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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相见欢(十)
若是理智思考, 晚晚应该去的。
她清楚师兄此时在上陵定有另心,她只是局外人,容厌和师兄之间的争斗她说不出谁对谁错, 也不想非要用好与坏去定义谁。
可是这些时日, 她也算涉足了朝政, 她得弄清楚, 师兄到底要做到哪一步。
她想从他口中听到回答。
平心而论,如今世上活着的人,只有他和她的羁绊最深。
年少情谊往往会在记忆中美化地格外美好, 更何况,青梅竹马时本就共历过荣辱和生死, 而他在江南的那些年, 也担得起做她心底的明月。
她和他, 对彼此而言,终归有所不同,生死都无法抹除。
理智告诉晚晚,她应该去。
不论师兄会不会告知她真话, 她都得亲眼去见一见他,而不是装作无知、问也不问随波逐流。
可是,她一见师兄,容厌不可避免就会难过。
他方才的一言一语夸张荒谬地像是玩笑, 玩笑也是他的真话。
想到这里, 她猛地警觉。
什么时候开始,容厌的喜怒哀乐居然也会影响到她的决定。
晚晚出神起来。
容厌安静地看着她陷入沉思之中, 他想笑笑不出, 想难过也总有一丝甜意,让他此刻一半冰山一半火海。
他站起身, 从晚晚手中接过狐裘,轻轻罩在她肩上,垂下眼眸认认真真去为她系好领部的丝绦。
“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收敛了方才的那股莫名其妙。
晚晚低眸,随着他的动作,视线落上他纤瘦修长的手指,她抬手握住。
容厌已经系好了一个精巧和绳结,手指被她攥住,便也没再移动,顺着她的动作,手指悬停在半空。
他原本体温就偏低,如今更是凉地像是握着一块冰。
她掌心的温度传递到他的肌肤上,容厌用了极大的自制,才忍住没有反手握紧她,拥抱她,让她的温度能融化在他身上,谁都分不开。
晚晚不看他,低着头慢慢道:“那我去了。”
“嗯。”
容厌轻轻应了一声。
若是他再多说两句,说不定,晚晚真的会因他妥协,为他在今日留下来,不去见楚行月。
他却不敢。
因为这两个月的约定,她好不容易能对他有一些同情和可怜,若是他仗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动摇,而去影响她的决定。
他害怕将这一点动摇都消耗在他自己手中。
他眨眼间就有分寸极了,“这次也不要忘了带上几个暗卫。你的安危重要,我担心,白术和紫苏更会担心的。”
晚晚看了看窗外,白术兴高采烈地从窗边经过,远处紫苏指挥着宫人打理宫中上下。
她好久不敢和白术、紫苏说些心里话,生怕她一旦出事,会牵连到她二人。
前世今生截然不同,容厌,他不会再伤害紫苏了吧。
晚晚顺手将自己怀中的暖炉塞到他手中,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容厌手中捧着暖炉,那股属于她的温暖,可以在他手中停留地更久一些。
他坐在窗边,看着回寝殿的路,她还没走出他的视线,他就已经开始等待她回来。
只有一个月了。
去便去吧。
会回来就足够了。
-
晚晚一路走着神,在马车中发呆没多久,车夫便掀开教帘,正对着软禁楚行月的那条巷道口。
她一眼就看到她上次尝过的那家糖水铺子,而往背后望去,能看到那座院落之中的阁楼。
若是站在阁楼上,这家铺子便能收入眼底。
在她独自出宫用了糖水之后,师兄便往宫里递了想要求见她的消息,直达她的耳中。
……真是巧。
那时,容厌没有拦她,他和她也没有生出半点嫌隙,原本极有可能爆发一场争吵的局面,最终却平静而缱绻地收尾。
换做之前的容厌,她和他继续争锋相对,最终的结局,她可能会死,而容厌一定会死。
思绪开始朝着计谋上歪,晚晚出神了许久,才下了马车,走上小院的台阶,守在门口的宫人恭敬地为她打开了大门。
她记得去往正厅的路,途径一处亭台,听得间续几道调弦的调子。
晚晚看过去。
亭中身着白衣的那道身影出尘而飘渺,在清晨若有若无的雾气之中仿佛即将羽化登仙。
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弦上,拨弄之间,碎光映得他手指白皙莹润地像是玉石砌成。
师兄君子六艺皆是一绝,于乐理上,他的琴曲也曾名动上陵。
在江南时,他这手弦音,次次皆是为她而起。
他这次抚琴,弹的是他自己编的琴曲。
是在江南时,她某一年的生辰,他为她而谱就,只属于她和他的琴曲。
曲调悠扬而起。
晚晚走到亭中。
楚行月专注地抚琴,琴音缠绵,绕梁不绝。
弹完一首,他没有抬头,继续弹奏。
依旧不是外头能听到的琴声,还是他自己谱的曲子。
曲调从开头的悠扬典雅,渐渐染上愁绪,沾上冬日的凄寒和凌厉,像是相思,也像是冬日雪中伫立的枯树。
楚行月最后抬手压住琴弦,尾声的颤音收尾也悦耳。
他却只垂着眼眸,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了。”
晚晚回过神,摇头,“怎么会。”
她认真回答:“不管早晚,我都会再来的。”
楚行月抬眸看着她,“早晚?”
他的眼眸中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若早,是你也想见我思念我,若晚……”
他嗓音依旧维持着平静,慢慢道:“曦曦,我会多想。”
晚晚怔了怔。
他会多想什么?
她和他本是两情相悦,他若多想,便是……
觉得她与他离心。
晚晚垂下眼眸,没有直接答话。
离心……他没有多想。
碎裂的镜子,如何能不留痕迹地圆上。
他是真不明白,还是欲盖弥彰。
晚晚轻轻唤了一声:“师兄。”
楚行月凝视着她,他望着她的眼神总是不同的。
毕竟是他看着她长大,从性情古怪,到名满江南,师兄妹的亲情、青梅竹马的恋慕,深深的羁绊,好像重重的绳索,让他与她不论当下如何,对方都是最特别的那个人。
她嗓音柔而缓,像是轻缓的溪水,“你来上陵,为与我重逢占了几分?”
-
容厌等在寝殿之中,他既然醒着,听到消息的饶温立刻抱着今日筛过的一摞文书赶来。
他望着窗外,被饶温打断,懒散地提笔批阅了几分密函。
今日时辰还早,送到宫中的消息还不算多。
容厌没一会儿就将最后一份写完,又陷入了等待之中。
度日如年也不过如此。
今日的药是在修复他的身体,不再像前段时间那般痛苦,他心口的闷痛却丝毫没有缓解。
他控制不了,整日整日想着临近的期限,他不知道哪一刻,就再也见不到她。
今日她还去见了楚行月。
她那么久没去楚行月那里,他知道,这一次,楚行月会更加用心地想要留住她。
只是,他不能真的拦下,不能自作多情看不清他的位置。
容厌抬手按了按心脏,长睫颤颤合上。
虽然,她身边的谁都比他重要,可总归……他还有一个月可以拥抱她。
拥有过与她相守的回忆,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以后他的身边没有她。
她不在时,他总会这样难受而恐慌,像是被关在一个密闭的牢笼之中,随着他的呼吸,时间渐渐过去,空气也越来越稀薄,让他喘不过气。
尽管难受久了,可这种事,是怎么都习惯不了的。
屋内的红梅开到了该换新枝,他扶着窗沿站起身,总要让他找些事情,才能分些神。
门外游廊上悬挂着名贵的宫灯,寝殿正门的两盏,是用了极为珍贵的玉料雕刻而成。
紫苏抱着满怀的梅花而来,梅花香盈满廊道,宫人笑盈盈的声音不绝于耳。
见到容厌走出来,紫苏连忙抱着花枝行礼。
容厌道:“寝殿中的梅花由孤来换。”
紫苏愣了愣,随后眉眼间笼上笑意。
哪有皇帝陛下亲自只身去做这种事的道理,不为雅趣,只为了她家娘娘。
陛下待娘娘,果真是用了真心的。
这样就好。
紫苏连忙点头应了。
容厌从她身侧走过,紫苏也不再停留,眉眼尽是喜色,脚步也轻快了些,举步往前迈出一步。
风吹动宫灯摇晃。
容厌目光扫到地上随风晃动的影子,只有这只宫灯,在寒风中轻盈摇晃。
他回过头,紫苏这一步刚巧走到宫灯之下。
容厌这一眨眼之间,已经看清,脑海也转瞬推演完了接下来可能的血腥画面。
他看到,他与她走过没有多远,一步的距离。
若是之前没有那么虚弱的他,救下紫苏而所有人毫发无损并不是难事。
可他如今能不能来得及推开紫苏都是未知的事。
所有变故都在一瞬间。
乍然一声断裂声响起,紫苏疑惑地抬头,看着头顶正上方骤然坠下的宫灯,她的惊叫声也卡在了喉间来不及呼喊出声。
这只宫灯砸到她头上,她绝对会死的!
死亡的阴影之下,她浑身僵住。
下一刻,她身侧忽然传来一股推开她的力道,紫苏耳中炸开杂乱的惊呼。
她刚稳住身体,大脑一片空白地侧过脸颊去看。
地上好多血,伴着满地锋锐的碎玉。
眼眸一眨,视线往上抬,推开她救了她的人是——
紫苏猛地睁大了眼睛,终于听清了耳边的惊叫和呼唤。
“陛下!”
“快去请太医!”
宫人蜂拥而上,扶住容厌倒下的身体,他身体倾倒,因着及时被扶住,没有摔倒在地,可搀着他右边手臂的宫人忽然面色惨白地跪下。
紫苏看到他不自然扭曲的手臂,还有不断往下低落的血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有暗卫现身立刻控制住场面,扶着昏倒的容厌立刻回到寝殿之中。
紫苏心神大惊,全身发抖。
从意外之下死里逃生,可是!她怎么能被陛下舍命相救?
紫苏这一瞬间没有庆幸,只有无尽的恐慌。
想到陛下流了那么多血,还昏倒过去,紫苏全身发颤,从地上爬起来。
她只能想到,她要去找到娘娘!
只要娘娘在,陛下就绝对不会有事!
-
听到晚晚那句问话,楚行月将手从琴弦上拿开,袖口拂过,带起轻微的杂音。
有几分是为单纯为她而来?
楚行月知道,晚晚想要的答案,是别人毫无保留的偏爱,而不是挤出来的几分。
他再清楚不过。
过去他就是这般纵着她,将她养出了这般挑剔而毫不将就,只有那时的他才能做到的苛刻要求。
从那封信开始,他和她之间就有了深重的裂痕,这么多年,这裂痕没那么容易填补。
有几分是为了她?
楚行月望着她,却毫不相干地道:“我不可能让你跟着我被四处通缉追杀。”
晚晚垂眸不说话。
楚行月看向一旁,轻轻道:“可是,曦曦,不和你在一起,我早晚会疯的。”
“我想像年少时那般恣意而活,身边有我最爱的师妹,小厮书桐总是喜欢偷懒,紫苏年纪不大却总喜欢装作老成,白术成日琢磨美味的餐食。”
那么美好的描述。
这不是幻想,是他和她的过去。
楚行月望着她的眼睛,道:“有几分是为了你。我的回答是,从此刻开始,你说有几分,便是几分。”
他那么了解她、熟悉她。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对他的情意,那么脆弱而淡薄,决绝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楚行月轻轻笑起来。
“曦曦,你要十分是不是?”
晚晚手指颤了一下,眼眸缓缓抬起。
她听到他平静至极道:“你若说你要十分,我从此便给你十分。师兄瞒过你,却不曾骗过你。”
他慢慢倾下身子,手肘压在石案上,靠近了些。
“曦曦,你要几分?”
曦曦不是会玩弄真心的人,她不会轻易要别人的全部爱意,除非她也愿意要那个人。
楚行月不骗她。
只要她能开口,她还愿意、还能说出要他的十分爱意。
他就给她,前后事,他甘愿不管不顾。
没有她,他真的会疯掉。
晚晚手指发紧,嗓子也干涩起来。
楚行月无疑是了解她的。
只是,她在这一刻,居然在犹豫……而没有半分喜悦的心潮澎湃。
门外忽然传来强闯的声音,守卫看清的来人,却又放人顺利进来。
晚晚侧过脸颊去看,却见是紫苏匆匆忙忙狼狈至极地跑过来。
看到她,紫苏眼泪夺眶而出:“娘娘!”
晚晚立刻起身,快步到她身边,皱眉道:“怎么出宫来了?怎么回事呀,先坐下慢慢说。”
紫苏连忙抓住她的手,就想要往外走。
她来的路上,才越想越怕。
容厌救了她,自己被宫灯砸中。
她眼看着陛下和娘娘这几日这般和乐,陛下若真出了事,她万死也难辞其咎!
堂堂皇帝,怎么会舍命救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女?
“娘娘,陛下……陛下他……”
晚晚皱眉安抚道:“不要急,慢慢说。”
紫苏这般慌张要告知她容厌的事,晚晚心里已经预设了些他可能又要做出的奇怪行径。
她想着他那些绝食和“大度”的言行,唇畔弯起。
“他又怎么了?”
紫苏泣不成声:“娘娘快去救救陛下……”
晚晚愣了愣,皱紧了眉,却还是跟着紫苏开始往外走。
“到底怎么了?”
紫苏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容厌被宫灯砸中,昏倒过去,流了很多血。
她至今还觉得不敢置信,颤抖着惶然道:“陛下为什么要救我啊?”
晚晚愣住,他是在救人?
她从不知道,容厌会那么好心舍己为人。
他会冒着自己身死的风险,去救他眼里不相关、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晚晚难以置信,他在她面前提过两次白术和紫苏,一次是他知道她在意她二人,一次是说她出宫白术和紫苏会担心她。
她不自觉攥紧了掌心,坐立难安,立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紫苏还能跑出来,容厌,他是不是没有生命危险?
心慌之下,晚晚焦灼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甚至觉得自己真的越来越自作多情。
容厌救紫苏,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舍得失去白术和紫苏任何一个人吗?
自从她梦到前世她失去了紫苏,一涉及她二人,她就会格外紧张,生怕她们会出什么事。她怎么样都行,可是白术和紫苏是她的人,她们不可以出事。
可他这是完全不顾惜他自己,他身体有多虚弱他难道不清楚吗?那么危险的情况之下,他万一受伤过重,别说后续的解毒,他能不能从重伤下坚持过来都不好说。
晚晚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
她真的是……最近太过顺心,自作多情起来一点也不含糊。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那么蠢得可怜的人。
容厌怎么也和蠢挂不上钩。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不知道当时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变故……容厌向来走一步看三步,他是不是又搞了什么算计……
总之,容厌得是一个聪明人。
等她见到他,一定会将这事问清楚。
晚晚提起裙摆,跑开步子。
只等尽快到了宫中,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她就绝不会让他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