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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说话间二人已经出了巷子, 因离着十字街有些距离,街上的摊铺和行人少了许多,不再是挤挤攘攘地走不动道。
萧时善撩了一下帷帽, 忽然看到一个挎着篮子的小姑娘凑了上来,乌溜溜的眼睛往两人身上瞅了瞅,接着便把手上挎着的篮子抬到了李澈面前,扬着笑脸道:“公子,给夫人买朵并蒂莲吧,荷梗一枝, 花开两朵, 祝公子和夫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萧时善往篮子里瞧了一眼,只见里头满是鲜花,搁着两三支荷花,剩下的便是些素馨、茉莉、白兰等花, 芳香扑鼻,叫人一看就心生欢喜,只是这丫头不老实, 话说得好听,东西却不是货真价实。
她扫了一眼就撇开了目光, 哪知李澈直接扔了块银子过去, 那小姑娘惊喜万分,当即把整个篮子送了出来,他拿了支并蒂莲, 没有要她的花篮。
看着小姑娘喜滋滋地抱着篮子离开, 萧时善扭头说道:“夫君被那小丫头骗了,这并蒂莲是假的。你瞧这荷梗里插着枝条, 分明是把两朵荷花硬生生地凑到了一处,并不是真的并蒂莲,这样拼凑起来的花,没多久就会枯萎凋零。”
李澈捏着荷梗,微微垂眸,浓密的眼睫半掩着漆黑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捻动着荷梗,微风轻轻吹拂,荷瓣随之颤动。
他瞥了萧时善一眼,把那支并蒂莲投到了她怀里,“那就养养试试。”
萧时善赶忙接住,是他买的,干嘛扔给她,再说这种花怎么养得活,动作大些都能把插在上头的荷花给晃掉了,她抿抿唇,斜眼瞧了过去。
他在前头走着,萧时善略退了半步,抱着那朵娇滴滴的并蒂莲跟着,手指拨了拨荷瓣,又拿眼瞧了瞧他。
当她再次瞧过去的时候,他偏头看了过来,视线碰了个正着,她刚要移开眼,李澈便捉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
萧时善借坡下驴,赶紧把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倘若她知道把手送过去就等于任人鱼肉,她一定不会去伸这个手。
“夫君……”萧时善推搡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往前走上十来步就是人来人往的街市,吆喝声可以清晰地传到耳朵里,若是有人往里头探探头,一准能看到一对不知羞耻的男女搂抱到一处亲嘴咂舌,而后一窝蜂的人涌上来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萧时善被想象出来的景象给吓住了,李澈可以丢脸,她却不想跟着他一块丢脸,她仰了仰头,抵着他的肩道:“夫君,别在这里。”
李澈没吭声,捧着她的脸,轻啄着她的眉眼,鼻尖,再到樱唇,动作显得有些随意,没有再进一步,却也没放开她。
手指揉着她嫣红的唇瓣,他低头吮了吮,又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
萧时善咬着牙,气恼他这般逗弄人,她侧了一下头,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指,自以为占了上风,使劲儿咬着那截指骨不松口。
李澈不以为意,在她的耳颈间轻吻,抚在她颈间的手缓缓下移,把萧时善吓了一跳,登时松了嘴。
他看了眼被她咬得晶亮的手指,将手指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抹了一下,扯了扯嘴角,“你这点出息。”
“李澈!”萧时善气到跺脚,抬手捂住胸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能往我……”
他做得出来,她可说不出来,只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憋着口气撇过了头去。
这世上的事多是此消彼长,萧时善想的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在有些事情上真是一步也退不得。
重新回到西街时,萧时善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粉颈上,要不是李澈拉着她,她的腿都软得走不动道,心口怦怦跳,一个劲儿往上拉衣领,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要喝——”
“不行!”
萧时善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话音落下才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太过了,她咬了一下唇,觉得他讨厌极了。
李澈接着把话说完,“要喝鹿梨浆么?”
她冷声道:“不必。”她可不敢吃他的喝他的,都是要还的。
鹿梨浆用竹筒盛着,李澈买了一筒,萧时善心想都说不必了,他还要买,心里打定主意,待会儿他拿过来,她就毫不犹豫地推开,让他自讨没趣。
然而人家根本不是给她买的,盛着着鹿梨浆的竹筒都没往她眼前凑,萧时善抿着唇,看着李澈微仰着脖子,饮下一口清凉解渴的鹿梨浆,下颌线条流畅,喉结上下滚动,看得人口干舌燥。
萧时善撇开眼,心里有点委屈,这种情绪刚冒出头,她便怔住了,有什么好委屈呢,是因为他没把鹿梨浆给她喝,还是因为他没哄着她,她竟然觉得他就应该给她做小伏低,也不知怎么生出了这种想法,难道这便是恃宠而骄,可她还没有宠呢,怎么就骄上了。
萧时善弄不明白,李澈却能猜度一二,她大抵是觉得自己亏大了,得赶紧捞点好处,倘若什么好处都捞不到,便有了人财两空的失落感。
连萧时善自个儿都察觉不到这样的隐秘心思,却被李澈猜个正着,若是她听了怕是也会惊诧不已。
但是有些时候李澈倒不愿把她看得太清楚,因为得出的结论往往不会让人感到愉快。
那头萧时善反思了一下,对自己的言行颇为懊恼,动动脚趾头也知道,跟他对着来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她是想往那端雅贤淑上靠的,却每每被他气得跳脚,登时就原形毕露了。
但是李澈也有过分的地方,她由着他啃了那么久,就不能对她有个好脸色么,他对方婶都比对她温柔些,想到自己忍了这么久,居然还喝不到一口鹿梨浆,真是怎么想怎么不平衡。
“我也要喝。”萧时善脸颊微红,不习惯张嘴要东西。
李澈扬了扬眉,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他笑了一下,把竹筒递给了她。
萧时善抿了两口,又给递了回去,想问问他要不要回府,老太太的确念叨了他好几次,但多少是念叨给季夫人听的,可季夫人不为所动,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字不提让李澈回府的事,好像认准了他在府里就一定会影响他精进学问似的。
但在萧时善看来,他在外头反而更自由,就好比在谷园的事情上,她看出他是打着一定目的去的,但又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他也不曾告知她,或许是认为没必要。
思及此,萧时善感到意兴阑珊,努力了这么久,依然是个外人,不管是季夫人那里,还是李澈这边,都没把她看到眼里,即使是云榕也不认她这个三嫂,索性什么都不问了,她又管不着,安安稳稳地当她的三少奶奶比什么都强。
想是这样想,又忍不住心烦,萧时善瞥了眼李澈,“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李澈把她送到了东街,微云疏雨等人在街头等着,见萧时善回来都赶忙迎了过去,与云榕等人会合后,才一道回了府。
隔天六安来了凝光院,说明来意后取走了铜牌,倘若这铜牌不是交到李澈手里,萧时善还真不放心。
疏雨端着宽口瓷盆进来,萧时善看了眼奇道:“还没开败吗?”
瓷盆里盛的正是那晚萧时善拿回来的并蒂莲,当着李澈的面她没有扔,拿回来之后就不管了,疏雨找了个宽口盆,把两朵荷花取下来放到了盆中,每日换一次水,两日了还没有开败。
“还没呢。”疏雨拿过去给她瞧。
萧时善看了看就让她拿走了,让微云去叫了常嬷嬷过来,张亨结识的人多,找掌柜的事可以让他先打听着些,到年底的时候看看情况,那些撑不起来的,就直接换人。
七夕过后,京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时不时地收到各种宴请帖子,萧时善赴宴的次数不算多,但那些与卫国公府素来亲厚的人家送来的请帖,还是得给面子出席。
这些时日,萧时善没有在其他场合再看到陈氏和萧淑晴,不知道是李澈果真依着她那日的话办了,还是有其他原因。
正当她想要派人去打探消息时,安庆侯府传来消息,陈氏病逝了,萧时善不得不前往侯府吊唁。
丧礼办得匆忙又潦草,萧时善到的时候基本上没什么人,实在哭不出泪来,便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父亲,节哀顺变。”
萧瑞良的脸色十分难看,看了眼萧时善,“你跟我来。”
萧时善跟着走了过去,慢悠悠地迈着步子,仿佛是在闲游,“怎么不见六妹妹,不在太太的灵堂前守着不太合适吧。”
萧瑞良脸色铁青,朝她高高地抬起了手。
萧时善冷笑道:“怎么,父亲还想再打我吗?父亲可要想清楚了,我可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野丫头了。”
萧瑞良收回了手,控制着怒气说道:“那是你的母亲和妹妹,你怎么能做出如此歹毒的事!”
萧时善问道:“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怎样的事情算是歹毒,还请父亲指教。”说她歹毒,那陈氏又是怎么病逝的,未必不是为了遮丑给灭口的,她歹毒也是随了根的。
萧瑞良厉声道:“即使她们有对不住你的地方,那也是她们一时糊涂,你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要让整个侯府都丢尽脸面吗?”
萧时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你管那叫一时糊涂,你知道她们对我做什么了吗?”
萧瑞良自然是知道的,即使一开始不知道,在陈氏和萧淑晴出事后,也都询问清楚了,但即使陈氏做了错事,她也不该揣着报复的心,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歹毒的心肠,完全不为侯府和他人考虑,她若懂事些,就做不出这等事。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句话像滴水落进了油锅,顿时噼里啪啦地炸起了油点子,如果说之前她还以为他不清楚内情,这下她就该明白了,即使陈氏和萧淑晴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也不会怎么样。
脑子里的弦一下子崩断了,萧时善声音尖利地道:“我就该死,就不应该活着是么,无论别人怎么对我,我就该受着,回一下手就是我不知好歹是不是?!既然如此,我出生的时候,你怎么不掐死我,让我活在世上做什么?我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
最后一句话声音都走调到了,萧时善一刻也待不下去,她转头就走,一转身眼里的泪瞬间滚了出来,她居然还会因为这个哭,她使劲儿擦了擦脸,反而越擦越多。
视线一片模糊,萧时善紧咬着牙,急切地逃离这里,耳边的声音乱糟糟的,她连路都看不清,却是一刻不停地往外跑。
李澈刚下马,就见她哭着从安庆侯府跑了出来,他疾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身子。
萧时善浑身绷得紧紧的,嘴唇都要咬破了,那怕是那次遇险也没有这般激动,李澈把她打横抱起,将人抱进了车厢。
微云疏雨焦急地追了过来,两人心里一阵不安,三年前就这么闹了一场,当时她们都怕姑娘想不开,谁知道又给激成这样了。
他刚松开手,萧时善就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哭着叫道:“我真贱,我真贱!”
“萧时善!”李澈攥住她的手,把她禁锢到怀里。
萧时善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四肢被困住,就拿头往他身上撞,就这架势,怕是面前是堵墙她也敢一头撞上去。
“你怎么了?”李澈紧紧地抱着她,把她的头摁到胸膛上。
萧时善张着嘴喘息,眼泪不断流淌,整个脖子都湿了,一句话不说只不住地哭。
李澈抚着她的脊背给她顺气,等她稍微缓和些,捧起她湿漉漉的脸庞,道:“谁给你气受了?”
萧时善眼睛在看他,又仿佛什么也没看,眼睛又红又肿,抽泣地道:“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李澈知道她这是自己钻了牛角尖了,他给她擦了擦眼泪,“你平时的志气哪去了,不是谁也欺负不了你吗?现在哭什么?”
萧时善只觉得自己难受得要命,他却这样轻描淡写,她挣了挣身子,大声嚷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李澈垂了垂眼,捧着她的脸道:“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你哭成这样。”
萧时善下意识想反驳他,但又说不上话来,重要个屁,她爹死在她面前,她都不见得掉几滴泪,可就是受不了他那些话,陈氏和萧淑晴做什么,她只是愤怒,但她爹那般说话,便不仅仅是愤怒了,正是因为有过期待,才会格外难以接受现实。
“哭成这副鬼样子,以后也不用再来安庆侯府了。”李澈拿着手帕不甚温柔地给她擦脸。
萧时善吸了吸鼻子,前一刻她还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到了他跟前就成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往下掉点泪珠都显得她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