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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107章

  宫门快下钥的时候, 圣人忽地打发人来问太孙行止,却没见在席上坐着,说吃多了在后堂睡, 恐怕今晚不回去。

  天使板着脸走了,韦氏不悦道。

  “她就见不得我们母子亲香。”

  这话不好接,琴娘笑着起身更衣, 空出座位,李重福便凑上来。

  “母亲不必气恼,不过是那黄门不懂事, 母子天伦,谁也隔绝不了,况且阖家都在这里, 圣人会体谅的。”

  哄得韦氏又饮半杯, 才要略过不提,没想到天使竟去而复返,领兵直入。

  百多号人顺着观止湖跑步前进,铛啷啷的铁器碰撞之声,比着胡琴细淼的音色, 如鼓点重锤,惊得一众仆佣小厮抖衣而颤,满以为梁王府也要照魏王府那样查抄了, 皆抱头作鸟兽散,竟无人进里头报信。

  直到笠园门前,开道的生兵一把推开大门。

  里外人等回头张望,就见一行人长驱直入, 领头的天使手里端个托盘,身后嘁哩喀喳, 全是铁甲的兵。

  这一下就把人吓破了胆,乐声骤然止住。

  那弹琵琶的女伶笨拙,多拨弄出几个破碎的尾音,犹如人掀翻了案台,摔烂了碗碟。满室寂静,烛火映照在铁甲上变了形。

  众人都不敢抬头,琴娘被挡在树底下,捏着帕子不出声。

  忽听嘎啦一响,尖锐得刺耳,李显只当有人拔了刀,脚一软就往座下溜,被韦氏死命拽住腰带。

  他紧紧合着双眼,喘息着轻声问。

  “是,是谁?”

  “中贵人,太子殿下在呢——”

  武三思忙离座来迎,洪亮的嗓子撑起场面。

  “咱家见过梁王。”

  天使的声气儿很和善,领兵的郎将却趾高气扬,不顾满堂女眷面色青白,右手往空中猛地一握拳。

  生兵会意,道声“是”,恭恭敬敬列队退到院子里。

  他们让开地方,人才瞧见,方才是个踩扁了的银酒壶滴溜溜打转。

  “无缘无故,不敢搅扰太子殿下的雅兴。”

  天使笑眯眯托高锦囊,宽展的描金袖口垂脱下来露出手腕,缓声道。

  “实是圣人挂念太孙,叫送一样物件儿。”

  李显战战不敢回应,任凭武三思数度回首示意,只低着头。

  天使满脸嗤笑,武三思不好出声唤他,韦氏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没得召唤也不能上前,僵持半晌,众目睽睽之下,终于两个高挑人影从屏风后相继走出,是武崇训推着李重润。

  天使忙堆笑上前,小心翼翼屈膝来见。

  瞧李重润脸上还好,就是醉的睁不开眼,想来是在后头行方便,忙上手替他张罗穿戴,因出来匆忙,金冠没在,只簪了根白玉簪,玉带握在手里,也没来得及束腰。

  天使搁下托盘,两手比着替他扣到腰上,殷勤道。

  “咱家出来时,圣人还说呐,您回武家是走亲戚,用不着穿见客的大衣裳,下回来,绛纱袍就行了,玉带也不用挂,多重啊。”

  李重润两颊红润,酒气熏熏,半闭着眼咕哝。

  “劳烦中贵人走一趟,更深露重的。”

  “不敢,不敢——”

  他一径儿地赔笑,理顺玉带上挂的金钩玉珏,躬腰整整黑靴筒,退后半步瞧瞧,模样周正了,才端起托盘,呈送到李重润眼前,殷切地催他。

  “您瞧瞧,这可是好玩意儿!”

  “圣人又赏我什么?”

  李重润掩着嘴打个呵欠,自放他出来,仿佛是要补足十余年亏欠,又或是填补幼年缺失,尽拿些金雕玉作的孩子玩意儿赏他。

  漫不经心拿起来看,竟是半块错金虎符,顿觉后背心发寒。

  李重润掂了掂分量,就手往回搁,那天使早受了话在肚里,擎着的两臂滑溜溜一拐,就躲开了。

  李重润扑了个空,皱眉瞪天使两眼,寒着声气儿质问。

  “这就是府监不对了,圣人突发奇想,他也不劝着些!这能给我么?这是镇守北门的羽林军印信,明儿清早,李将军听说,该骂我撮哄着老人家胡闹了!”

  这话一出,满屋里人都惊呆了,武三思耳尖微颤,又羡又妒。

  李重润说的李将军,是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原是黑水靺鞨族首领,自投靠了来,驻守玄武门三十年,最得信任,所以赐了国姓李。由高宗至女皇,李多祚目睹数次帝位更替,却屹立不倒,他说一句话,顶得别人一百句。

  李唐开国就出过玄武门之变,羽林便是专门预防兵变而设,圣人此举,等于把咽喉亮出来,交给李重润了。

  “怎么会!”

  天使打包票,往前凑拢,谄媚道。

  “圣人的意思,李将军能说个不字儿吗?再说,谁不知道圣人最心疼您?怕您受委屈,特特把右羽林交付过来,东宫卫建起来之前,将就您出入使用。”

  李重润攥着虎符愣了一瞬,慢慢点头。

  东宫卫之于太子,正如上四卫之于圣人,既是拱卫又是日常仪仗,可听圣人这话里的意思,往后东宫卫竟是归他调遣,倒把阿耶撇去旁边……

  再者,东宫右卫率是他四叔,相王李旦。

  这里头的意思更深了,是怕阿耶指挥不动四叔,还是怕他调遣不动阿耶?

  更妙在,圣人公然行事,把虎符亮在众人眼前,唯恐人不去细细揣摩,这一笔御下之道,可真是精彩。

  李重润不再推辞,于是李家齐齐谢主隆恩。

  武三思捋着胡子感叹。

  “圣人心疼太孙,这一点子不便都顾虑到了。”

  天使回头瞧瞧诸人席上酒菜,是才撤了残羹,换上醒酒的甜汤,遂笑道。

  “已是三更了,咱家倚老卖个老,今儿就到此为止罢?”

  李显哪敢反对?忙诺诺道是。

  于是梁王率队礼送李重润回宫,大家便散了。

  韦氏站在阶前,看金戈铁甲簇拥着儿子孤身一人告辞而去。

  描金绣龙的黑披风一翻,卷云般上了马车,黢黑的夜里,前后几盏灯笼划出小小的光明,如影随形地圈住他。

  百般舍不得他走,哀怨地问,“非得住东宫么?先住庐陵王府也成啊。”

  李显不吭声。

  瑟瑟两条胳膊架住了阿娘,听见风里细细的抽泣,安慰道,“快了快了,十四年都等了,不差这两天。”

  韦氏的心冷得直打哆嗦。

  琴娘抱怨嫡母时她便想,是个人便比她儿子的命强,亲眷不在好赖,总不能打骂,可重润呢?混在黄门堆里,猫狗样养活。她问了他几遍,有没受人苛待?克扣他的吃食,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都过去了。

  咬牙望向宫阙,暗夜里,辉煌的建筑只剩下隐隐轮廓,叫人更畏惧厌恶。

  “……有些人该遭报应的。”

  李显吓了一跳。

  警惕地回头看时,梁王妃等早已走远,近前只有两个女婿,他倒是不防备他们,大家一条藤儿上挂着,都得替韦氏遮掩。

  磕磕巴巴开口阻拦。

  “这,可不敢胡说……你别坑害儿子!”

  韦氏冷冷哼笑,“你没听懂么,重润为何在御前说七宝帐?”

  李显顿了下,早前住在驿馆便听酒客们提起,国公府有一座稀罕的七宝帐,宝石累累,每颗都大有来头,单是帐顶的琥珀便有拳头大小。

  他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圣人虔心礼佛……”

  “哼!她真信还是假信,你我……”

  韦氏的怨愤如海样深,可是看李显面色泛青,已是快背过气去了,只得放软声量,低低咒骂。

  “张易之是个什么东西?当街卖肉的贱人!也配供奉七宝?神佛都叫他玷污了去!”

  太子妃头面隆重至极,足有三十八件金器,镶玉叠翠,珠环璧垂,压得她整晚脖颈发麻,冰凉的步摇被北风吹近面颊,又冷得她哆嗦。

  “欺负了我们一家子,到了,赔个皇帝,就完了么?!”

  风里雨里,没人出声回应,只有韦氏重重的呼吸。

  李仙蕙让她缓了缓,与晴柳两个架住她上车,李真真搀扶李显跟在后头。

  车轮碌碌远去,许久,只剩下迟滞的回音,武延基这才从檐下踱步出来。

  风刮拉拉,吹得他金冠都歪了,方才一瞬间的情绪压制下来,神情重又轻佻得一如往常。

  武崇训始终站在亮处,瞥了他眼道,“这浑水,与你不相干。”

  武延基哼笑了声。

  “三郎是说,我尚且不如个半老妇人有血性?”

  武崇训反问,“有没有,又怎么样?”

  半晌再不吭声,武崇训有些担心,压低声道,“圣人欺辱亲子,结下仇怨,原就是为了你我……”

  “嘿!你这人!”

  武延基觉得这话很可笑,挑眉戏谑地望回去。

  “二叔说你自视太高,我还不信,原来竟是真的,她哪是为你我?更别提为武家!实则我们,并明堂里那七世先祖,都是打伞的仪仗,打压李家的由头!甭管死人活人,铺天的排场,通通为她自己!”

  武崇训语塞。

  说到底魏王是他亲爹,死后别说哀荣,连一分情面都不留。

  王府说封就封,巨万的身家查抄殆尽,丢下几个儿子,混的不如李家旁支,再要强说圣人如何苦心孤诣,提携武家千秋万世,确是说不过去。

  武崇训原本想着,娶了李仙蕙,武延基的头衔待遇尚可维持,便算冤家宜解不宜结,往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闭闭眼,三五十年就混过去了。

  可瞧他这个样儿,倘若有日李家同圣人撕破脸,他非但不会劝阻,恐怕还要往火里浇一瓢油。

  嗯了声,多的话也不用说了,拍拍他肩膀,“你我总是兄弟。”

  “兄弟……”

  武延基愣怔好久。

  这话听着耳熟,是他自己多年前说过,就在他们刚刚进京不久,武崇训生母过世之后。

  还没出五七,女皇就要求武三思续娶太平公主,他不肯,武承嗣非但不帮忙开解,反骂武三思拖累前程。兄弟俩大吵一架,剑拔弩张,几乎就要翻脸,幸亏消息传出去,寡居的太平也坚决不肯,倒替武三思解了围。

  早半年,太平的驸马饿死狱中,晚半年,武承嗣连跳四级升任文昌左相,然后许王李素节谋反,女皇杀南安郡王,杀故太子李贤二子,杀宗室诸王子孙,幼弱者配流岭南,杀其亲党数百家……直到天授元年登基,万事落定。

  前前后后,唯独中间夹的这一年最叫人恐慌。

  长安风声鹤唳,婴儿不敢夜啼,旁人以为武家耀武扬威,其实不是,武延基记得很清楚,至少那年,武承嗣睡不着,武三思也睡不着。

  两家合住一处,在立德坊共用一座三进的小院子。

  武承嗣和武三思在屋里吵,琴熏在姨娘怀里哭,武延秀和武崇烈在院里打,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独武崇训小小年纪已然很深沉,站在檐下发怔。

  武延基也不知怎的,就心疼起这个弟弟来,大步走去叫他。

  “三郎!不论如何,你我总是兄弟。”

  武崇训迟迟抬头,乌浓眸子映在月色底下,有种空洞的苍白,如今再听他说出来,却多了种讽刺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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