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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开始, 没有人发现温兖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因为他是个武人,如今也不过是刚过了而立的年岁。
宋也川有日到三希堂时,温兖正抱着大皇子玩, 容贵妃不在,一旁站着两个乳母。
大皇子模样生得可人,只是不会说话,但是会对着温兖笑。
温兖对着宋也川招了招手:“你来。”
大皇子对着宋也川也笑, 眼睛很清澈。
“抱他走吧。”这话是对着大皇子的乳母说的。
孩子被抱走了,温兖叫人给宋也川设了座。
“昨夜睡前, 朕看了会书。”温兖的表情分外平静,好像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是《三国志》白帝城托孤那节。过去朕还不懂,如今却懂了这位昭烈帝。”
懂了什么,他却没再说。
“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过去一直都由武臣掌管营政, 这几日朕倒是觉得该找个大臣以文驭武、以内驭外。朕在你和兵部尚书之间犹豫了几天,思来想去还是你更适合些。下个月就由你来领京营吧。”
待宋也川领命谢恩, 温兖叫他起来:“好了, 你回去吧。”
出了三希堂的门还未走远, 里头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
几个内侍忙走了进去。
宋也川在檐下立了片刻, 待何素出来之后才问他:“陛下这是怎么了?”
何素方才额上出了不少汗, 又不敢擦:“您还没走呢?陛下倒是不碍事,太医之前给开了平喘止咳的药,奴才已经叫人煎了,御史大人放心。”
他指着一旁的小太监手中的托盘道:“陛下吃了金丹便好了。”
此后月余, 宋也川一直在京郊的京营里整饬军务。再入朝时已经过了立秋。
宫里的气氛已经变得不大对, 每旬的叫起、朝会都能免则免。
京郊已经有人私自买卖民房土地,没有门路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买不到的, 有人私下里开玩笑说,如今这个京城,进了禁庭姓温,出了内宫门,东边姓封,西面姓汪。
宋也川经受了内务府的账簿才知道,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内务府已经开始悄悄置办寿材了。
到了此时,就连表面上的太平都越发难以维持下去了。
再见到温兖时,宋也川几乎已经认不出他来,他眼窝凹陷着,人也开始愈发消瘦。宋也川立在他的桌案前将京营中的三处兵马口述给他,温兖对着他招手:“近前来,光线太暗,朕看不清你的脸。”
此时正是午后,日光最盛的时候,殿内点了十几盏灯,不光灯火通明,甚至温度都有些灼热。宋也川垂眸不语,走得更近了两步。
“这阵子,朕不吃金丹了,反倒觉得身子又轻快了些。”温兖对宋也川一笑,“你差事做得不错,朕库房里有两幅洛呈傅的画,一会儿叫何素拿来赏你。”
他咳了两声,却不知牵扯了哪处,竟停不下来。
温兖一面拿帕子掩住罪,一面对他挥手:“你……你回去吧。”
宋也川自他指缝间,隐约看到了猩红点点。
丹墀上分散地站了好几位大臣,封无疆和承国公各自站得远远的,见宋也川出来,每个人都有几分翘首以盼,期望陛下能下一个召见。
何素笑着说:“两位大人先回吧,陛下说先不召见了。”
*
入秋之后,温昭明花园里的一颗金桂树开了花。
米粒一般的花朵,金灿灿的好颜色。
澄明的光里,安静地绽放。
她和侍女们一起摘了,酿成桂花蜜。
那时宋也川的食物里也总沾了桂花。
月夜、清风和桂树。
宋也川在写字,温昭明看书。
“我近来也买了些地。京中的地价贱了许多,暂且买了两百亩,都记在你的名下。”一朵桂花落在她的书页上,温昭明拈起来放在口中尝了尝,立刻皱起眉心:“苦的。”
宋也川将手伸至她唇边:“快吐了。”
她张开嘴给他看:“我都咽下去了。”
“你啊。”宋也川摇头。
“我今天做了冬酿,就是用桂花酿的酒。到了冬天就可以喝了。”温昭明将自己桌上的东西收拾到旁边,凑过去看宋也川写字。
宋也川在算今年的地价。
“要出事了吗?”温昭明问。
“嗯。”宋也川勾了几个数字,“若是还有地,你便一并买了,不过别记在我名下,记你的就行。”
“你要做这个营生?”
“现在地价太贱,又逼着百姓卖地,怕他们想买回来时价格又涨得太高。”
温昭明点头:“你这是让我做善人。”
宋也川头不抬,唇却弯起了几分:“就当是积福吧。”
*
到了九月末,京城里便比往年冷得厉害。晨起时窗户上都贴着一层薄霜。
除了麻雀和喜鹊偶尔立在树梢上,别的鸟兽都渐渐不见了踪影。
温昭明叫人给宋也川重新做了两件氅衣,宋也川原本说不用了,之前的一直能穿。温昭明在他耳边调侃他:“大户人家的小妾每年还能得几身新衣服,如今京里还有哪个不知道你跟了我,再看你年年穿着这两身,你就不怕旁人以为你失了宠?”
内宫年年有赏赐,哪怕国库再亏空着,也多少会给她赏首饰和料子,无非是多些或少些。宫里头一直说要俭省,可温昭明府上的底子厚,她也不指着每年的份例,所以也没见她过得不如过去。
宋也川被她说得有些无奈,只好答允了。
没几日后,新衣服做好了送来,两件氅衣倒是宋也川喜欢的颜色,一件墨蓝一件纯黑。余下的燕居服、直裰和道袍也都是他常穿的颜色。唯独三套中衣,其中一件有意做成了樱粉色。温昭明见他面上异彩纷呈,笑得花枝乱颤。
宋也川叹了口气,全都重新叠了起来。
“你想的?”
“你生得白,这个颜色衬你。”她笑着擦眼泪说,“只给我看,不叫你穿出去。”
宋也川将衣服按照顺序摆进衣橱里:“多谢你大发慈悲。”
“你就该多穿这些浅色的衣服。”温昭明正色道,“你岁数也不大,整日里穿得那么老气做什么?”
宋也川几乎一瞬间便想到了,那几个其阳公主的侍卫。明明日子都过了那么久,他仍是一瞬间便能想到那几个人脸上的激动之情。
“原来殿下还是嫌我老了。”他走到温昭明身边,如是对她说。
“虽然是老些,但你长得好看,并……”
宋也川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闭着眼,睫毛半垂着,唇齿虽不强势,却又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待他松了手,温昭明眼眸已潋滟出了点点波光。
“你这人,说你一句还不乐意了。小气。”她睨他道。
宋也川捏了捏她的脸:“我真的老么?”
温昭明严重藏了三分笑意,一手握着书,一手去拉宋也川的手:“哪里来的美貌小郎君?快让姐姐好生疼疼你。”
“……”
宋也川重新坐在桌前不愿理她了。
*
十月中又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中间还夹杂了一些冰粒子。
禁中的青砖地上每日都被淋的发亮,夹道两侧挂着的灯笼里发出昏昏的一抹光,内侍们到了时辰之后轮番地给灯笼添灯油,而后便立在墙根边上等着差事。
几个内侍凑在一起说闲话,也不敢声高,只能发出气息般的声音。
“是不成了吧。”
“估计是。没瞧见各位大人都整日留在宫里呢。”
“可惜了大殿下还小,估计得立个摄政王。”
“说到底不是汪家就是封家的事,你我兄弟,要不要赌二两?”
时局肃杀,没人管这些小太监们的插科打诨。
一队人马从夹道那头过来,雨珠子打在伞面上响得很厉害,官靴踏着水坑溅起一片水花。
这群人都是得了令牌才进来了,为首的那人亮了牌子。
几个小内侍立刻行礼:“御史大人稍后。”
只听得门臼嘶哑地一声,几个人废了些力气才将门打开。
宋也川走在最前面,身后跟了几个都察院的人,一路向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到了丹墀底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每个人都焦灼着抻着脖子向里看。
见了宋也川,何素迎上来:“宋御史请吧。”
翰林院里余下的人都留在了外面,宋也川跟着何素往陛下寝宫的放向走。
“陛下才召见了承国公,紧跟着就是大人,封首辅还在外头等呢。”
他这是一番投诚,宋也川没说话。
进了暖阁里便是浓浓的一股药味,除了龙涎香还混着一股子血腥气。
何素立在门口说了声:“陛下,宋御史到了。”而后虾着腰退下了。
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一声低弱的:“进。”
宋也川走了进去,温兖平卧在床上,面若金纸一般,嘴唇还泛着一丝青紫。
“朕……如今不大好了。”他艰难地说出一字一句,“朕唯独……放心不下朕的儿子。”
“承国公……还有首辅那边,他们都算计朕。宋也川……只有朕将鸿儿托付给你,朕才能放心。”
宋也川在他榻前长身而跪:“陛下,别说这样的话。”
“你也……学会说场面话了。”温兖艰难地转头看他,宋也川这才发现他唇边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色。
“鸿儿在偏殿,你去……你亲自去叫他来,快去。”
宋也川说了一声是,起身向外走。
何素迎上来,宋也川问:“大殿下在何处?”
“一个时辰前,贵妃娘娘把大殿下抱来的,都在偏殿。”
宋也川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去看看。”
何素立即找人拿来一柄宫灯交到宋也川的手上。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檐角的鸱吻兽都显得有了几分的狰狞。
四下里一片昏黑,只有一盏又一盏昏黄又摇曳的风灯,在半空中吊着一口气。
偏殿里,封无疆正和容贵妃对峙。
“站住。”容贵妃抱着大皇子又向后退了一步。
封无疆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倏尔用轻柔地语气对她说:“阿柔,你都不愿再叫我的名字了吗?”
容贵妃摇头:“我不信你。”
封无疆比她大了十岁,岁月的痕迹已经渐渐刻在了脸上,但依稀还是可以看出盛年时的英姿与伟岸来。他目光若水一般,好似可以将人吸进去。
“好了好了,我不逼你。”封无疆缓缓在椅子上坐下,见他不再上前来,容贵妃似也松了一口气。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和大殿下一般大。快两岁的年纪。不过那时候你已经会说话了,会叫我哥哥。”封无疆拿手比了一个高度,“你只有这么高,穿着红色的裙子,头上戴着红色的珠花。那时咱们两家离得近,我来你家时总能见着你,那时候你总喜欢叫我抱着你。”
这些事容贵妃都不记得了,幼时也确确实实听母亲提起过。
她抬起眼看向封无疆,一字一句道:“你如今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是陛下的人,也生了陛下的孩子,便是你和我说一万句,也什么都变不了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封无疆缓缓道,“这又何尝不是我最痛心的事?”
容贵妃抱着孩子背过身不去看他:“不要说了,陛下叫我来这等着传召,你快走吧,小心一会儿奴才进来,污了你我的清白。”
封无疆的声音似有痛意:“阿柔,你这么说便是在怨我。”
“当年之错已经难以再挽回,你我也都走到了如今。可我永远都记得你是在我肩上长大的阿柔妹妹。你有了孩子,也有陛下的恩宠,你不知道我有多替你高兴。你不肯理我,也不肯再看我,我的心又当真是痛极了。”
虽没有看他,却有两行泪从容贵妃的脸上流下来。
封无疆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阿柔,这么多年我真的追悔莫及,难道你就当真从不曾想起我么?”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容贵妃缓缓抬起头:“我不恨你,也不想原谅你。我心中想的只有陛下,从不会有任何人。”
他们就这般站着,大皇子却在此时哭了起来。
封无疆对着她伸出手:“鸿儿饿了,我抱他去找乳母,你在这儿等着陛下传召,可好?”
“谁也不能带走他。”容贵妃冷声道,“除非是我死。”
“阿柔,别任性。”封无疆越走越近,几乎和她已经挨在了一起,“一会叫奴才发现我在这,陛下若处死我,你当真不会心痛么?”
他对着她伸出手:“好孩子,好阿柔,把大殿下交给我。”
大殿下哭得伤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容贵妃的眼中终于开始有了一丝挣扎和犹豫,封无疆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上:“阿柔,你我也曾有过那般情好的时光,你还信不过我吗?”
见她不再说话,封无疆弯腰将大皇子抱在了怀里:“我去找乳母,很快就回来。”
容贵妃没再说话,她像是失了力气一般缩在床边,目光怔怔地看着还在哭泣的孩子,而后又抬头看向封无疆,无力地说:“照顾好他。”
她知道他的利用之心。
温兖已是将死之人,她不知道自己该找谁来依傍。
抱着大皇子,绕过屏风,封无疆推开了偏殿的门。
宋也川一手握着宫灯,正静静地站在门外。
此时凉夜如水,宫阙流淌着昏昏的光。
而大皇子还在啼哭不已,只是哭了太久已经渐渐无力。
封无疆几乎没有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扼到了大皇子的脖子上。
稍一用力,只听得一声轻微的骨头挫裂声。
哭声戛然而止,大皇子像是一个没了知觉的布娃娃,软倒在了封无疆的怀中。
见哭声停了,容贵妃踉跄着从殿内冲了出来,一把抢过孩子。
当天她看到大皇子气息全无的样子,顿时面色惨白,跌坐在了地上。
她的呼声惊了不远处丹墀上的锦衣卫。
他们闻声急忙奔来,只见容贵妃匍匐在地,怀里正抱着没了气息的大皇子。
那几人的神情冷肃起来:“娘娘,娘娘!出了什么事?”
容贵妃哭得脸色灰败,几乎没有站起来的力气,近乎晕厥。
那几人,只能从她悲不能已的哭声中,捕捉只言片语。
“是……是宋也川,杀了本宫的孩子。”
几名内侍吓得魂飞魄散:“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封无疆:“是宋也川,是他……”
却在此时,响彻天地的钟声自禁中深处响起,宛若水波一般此地荡漾开,宛若在群山之中层层叠叠地回响起来。
*
新君骤崩,大皇子也没能留住。
承国公闻此噩耗,生生呕出了一口鲜血,一病不起。
内阁在封无疆的带领下,在南薰殿连夜拟了储君。
温昭明听到钟声时已经命人套车入宫了,她一面摘了自己身上的首饰,一面穿上宫内送来的孝袍。宫里的人嘴上说着陛下千秋万岁的话,私下里把这些刚准备的一样都没落下。
出了公主府的门,霍逐风低声对她说:“大殿下也一并去了。”
温昭明骤然吸了一口气。
“宫里头的口风紧,旁的还没来得及打听出来。”犹豫了一下,霍逐风仍照实说了,“宋御史被羁押起来了。说是谋害……谋害储君。”
温昭明的手捏紧了帕子:“那再然后呢?南薰殿那边是个什么意思,立了谁,还是封无疆想要自立了?”
“若说是自立倒也不像,要不然那群大臣们早该闹起来了。”
霍逐风见她抿着唇不语,心里又有了几分焦急:“宋御史那边会不会有事。”
温昭明摇头:“你们都别慌乱,他是做御史中丞的人,就算是要断他的死罪,也总不能是在此时。只要不是有人马上杀他,他就总能有生路。”
其实这话连她自己都没骗过,谋害储君啊,这坚持是天大的罪,她知道宋也川的本事,却不信他会做这样的事。可她信没用,总得别人也信。只是她慌不得,府上的人都在盯着她看,等着她的命令。
冬禧怕她一会儿要长跪,紧着在她膝盖底下多缝了几块布,塞了两团棉花进去,拿孝袍挡着也看不出来。温昭明从袖中拿了个令牌递给霍逐风:“你去庄子上给我提一个人来,你亲自去别惊动了别人,提来就捆了锁在柴房里别叫他死了。”
霍逐风听她说完,点了点头。
宫门口已经近在眼前了,温昭明下了马车从掖门向宫阙深处走。
她拉着冬禧的手低声说:“别怪我不忌讳,为什么我家总是出短命的人。”
“殿下!”冬禧人有些慌了,“这儿处处都是耳朵,您何苦说这样的话,这不是咒您自个儿吗?”
“哪里有人顾得上我同你的悄悄话。”温昭明一面走一面说,“我父皇去时也不过五十多,弘定公和大行皇帝就更别说了,连三十五都没过去。宗室里倒是有长命的人,可却又没命做天子。”
听她说了这一通,冬禧也大着胆子说:“其实哪里是寿数呢,左不过是死生不在命数而是人为。”
“你瞧,这种事你都明白。”温昭明捏着自己的帕子,夜里的风吹得脸上都有些疼。
“大殿下没了,承国公一家子的指望也就没了。他们立不了自己家的人,上哪去找个孩子来让他们当国舅爷。倒是封无疆是内阁的人,立谁不立谁只怕他的话还是很好使的。只要没了承国公从中作梗,封无疆立个虚君足可以自己当皇帝了。”
冬禧没想到过这一层,听到这就白了脸:“这……这不是……”
她一面说,一面有意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谋反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所以啊。”温昭明拉着她的手,“谁要害宋也川,咱们也知道了。”
“那往后呢?”
温昭明苦笑:“往后我也不知道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乾清宫,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温昭明在宗亲中跪下来:“打听出宋也川去哪了吗?”
冬禧去走了一圈,回来后压低声音:“说是关在刑部了。这时候人手紧,来不及审,就只能先关着。”
她小心地四下看了一眼:“封无疆不在。”
温昭明轻轻点头:“怕是在南薰殿那边拟折子呢。”
这些宗亲们已经哭倦了,谁能受得住年年都这么哭呢。
“殿下觉得是谁?”
温昭明知道她的意思是立谁为君的事。
“既然明白他们的用意,就得顺着往下猜。得母家没权势的、好拿捏的,最好是年岁小的。”
“奴婢记得殿下还有个弟弟,建业九年生的。”
“他生母是何昭仪。何家也不是什么来路简单的,他们身上背着军功,不像是能由着封无疆摆布的。我倒是觉得他会立阿珩。”
“周王殿下!”冬禧闻言眼中一喜,“那岂不是再好不过了。”
温昭明却又摇头:“若真立阿珩,反倒更是不能去求他了。”
女人们的嚎哭声将他们主仆二人的声音压抑下去,温昭明低声说:“宋也川被定了谋害储君的罪名,若阿珩为他脱了罪,岂不是被架着在火上烤?”
二人说话的功夫,便看见思善门那边人头攒动,一群人乌泱泱地涌了进来,看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冬禧也有些激动:“殿下,当真是周王殿下!”
温珩也穿着孝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她。
封无疆跟在温珩身后,余下的大臣们都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了丹墀上头,温珩率先在所有人前头跪下。
内侍一声高过一声的举哀声响彻整个大殿。
举哀数日,温昭明没去过刑部,也没求见温珩。朝中有想让宋也川死的人,自然有人想要他活。
只听说堂审过两次,起先是刑部自己的堂审,宋也川一言不发,气得刑部的郎官命人上刑。奴才们不敢和温昭明说得太细,含混了过去。重点是第二次堂审,刑部见他无论如何也不开口,只好上报给了封首辅,封首辅带了几个阁臣一起去听审,据说走到半路时得了消息,说温珩也一并来旁听。
刑部那边只好架了两扇屏风,一扇后面坐着天子,一扇坐了群臣。
那日宋也川全然变了个人,还没上刑便从善如流地认了罪。
刑部侍郎冷笑说:“你若早认罪便罢了,何苦受这皮肉之苦。”
说罢挥手叫人送卷宗给他签字画押。
宋也川却不签,只稽首道:“我想见封大人。”
封无疆骤然慌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就向屏风那边去看,屏风后头没有声音,只是空气一下子便凝重起来。
刑部侍郎厉喝:“你这罪犯,穷凶极恶,有什么脸面见封大人?”
“只见封大人一面,我便认罪伏诛。”
空气凝结了许久,封无疆终于站起身来绕出屏风:“本官就在此,你有话直说。”
“封大人所言,我已一一照办,只求封大人赐我速死。”
哗然声渐起。
“你休要污蔑本官。”封无疆冷道,“本官何时和你着罪犯有攀扯?”
听审的大臣中立即有人质疑起来,说那日大殿下的事本就蹊跷,且当时又只有他们两人。
“还有容贵妃娘娘。”封无疆如是道。
“若娘娘也被你这歹人蒙蔽呢?”有大臣立刻驳斥道。
当即乱作一团,几个大臣在刑部的衙门上辩了起来。
连带着数日的朝堂上都有人提起这件事。
封无疆得知之后,切齿良久:“盯着宋也川,谁也不许他死了,我倒要看看他这脏水要泼到什么时候。给我审他,重刑审他。”
倒是刑部的侍郎低声说:“陛下说这件事到底牵扯了封大人,刑部那边暂且让大人别过问了。”
才被他扶上去的孩子,此刻就敢跟他亮爪子。
封无疆闻言反倒笑了,他叫来几个人取来自己的官印:“拿到宫里去,交给陛下。就说我病了,挂印去养老了。”
那几个大臣惊惧了连忙跪下劝,封无疆摆手:“这首辅之位满打满算我也坐了十年了,你且照我说的去做。”
内侍颤抖着将官印连着紫檀木的盒子一并捧起。
待他们走了,封无疆的门客倒是笑了:“大人此计甚好。”
“哪有什么计不计的,一个十岁的小娃娃而已。”封无疆由着侍女揉腿,轻蔑道,“我是真想歇几天。”
*
温珩又去了一次刑部。
刑部的郎官们当着温珩的面对着宋也川上了一遍刑。
隔着屏风,看不见血腥。
郎官们问的只有一句话:到底是谁让你污蔑封大人。
温珩只能听见鞭笞与杖责声,却听不到一声痛呼。
刑部侍郎也在发问:“是毒哑了嗓子不成。”
几个番役上去查看,片刻后说:“没哑。”
侍郎有些心虚地用余光瞟了一眼屏风:“那就继续。”
*
出了刑部的门,温珩看到了温昭明。她立在风中,正看着梅树发呆。
自他临朝之后,温昭明只随着众人拜见过他一次,很长时间以来,她都没有和他私下里说上一句话。
见他走来,温昭明对着他缓缓行礼:“陛下。”
温珩走上前将她扶起,对身边伺候的人道:“你们退后。”
大行皇帝的丧仪还未办完,温珩显然是数日未曾好好休息,不大的人也露出一丝疲惫。
他仰起头:“别人不说实话,阿姊还不说实话么?天子玉玺都不在我手上,我哪里是陛下,我分明是封无疆的棋子。他想唱一折傀儡戏,我便得由着他捏圆捏扁。”
“阿姊可知,他已经要替我选后了?”
温昭明吸了吸鼻子,温珩又说:“宋也川如今被关在刑部,若他也死了,大梁便真没了指望。他不能死,阿姊,我要救他。”
温昭明看着温珩,他如今乌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坚毅,温昭明缓缓摇头:“这件事,陛下不要参与太多。今日你来听审已经不合规矩。封无疆给他定的罪名是谋害储君,大殿下殒命后,陛下你是最大的获益者,你若是对宋也川屡次垂怜,难免有人不会以为,宋也川此举是陛下授意,若是把陛下也牵连进去,又或是封无疆想改立父皇别的儿子,陛下的处境便会更糟。”
温珩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
过了很久,他说:“我要带阿姊见一个人。”
“什么人?”
“他是宋也川送进来的。”温珩微微垂下眼,“这人阿姊认得,叫郑兼。”
“郑大伴。”温昭明有些愣,“他从哪找来的。”
“我见他的时候他就剩一口气了。”温珩静静说,“他被热油烫坏了嗓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害他的人不知道他会写字,他拼了命给我写了一句话,他说弘定公没有矫诏,父皇临崩前确实传位于弘定公。阿姊,他说得是真的么?”
温昭明没说话,温珩继续道:“若他说的是真的,当年封无疆亲开城门,迎楚王入城,又圈禁弘定公,他便是大梁的罪人。”
温珩抬起头:“郑兼说的到底是实话,还是宋也川教他的,阿姊能不能给我一句真话?”
过了片刻,温昭明轻声说:“若郑兼说的是真话,我也是隐瞒真相的人,我说的话,陛下会信吗?”
那年太和殿丹墀上,温昭明亲自为宋也川作证,说温襄窃国确有其事。
纵然没有像封无疆那般公然倒戈,她和宋也川依然不清白。
温珩道:“你说便是,信不信在我。”
温昭明抬手对着他行礼:“陛下,不要参与这件事。封无疆党羽众多,陛下才登基,没有和他抗争的余地。”
空气里带着冰冷的寒意,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口中都吹出团团的白气。
温珩平静说:“那我便要永远做棋子么?”
“阿姊,抗争会死,放任自流也会死。我是父皇的儿子,我应该死在向前的路上,而不是他封无疆的股掌之间。”他停了停,又说,“不然阿姊以为,宋也川为什么要把郑兼送到我这来,是因为他庇护不了郑兼么?”
温昭明被温珩的言语震惊了一下:“陛下。”
“我有数。”温珩对着温昭明安静的露出笑容,换了个话题,“好几日没见阿姊了,心里很惦念。”
温昭明只好亦温和而笑:“我也惦念陛下。”
“我回去了。”温珩说,“阿姊自便吧。”
他不再等温昭明行礼,带着人向北走去了。
温昭明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个福礼。
大概是见她脸色不好,冬禧上前扶了一把:“陛下待殿下还能如从前么?”
“不得议论。”温昭明低声说,“从今天起,不许和任何人谈论陛下,记得了吗?”
冬禧自觉失言,连忙称是。
*
那日入夜后,天牢外来了个脸生的小太监。
今天在天牢外值夜的番役叫李崎。那个小太监经过时捂着肚子:“好哥哥,你可知道这附近哪有如厕的地方。”
李崎闻言更是满脸的晦气:“兔崽子,刚入宫的?”
“回哥哥的话,今年夏天才进来的。”
李崎指着一个方向:“快滚。”
片刻之后,那小太监终于回来了,他讨好地对着李崎一笑:“多亏了哥哥,不然弟弟这回丢了大人了。”
李崎原本不喜欢搭理这群才入宫的小太监,今日左不过无事可做,便和他交谈了几句。那小太监能说会道嘴也甜,哄得李崎也高兴起来,小太监从荷包里掏了两块糖。宫里的糖都是有定数的,是稀罕东西。那小太监笑着说:“之前从宫外带进来的好东西,给哥哥甜甜嘴。”
李崎拿着糖在鼻子下头闻了闻:“说吧,这里头给哥哥搁了什么好东西?”
小太监满脸堆笑:“这话说的,不过是薄荷川贝母之类的东西,若说宝贝,那也确实有一味阿芙蓉。”
这是宫里的禁药,李崎听了就要生气。
“哥哥别恼,不过是一星半点,是弟弟跟你坦诚才告诉你的。外人闻不出,也不会依赖上。这半夜三更的差事,弟弟也是靠着这糖才熬得住。”
李崎将信将疑,架不住他屡次再劝,放到舌尖舔了一下。
果真是好东西,他见没什么反应,便整块糖都压在了舌根底下,脸上渐渐露出了享受的神情:“的确是好。”
小太监立刻将手里的糖一并给了他:“我那还有,下回来接着孝敬哥哥。”
吃了两块糖,李崎渐渐困意上涌:“这东西怎么吃的我困起来了。”
“许是头一回,过阵子就好了。”小太监笑着说,“哥哥谁会,我替你盯着。”
待李崎睡熟了,小喜子拨了拨他的眼皮,才对着黑暗处说:“主子,可以了。”
温珩从黑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小喜子从李崎身上摸出了钥匙交给温珩:“您进去,奴才在这盯着。”
一路走到天牢最深处,一间单独的牢房外,温珩看到了靠着墙坐着的宋也川。
他囚衣上沾了血,人也不似过去精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与宋也川四目相对时,他浓黑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笑。
他脸上倒是没有伤,领下似乎有了几道血痕。
温珩盯着他不说话,宋也川艰难地跪下给他行礼:“恭喜陛下。”
“你知道朕会来。”
“是。”宋也川徐徐道。
温珩从袖中拿了一瓶药放到了宋也川的面前,立在茅草之中:“朕不会让你死的。”
宋也川却摇头:“我已没有生路,陛下若能好好利用我和郑兼,或许可以断了封无疆的后路。”
温珩看着他,缓缓道:“从你将郑兼送进宫的那一日,你就想到了今天?”
宋也川笑说:“也川不是神,哪里想得到这么周全。”
“阿姊也给我送了一个人。你也认得,昔年跟着江尘述的那个李孝。”
宋也川松了口气:“有他在便能无虞了。”
“圈禁弘定公、背主求荣、与江尘述等人朋比妄上、行刺公主。”宋也川看着温珩,平静道:“如此种种罪名,承国公不会给他生路的。”
“那你呢,你既认罪,想要朕如何罚你?”温珩的目光落在宋也川脸上,“流放、杖责。”
“不止。”宋也川眸光似海,“腰斩、车裂、凌迟皆可,刑罚越重,陛下便越清白,陛下为人君,一世英名更要紧。”
“你这样,阿姊会恨我。”温珩缓缓说道。
宋也川眼底漾开一丝笑,对着温珩叩首:“其实不论是也川还是殿下,我们都是史书上的一粒土。只是殿下是女子,若大梁有祸,她便再也无处容身。公主殿下曾数度问臣的入仕之心,臣做这一切、为官的每一日,都是为了殿下能够在这世道上获得太平和安宁。臣肯请陛下,看在臣的面子上,不要将这一切告诉她。”
“那日临出门前,也川占了一卦。”宋也川仰起脸,稀薄的灯火倒映着他眼底的光,“卦上说,先死而后生。是也川先死,而大梁后生。”
温珩似被他触动了,他立在宋也川面前,就这样盯着他看了许久。
“若你死了,必是大梁刻骨之痛。”温珩如是说道。
宋也川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又如释重负的笑:“那时陛下赏给臣的核雕,臣还一直留着。陛下说过的话,臣还记得。陛下会成为明君雄主,便是也川埋骨泉下,亦会以陛下为傲。”
*
宋也川被定了斩监候的罪名。
温昭明没有给温珩递拜帖,只托人往刑部送了几件冬衣。
不光是温珩在忍着,温昭明亦是在忍。
温珩又去过刑部一次,去的时候宋也川正抬着头从依稀的小窗向外看。
温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明晃晃的月亮。
月圆了。
“伤好些了么?”
宋也川笑了一下:“多谢陛下容情,已经好了大半。”
温珩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道奏折:“今日朕有一疑惑,还请先生解答。”
宋也川没有推辞,恭敬地接过了奏折。
这是一件起因很小的事。
今年雨水多,宫里的许多房屋要重新修屋顶。为此还要从南方进一批木材。
按理说这些都是工部的差事,但是户部拒绝给银子。两部尚书各执一词,吵了很久也没有个结果。
“早年间的确是有户部征税,但有些时候工部也缺银子。就拿修大殿这件事说,若是将南方的楠木送过来,往往需要大量的银子,有时候就会将田赋由工部来征收弥补空缺,久而久之,税银一部分进了户部,一部分去了工部,虽然同样是为陛下办事,但分成了两个衙门,两部就容易起龃龉。”
“京中的银库除了户部的太仓库之外,还有光禄寺的银库、太仆寺的常盈库和工部的节慎库,库银不能互相划拨,所以各部都不愿意从自己的银库里出银子。”且这些年,征收的税目中,实物抵税的例子太多,反而不易管理,且容易使得银库缺少现银。”
温珩一面听,一面拿炭笔在本上记录。他跪坐在牢门外,神情自若,并不觉得污秽。
“封无疆释权后,陛下感觉还好么?”
温珩抬头:“尚可。”
他眼下带着黛色,看起来应该几日都没有睡好了。虽然皇子们每日读书,寅时便起身,温珩本该习惯了这样的作息,如今看来,他只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只是他一直憋着一股劲,根本不愿意和任何人道屈。
这也是当皇帝必须要吃的苦。
宋也川道:“六部尚书都是宦海中泡得久的人,陛下才登基他们确实会敷衍,陛下要狠,要下得去手。封无疆的前车之鉴摆在这,他们也会收敛些。”
听闻此言,温珩苦笑了一下:“他们都说,最迟下个月,朕就要复他的权。”
“陛下怎么想?”
温珩认真地看着他:“先生教我。”
“陛下。”宋也川浅笑,“可以有敬,也要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