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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歌舞骤停, 压抑的氛围凝结在上空。
下面坐着的州县官员面面相觑,胆子大的几个斜眼往右上侧瞄,观察着这位素未谋面的高位者。
连清妩都被吓了一跳, 转头去看他。
二人的声音虽然小,可是她还是听见了州牧给裴慕辞介绍这俩女子的来历。
她吃惊的是裴慕辞的反应。
两个而已……
从前蕃外朝贡, 送给父皇的异域舞女能排成队走进来。
不过碍于双方颜面, 都会先假意收下, 最后让母后找个理由去打发掉。
裴慕辞这做法也太……果决了吧。
清妩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许是之后不用麻烦她去收拾烂摊子,省了不少力的缘故, 她心中压着的石头好像被一股劲慢慢搬开了, 连看桌上的饭菜也可口起来了。
特别是那道红烧小狮头,里面夹着细碎的马蹄块,光看一眼就能想象到裹满酱汁的颗粒, 在嘴里脆蹦蹦炸开的感觉。
州牧摆手让纱衣女子退下, 躬在主位旁,亲自将空了酒杯倒满,“这话从何说起啊, 裴公子误会了。”
看来新来的这位不喜欢艳丽型的, 不过还好剩下了白衣女子没有招他烦,还有一搏的机会。
他老哥把这独女当千金养着,气质超群脱俗, 按理说京城里来的贵人都喜欢这款。
裴慕辞轻抿着唇,眼神凝在一处。
州牧感受到一股煞人的视线落在身上, 额头上开始渗出细汗。
随着时间流逝, 汗丝凝聚成珠,滚到鬓角。
长久的安静, 连座下的官员都跟着起身,不知所措。
“照顾旧友的女儿。”裴慕辞忽的开口,却是冷笑一声,“照顾到别人床上去了?”
白衣女子起座,临危不乱叉手颌揖,做足了大家闺秀的范。
“公子错怪干爹了,是小女慕公子大名,并非他人逼迫。”
她印象里的皇帝都是大腹便便的好色之辈,年老体弱,当她的祖父都绰绰有余,所以昨夜干爹来说起这事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她可不想搭上下半辈子的幸福,去给别人做嫁衣。
但今日她随众赴宴,视线立即就被当头的男子吸引了。
那人身姿挺拔,顺滑的白衣没有一丝褶皱,腰间玉佩环动,折压的滚边银线流纹随着轻缓的步履闪动,光华流转,恰似一泻千里的月光独洒在他一人身上,说不出的矜贵高雅。
特别是如水墨画般清艳的气质,让人联想到了盘旋在巍峨高山上的层层云雾,远离喧闹,脱俗出尘。
只一眼,风光霁月,惊为天人。
她完全没有想到,即将登上高座的,会是这般芝兰玉树的男子。
裴慕辞把两人各怀的心思看在眼里,漆瞳幽幽,似笑非笑。
“是啊,裴公子,我们、我们……”州牧刚想解释几句,抬头对上一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
裴慕辞垂眸,眸光逐渐暗沉,氤氲出冷冽的荧光。
“是么。”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冷若凛冬。
州牧立马伏身,白衣女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骨头一软就跪在地上,双膝“砸”出咚咚声。
清妩刚伸出去筷子,立马又缩回来。
好好说着话,怎么就跪下了,还让不让人吃饭呐。
再说那女子的礼也行错了,拜见位份比父高的异缘,行的却是新妇拜夫君的礼节,简直乱套了嘛。
想来这女子也只是学了些闺仪皮毛,而未领略其中谦逊自如的大道理,清妩看着她将错就错,也没多大兴致去纠改。
裴慕辞扫过下首静默的官员,狭长的凤眸带着凌冽的气场。
近百人的会宴,鸦雀无声。
清妩拿起筷箸,去夹最近的那颗小狮头。
勾过芡的丸子又小又滑,她屏气凝神试了好几次,圆球在筷头来回滚动,就是夹不起来。
她捏起一根筷尖,打算去戳。
结果几下都没有扎到,一怒之下她使了力,铜筷直接摁到碗底,“叮”的一声。
声音不算大,但是在异常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余音绕梁。
她皱起鼻尖,主桌侍菜的仆役过来,用方巾捡走掉在桌上的肉块,收拾干净有油渍的桌面。
裴慕辞知道清妩吃饭向来斯文优雅,猛地听见脆响,还以为出了事,赶紧转头去看她。
清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烧肉看起来味道不错。”
就是还没有吃到嘴里……
裴慕辞见她闷闷地坐在那,逼人的视线瞬间收起,寒意退散,眼眸里的阴霾也渐渐消离,恢复了见底的清澈。
他接过侍菜手里的小勺,挖起一块狮头,连勺一起搁在碗里。
正当众人都以为他要尝尝的时候,裴慕辞将碗端起,放在清妩面前,顺便拿走了她桌上摆好的酒杯。
“不许喝酒。”
“不喝就不喝。”清妩拿起勺子,四处打量一眼,把肉丸吃进嘴里,细嚼慢咽起来。
不知是不是冷了的缘故,味道一般。
“还吃吗?”裴慕辞偏头看她。
他那桌应该是白衣女子单独准备的,好些菜式都是其他桌没有的。
“不吃了。”这菜看起来香,实际偏酸甜口,她不喜欢吃酸的。
裴慕辞瞧她菜盘里摆着好几样没动过的菜品,料到这里的东西不合她的胃口,也不逼迫,收回递出去的小碗,重新装了一颗丸子,吃进嘴里嚼碎。
他不贪口欲,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尝不出好坏。
清妩目瞪口呆。
那是……她用过的勺子啊……
大庭广众之下,不太好吧。
裴慕辞倒没有在意这些,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捏勺的手,把餐具搁下。
铜具与银碗撞在一起,碰出尖脆的轻响。
还跪着的两人听着难听的刮耳声,身子簌了一下。
——
许是被这场闹剧吓着了,淮州牧很爽快的安排了车船送裴慕辞走。
安乞刚才不知道去哪了,现在才带着羲知二兄弟来岸边会合。
船身并不算大,上面坐着一个憨相的老车夫。
保险起见,安乞还是将人客气地请了出去,带了个在城里聘的耳聋车夫上船,羲知和羲行分别守在两旁。
清妩脸上还贴着易容的假面,裴慕辞牵着她走到船边,把人抱起踏上船跳板。
“你好像不太高兴?”清妩总觉得那顿饭之后,裴慕辞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裴慕辞将她往上颠了颠,抬眼分了她一点目光。
清妩碰碰他的大臂,捏捏肩,怎么样他都不为所动,她也是真的没办法了。
“怎么了嘛。”
杀手锏,睁着眼睛撒娇。
裴慕辞眉心蹙起很小的弧度,说话的语速慢下来,尾音拖得很长。
“没怎么——”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清妩也就没太在意,自顾自的坐在甲板的露台边,欣赏沿途风景。
她还从来没坐游船回京过,青山绿水,路上的一切都很新奇。
车夫天生耳聋,听不见声音,自然也不爱讲话,羲知和羲行已经分到了船后的两架护卫船上,余下安乞一人,根本不敢进舱。
偌大的船身,四个人分散在四处,只剩船夫船桨拨开水面,凫出哗哗的声音。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清妩发觉自己已经在外面呆了这么久,裴慕辞竟然都不出来找她?
划过眼帘的景色渐渐变得模糊,她情不自禁的心中琢磨这个问题。
裴慕辞了解她的习性,知她不会往回看,便毫不掩饰的望着她的方向。
船舱的粉帘似纱,能看见清晰的轮廓和隐约的五官表情。
裴慕辞孤零零的靠在软塌上,清寂而落寞,沉默的恍若一座雕塑。
只要清妩在此刻回头,就能看见他眼中遮掩不住的失落与软弱,可是从始至终,清妩都没有回过头。
她的注意力都在山水之间,全神贯注的纵情惬意。
“姑娘,不进去喝杯水吗?”安乞提了鲜开水,试探的问问清妩。
因为他看见主公透过窗柩,默默盯了姑娘好久了。
可是姑娘无动于衷,还一个劲的欣赏在他眼里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山山水水。
清妩刚好也泛凉,钻进船舱内。
裴慕辞刚好洗茶,端了头杯给她,面色并无异样。
清妩放好茶,顺势拉过他的手腕,仔细端详。
好半晌之后,她才发现,他眼角,似乎泛着红晕。
“你紧张?”清妩试探道。
他又不肯张嘴说,她哪有那么容易猜到他的心思?
快回京了,前面都是一片未知,或许他是担心处理不好瘟疫的事情?又或是担心适应不了那个孤单的位置?
清妩明眸皓转,偷偷打量裴慕辞的神色,担心自己是想多了,猜错了方向。
事实也确实这样。
裴慕辞在被她冷落这么久之后,又听到她说这样敷衍的话,心里的气哪里还忍得住?
乘着四下没人,他学着清妩的口气,重重“哼”了一下。
清妩气笑了,握拳磕在他身上。
裴慕辞没觉得疼,反而,像是得到了慰藉,心中的闷气也被打散了些,徐徐问道:“你今天有过一点不开心的时候吗?”
清妩觉得莫名其妙,“又没人惹我,我干嘛要不开心。”
谁像他一样啊,不知什么时候就虎着脸,阴晴不定的。
裴慕辞听见她这样没心没肺的话,勾住她的腰,手腕稍稍用力,就把她强势地摁在舱壁上。
“从前秦素素看我一眼,你都要不开心的。”
原来是这事啊。
清妩反应过来,好笑道:“你先把我放开。”
裴慕辞跟喝醉酒似的,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与他对视。
“现在两个女人送到我面前你都无动于衷,你是不是——”
裴慕辞见她眉眼盈笑,视线飘忽了一下,很快回神,咬牙切除道:
“你是不是没有把我放心上,不在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