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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131章

  瑟瑟生来迟钝, 越是爱恨情仇,越比人慢半拍,非得经过司马银朱这样当面明示, 才恍然有所顿悟。

  再去打量廊下、院中一班仆婢,端茶倒水,装聋作哑, 贵人当是根门柱,是件摆设,他们却张着耳朵等待时机, 直到她虎落平阳。

  幸亏……

  幸亏司马银朱是二姐可托性命的挚友。

  二姐又再再叮嘱,人各为其主,是分内之事, 不可迁怒, 不可怨怪,上得台来便要愿赌服输,赌咒嫉恨,只会输的更惨。

  瑟瑟深深吸气,把手搭在她肩上问。

  “张峨眉抄没抄殿议, 女史从何得知?”

  司马银朱不喜被人攀攀搭搭,顺手抹了她胳膊下来。

  “不单是殿议,奴婢怀疑凤阁、鸾台, 都已被她打通了。”

  “这不可能?!”

  武崇训拍案而起,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负气,又带几分质问。

  “我只问女史一句话, 凤阁在相爷手里自是稳妥,如今魏元忠统领全局, 崔玄暐本该主持日常,偏圣人提携太子,让崔玄暐兼任右庶子。如此一来,若他在凤阁再提一级,徒然令太子尴尬,索性调去做了天官侍郎。”

  司马银朱笑道,“是啊,正因中枢缺人,才有魏元忠身兼凤阁、鸾台两头侍郎,集大权于一身,较之相爷在时,更加风头无两。”

  武崇训愤然脱口,“魏相谨慎,怎会容人在凤阁安插耳目?”

  司马银朱很不以为然,随意道,“呵,那鸾台便是个铁桶么?”

  武崇训瞳孔紧缩,嘶哑道,“——你?!”

  兹事体大,她为何玩笑一般?

  瑟瑟见武崇训动怒,心头也砰砰乱跳。

  司马银朱向来推崇武崇训,因她阴阳怪气伤了他的心,还教训她,今日却仿佛故意找他的不痛快。

  内室闲处,武崇训没挂玉带,系了根宝蓝汗巾子,瑟瑟轻扯了把。

  “要非说凤阁有漏洞,在石淙时我冷眼瞧着,因才人常为圣人代笔,手底也有十来个执笔墨的小女官,这批人背景各异,兴许有些漏洞,但才人与府监并非一线,难道会把机密透露给他么?”

  司马银朱对掖着两手,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都是猜测罢了,若非雨水太重,就连这点蛛丝马迹都瞧不出。”

  瑟瑟绕着她转了两圈,实在闹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南方受灾,太孙监国,魏元忠主持赈灾,事情已了,连嘉奖的文书都发了,又关张峨眉什么事?

  “封地粮食,有来京碾磨,亦有就地碾磨再运,今年江南诸州雨水太大,运河尚难以维持,漫说碾场,所以粮食十月到京,全在码头上卸不得货,碾场狮子大开口,磨一石米面,竟要二十文钱,终于招来御史上表。”

  武崇训一愣,不知道怎么扯到这里。

  “是听说千金公主家行四的小县主与碾场打起来,数百豪奴一通打砸,两边管家都叫金吾卫拘了去,这跟张娘子什么相干?”

  瑟瑟也听糊涂了,她的封地在渔阳郡,向来李真真料理,琐事根本没问。

  “我记得御史上表后,地官便令南北市商讨,逐月公布碾磨公价,超出的狠狠做筏子,不单要描补赔偿,还要见官,过后果然罚了一家,罚了——”

  她撑着脑袋回想,“六千余两白银!”

  武崇训有意周济佃户,年年粮食在封地上折价发卖,不曾碾磨,更不曾运送进京,所以压根儿没跟碾场打过交道,但听司马银朱前后一串,便已明了。

  他抚了抚瑟瑟裙腰上深重的刺花,淡淡道。

  “哦,难怪。”

  瑟瑟还在莫名其妙。

  “难怪什么?你们怕是没见过碾场,房州河网密布,又是鱼米之乡,秋收时我便瞧过,借水力磨米磨面,又快又好。”

  司马银朱点头。

  “奴婢确是不曾见过,不过圣人送了一座碾场给张娘子。”

  “——啊!”

  瑟瑟恍然大悟,胸中狂风震荡。

  “女史是说,张娘子赶在凤阁下敕书前,便规避了么?”

  司马银朱悠然点头。

  “十一月五日大朝会上,御史初提此案,圣人叫再查访,次后两回大朝,左右肃政台各有建言,提出申斥商户、禁止涨价,没收碾场等法子。那时起,她的碾场便暂停经营,而城外四座碾场,城内新中桥上那座,皆趁机涨价。二十五日闭门开会,魏相特召六部尚书列席,独春官尚书……”

  看了眼武崇训,“……因事未到,断不是他透露的。”

  武崇训听她连武三思都加以甄别,又生气又说不出口。

  “那日定下罚款规则,但未颁布,次日张峨眉率先降价,其余几家却不曾行动,直到二十八日,地官正正逮住新中桥那家,罚了六千余两。”

  这一通飞流直下,说的两夫妻叹为观止。

  瑟瑟由衷敬佩,“还是她快!”

  武崇训素知张峨眉果决,已经信了三分,嘴上强道,“兴许地官有人吹风,未必是是凤阁、鸾台泄露。”

  司马银朱抬了抬眼皮,笑他单纯。

  “凤阁九品的主事七八个,不入流的令史、书令史、亭长又有三四十个,有心人筛网通拉一遍,总能找个漏子。”

  武崇训直犯恶心,打从心眼儿里不愿相信朝臣尽皆短视贪婪之辈,竟单为依附张家,或是为银钱,便出卖朝廷机密。

  尤其主事、令书、亭长等职,职级虽低,却很考验文史功底,眼界见识,常由太学出身者充任,或是科举选拔上来的寒门子,学识见解胜过羽林良多,实是千古名臣之预备,孰料竟至于此!

  这里头又有读书人的互相比拼、暗暗欣赏,他们嘲笑他靠出身,靠婚姻,他非但不生气,反而更想凭才学挣出一番天地,尤其是挣得他们的尊重。

  若是连他们也……

  那可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廊下静悄悄的,只有两只鹦哥儿斗嘴。

  水晶帘滤出明暗的光浪,忽地被人搅动了,一个长腰身的丫鬟款款走来,是丹桂。

  她照例在槛儿前脱了鞋,赤足进来上茶点。

  “郡主忘了,宫里遇见那位陈娘子,嫁的就是曹中丞的小儿子曹少连。”

  “你怎么知道?”

  瑟瑟疑惑,那次去陶光园并未携带宫人,回来也不曾提起。

  丹桂笑而不答,只道。

  “上回郡主问过陈娘子,颜夫人便上表,请求夺情起复陈侍郎,不日鸾台批出来,陈娘子送礼来贺郡主新婚,恰您往山寺看桂花去了。”

  瑟瑟更加意外了,“是么?”

  陈娘子来访,当先下拜帖,或是令相公登门告知,两件她都风雨不闻,以为还悬着。谁知颜夫人动作这般利落,女史口风又紧,竟全办完了。照陈家以为,便是颜夫人一党全从她手中调用,实则她是个提线的木偶。

  “女史陪陈娘子闲话,讲起曹少连在郊社署做斋郎,女史说凤阁亭长还有缺额,照常制是要考试,但有太子小印,倘若他能过天官那关,便保他进凤阁。”

  丹桂指向东边耳房。

  “她千恩万谢地去了,那东西奴婢还没拆,说是一套水晶笔洗。”

  瑟瑟听得不是滋味,沉了沉气,还是没忍住。

  “——说与我又如何?连阿耶都知道了,独我不知。”

  司马银朱知道她按捺不住此问。

  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截红绳,挂住个细巧的金纽子,翻开给她看。

  “太子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这印他在宫里得了,转手便交给永泰郡主,郡主又给了奴婢,这两三个月,可派了不少用场呢。”

  “阿耶怎么……”

  瑟瑟目光一凛,长睫微颤,连武崇训的面皮都有点发白。

  拔擢六品以下官员的权力,对储君来说不算什么,落在内廷女官手上,尤其是颜夫人母女这般敢想敢做的人,就是一柄能砍能杀的利器。

  瑟瑟不愿往坏处想,又不得不往坏处想。

  亏得只是六品往下,若是往后阿耶登基为帝,把五品以上官员的任职也托给旁人,甚至把所有归属于皇帝的权力轻易委派,就别说到底是给谁了……

  试问天下间又有谁,能扛得住如此巨大权力的诱惑?

  譬如她自己,若有这枚印章在手,早就去寻陈娘子卖人情了。

  难怪阿耶能说出以天下赠岳父的胡话,也难怪圣人暴怒,撵他去房州眼不见心不烦,瑟瑟斟酌半天,胸口那团热火拱来拱去。

  二姐倚重司马银朱,再三要求她听之信之,甚至说过,有朝一日二姐不在身边,司马银朱便是她绝处逢生之机。可阿耶懒散至此,司马银朱野心毕露,毫不掩饰,她掌控得住吗?

  忽地想到二哥的婚事尚无着落,更是一阵忙慌,取中张峨眉自然令她扼腕激愤,万一竟是取中了司马银朱,那不就是第二个圣人么?!

  武崇训倒没往李重润身上想,而是另有一番忧虑。

  “太子不妥,国之重器,当分而藏之,彼此制衡,若非得一人掌握,亦须是人心所向的宰辅重臣。隋朝设政事堂于门下省,太宗增补御使大夫入政事堂,高宗增设六部尚书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皆为分治手段……不不!”

  他立刻推翻了,激动地站起来。

  “是圣人不妥,为令天下重视储君,搅乱选官流程,留下偌大漏洞。”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大耳刮子打在颜夫人母女脸上。

  瑟瑟眼都直了,磕磕巴巴道。

  “可是,张峨眉已经做到这一步,女史如此,也是为我打算啊。”

  武崇训坚决说不是。

  “女史如此,便是弄权,不然诸人诸事,她为何今日才说?”

  这话太尖锐,直指司马银朱立心不良。

  瑟瑟怕她难过,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却没想到她细长的眼睛流光闪烁,满满全是欣喜与赞同,不禁愣住了。

  “提携青年进凤阁、鸾台,令他们抄录闭门会议的誊本,由奴婢逐日逐事建档,皆不曾请示。至于丹桂、杏蕊,正如朝议郎与主事,位置要紧,身份微末,一旦为他人利用,后患无穷。”

  司马银朱一派坦然,“请问郡马,除此之外,奴婢还有何过错?”

  瑟瑟惊诧不已,抬手指了过去。

  “女史到底是何用意啊?”

  司马银朱并不回答,反而示意武崇训继续,就见他修长的手指插进鬓发,用力揉着太阳穴,满面苦恼。

  “女史架空太子与郡主,是为结党;圣人放手权力,不再约束朋党,是为失职;太子回避矛盾,是为庸懦……”

  终于厘清了乱麻里的头绪,抬起眼,仿佛跟虚空里的什么人说话。

  “如此局面,三五年后,必出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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