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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相见欢(五)
金色的朝晖洒进上陵, 晨曦之下,街衢相经,这座巍峨的皇城缓缓苏醒。
最外一层的宫门正对的是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是规整的商铺, 巷里之间, 梨树的枯枝清癯横斜, 间或有几株长青的松柏。
晚晚走上了朱雀大街,双手拢在袖笼中,直到在朱雀大街上已经走出来了很远, 她才生出一丝出宫了的实感。
她身边没有白术,没有紫苏, 也没有容厌。
只有几个暗中护着她安危的暗卫。
她就这样、完全计划之外地出宫了?
晚晚总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转过身, 看向那座皇宫。
肃穆而华丽的宫殿群已经被关进了重重宫门之中。
她看不到椒房宫, 也看不到宸极宫,她已经彻底离开了那里。
怎么会那么容易呢?
容厌就不担心,两个月还没到,她就找机会先逃跑了吗?
过去不随便逃跑, 是知道被他抓住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如今……
晚晚难得陷入了一丝茫然之中。
今日晨间,她睁开眼睛时,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她身后, 容厌紧紧抱着她, 胸膛抵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落在她腰间, 他的呼吸在她耳后, 轻微又平缓。
寝殿中的温暖气息惹人沉溺,在他怀抱之中, 舒适的温度和姿势,恰到好处的拥抱……
她竟然有种,就想这样被他抱着、一动也不要动的慵懒念头。
晚晚怔愣片刻,而后立刻推开他的手快速穿好衣袍,脚一落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出了椒房宫还不止,她脑中思绪一片混乱。
甚至还有一丝懊恼。
昨晚,怎么就……完全走进了他的圈套。
晚晚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不再回想,在宫中走走停停许久,走到宫门前,她望着宫门外汉白玉砌成的广场,广场之外,重重宫门之后,就是皇城的大街,便是出了皇宫的范畴。
她神差鬼使地举步走过去,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她走出最后一重宫门,身边随行的四名暗卫才现身让她看了一眼,而后又隐到四下的暗处。
她就这样走出了皇宫。
让她越来越忍不住相信,两个月后,容厌真的不会再强迫她留下。
朱雀大街连接着诸多小巷道,晚晚放空思绪,全然没有去记来时的路,随波逐流地走在人潮之中,在巷道间漫无目的地行走。
既然出了宫,那她便要好好珍惜能够出宫的这一次。
等到离开之后,她会有怎样的生活?
她不会留在上陵,甚至再也不想来到这里,她会像一滴水回到江河,再也让人找寻不见。
她和容厌……最平和的结束,便是如此了。
那……楚行月,她的师兄呢?
楚行月站在容厌对立的那一面,不管是他楚氏余孽的身份、少年时对还是弱小傀儡的容厌的欺辱,还是如今立场不明的金帐王庭一事……容厌杀他,似乎是既定的结局。
晚晚忽然察觉出一分可怕。
她在方才那一瞬间,居然在想,因为她,容厌不会杀楚行月,甚至不会再动他。
他甚至还在自己身上刻出了月纹……将他的尊严放到了她的脚下。
她居然在心底就接受了容厌喜欢她,喜欢到这种地步。
昨夜的一幕幕再次强势闯入脑海之中。
他潮|红的脸颊,几欲滴血的耳尖,还有解下他眼上红绸之后,他靡乱却痴迷的眼神。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掌控他、操纵他的悲喜。
他明白,她不会属于他。
两人之间,是她能够拥有他,只要她想,他就可以完全是她的。
晚晚忽地闭上了眼睛,她忽然觉出一丝极淡的痛苦。
她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既然不想亏欠他,她就不想让他因为她而有什么顾虑。
可是怎么可能呢?
楚行月,是她的师兄。
容厌不可能不因此掣肘。
晚晚思绪纷杂,没有头绪,随意地拐入手边的的一处糖水铺子中坐下。
这铺子是一对夫妻所开,香甜的桂花饮清甜,又融入了用花茶和杏仁去除了腥味的羊奶,最后浇上一层浅金透亮的桂花蜜。
淡淡的桂花和花蜜的味道在口中弥散开来,这样甜蜜的味道,在江南时,她就非常喜欢,师兄也常常去带她尝天南海北的桂花饮。
她和师兄的过往怎么也回忆不完。
想让她和师兄完全分割开来,哪会有那么容易。
从小到大,陪在她身边时间最久的,除却白术和紫苏之外,便是师兄。
如果说人活过的一生是一条轨迹,那她的过去,便是和师兄紧紧缠绕而密不可分的。他年长她几岁,他看着她长大。
喜欢他,在意他,想要独占他……这些情绪,她都曾有过。
若非真的喜欢过,她不会在得知师兄拿走那封信,得知利用和背叛之后,那么想让他去死。
他死了,在她记忆里,他就还可以勉强是干净而完美无缺的。
如今,再面对活生生的师兄,她却没了那种,迫不及待想让他去死,不要玷污了记忆中师兄的念头。
若是她重新获得了自由,离开了容厌,那……师兄呢?
-
楚行月在走入软禁他的院落时,隐隐嗅到一面墙外,有着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冬月,没有桂花,那便应当是哪个糖水铺子里头的桂花蜜。
这处院落不大,看守他的人却很多。
楚行月自认和容厌水火不容,可他沦为阶下囚之后,意料之中的刑罚、报复,容厌居然一直都没有对他下手。
这处小院有一个二层的小阁楼,站在阁楼上,疏影横斜之间,能看到西墙巷道外的街道一角。
那是一家糖水铺子,香甜的桂花蜜味道便是自此而来。
这日晨间,他站在阁楼之中,往外去看时,那处糖水铺子支起了几面小桌,其中有一张桌前,坐着一个极为美丽的女郎,雪色的肤、沉静的气韵,让她像是走入凡尘的仙魅。
她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汤勺舀起一勺,小口小口尝着这桂花饮的味道,她或许没有看到,她落座之后,这家糖水铺子周围的人都多了起来,男女老少都会不经意朝着她瞧上一眼。
楚行月也看得目不转睛。
从她姣好的侧脸,到她手中捧着的桂花饮子。
他也想起了,少年时天南海北的糖水。
她那时体弱,这类吃食不能多用,她却总是贪这一口,夏日的酥山、四季的茶水、饮子,都喜欢。
他不舍得不给她,又不舍得不顾及她的身子,只能废着心思打听,哪家铺子的用料少一些糖,也能少一些份量、养生一些,一听说有还不错的,便会带她去。
她幼时分明是受了苦的,全身竖起尖刺,宁愿谁也不喜欢她,也不要让自己受到委屈。
后来却一年又一年,被他养出了极为娇贵的脾性,偏偏自己又没有察觉,还以为自己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磨难都能受,将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都搞得浑身是伤,还自以为不重要。
虽然总是有些倔脾气和硬骨头,却还是他看着长大的、世上最可爱的姑娘……
他不在她身边的这些年,她太苦了。
楚行月的手指扶在窗台上,指尖轻轻移动,勾画着她的轮廓。
他的目光像是要将她烙印在脑海中。
长大的她,亭亭玉立,比他所想象的还要漂亮,怎么也看不够。
他的曦曦。
一片乌云飘荡过来,将落在她身上的光线遮去了一些。
楚行月眼中的情愫缱绻而留恋,深深的眼底,却始终留着另一层冰冷的理智。
那么,她为什么会在这呢?
她自己一个人,容厌不在。
天牢中的那一眼,容厌对她的在意一眼就能看地明明白白。
按照他对容厌的了解,容厌喜欢上的东西,不论如何,都不会允许那东西有二心、有从他身边离开的可能,否则他宁愿割舍、毁去。
那容厌怎么会放她独自一人出来呢?
这不对。
他以身犯险来到上陵,北疆牵制住容厌手底下大部分的兵力,想要让大邺安稳,容厌在其余疆域的兵力便不能大幅调动。
后方的皇城便空了下来。
容厌似乎在按照他的计划走,可楚行月心底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容厌不是喜欢顺人心意的人。
细思来的种种不对,楚行月眼底却微微泄出一丝笑意。
今岁的上陵,开年注定了得要背水一战。
他,或者容厌,死亡才能让两姓数十年的争端休止。
他还是先了容厌一步。
-
晚晚用完这一碗桂花饮,沿着面前的巷道走到尽头,便是护城的长河。
河边栽种着柳树,如今千万条褐色干枯的丝缕低垂,等到春日,便会是一条条碧绿色的丝绦。
她在柳树下走了许久,随便寻了一处亭子便能放空思绪,独自待上很长的时间。
终于这样百无禁忌地出了皇宫,独自走在皇城之中,她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心情却平静而舒适。
不想回宫。
一直到了傍晚,她望着干枯的垂柳。
大概等到柳树发了新芽,满城的梨树开了第一枝,正好的春色里,便是她能离开的时候。
容厌、楚行月……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看着坠落的夕阳,晚晚抬手抚了一下长长地垂到她肩头的枯柳,终于转过身,慢慢沿着原路返回。
回宫。
暗卫现身在她身边为她指路。
她与容厌约定好了两个月,便不会提前逃离。
路上经过她曾停下用过的那家糖水铺子。别家很少会在里面加羊奶,晚晚尝得出来,里面还加了别的一些药材。
虽然只是街头的一家铺子,可口感和效用都还算是不错,里面添的药材,容厌也可以毫无负担地用一些。
晚晚走在摊子前,想了想。
她大早上出门,得为白术她们带一些东西回去。
摊主贴心地问:“女郎是要带回家几碗吗?”
晚晚点头思索了下。
要给白术、紫苏、绿绮,至于……容厌。
御膳房中做出来的,要远比这街上摊子里的干净、美味地多,他应当也用不惯宫外并不精细的饮子。
晚晚只要了三份,又去临街的铺子买了其他一些好拿的零嘴,分给宫里别的人。
暮色四合,她在路上再磨蹭,最后还是走完了回宫的路。
回到宫中,晚晚站在椒房宫宫门前,脚步停了停。
不知道容厌在不在。
她此刻其实不太想要面对容厌。
实在是不应该有昨晚。
她不应该不去控制自己,就任由他引着她,在他身上感受那种掌控的快意。
椒房宫成了记忆的钥匙,一靠近,那些她不想回忆不想面对的画面,便齐齐涌入脑海。
昨夜,他没有再遮掩,将他的感受坦诚地让她知道,几乎要将他剖开,想让她去看看没有伪装的他。
她能看清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化。
她握着的力道多大时,他会疼得几乎落泪,她怎样的动作,会让他手指扣紧到关节苍白,脸上红晕却如同醉酒。
他的身体、情绪,他这个人,都在她的手中,她想把他怎样就怎样。
他纵情起来,难耐地握着她的手,找出枕下他曾给她的那把文殊兰匕首,便想要在他身上刻下她的名字。
来不及阻止,他将匕首放在她掌心,握着她的手,匕首的尖端快速刺入他的肌肤之中,猛地一划,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要将他剖成两半。
伤口流出大片鲜血,猩红的血液沿着刀身,汇入匕首两面的镂刻纹理,最后形成的,居然是一朵鲜血绘就的文殊兰。
他甚至在因为那疼痛和鲜血而兴奋。
而晚晚的视线注意到这朵文殊兰的那一瞬,她忽然战栗起来。
这匕首也是他早就给她的,也曾握着她的手刺过他的心口,那时血迹被他一下擦干净,没有让她看到。
如今,这朵鲜血绘就的文殊兰再次绽放在锋利的刀锋上。
这匕首,原是他早就送给她的文殊兰。
晚晚呼吸不稳,用力从他手中夺下匕首,另一只手也攥紧了些,指尖堪堪相触,容厌轻“啊”出声,疼得眼睛氤氲出雾气,浑身轻颤着去抓住她的手腕。
他这只手上不伦不类地系着一条散开一半的长命缕。
送她匕首时,他还是冷淡又高傲的模样,此时这样掀开了所有的面具,他姿态卑微又低贱地渴求她。
他在她面前,骄傲、尊严,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唯有这朵文殊兰一如既往。
晚晚等他结束,用酸痛的手为他包扎好匕首的那道伤,等到他沐浴过后,还没回过神。
她怎么就和他有了这样一个夜晚……
他没动她,没逼她,没有伤害她,没有说一句挽留和乞求,却好像比千言万语都要让她动摇。
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昨晚被磨地泛红的颜色,根根雪白如玉。
她是真的不想那么快又要面对他。
晚晚在宫门口站着,还没等她自己走进去,白术眼尖瞧见她,立刻跑出来,满脸为难。
“娘娘。”
看到白术,晚晚很快收整好思绪,面色如常,让暗卫将带来的零嘴糖水分下去,却见白术还是皱着眉:“娘娘,陛下他……”
晚晚垂下眼眸,像是和往常一样平静,却轻轻抿了抿唇,调整让自己嗓音刻意冷淡一些。
“他怎么了?”
“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白术匆匆说完这样一句,便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着她不在的这一日。
“陛下早晨醒来之后,用完药,听到娘娘独自出宫的消息。我正胆战心惊,没想到陛下什么也没说,该做什么做什么。让饶大人送过来今日的奏折和文书后,便在寝殿一整日都没有迈出一步。方才晚膳,可殿门关着,里面也没有人应声。等不到娘娘,我正想去寻饶大人……”
晚晚心脏似乎被稍稍牵动了些。
她捏了捏手指,道:“我去寝殿看看。”
他只要配合着将药喝了,就没关系。
晚晚行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才走到寝殿门口,看到门外守着的曹如意,她轻声问:“陛下这一日一直都在里面?”
曹如意连连点头。
晚晚深吸一口气,望着紧闭的门扉,将殿门推开。
走近里间,便看到容厌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灯台火光微弱。
他身前是厚厚的案牍,趴伏在书案上,广袖铺展开,即便她走进来,他也没有半点反应,不知道是昏迷还是小睡。
晚晚走到他面前,弯下身子,面对着他的正脸,仔仔细细地看着。
他面色没有变得更差,眉眼间有些倦意。
昨夜那种事也是消耗,他如今身体弱,今日该好好歇一歇的。
晚晚又抬手去触碰他的手腕,手指压在他脉搏上探了探。
他应当是睡了许久,此时她一碰他,他便醒了过来。
容厌睁开眼睛,脸颊还压在手臂上,睁眼便看到她正低眸诊着他的脉搏。
晚晚眉头刚刚蹙起,便察觉到,她手指之下的跳动快了些。
她下意识抬眸,便对上一双凝望着她的眼睛。
光影昏暗,将人又无限拉近到昨夜。
欲说还休的暧昧,不加遮掩的迷恋。
他眼眸明润专注,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这样近而又朦胧地看着她,他的心跳快速起来。
晚晚垂下眸,避开他的眼神。
“静心。”
她正要将手指收回,容厌轻轻抬起手腕,让她的手指更紧实地按在他的肌肤上。
他还是这样清透而平和的目光,手腕挨着她的指腹,好像万般缱绻,也好像半点不经心地,手腕在她手指之下,轻轻摩挲了两下。
就好像,是她在轻柔又缠绵地抚摸他的手腕。
晚晚倏地心乱如麻。
他好像每个动作都带上了若有若无的钩子,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他和她之间不一般,他不可能只是她的病人。
容厌嗓音带着刚醒过来的微哑,“我尽量。”
晚晚不再给他诊脉,将手拿开,深深呼吸了两下,才让自己平心静气下来。
不要太去关注这些细节,还有非常认真的话要说。
“你今日都用膳都用了什么?怎么精力这般不济?”
朝事他还不能松懈,昨晚还用她的手帮他弄了那么久,本来毒素和药方都在消耗他,可他脉象弱地就像几天没吃饭一样。
容厌望着她,神色有些恹恹没精神。
“没有胃口。”
“……”
晚晚有些烦躁,“没有胃口,那用了多少?”
容厌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张口道:“晨间是……”
晚晚听他真的要一一报上来,直接打断,扬声道:“曹如意。”
门外曹如意走进殿中,行礼道:“奴婢在。”
晚晚问:“陛下今日都用了些什么?”
曹如意下意识望向容厌,容厌淡淡看了他一眼,曹如意立刻顶着冷汗道:“陛下今日晨间用的是……”
晚晚看着容厌的眼睛,平静道:“我只听实话。”
曹如意住了口。
容厌有些无奈,眼眸渐渐柔和下来,承认道:“没有胃口,吃不下,我也不饿。”
晚晚深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容厌真的是她最不想遇到的几类病人之一。
药不愿意好好吃,膳食也不愿意好好用。
她再怎么精研药方,他消极配合,都难以让药性达到好的效果。
难道还要她再日日提醒他:要用膳,要服药吗?
晚晚瞧着他,冷不丁道:“难怪你瘦得都变丑了。”
容厌眼睛忽地抬起,睁大了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丑?”
旁边就是她的妆台,容厌侧过脸颊去看。
铜镜遥遥映照出他的模样。
他是比初见那时清瘦了些,却也不是瘦骨嶙峋,脸颊依旧流畅,身体的肌肉形状与线条也都还在,变化也算不上很大。
她觉得他瘦得难看了?
晚晚看着他面上的惊愕,凉凉道:“是啊。”
容厌一言不发地凝着她。
正在晚晚犹豫着,想要将话说得再温和些时,他唇角忽地微微扬起了些,眼眸之中也带了些温润的笑。
“晚晚,你这句话不是实话。我若是真变丑了,你还会再看我一眼吗?”
或许他可以认为,她这是在关心他,想让他好好用每日的餐饭。
晚晚一噎,无言以对,复又道:“我不是只看人的容貌。”
容厌笑起来,“可是,我不就是只有脸还能看吗?”
晚晚又被噎了下。
……怎么会呢?
她唇瓣微分,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四目相对,双向的欲言又止,竟形成一种格外隐晦的缠绵之感。
分明两人都没说什么软语,甚至称得上是不客气的一些话。
可偏偏,又有种难言的滋味,悄然无息在心口种下。
他的眼神像是惹人沉溺的深水,晚晚回过神,立刻移开视线,看向一旁,轻轻道:“你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了,作为医者,我不喜欢病患这么麻烦。”
他真的是一个很让人费心的人,是天底下最大的麻烦。
容厌听着她口中的医者与病患,只笑了一下,没有回应。
晚晚让人摆上膳,准备好汤药,看着容厌一一用了。
绿绮今日又背了几页医书,晚膳间却只用了几口,便蹭到晚晚身边,小声说着今日的一些收获与疑问。
又看到一个不吃饭的,晚晚拧眉,严肃问出口。
绿绮眨着眼睛,面上一片乖巧,脑海中拼命想着理由解释。
白术在一旁戳穿道:“娘娘不是给我、紫苏姑姑、绿绮小姐都带了桂花饮吗,另外又给椒房宫中每个人都带了些零嘴。绿绮小姐方才将她的那份全吃掉了,眼下怎么可能再吃得下多少。”
绿绮脸色瞬间涨红起来,哀怨地看了白术一眼,又转向晚晚,嗓音细细弱弱,像是奶猫轻轻的叫声:“师父……”
晚晚却怔了怔。
白术将话说得清清楚楚,她下意识看了看容厌。
饮子、零嘴,这些都是些很随意的吃食,在后宫之中不少见,她出宫回来,给自己宫里人随手带一些,这都不是什么罕见而难以理解的事。
这些东西,太过简陋,本来也不太适合拿给皇帝,容厌也是习惯了珍馐美馔的。
……没有他的,也很正常。
她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忽然这样让他知道……独独没有他的。
他或许不会在意这些并不珍贵的吃食,晚晚却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她垂下眸,轻轻抿了抿唇。
看了看容厌,他都听到了,面上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半点不对的反应。
注意到她在看他,容厌低下眼眸,轻轻对着她笑了笑。
好像真的没有在意这件事。
容厌向来心细,他能注意到每个细节,不会听不出来白术话中的事实。
晚晚看着面前的饭菜,蓦然之间,也有些食不下咽。
她才意识到,面对这样的容厌,她也会有一点,只是一点点的,不安。
这样的容厌,像是完全没有了脾气。
可是,是人就会有不高兴的时候啊。
入了夜,容厌也没有半点不喜的模样,今日倒也没再拉着她做别的事,只是单纯地抱着她。
第二日,晚晚看着容厌一如既往处理政务,他表现地太过正常,晚晚只好默不作声将心底的异样压下去。
张群玉这个时候却来了椒房宫求见。
见到容厌,看到旁边的晚晚,张群玉眉头微微蹙着。
陛下、皇后、楚行月,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也清楚。
如今还是在边关有战事、内部不坚牢的情况之下。
虽然他一眼就能察觉不善,可是该汇报的,他不能不汇报。
容厌没有让谁回避的意思,张群玉一板一眼、不含个人情绪道:“陛下,楚行月想要求见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