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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146章

  “救命, 救命啊!来人呐,快来人!!”

  慌乱的呼喊响彻大漠,嘶哑中带着气急败坏的疯狂, 不像是朝万一经过的路人呼救,却像是咒骂天地不公。

  他叫了好一阵子,终于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黑沙碛口近日颇为太平, 此处本是连接漠南与漠北之咽喉要道,自古以来入碛通道不止一处,但黑沙碛口与别不同, 既临近可汗的黑沙南庭,周围又有木刺山、鹿耳山、错甲山、横岭,远些有燕子井, 有野马泊, 处处皆可用兵。

  所以可汗点重兵朝夕巡防,对来历不明之旅人,更是能不救便不救。

  贺鲁耐心守候,直到认定那幸存者已经绝望地放弃了伙伴,才抖动缰绳, 缓缓率队从沙山背后绕出来。

  平展如镜的连绵沙地,无风时尤为静谧,仿佛等待游子归来的港湾。

  可是趴在地上那人的表情, 却像是活活见了鬼,不信真有救兵从天而降,抖搂着嘴唇,双手死死抱住住一截白皙紧致的小腿。

  为了拽住她, 他右臂已经陷入沙坑,左臂和双足也在拼命用力, 想把她整个儿拔出来,浑然不顾自己越陷越深。

  “救我!不,不,救他,救他!”

  他回头大声呼救,要不是不能撒手,定然早已朝贺鲁磕头恳求。

  他帽子没了,长衫剥掉了,袖子挂在腕上,衬衣当胸撕开,蓬头垢面,脸上泪水和着沙土,孱弱身躯上遍布红紫淤血,果然是彻夜与狂风搏斗过。

  相比之下,那只美足太过突兀,细皮嫩肉,白腻纤巧,脚趾俏生生挣扎,像可汗宴席上的鹅脂或是酥山,根本不该被他抱在怀里。

  贺鲁皱眉趋近,但谨慎地控制着马匹,停在他两丈以外,身后百来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停在原处,以免增加他的危险。

  外乡人不懂,但突厥人的警觉刻在骨子里,往前半步便是流沙旋涡,咫尺之间,就是生死攸关。

  不过这个距离已经足以让他看清,那人左手死死攥住了一截长长的布条,可能是慌乱之中为求固定,先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再绑住那只脚。

  “疯子——”

  他轻蔑地吐了口。

  沙底之人越坠越深,挂脖子上,是嫌死的不够快?

  是个痴心人,贺鲁在此巡防日久,撇下妻儿自觅生路的汉子见了不少,陡然遇见个有情有义的,倒有些稀奇。

  他没什么怜悯之心,更多的是好奇此人还能坚持多久,两臂放松地交叉搭在毛毡上,好意劝解,长串的突厥语怕他不懂,简明扼要道。

  “松开她,你爬过来。”

  那人如遭雷击,错乱地使劲摇头。

  “那不行!你救他!我求你救救他!”

  “女人,要多少有多少,陷进沙子里,救不回来。”

  但他坚决不肯,筛糠似颤抖,嚎叫哭喊,丝毫不怕丢尽汉子的脸。

  “我有钱!我是唐人!”

  这话就戳人自尊心了。

  贺鲁瞥了眼身后两队士兵,果然都不高兴。

  突厥被唐人灭了两回,当马前卒子用了五十年,好不容易在古笃禄可汗手上再度崛起。古笃禄临死前特意留下一座石碑,两面反复写道,唐人话语甜蜜,宝物华丽,他们用话语和宝物诱惑旁人,却心怀恶意。

  不错,唐人是有钱,可不就仗着有钱,吃香的喝辣的,连马也不耐烦自己驯养,光惦记突厥人养的好马?还拿他们当没见过世面的蛮夷。

  他们一块儿噢噢哟哟地吆喝起来。

  声浪震天,像群狼哀嚎,又似鹰犬围猎,故意举高弯刀恫吓小宝,太阳的强光打在锃亮的刀刃儿上,灿烂得像金花。

  对方人多势众,小宝畏惧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不敢胡说八道了。

  这时候他也明白过来。

  他们根本不愿靠近,更不会伸手帮忙,便也不指望,抽抽搭搭,边哭边使劲儿,可那旋涡似有魔法,越用力下陷越快,就这一会子功夫,已是小腿尽没,只剩下脚。

  “天爷!老天爷你开开眼!老天爷你死去!”

  来去束手无策,这回小宝真绝望了,坐起来拍打沙面,打的沙尘四起。

  也不说突厥语了,换成汉语更流利,滔滔不绝连骂带唱,山高皇帝远,叫天天不应,难怪爷娘拼了命送他回关中,万万没想到这个鬼地方,一场风而已,就能要了人的命。

  贺鲁心有不忍,提醒道,“你别用力,她沉的慢些。”

  小宝心里已是怨恨上他了,愤愤地口不择言。

  “我告诉你,他可死不得!他是可汗的女婿!他是女皇的侄孙!他要是死在这儿,你们等着□□铁骑来报仇罢!”

  “……你说,他是来和亲的郡王?!”

  贺鲁怔怔地,有些不解。

  小宝那两句话是突厥语不错,可是次序颠倒,含义错乱,而且彼此矛盾,叫人不明白他哪句才是事实。

  扫眼看过去,那个头朝下倒栽葱陷进流沙旋涡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此刻多半已经死了,两只脚耷拉着一动不动。

  他揉了揉眼睛,疑惑方才是瞎了么,怎么看成那脚趾上抹了红蔻丹?

  黑沙南庭,黑沙南庭!

  这里的沙漠不是黄色而是黢黑,概因附近错甲山上有大铁矿,铁石碎屑被风碾成粉末,刮来此处,混着黄沙和灰色的卵石碎砾,日积月累,越来越黑,尤其刮沙尘暴时,乌压压铺天盖地,仿佛天神降咒。

  无论唐人还是吐蕃人,走到此处,便以为突厥身居末世异相,当他们是拜火教的妖人,嘴上假客气,心里真鄙夷。

  啊呸!

  贺鲁忽然生起气来,谁是妖异?大男人长这样脚,才是妖异。

  小宝哭得声嘶力竭,终于够了,抽抽鼻子认了命。

  想到武延秀冤枉死在这儿,于国寸功未立,恐怕没人会从神都千里走来,给他收尸下葬,世上唯有他来给他个体面的收梢,便是悲从中来,解开布条,小心替他拍净脚底干沙。

  那突厥人说得对,他不使劲儿拽,好像是还沉的慢些,小宝大着胆子放开双手,去够边上歪摆的黑鸟皮靴给他穿上。

  “好啦,黑沙南庭的门都没进,咱这是……”

  他是伤心地糊涂了,竟冒出戏腔。

  “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嗓子高音嚎得贺鲁耳根痛,他白了小宝一眼,挥挥手。

  几个大兵训练有素,动作极快,跳下马先脱锁子甲,靴子踹了,马鞍上解下巴掌大的铲子,冲到跟前推开小宝,人叠人扑上去,首尾相接,组成几张交叠的人梯,从安全区过渡过去。

  最顶端几个,有拽脚脖子,有挖沙子,还喊号子,因着他们动作,武延秀又往下沉,瞬时只剩几个脚趾了。

  “你们敢杀人灭迹?!有本事先杀我!”

  小宝吓坏了,抱住一个大骂。

  那人不耐废话,推开他仍旧动作,小宝一个呲溜钻到他铲子底下,护住武延秀脚趾,拳打脚踢,四面开弓。

  “滚开!呸!混账!”

  突厥语混着吐蕃语,全乱了套。

  正闹得欢,一声锐利的呼啸破空而来,音色高亢尖锐,极之刺耳,就连发了狂的小宝都惊得直打哆嗦,一下子收回手去捂耳朵,又马上再去抢铲子,几个兵却不为所动,只管奋力。

  又一串密集的箭雨,划拉着风声扎进沙地,嗖嗖像一张网,把他们几个人前后左右全罩住了。

  小宝吓坏了,迎着刺眼日光使劲张望。

  连绵起伏的沙山像会走路,时近时远,看看就叫人头晕,一望无际的黑黄天地,两匹赤红大马啾啾地嘶叫,马上两个红衣人,伸臂张弓,飞驰而来。

  “你别瞎搅和了!”

  贺鲁趁着他们还没冲到近前,扬起马鞭一把拽出小宝,那边已经完事儿,七手八脚挖出个近乎□□的人,扛在肩上飞快撤出。

  “嘶——”

  贺鲁心里乱骂,踹开歪歪倒倒没站稳的小宝,指手下。

  “给他穿上些,乱七八糟,成何体统!”

  一个兵便回马鞍上取了件突厥军中打底的一字窄领衬衣,给他套上,因是寻常穿着,白布平花,毫无装饰,顺手在他脸上抹了两把,散乱纠结的长发扑簌簌往下掉沙子。

  贺鲁也盯在他脸上,瞧那兵好端端傻笑起来,更是气恼,马鞭凌空抽出一记霹雳脆响,悍然喝问。

  “死没死?”

  “没有没有,就是闭了气。”

  那兵久在此地救人,见惯了闭气假死,胸有成竹。

  揽着肩膀抱起头来,巴掌大小脸,唇无血色,泪渍斑斑,虽是闭着眼又脏污不堪,但那微微下压的眼尾,密密匝匝小刷子似的睫毛,还是叫他不舍得撒手,又怕落在长官眼里,心一横,索性使水泼上去。

  出手便啧了声,因他眉骨太突出,水幕平滑垂落,压根儿没沾湿脸颊。

  贺鲁斜眼瞧过来,“醒啦?”

  武延秀还愣怔怔地,小宝挣开旁人扑到他身上乱摸。

  “手,手能动么?脚能动么?”

  拉手拽脚,摆弄的翻来覆去。

  贺鲁的手下都很稀奇,围拢个圈,把眼瞠得大大的,互相比大拇指,“好家伙,还是唐人玩儿的花。”

  正在议论,马蹄声踏踏冲到跟前,趾高气扬的两个人,并肩飒爽,贺鲁上前咕哝了几句,得了令,指手下架武延秀到马前。

  都说突厥人壮硕,矮墩墩似铁桶,两个兵夹住他,对比果然强烈。

  他高而秀拔,站直了比他们多一大截,幸亏刚刚缓过口气,手脚酸软,头搁在人家肩膀,长腿软绵绵撇在地上,拖着像蛇的游尾。

  贺鲁捏住他下巴向上展示。

  日光刺眼,逼得武延秀睁不开,明晃晃两个鲜红的影子,男女高矮不知,他动了动唇想道谢,但嗓子干哑发痛,出不了声。

  马上人看着他这副虚弱萎靡样子,很不满意,对贺鲁的转述半信半疑,略一思忖便道杀了吧,提缰就要走。

  “公主您瞧——”

  贺鲁急了,大拇指用力擦掉他脸上脏污,拧出红晕,托着腮往高处送,像个马贩子,不遗余力地推销。

  “带回去洗洗,换身衣裳,保准跟您那尊水月观音一个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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