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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之后的几天, 萧时善天天到呈芳堂问安,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琴棋书画都是最基本的, 还有喝茶品茶,走路仪态,只要哪里看不顺眼,季夫人就逮着一个点纠正,务必要在短时间内把她塑造成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才女,即使不是真才女, 也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起初萧时善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在得知季夫人是要带她去玉屏山文会时,她可算明白什么叫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这一下砸得真疼。
早知道给冯夫子出主意的后果是把自己也拖下水,她一定把嘴闭得紧紧的, 然而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室内茶香四溢,日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细小的微尘在空中浮动。
萧时善眼睫低垂, 葱白似的手指捏着杯子,没滋没味地喝着茶, 从早上到现在, 足足喝了两壶水,肚子都喝胀了。
季夫人问道:“第一壶是什么水?”
萧时善道:“井水。”
“井水和泉水分不出来吗?今早上这茶是白喝了。”季夫人就差说朽木不可雕了。
不喝才好,萧时善觉得自己都要喝吐了, 哪有这样折磨人的, 虽然心里腹诽,又不好跟季夫人硬顶, “那是泉水?”
季夫人又问:“哪儿的泉水?”
“泠惠山。”萧时善有问必答,只是永远答不到点上。
季夫人被她气笑了,这丫头不服管教,面上看着是恭恭敬敬,愣是跟人扭着来,你指着东,她非要往西。
“喝不出来就继续喝。”
萧时善咬了下唇,恨不得让季夫人睁大眼睛看清楚,别再她这块朽木上使劲儿了,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在喝到第三壶时,她老实地回道:“第一壶水味甘洁,应是取自玉泉山的山泉水,第二壶水味微涩,应该是活井水,第三壶水轻平甘,想来是清晨的露水。”
季夫人点了点头,不再让人续水。
萧时善从呈芳堂走出来时,着实松了口气,不由得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步履轻缓地从园子里经过,碰巧遇到了云桢和史倩。
两个人见到她,立马停住了话头。
这个反应让萧时善有些疑惑,但也没想太多,姑娘家总有些私密话要讲,避着人些也是正常的。
过了两天萧时善才知道那日是史倩去相看人家了,还是大姑娘云梓在当中牵的线,是东平伯府的远房亲戚,那家的男子已是个秀才,今年秋里会参加秋闱,说不定还能中个举人。
萧时善听了一耳朵就撂开了,并不放在心上,她自个儿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哪还有闲心关心别人的事情。
夜里,萧时善沐浴之后就直接上了床,李澈把她从被子里挖了出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道:“听说你这些天每日都去呈芳堂。”
萧时善睁了睁眼,“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太太慧眼识珠,终于发现我是个可塑之才了。”
闻言,李澈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母亲能对你这样有耐心。”
“我可不想要这份耐心。”萧时善对自己的要求没那么高,最要紧是自己过得舒心,可她现在明显不是那么舒心,她突然想到了史倩,之前云榕不就是总拿史倩来挤兑她嘛,如今她也体会到了夹在中间的滋味。
“我倒是好奇母亲怎么突然发现你是个、可塑之才?”李澈道。
他中间那个微妙的停顿,让萧时善抿了抿唇,她想了想,把那事说了出来,说起来也是她自找的,她不去多嘴,就不会把自己搞得身心疲惫,可她又如何想到能绕到她身上来呢。
兀自思索了片刻,她忽然来了点精神,从床上爬了起来,“夫君过完中秋是在继续留在府里还是去书斋潜心修学?”
萧时善把下巴搭在他肩上,那双秋水明眸似乎会说话似的,眼巴巴地瞅过来,再心硬的人都要软得一塌糊涂。
李澈偏头看着她道:“我虽然不在府上,但也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萧时善倒不是非要死乞白赖地扒着他,而是他明明搭把手就能把她捞出苦海,却要袖手旁观。她这会儿倒是信了他那句现学凫水也不晚的话,要是她真的掉水里了,压根不能指望他。
李澈回道:“我需要去趟辽东。”
萧时善有点厌烦他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闲暇时可以把她带在身边撸撸毛,有了事情就把她随手扔到一边。
她甚至都不想问他去做什么,卫国公就在辽东镇守,她若是询问原因,兴许会得到一个十分正当的理由,又或是什么解释都没有,她一点都不想问,也没兴趣知道。
她从他的肩上退开,低头拢了拢头发,挑起一缕青丝瞅了瞅,居然有分叉的发丝,兴许是她看得太专注,他问了句,“头发怎么了?”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有分叉,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得补补身子了?”
李澈瞥了她一眼,“你该补补脑子。”
这就过分了吧,他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像她这样大度贤惠的媳妇了,她这算不算是守活寡呢?
此前还觉得罗夫人是住段时间就走的外人,现在看来李澈不也一样,萧时善扭过身去,免得面上带出不满来,反正他也待不了几天,没必要弄得不愉快。
萧时善闭上了眼睛,养好精神,明早还得去练琴,照季夫人那意思,即使没法做到技艺出众,但该会的也得会,谁让她如此拿不出手,只能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没过一会儿,李澈把她掰了过去,垂眸看向她道:“你这是什么脾气?”
“我只是有点困了。”她脾气不好么,萧时善不觉得。
他俯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若是时时刻刻把你放在身边,你会想那样?”
萧时善眨了下眼,被他口中的时时刻刻给惊了一下,因她从来没这样想过,猛地听他如此一说,便有些呆住了,心里下意识抵触。
她避开他的视线,垂眸思忖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之前想岔了,他不在府里也是极有好处的,比如她可以独占一张床,还不用承受房事,老太太也会对她多几分看顾。
如此想罢,她将双臂轻轻环上他的脖子,深明大义地道:“夫君尽管去,我会替夫君在老太太和太太跟前好好尽孝的。”
“辛苦。”李澈扯了扯嘴角,拉下她的手臂,躺了回去。
“应当的。”萧时善不计较他话音里的那丝嘲讽,她瞅了瞅他,往他那边靠近了些,“夫君是去辽东那边探望公公吗?”
他闭着眼睛,帐外透进来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去挖人参。”
这倒是出乎意料,萧时善眨了眨眼,不知道他是在跟她说笑还是真要去挖人参,但她的确听闻辽东那边有很多的人参,好些都是上百年的野山参。
她艳羡地叹了口气,这要是手头紧了,去那边挖点人参岂不是全都有了,萧时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记得给她带两根人参补补。
一晃眼到了中秋。
西园里设下了“月光位”,陈设瓜果月饼,家中的女眷齐齐到场,在月出之时,众女眷向着明月升起的方向进行祭拜仪式。
拜月之后,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去了清辉阁,一路走过去,只见园中挂起了许多小灯,犹如繁星点点,美不胜收,清辉阁右面有数棵桂花树,明月高悬,金桂飘香。
清辉阁内早已设下宴席,席间摆满了各色佳肴和时令瓜果,分了两个大桌,男女分席而坐。
今年罗夫人带着儿女来京过团圆节,老太太心情大好,兴致也颇高,叫来了乐人奏响丝竹,献上歌舞。
这两日季夫人也忙,萧时善每次都是下午去,待上一两个时辰就回去,也许是有点适应了,倒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度日如年。
此刻她赏着歌舞,吃着螃蟹,感到分外惬意,找到点李澈所言的忙里偷闲的感觉,过完中秋,还得天天到呈芳堂受指点,眼下这点时光就显得尤为珍贵了。
“三嫂,你好会剥蟹啊?”云桐眼都不眨地看着萧时善的双手,那双手本就美得无暇,十指纤纤,白皙玉润,眼看着她无比灵活地用着各种工具,不多时就将蟹肉和蟹黄剥了出来。
萧时善顿了顿,她这剥蟹的手法是季夫人前日刚教的,现在看来也不是没点用处,她看了眼看得目不转睛的云桐,把盛着蟹肉的蟹壳端给了她。
云桐有些惊喜,弯着眼睛笑道:“还是三嫂疼我。”
云榕撇撇嘴,很看不上云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嘀咕道:“一只螃蟹就算疼人了?”
萧时善不理会云榕的阴阳怪气,心道怎么不算疼人,至少她就没想给她剥只蟹。
罗诗怡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似乎也看出云榕和萧时善的不对付,或者说是云榕单方面地针对人,因为三少奶奶似乎不怎么理她。
席间酒过三巡,萧时善觉得脸颊有点发烫,抬手贴了贴脸颊,嗅到指尖有股腥味,便离席去洗手。
剥了螃蟹后,那股腥味难以去除,外间备了熏染过香气的澡豆和香露,以做净手之用。
萧时善洗过手,闻着桂花香,脚步一转往外面走去,夜里的风有些清凉,把那点酒意吹散了许多,因惦记着那几棵桂花树,便往西面寻了过去。
刚走到树下,忽然听到隐隐地说话声,声音细细碎碎,被夜风吹来,愈发失了真,分辨不出是人声还是风声,亦或是树叶拍打的沙沙声响。
萧时善留心细听,又好似女子呜咽声,她顿时打了个寒颤,再看四下无人,月色清冷,她往后退了两步,折身往回走去。
没走几步,那声音更清晰了,不再有虚浮的阴森感,反而有些耳熟,萧时善想了想,循着声音迈出了脚步。
然后就发现了树下的两道人影,看上去应该是一男一女,那个男子的身影被树影挡着看得比较模糊,但萧时善认出了那个女子的身影,那个身材娇小婀娜的女子正是史倩。
萧时善咬住唇,一个劲儿去瞅对面那个男子,在阖家团圆的时候偷摸私会,他们也做得出来,还要不要脸面了。
她瞬间涌起一股冲动,想直接走过去,看看他们会是什么表情,萧时善攥着手,她早该察觉到的,史倩来京的时候就是他顺道捎回来的,同在一艘船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来二去可不就勾搭上了。
上次去探病,她还在史倩屋里看到了她绣的并蒂莲,一针一线都用了心,可不就是少女怀春。
萧时善觉得自己真够傻的,也不知道他们背着她偷偷摸摸地私会过多少次了,她的心口仿佛压了块巨石,深深地喘了口气,不由得想到他何必如此遮掩,真要把人纳过来,她能说个不字?
这时忽地听到一阵脚步声,萧时善迟疑了一瞬,这种时候把事情闹开了,她也得跟着颜面尽失,可这样装作不知又便宜了他们。
她略一思索,转身看了过去,见到来人是罗英时有点诧异。
罗英也是怔了怔,瞧着月下仙娥般的美人,只觉得酒意上头,有点反应不过来。
萧时善咳嗽了两声,一面给那边树下的狗男女提个醒,一面朝前走去,他们最好记住,她已经得知了他们的奸情。
罗英看着萧时善朝他走来,人高马大的人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萧时善略一颔首,便往清辉阁走去,努力维持着平静端雅,浑身都血液却一直往脑子上拱。
走进清辉阁,刚要上台阶,听到上头有人走了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登时愣住了,一时怀疑自己的酒还没醒,“你怎么在这儿?”
李澈缓步走了下来,眉眼微动,“你觉得我该在哪儿?”
当然是在树底下跟人幽会,萧时善没傻到把这话说出来,但心里却是这样想的,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见鬼了不是,他既然在这里,那么方才跟史倩待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萧时善懊恼不已,早知不是他,她何必去掺和那等事,这要是见了面得有多尴尬。
李澈眯眼打量了她几眼,把她带到旁边,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萧时善有点脸红,低声道:“方才我出去走了走,听到有人说话,就顺着声音过去了,然后、然后就看到树底下站了一男一女……”
跟聪明人讲话,相当省劲儿,往往话刚开口,对方就能将未尽之意猜个八九不离十。
而在李澈看来,她那点心思一点都不难猜,他眉头一耸,淡淡地道:“你放心,若是真有些什么也会告知于你,不会让你落了颜面。”
她赶紧点头,“我知道,夫君胸襟坦荡,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
萧时善一顶高帽子给他戴了过去,他却不领情,提步走了几步,复又拧着眉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赶忙定住脚步。
李澈扫了扫她簪在发间的白芙蓉,她今日穿了袭月白曳地长裙,长长的宫绦从腰间垂下,随着夜风飘飘摇摇,他平静地道:“你果真识大体。”
他说完这句就没了音,转身踏上了台阶,脚步声越来越远,萧时善抿了一下唇,识大体难道不好么,明明他是在夸她,怎么听着跟她骂一样。
过了一会儿,史倩回到了席上。
萧时善没有看她,但心里忍不住猜测跟她在一起的男人是谁,能在此时出现在清辉阁附近,看衣着身形又不像小厮或护卫,那大概率是对面那桌上的人。
可以先排除掉罗英,五公子年纪太小,不在范围之内,想来想去似乎就剩下四公子李演了。
萧时善望了眼隔在中间的屏风,男未婚女未嫁彼此生出情愫也属正常。
天色已晚,夜里起了风,老太太精力不济,已有些困倦,中秋家宴接近尾声,众人渐渐散去。
出了清辉阁,萧时善随意地扫了一眼,刚收回视线,下一瞬又飞快地看了回去。
不远处,二公子李溯扶着身怀有孕的蒋琼坐上了竹椅。
那个身形跟树下的那道身影重合了起来,原本萧时善猜测那人是李演,却没想过会是向来儒雅随和的李溯。
这个发现让她大为诧异,晚间躺在床上,想着史倩和李溯之间的关系,萧时善久久不能入睡,她素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无意中撞见此事,也不想往里掺和,只是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去胡思乱想。
在她的印象里,二公子李溯是个品行端正,随和体贴之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跟史倩有来往,想来这世上没有哪家是干干净净的,水至清则无鱼,总有些看不到的淤泥地。
萧时善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眼李澈,要是像他说的那样也不错,最起码还知道知会她一声,若是旁人都心知肚明,只有自己蒙在鼓里,那才叫可怜呢。
一时又想到二嫂有孕以来的变化,整个人都少了以往的棱角尖刻,谁承想夫君背地里跟别的女人有了首尾。
萧时善忽地愣怔了一下,她还以为碰到她爹那样的伪君子,是她母亲运气不好,被男女情爱迷了眼,原来这样的人和事不在少数,或者说男人本就是那副德性。
“你今晚还睡不睡了?”听着她叹气,李澈也想跟着叹气,以前怎么不见她对他人的事如此操心。
萧时善心想这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睡的坏处,他睡他的就是了,干嘛管她睡不睡呢,她转过身去,趴在床上看着他道:“你都知道了吧?”当时谁在不在席上,他看得比她清楚。
他掀了掀眼皮,没有接她的话。
萧时善戳了戳他,随即听他说了句,“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支着下巴想了一下他的话,倘若她今晚没有撞见那一幕,她也不会知道史倩和二公子有牵扯,于男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场艳福,不值得拿到台面上说,过去就过去了,二嫂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就像风吹过湖面,荡开短暂的涟漪之后再次恢复平静。
萧时善蹙着眉头,“可是……”
她话没说完,李澈按住她脖子把她压了下来,贴着她的唇道:“能别再操心这些事情么?”
萧时善撑起身子,气息微喘地道:“那你一定要告唔——”
李澈捂住她的嘴巴,一翻身将两人的位置颠倒过来,挽起了她的腿。
萧时善只觉得自己劳心又劳力,次日差点睡过头,起床后赶忙梳妆洗漱去了荣安堂,给老太太请完安,又去了呈芳堂练琴。
焚香净手后,刚弹了几个音,季夫人就皱起了眉,手里的扇子往桌上敲了一下,“无精打采的,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萧时善瞬间红了脸,赶紧打起了精神,只是对她弹的琴音,季夫人总是不满意,明明她把指法都记住了,但同一支曲子不同的人弹出来就不一样。
一支极简单的曲子由季夫人弹奏出来是仙乐入耳,放到她手里就成了普普通通,萧时善向季夫人询问原因。
季夫人看了看她,给她的回答依然是那句,“心浮气躁。”
第一次听到这话时,萧时善是极不服气的,只觉得季夫人是对她有意见,才会处处挑刺,而今再听到同样的话,她倒没有了当初的羞恼。
季夫人缓缓道:“琴音传递心声,你心静不下来如何弹得好琴,什么时候你能由躁入静,才算是入了门。”
敢情她连门都没入,萧时善思考着如何能由躁入静,想了半晌,她发觉她根本就没觉得自己“躁”,更不知道季夫人所言的“静”是个什么状态。
只觉得到那步还远得很,她心下微叹,看来她把琴曲练得再熟,在季夫人眼里也是个不入流的。
中秋过后,李澈离开了京师,萧时善自己都忙不过来,也没空去想他,每日里学这个练那个,好似要把前头十几年落下的东西一股脑儿地灌进来。
除了弹琴是每日必练,其他方面,则是看季夫人的心情。
萧时善最感兴趣的是妆容这一块,姑娘家谁不爱美呢,她从小就知道往头上簪花,但是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能眼馋别人的,现在再看她的梳妆台,胭脂水粉,珠宝头面,琳琅满目,要什么有什么。
萧时善自认为她是个会打扮的人,可季夫人又让她觉得原来梳妆打扮也是大有学问,她翻看着季夫人的画册,心道这哪儿是化妆,都快赶上易容了。
季夫人是世家大族出身,像这样底蕴深厚的人家,手里头往往抓着些祖传的秘方,而这类东西多是传女不传男,季夫人没有女儿,如今倒是便宜了萧时善。
萧时善不知道自个白捡了个大便宜,画册里记载的方子从没听说过,不知道效果怎么样,她记下一个润发膏子,打算回去制上一罐试试效果。
这天她从呈芳堂出来,在路上遇见了史倩。
萧时善本就跟她没什么来往,此时遇上了,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当她正要离开时,史倩急急唤住了她,“三少奶奶,能否借一步说话?”
萧时善觉得自己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在得知史倩已经和之前相看的人家交换了庚贴后,她更不会再闲得没事去乱说些什么,只是不由得想到若是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会想有人告诉真相,还是稀里糊涂过下去。
史倩眼含祈求地望着她。
萧时善收回心神,“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史倩有些难以启齿,轻声道:“那晚我只是与二公子说了几句话,什么也没有,还请三少奶奶不要误会。”
萧时善心道这还不如不解释呢,都有了背着人说话的交情了还说什么都没有,也不知史倩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若是装糊涂还能算是有心机,要是真是这般想的,还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了。
萧时善想不通史倩图什么,上赶着给人做妾么,二嫂的脾气可不怎么好,在她手底下讨生活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两人只是私下往来,那就更是亏大了,什么都捞不到,还赔上清白名声。
话不投机半句多,萧时善没再听下去,赶紧撇开史倩回了院子。
最近因着举行秋闱的缘故,笔墨纸砚卖得很快,连一些积压货物都卖出去不少,萧时善信心大增,她已经找人做了好几副模子,现在换上新模子,还得过上几个月才能制出新墨,到时候应该能赶上会试。
“姑娘的头发比往日还要顺滑,挽发的时候都快握不住了。”疏雨给萧时善梳理着乌发,摸着缎子般的青丝,满是赞叹。
闻言,萧时善抬手摸了摸,果然是顺滑了些,那个发膏才用了没几次,效果竟这样好,若是扩大产量卖出去,想来会有许多人争相购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俗了俗了,这么久了,她竟然还没有被熏陶出来。
忙忙碌碌间,时间过得很快,萧时善无意中发现也不光是她一个人被提着训练。
眼看就要到重阳节,萧时善还没有窥得门径,就带了琴去寻“静”去了,耳畔听到一阵悠扬琴声,她走上白鹤台,跟正在弹琴的罗诗怡打了个照面。
罗诗怡有点惊讶,看到她带的琴囊,两个人对视一眼,忽地笑了起来。
“表嫂也来练琴?”
“是啊,只盼孰能生巧。”季夫人不指望她能练得有多出色,别一窍不通就成。
罗诗怡温雅内秀,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两个小梨涡,瞧着分外可人,虽不像罗夫人那样精明,但又灵秀聪颖,兴许有了点同病相怜的情谊,让她对萧时善有了几分亲近。
“母亲说近些年文会越办越大,有不少慕名而来的人,三年才开一次,是个难得的机会,能开开眼界也好。”
萧时善点点头,季夫人也说了别什么都不懂就成,用不着她如何技惊四座。
与罗诗怡交谈了几句,萧时善听出罗夫人有意让罗诗怡传个才名,似乎要在京中给她找门亲事,只是哥哥还没定亲,怎么就先给妹妹寻起人家了。
想到这儿,萧时善就觉得纳闷,那罗英年纪也不小了,跟二公子差不多年岁,居然还没有娶妻,罗夫人对长子的婚事不着急,反而着急小女儿的亲事,怎么看都有点古怪。
纳闷归纳闷,萧时善也没有贸然开口,人之交往切忌交浅言深,她和罗诗怡还没有那种无话不谈的情分。
萧时善要离开时,罗诗怡突然说道:“表嫂,重阳那日,姚姐姐也会去玉屏山。”
自从她回京,云榕就一直跟她打听姚姐姐的事,这段时间看下来,罗诗怡瞧出云榕对表嫂的敌意,这才跟萧时善提前说了一声,说完这句话,她收拾东西走下了白鹤台。
萧时善垂眸思索,她对这个姓氏有些印象,当初从大伯母那里听来的消息就是姚家姑娘要跟着姚大人回乡丁忧守制,卫国公府的老太太要为三公子寻个品貌出众的姑娘。
她当时就是听了那些话,才会大着胆子试了试,现在想起来她也是无知者无畏,不知老太太如何相中她的,首先丧妇长女这个名头就没有几家人肯愿意接受。
想来那时相中的应是那位姚家姑娘,若不是姚姑娘要回乡守孝,怕也轮不到她萧时善。
转念一想,毕竟木已成舟,姚姑娘回了京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让她把位置让出来?
萧时善不以为意,而且李澈现下也不在京里,就是想旧情复燃也没这个条件,着实不必杯弓蛇影,至少目前看来,她的位置还算稳当。
在白鹤台上赏了会儿夜景,也没什么练琴兴致,便回了凝光院。
光影交错斑驳,萧时善被白晃晃的日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抬手遮了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在西园里。
眼前的景象令她惊愕不已,黛眉微蹙,有些弄不清眼前的情况,她明明是在床上睡觉,怎么突然来到了西园,而且夜晚也变成了白天。
惊疑不定之际,她倏地看向脚下,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影子,心口怦怦跳了起来,抬脚往前迈了一步,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处。
正当她提起裙子去看自己的脚时,忽然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她赶紧避让开,却见这个小男孩一点反应都没有地跑了过去,像是没看到她这个人。
萧时善抿了抿唇,左右没什么人,她便跟了上去,想瞧瞧别人是不是真的看不到她。
她看了看那个小男孩,没认出这是谁家的孩子,正在心里猜测着,忽然看到了六安。
第一眼看过去,萧时善都没敢认人,实在是六安的变化太大,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看起来老练不少。
她正思忖眼下的变化,忽听六安对小男孩道:“四公子是要往哪儿去,身边伺候的丫头呢?”
小男孩脆生生地道:“我要找父亲。”
六安说道:“主子还没回府呢,不如奴才先送四公子回去,等主子回来了,四公子再过来。”
闻言,萧时善忽地看向小男孩,仔细地瞅了瞅他的脸蛋,似乎从他稚嫩的五官里瞧出了某人的身影,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没等她接受这个事情,就见小男孩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萧时善抬眸去瞧,看到了正往这边走来的李澈,不由得愣了愣,兴许是中间隔了无数岁月,眼前的人竟让她感到陌生。
恍恍惚惚的感觉一闪而过,萧时善好奇地瞧着他,不禁觉得眼下的事情有些好笑,这个有点陌生的夫君也怪新鲜的,她走到他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的脑门。
她从前可不敢这样做,若是这样做了,他保准要治她,可现在不一样,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她的手指刚要碰到时,他忽地抬眼看了过来,这可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本以为他看得见她,结果他只是透过她看了一眼那个跑过来的小男孩。
萧时善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微的失望,跟他一起往里走,忽然听到六安叫了声,“三少奶奶。”
“你看得到我?”她的话音刚落,随即发觉六安不是在叫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美貌妇人走了过来。
萧时善脑子嗡了一声,眼看着这个女人走到李澈身边嘘寒问暖,六安和柏岩称呼她三少奶奶,府里那些仆婢也是这般称呼她,没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
萧时善怔怔地看着他们一块走过去,心里空落落的,恨不得抓住李澈问问,这个女人是谁,为何大家都叫她三少奶奶,如果这个女人才是他的妻子,那自己又是谁。
她去了凝光院,只见院门紧闭,寂静无声,微云疏雨不在,常嬷嬷也不在,没有一丝人气。
萧时善试图寻找些什么,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存在的,而不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可她什么也没找到,什么也没有,没有人记得她。
她在凝光院坐到了天黑,觉得自己当真成了孤魂野鬼,这如果是梦的话怎么还不醒,凭什么他转头就换了妻子,她却要在这里吹冷风。
萧时善越想越不甘,她梗着一股怒气去了玉照堂,在路上突然听到两个守门婆子的闲话。
“昨日王婆子得了三少奶奶的赏银,有二两银子呢。”
“呦,这可不少,这位三少奶奶可比前头那个大方多了。”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那位都没了多少年了,提她干什么,大晚上说这个多晦气。”
“瞧我这张嘴,不说了,夜里天凉了,过会儿咱们去喝点酒暖身。”
玉照堂的书房里亮着灯,李澈正坐在书案后面看卷宗。
萧时善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出了会儿神,突然恨恨地道:“我早就知道你得娶续弦,我把那位子一让,总有更合适的人来坐。”
说到这儿,她骤然看向他,质问道:“我的牌位呢,你连个牌位都不给我立,还把我的院子锁了,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萧时善说着说着眼里就掉出了泪,她一边抹泪一边骂他,“你真是个混蛋!”
她趴在桌子上哭个不停,哭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哭都不记得了,只是依然停不下来。
“姑娘,姑娘醒醒!”
萧时善睁开眼睛,看到微云披着衣衫担忧地看着她。
“姑娘做噩梦了吧。”微云给萧时善擦了擦泪,她今晚守夜,听着里面有哭声,立马走了进来,哪知姑娘是做着梦哭了起来,那哭声听得人揪心不已。
萧时善看了看四周的景象,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原来是在做梦,此刻醒来,梦里的场景就显得模糊不清了起来,但那种委屈憋闷的感觉还清楚地记得。
如果李澈此刻在这儿,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扇他一巴掌。
萧时善吸吸鼻子,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这不是咒自己么,人人都好,就她最惨,哪有这样的,看来改日她得往寺庙里多捐点香油钱。
想到季夫人有抄写心经的习惯,次日起身后,她也认认真真地抄写了一遍心经,然后就不再去想那些事了,毕竟只是个梦,她还梦到过自己被会动的树藤勒呢,难道看到树就跑?
虽然她没再想那些,但这几日总有点心神不宁,萧时善只当是自己太疲惫,等那边的文会结束后,她就可以放松了。
重阳节当日,因季夫人和罗夫人都要出席玉屏山的文会,卫国公府的姑娘们也一并跟着去了。
上山时,云榕走到萧时善的旁边,说道:“今日姚姐姐也会来玉屏山,三嫂应该知道姚姐姐是谁吧?”
“不知道。”她特别孤陋寡闻。
云榕噎了一下,“你怎么连姚姐姐都不知道,她可是京里有名的才女,五岁能诵,七岁作诗,大伯母也赞扬过她蕙质兰心。”
萧时善道:“能得太太称赞,那是很厉害。”季夫人轻易不夸人。
云榕笑道:“你真是捡了大便宜了,要不是姚姐姐的祖父病逝,大伯母就要给姚姐姐和三哥定下来了。”
萧时善道:“真是可惜,太太如此看中姚姑娘也没做成婆媳,可见这世上的事还得看缘分二字,有缘之人相隔千里也得碰到一块,无缘之人再使劲儿拉扯也绑不到一起去。”
云榕本是要挤兑她一番,好让她知道她能做卫国公府的三少奶奶是踩了狗屎运,是姚姐姐让给她的,可她脸皮厚,不仅不自惭形秽,还抢白了一番。
云榕哼了一声,她就嘴硬吧,等见了姚姐姐她就知道无地自容了。
玉屏山上来了许多文人墨客,风雅名士,有人当场挥毫泼墨,作品会挂在山间供游人观赏,萧时善一路看过来,只觉得藏龙卧虎。
玉屏山上有个翠微居,最初举办琴会便是在翠微居举行,正如季夫人所言弹琴不为娱众,又极讲究一个意境,热热闹闹地挤上一群人,那也就变了味儿。
翠微居的人明显比山下的人要少,四周用竹帘代替门窗,有两三个童子在煮茶,拿着蒲扇扇着炉火,不多时就飘出了白腾腾的热气,虽然动作慢吞吞的,但也没人去催促。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萧时善都觉得自个儿心静了不少,待走进翠微居,才知道季夫人和罗夫人有多受人尊崇,她从好些人脸上看到了跟冯夫子如出一辙的激动与欣喜。
季夫人依旧神色淡淡,即使别人想上前攀谈也会望而却步,而罗夫人看到相识之人则会寒暄几句,显得尤为可亲可敬。
云桐对作画有兴趣,就央求云桢去跟她看画,史倩定了亲,没有跟着来玉屏山。
云桐云桢一走,云榕就更老实了,挨着罗诗怡坐着,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不自觉地话少了许多。
萧时善心想云榕要不是为了看她出丑,怕是早跟着云桐云桢去外面看画了,哪会在这儿安稳待着。
不多时有三个小童进来送茶,每个人捧着一个木质托盘,走近了,萧时善才看清,他们拿的托盘里根本不是茶,而是些木牌子,一个小童端的木牌上写着各类茶名,另一个小童端来的木牌是不同的水,最后一个小童则拿了个空托盘,要客人自己选择茶和水,选好后再放到空托盘上。
待来到萧时善面前时,她拿了个碧螺春又从另一个托盘里选了个露水,把两块牌子叠在一起,放到了最后那个托盘里。
罗夫人搭了搭眼,笑道:“三郎媳妇倒是很会饮茶。”
这当然是之前恶补的,萧时善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要自己选水选茶,一味地往名贵上选未必就好,只有所选的水和茶搭配得恰到好处,才最是适宜。
若是选得不合适,也不会怎样,反正是自己喝,但从这种细节上往往能瞧出一个人真风雅还是装风雅。
萧时善心想原来装才女也不是个简单事,身边坐着两个真才女,那眼睛跟火眼金睛似的,指不定哪点就露馅了,难怪季夫人要教她这些东西,没承想还真能用得上。
没多久,小童端了茶进来,准确地将茶水送到了众人手上,一时间满室茶香。
萧时善品了口茶,忽然听到一阵琴音,她抬眸看去,一个白发老者在琴台之上弹起了琴,她万万没想到,这边竟是如此随意,完全是兴之所至。
琴曲悠扬,在这翠微居中更得逍遥自在之意,萧时善听了一曲又一曲,连茶都忘喝了,有些明白季夫人说的琴音传递心声是何意了。
在她听得投入时,袖子忽然被拉了一下,萧时善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竟是方才来送茶的小童。
她略有疑惑,他两手空空,也不像是来添水的,萧时善轻声道:“有什么事吗?”
那小童说道:“外边有人找你。”
萧时善愈发不解,看了眼季夫人和罗夫人,她起身跟着小童走了出去,走到翠微居外间,顺着小童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来找她的人竟然是张亨。
她抬步走了过去,有两个小童也跟了上来,萧时善还未开口,其中一个小童问道:“你是要找她吗?”
张亨满脸焦急,点了点头,看向萧时善道:“姑娘,可算找到你了……”
两个小童低着头嘀咕道:“你看,我没叫错人,长得最好看,还会挑茶。”
萧时善不知道什么事能让张亨找到玉屏山来。
张亨定了定心神说道:“姑娘还记得孙伯吗?”
她当然记得,孙伯是姨母家里的老仆,萧时善一听他提到孙伯,立马把那两个叽叽喳喳的小童拉到了一边,“孙伯怎么了?”
张亨快速说道:“我昨天在京里碰到了孙伯,他当时的样子很憔悴,还没说几句话就昏过去了,今早刚醒,醒来就急着要去安庆侯府求人,我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卞家出事了。”
萧时善紧紧地盯着他,声音有点紧绷,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几乎要把她淹没,“出什么事了?”
“孙伯说这次秋闱,江南那边发生了考场舞弊,表公子做了一篇文章揭开了官员公然行贿之事,那些人怕事情传出来,就派了人去灭口,孙伯出门买东西逃过了一劫,回来时卞老爷和梅姨母已经遇难,表公子下落不明。”张亨知道事情紧急,马上去了国公府,得知姑娘来了玉屏山,又赶忙找来了这里。
萧时善的脸色瞬间苍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亨担忧地看着她,“姑娘。”
“你先安顿好孙伯,不要去侯府,我、我,让我再想想……”萧时善手脚冰凉,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做什么都好像有些晚了。
脚步像踩在了棉花上,耳畔一片嗡鸣,两个小童把她拉回了翠微居,此刻里面奏着的琴音静雅出尘,闻之忘俗。
萧时善的指尖都是凉的,听到有人叫了她几声,她抬头看过去,眼前似乎多了许多人,人影幢幢,晃得她眼晕,她的耳朵好像也不管用了,清晰地听到有人在说话,每个字都极为清晰,却怎么也听不懂话中的意思。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糟糟地拧成一团,直往她耳朵里塞,萧时善捂了捂耳朵,直到眼前一黑,终于恢复了安静。
室内的一角留着一盏灯笼,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
萧时善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眼珠子微微转动,看到了床边的常嬷嬷,“嬷嬷。”
“阿弥陀佛,姑娘你可算醒了。”常嬷嬷赶紧抹了一下泪,“快一天没吃饭了,姑娘饿不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睡。”
萧时善摇了摇头。
常嬷嬷愣了一下,看向乖巧躺在床上的萧时善,愈发担心起来,她听到那事都为姨太太哭了好几回,那么贤惠的女人怎么就碰上了这样的事,“姑娘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
“嬷嬷让我睡一会儿,睡醒了就没事了。”萧时善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
常嬷嬷还想再说些什么,又怕姑娘嫌她唠叨,她起身道:“那成,姑娘好好休息。”
常嬷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心里叹了口气,怎么也放心不下。
微云疏雨都还没睡,看到常嬷嬷出来,她们一同迎了过去,急忙问道:“嬷嬷,是姑娘醒了吗?”
常嬷嬷愁眉不展,“醒是醒了,就是情绪不大对劲儿,哭不出来,这不得把身子憋坏。”
微云和疏雨知道在姑娘心里是把姨太太当母亲的,眼下卞家遭逢大难,姨太太和姨老爷就这样去了,表公子也下落不明,姑娘心里如何好受的了,能哭出来也好发泄一下,哭不出来才叫人着急。
萧时善抓着被子,有些喘不上气,从双手往上有些发麻,她赶紧深呼吸了几下,才渐渐缓和下来,她盯着帐顶出神,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强迫自己去睡觉,等睡醒了才有精力去想事情。
她睡是睡着了,只是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一会儿是姨母坐在院子里给她梳头,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姨母拿着梳子一下又一下地给她梳理着头发,她几乎都要舒服得睡着了,等梳好头又捧着镜子欢喜地照个不停。
一会儿她又和表哥去跟姨父学字,她没上过几日学堂,连捏笔的姿势都不对,写出的字更是像狗爬。那么大的人了连字都不会写,她自个儿都怪难为情的,看了眼表哥写出的一手漂亮字,她痛定思痛,下定决心把字给练起来,付出了几番辛苦,终于也能写得像模像样了。
可转眼间,画面全变了,她拿着写好的字给他们瞧,却只看到地上漫开的鲜血,慢慢地流淌过来,把她的鞋子都染红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瞧见姨父姨母躺在了血泊里,她跑过去不断地呼唤,却怎么也叫不醒他们,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不断回荡,没有人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