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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跪着


第92章 跪着

  忙完林妙意出嫁的事后, 已过去了八.九日。

  今一早,王氏照旧卯初便起,卯初二刻梳头,卯正二刻端坐在正屋外间的罗汉床上。

  卯正三刻, 府里那两个妾室便来请安了。

  这处别府算不得大, 由三个三进廊院组成, 廊院之间相互独立却又靠抄手游廊相连, 不至于生出隔断之感。

  为了好挟制,王氏便把两个妾室也都安置在自己和林勤所住的院子里, 一个住东边的三间连排屋,一个住北边的三间屋子。

  王氏看着这两个模样都比自己年轻不少的人, 眼睛不由得瞟向她们的肚子:“你们进府侍奉也都一年多了, 怎么还没个动静?”

  随即, 又专盯着林勤带回来的那个人瞧,昨夜又是在这人屋里睡的,妇人笑得和蔼:“要是有什么旧疾, 也要早日说, 我也好给你们寻医问药不是?我们相处也有一年半载的了, 还不知我的为人。”

  两人也只敢应是。

  妾室走后,刚用完早食, 便有个从林府那边回来的仆妇进来奉茶时, 闲聊道:“西府大奶奶像是身子大安了,我听李婆子说开始理府里的一些事了。”

  心里本就在为一些事踌躇着的妇人,听见这话, 像是突然有了个天意由头似的, 马上就定了决心, 起身笑说:“正好我要去东府一趟, 顺路也去瞧瞧宝姐儿。”

  进了里屋去收拾的仆妇赶紧追出去:“我叫人去备好车,太太先在屋里等等岂不好?”

  王氏已跨过门槛,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我走过去,进边门,不进角门,哪用得着坐什么车,走走闲步也好消食。”

  说完便悠哉出了廊院。

  两三刻后,扶着门框,快步进了林府边门,这儿不用过外宅,迈过几道门槛,穿过垂花门,可直接到二门外。

  寻到微明院去时,宝因正立在院门的台阶前,身子骨看起来不大怎么虚弱,只是面上仍还有几分病态之色,倒也不显得憔悴,徐风拂过鬓发,扬起扫在颊上,与之前权势金子养出来的泼天富贵又有不同。

  女子似是要去哪里,转身走时,忽然有个侍女跑出来,急切的说着什么。

  王氏一面打量着,一面也走到了跟前,声音爽脆:“可不巧,你们主仆这是要去哪儿?”

  玉藻瞧见这位三太太来了,笑呵呵的开口:“六娘有些痒咳,大奶奶要去东府瞧瞧,忘拿了丝帕,我给送出来,太太怎么有空来了。”

  近身侍奉主子的侍婢比府里的姨娘婆子还要有几分脸面,王氏本就不是个爱磋磨奴仆的,听见她问,自带了几分和善,但却是看着旁边的女子答的:“我听婆子说宝姐儿身子好了,这不寻思着左右无事,也来瞧瞧。”

  宝因这场病,来得快,去得慢。

  约是大雪消融那几日,不小心叫寒气入了体,初二先是倦乏,初三便开始打不起来什么精神来,到了初五的归宁宴,白日撑着去见了林妙意福气,到夜里就已开始发热,需要卧床躺着,后来是男子身边的小厮童官奉命拿着鱼符,带来了女医沈子岑,玉藻才算放了心。

  针刺配合着吃药,花了四五日才算清干净这次的病灶。

  妇人上前去,仔细打量了眼:“气色好了不少。”

  “我也觉得灵台不那么混沌了。”宝因乖乖站着,任尊长来瞧来看,眉目间有着淡淡笑意,“可想天下便没有白吃的药。”

  言语间,无不带着几丝委屈,便像是个向长辈诉苦撒娇的孩童。

  王氏也心疼的唉哟一声,忙蹙着眉头去抚脸颊:“真是苦了我们宝姐儿了。”旋即又打趣起来,朝旁边侍女大笑道,“要我说这大概便是相思病罢。”

  玉藻不敢乱接这话,主子间随意打闹,她乱掺和便不成样子,只笑着摇头:“这我不知,得问大奶奶。”

  归宁宴后,绥大爷便没有再回过府,倒是每日会让身边的小厮来微明院问她们话。

  念起那块帕子,宝因原还泛玉白的气色也被妇人说得红润起来,嗔了眼:“你这丫头。”

  玉藻一激灵,嬉笑着回去了。

  闹过这一阵,见女子没剩多少病气,王氏心下稍安,也陪着一块往东府去,路上不免讲谈。

  快到侧门时,妇人眉头染上担忧,问道:“六姐怎么又闹痒咳了,要紧还是不要紧?”

  守着两府可互通大门的小厮,看见她们来,连忙提前把门给打开了,随后又快步跑过甬道,敲开了对面东府的门,不知说了些什么,在把脑袋探出门,见到女子后,也忙不迭将两扇涂绿的门板尽数敞开。

  宝因稍稍提起棉裙,走出西府的朱色大门:“前日沈女医来为我看病时,我也托她去给六姐瞧了,说是没什么大碍,也拿着开的方子去庵庐配了药吃,只是自个不亲自看看,心里总放不下这颗心来。”

  “倒也是,难为你这个如母的长嫂了。”走了十几步,王氏伸手扶着身边怀胎的人,上阶迈槛,“她要早出来月余,落下了不足,儿时这痒咳时不时便会有,咳血也是常事。”

  宝因不敢让长辈来扶,进了东府,手臂稍动,便换了个位置,轻托着妇人肘部:“不过走些路去瞧瞧,叔母说什么难为,倒叫我无地自容了,况且太太昨儿便已去瞧过了。”

  王氏笑着,还想说些什么,忽眉头深深皱起,喊住远处的少年,她身为从母,自小也帮着管教这些哥姐儿,见他们好逸恶劳,不免拿出几分严厉来:“罹哥儿今日不去上值?”

  “今日...”林卫罹被问得眸光闪烁,先作揖行礼,再接着说道,“今日有些不适,向官署长官告了假。”

  王氏也不疑有他。

  林卫罹又向自己嫂嫂行了个礼,而后匆匆离去。

  宝因审视了会儿,很快便被身旁人的话语把心神给惊了回来。

  “再过一年,隺哥儿也该入仕为官了。”王氏看着林卫罹,便想起了府里的另一个哥儿,“自去年家宴过后,隺哥儿是整日都要缠着你叔父讲如何治水,各地工事又是怎么建起来的,为何要建,给你叔父高兴的,直说等他到了可以入仕的年纪,一定要把他争取到自个身边去。”

  妇人说到兴头,又开始谈起别的哥姐儿来,宝因也未曾有不耐烦,端着笑意,静静听着。

  正被妈妈三令五申留在姮娥院养病的林却意见她们来,立马撒开手里的佛经,亲自出来相迎。

  三人逗乐闲聊没一会儿后,王氏便借着府内还有事,先走了,但却未出东府,而是寻去了自己从前在这儿住的院子,跟一个婆子说了些话。

  随后那个仆妇进屋翻翻找找,拿出一张麻纸递给妇人,以为她是要给自己用,好心叮嘱:“三太太,这方子虽可拖长氤氲之侯,却也伤身子的很。”

  王氏收起来,瞪过去,没了平日与那些晚辈说笑的慈爱:“她们还年轻,伤了再补回来就是。”待叠好塞进袖里,转瞬又变成了佛面,关怀道,“你那孙子也快能娶妻了吧?”

  知道眼前这人在为子嗣的事愁,婆子不敢高兴,只得往死里去贬低:“太太可别说这个了,是个不争气的。”

  王氏笑着啐了口:“呸,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肚里什么肠子我还不知道,在这儿装什么尾巴狼。”

  被骂的婆子不好意思的拿舌尖舔了舔嘴。

  王氏也被逗得笑骂了句“瞧你这贱皮子”,然后便出了东府。

  -

  尚书省官署内,宽阔的厅堂正中摆放着一巨大木盘,划分出天下各郡及山川河流,更详者还有已知暗河。

  在其旁侧,有一稍小的漆盘,四周以木板所围,细沙在里聚为山谷城邑。

  男子负手而立,西南诸郡尽在目中。

  门外,一小吏撩起官袍,几步上了台阶,杉木所铺成的地板上也响起快步走过的声音,他来到男子面前,双手递出一封加盖马上飞递的信:“驿站送来八百里加急的文书,由广汉郡而来,昨天发出的。”

  林业绥接过,拆开垂眸看过后,几日的疲倦瞬间冲上头颅,呼吸变得粗重,阖目,抬手撑了下眉。

  很快,又恢复如常。

  小吏相问:“仆射可要给那边回封文书?”

  西南本从未经过任何教化,属蛮夷之地,无人去开荒,千年来都是无人去争,可自天下割据,北边中原的战火百年未熄,人群南迁,水稻多产,加之富庶,地形又多变,难以捉摸,迅速成为多争之地。

  男子初三便命太史局那边送来了往前三百年在西南之地所发生过的战役详录,足有数十卷,多是近百十年的。

  近十日来,男子不是翻看那些史书,便是来到这儿堆聚出当时城邑山谷的位置,指画形势,似要据此推导本次战役最可行的计策。

  昨夜里他宿值,丑时听见官署厅堂有声响,赶忙出来察看。

  只见西南沙盘旁,这位林仆射仅在寝衣外披了件暗纹大氅,赤足站在地上,单手举着灯盏,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长杆木推,将原有细沙聚起来的一切全部推平,而后重新布局,演练往日战役,推算出前人所用谋策。

  一片黑色中,只有那盏灯所散出的昏黄光线。

  林业绥折起文书,塞回信袋里,淡淡吐出两字:“不用。”

  正月末,在初二收到的那封家书送出后不久,匪寇攻打广汉郡,王烹立马启用军事驿站,故只用了两日便送到建邺。

  二月初五,从就近郡县所调的兵抵达广汉郡,这次所调的守军刚离开,躲在山林间的匪军便立即换了目标,于初七就开始进攻被借调兵力的郡。

  因毫无准备,死伤百余人,城中百姓也多有殃及,王烹察觉到战事变化后,立马派兵回去增援,但广汉郡又马上被攻打,无论他要顾哪边,总有一边会被进攻,皇帝更是下了死令,百姓士兵可随意死伤,寸土不能失。

  下不了决心的王烹最后是两头都顾不上,失彼失此。

  今日是初十...

  林业绥眸底幽暗。

  有朝廷监造局印章的信袋倏地落在沙盘上,男子用木推把山谷城邑推成一片平地,同时掩埋了这封文书。

  纸上谈兵已经无益。

  他必须得亲自去一趟西南。

  否则不仅西南要乱,牵扯其他各郡,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他和王烹的命也会就此葬送。

  随即,吩咐了句:“西南那边再有文书送来,一并先放着,于明日卯正三刻前送到长乐巷。”

  穿着绿色官袍的小吏作揖应下。

  林业绥则回了值房,披上大氅后,命内侍把房内的书卷归还给太史局,而后缓步出了尚书省。

  驭夫也早已驾着马车,停在朱雀门。

  正要离开时,一身绯色官袍的林卫铆找了过来,神色十分焦急:“兄长。”

  尚书省和著作局牵扯并不深,西南军情早有王烹在衔接,如今又正是从府中来官署上值的时辰,林业绥以为是府中出事,瞥了眼自己的小厮,而后开口:“何事?”

  林卫铆喘匀气,眼里露出责备和咬牙的气愤,可想到那人是自己的骨肉血亲,又只能无奈:“我今早来上值才知道卫罹昨日便去户部解冠了。”

  这样明晃晃的辞官之举,不先经过他们这两位兄长,也不先告知他这位著作局长官。

  相较于眼前男子对弟弟的恨其不志,身为长兄和大宗的林业绥本该更愤怒,可他听后,却是一言不发。

  直到喉间瘙痒难耐,止不住的咳嗽几声,胸口和脑袋同时发疼,他才像是回过神来,从一尊无情无欲的神,回到有情绪的人,冷声问了句:“他如今在哪?”

  气仍未消的林卫铆答话时,也难控其中的怫郁:“没来上值,应当是在府内。”

  情绪只起伏了一刻,林业绥黑沉的眸子又重新归于平静,指腹不自觉的轻轻摩挲,说了句“我会处理”,然后转身,踩着车凳,上到车辕处。

  弯腰入车舆。

  为这个四弟烦恼不已的林卫铆吐出口气,见长兄会管,也不再多管,赶回官署去忙碑刻一事了。

  -

  阴雨连绵,地上不断积着雨水。

  黄土所轧的街道上,车辙从朱雀门一直到长乐巷林府门前。

  刚回来的童官见到三马并驾的车里有人下来,顾不得奉命要去微明院问话,赶紧先从守门小厮那里拿过罗伞,撑开去给男子打伞。

  林业绥入府后,径直往微明院,脚下走得快且稳,在看到一片在雨中傲立的青竹后,他从小厮手里握过伞柄,进了院子。

  玉藻见男子回来,赶紧上前去询问要不要热水,又见他一手撩开门帘,视线在里面寻着什么,心下瞬间明白,主动禀道:“大奶奶去了东府。”

  林业绥这才放心下来,说了句“不必烧热水,拢盆炭火”,便进屋去了。

  -

  远在东府的林卫罹从得知兄长回了府始,心里便开始惴惴不安,他不用想也明白,自己今日未去上值,二兄林卫铆必定会询问此事,进而知道他擅自去户部解冠。

  十日不归家的兄长又突然回来。

  他咬了咬牙,手掌握拳,最后不管不顾的撑伞冲进了雨里。

  去了西府。

  -

  坐在廊下,帮忙燃着炭的红鸢是最先瞧见这位罹四爷的,她吓得站起来,平时极少见这些哥儿来,刚开始还张嘴无措,待镇定后,平和问道:“四爷是来大爷的?”

  林卫罹点头,不等侍女要去正屋窗外禀报,自己已先走完游廊的最后几步,去到正屋门前,可却未开口喊人,也不进屋,反弃了罗伞,决绝的下了台阶,站在院中,屈膝跪了下去。

  这下不止是红鸢,连玉藻也吃了一惊。

  两人惊慌之际,童官来了,他先一步回府,也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只能先上前劝了这位罹四爷一会儿,可怎么说都没用,便以为是屋内的人在惩戒。

  好在这雨,渐渐也停歇了。

  ...

  抬着炭盆进里间放好后,童官从外面搬了张圈椅进来:“大爷,罹四爷在外面跪着,怎么说都不愿意起来。”

  林业绥从榻边起身,踱步去火旁坐下,双手置于炭上,淡瞥了眼门帘:“他爱跪,便让他跪着。”

  童官又灰溜溜的出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

  屋内,林业绥淡漠翻弄着炭火。

  屋外,少年笔直跪立着。

  -

  瞧见林却意无恙,宝因只怕她还沉浸在三姐嫁人的触动之中,又陪着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从晴日说到前面的那场雨水。

  发觉这位姐儿不再怎么沉溺悲伤后,趁着雨停的这会儿,她也准备回微明院去睡个午觉。

  因路有积水,又不免湿滑,林却意不放心的指使了个侍女同婆子,好生送女子回去。

  嘱咐的神态,瞧着已像个大人。

  宝因欣慰的打趣了句,便由侍女婆子拥着离开了。

  直到将人亲自扶着进了院门,看着女子安然走进抄手游廊,她们才敢回姮娥院去复命。

  顺着游廊行了一半,宝因掩唇打了个呵欠。

  很快顿住,瞧着院中既不确定又不解,脚下快走了几步后,手扶着最后一个廊柱旁停下。

  她终于确定了,所见非假。

  “罹四爷?”

  ...

  听见女子的声音,林业绥半垂眸,安静等着,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进来,猜想到了什么后,放下手中的铁钳,起身去外面。

  他无奈笑了笑。

  果然是在劝说那人起来,言语间还夹带着长嫂对幼弟的心疼。

  瞧着她足履浸在雨水中,棉裙也被污水所沾染,他皱眉不悦,肃然道:“幼福。”

  宝因循声回头,看见男子,错愕了良久,她先前怎么问林卫罹都问不出他要跪在这里的缘由,以为是病得难受,府里的奴仆又起了什么欺负主子的龌龊,不给请医配药,才如此激烈的法子求到自己眼前来。

  眼下却是全明白了。

  男子伸手过来。

  她不动。

  林业绥看着女子,见她执拗,加重字音的同时,却又放缓了语气:“幼福,上来。”

  生怕两人出现争执,伤了夫妻情分,玉藻已跑下去扶人。

  擅自解冠,林卫罹不敢说出来,所以一直缄口不言,此时听到兄长的话,悄悄看了眼护着自己的女子,悄声开口安慰,说出事情原委:“嫂嫂,我没事,是我做错了事,自己要在这里跪着的。”

  知道因由,宝因思量半晌,便也不再管,走了几步,站在阶前,缓步上去,见男子伸出的手仍未收回,她抬眼瞧去,任右手落入温厚的大掌中。

  探到女子的手发凉,又想起她这几日的病,林业绥刚缓和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

  只恐少年淋久这雨,把身子骨给伤了,宝因轻声笑道:“爷先和卫罹说事,我进去暖暖身子。”

  林业绥往下瞥了眼:“脏了,记得换一条。”

  宝因垂首,瞧着边沿被泥水所污的棉裙,脑袋微微往下一动,点头,随后走至门口,等侍女打起帘子,她扶着门框,跨过矮槛,进了外间,再去到里间。

  跟着一块进来的玉藻刚到内室,便着急忙慌的去衣箱里找用来换的裥裙。

  屋内有炭火。

  宝因徐步过去,未坐下,只是站在一旁,双手伸到热源处,若有所思的互抚着,最后叹了口气:“你等下到二门外吩咐个小厮去病坊请位疾医来。”

  “大奶奶身子哪儿不适?”玉藻吓得回头,顾不上再找什么裙子,一个眨眼,又还是觉得该先忙完眼前的活,几息过后,便拿了件干净的裙子过来,“要不要去请沈女医来?”

  宝因笑着摇头,侧头望窗牗:“雨中跪久,双膝进了寒气,没了四时可肆意行走的能力,日后还要怎么实现心中的抱负。”

  这是给外面那位请的。

  玉藻欸了声,侍奉着换下脏掉棉裙后,便出去办女子所吩咐的事了,她才掀开帘子出来,就觉浑身都发冷,院子里的侍女婆子全都被清走了。

  只剩男子和跪在地上的人。

  她不敢在这里多停留,低着头,蹑手蹑脚的进了游廊,往院外走去。

  一阵风起,吹来雨丝。

  林业绥立在台阶之上,瞧着脊骨不弯的少年,造成居高临下的睥睨,冷声质问:“有解冠的勇气,怎么便连进来见我的胆子都没有。”

  林卫罹始终低垂着脑袋,束冠于顶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身上圆袍也紧贴着躯干:“我做错事,理应受罚。”

  “做错?”眼皮低垂,林业绥视线往下斜去,谛视跪于自己眼前的人,“知道做错,不先来我面前道明缘由,反不声不吭的跑来这儿跪着?既怕我责骂,便不要去做,既做了,便要明白无论是何后果,你都必须承担,何故有此懦夫行径。”

  他敛眸,沉声道:“再给你次机会,为何解冠?”看着少年被浅薄一层雨水的所没的双膝,又言,“你这一跪,为的又是什么?”

  “我与二哥志向不同,我想要去西南。”似乎是兄长的这些话给了他莫大的勇气,林卫罹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一鼓作气把心里想的全部道出,“我想在军营,而非官署,我想在战场,而非朝堂,我想手握长矛,而非彤管。”

  林业绥背过右手在身后,不发一语。

  “兄长,你可以打我骂我,阻止我去西南。”林卫罹再次表明自己的决心和志气,“可去不了西南,我仍还可以去西北、南方、华北、华南,鸿鹄若不能高翔,则不死不休。”

  沉吟片刻,林业绥从隋郡的那片厮杀声中抽身,缓缓道:“在建邺我能护你,军营战场之上,你这条命便是送给了天,你应当知道,军中无寿者。”

  “我不需要兄长护,踏春宴上的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先祖之中,也曾有人于长江水畔铁马金戈,厮杀血战,造就绝世功业,如今朝堂已有兄长和二哥,至于卫隺大概也是想要随着三叔父去治水的,军营之中自然是该由我来,我不仅要叫他们知道南方世族不是昆仑瘦猴,更想要重振林氏在军中的遗风。”林卫罹抬头,眼中是属于少年郎的坚定和意气,“先祖北渡而来,也曾荣光无限,无寿又如何,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

  林业绥眸光闪动,似乎是滔滔江水声在耳畔翻涌。

  ...

  二门外的小厮去请来疾医后,玉藻引进了微明院,可院子里已没有了少年的踪迹。

  问过院里的婆子,才知道回东府去了,就是前后脚的功夫。

  男子仍还立在廊下,抬眼扫过来,黑沉的眸子里便已带着股不容有丝毫的隐瞒的讯问。

  她急忙说道:“这是大奶奶请来给罹四爷瞧的。”

  林业绥视线收回,语气极淡:“领去鸿鹄院。”

  随后抬脚进了屋内。

  -

  院里院外的青竹与斑竹皆被打湿,泛起不少土腥之气。

  里间,榻几所摆的博山炉上浮着青烟,犹山间白雾。

  只闻淡淡竹叶清香。

  女子倚榻垂坐,手中正捧着个错季种植的石榴,通红饱满,薄薄的果皮被划开,露出里面的白色隔膜,再是数不清的硕大红籽。

  被汁水染得泛红的指尖将一粒粒籽从上面分离,堆垒在身侧的高足盘上,还摆着乳酪。

  忽帘子开合,天光溜进来。

  宝因抬目,看了眼男子:“罹四爷回去了?”

  林业绥轻嗯了声,停在原地烤了会儿火,待烘热后,走去暖榻,淡垂眸子,捻了颗石榴籽女子:“自个身子还没好,便急着去担心旁人了。”

  男子发热的指腹紧贴唇肉,宝因张嘴,吃下的时候,舌尖不免碰触到,舔了下,她只当是难以规避的意外:“爷日日都差人回来问,玉藻那丫头说的都比我自个知道的还详细。”

  感知着舌尖舔过的酥麻,林业绥隐忍下笑意,开口与女子说起这次离开建邺:“我要去西南一趟,明日便走,卫罹会跟着一起去。”

  剥好余下的石榴籽后,宝因从榻边起身,拿丝帕裹着这些皮膜,扔在烧得猩红的薪炭上,淡淡果香漫出:“怎会这么突然?”

  她记得上月末便开始准备调兵事宜,广汉郡那边应当兵力充足,何事竟要综理天下政务的一省长官亲自前去。

  “西南军情告急,有些棘手,王烹和那边幕僚毫无计策。”林业绥走下脚踏,去了外间,“文书往来再快,也比不上亲自过去监军。”

  回来时,手里多了条湿帕。

  他在榻边坐下,朝女子伸手。

  宝因以为男子是要丝帕,走过去递给他时,连掌心也一并被握住,她:“罹四爷今日来我们院里跪着,便是为了这事?”

  把女子手中丝帕拿走,扔在旁边矮足几上后,林业绥半垂眸,擦拭着她被染红的指尖:“还有擅自解冠一事。”

  林卫罹会涉入军营,宝因并不意外,那些策论亦大有可为。

  可辞官...的确过于意气用事。

  还有...她低声道:“官家会同意吗?”

  林氏长子已在朝中有如此地位,若军中再出一位人物,岂不有当年谢氏风范,哪怕林卫罹未必就能建功,可终究是隐患。

  擦完后,帕面残留着淡淡红色。

  林业绥搁下,虚揽过女子的腰:“不累?”

  不明不白的一句,宝因几乎瞬间听懂,她摇头,另一只闲着的手提起几上的小瓮,将乳酪浇在高足盘面,拿金匙搅着:“月份大了,站着要舒服些。”

  林业绥掌心轻落在女子腹部,答她前面问的话:“丢了两个郡,官家如今便是顾忌也不能如何。”

  只有天下局势过于稳定的时候,世家才会被忌惮。

  既然左右都是一盘危局,为何不利用一番。

  搅匀好,宝因起了别的心思,垂头,执匙递给男子,只是目光倏地被旁的给吸引而去:“爷还要出府?”

  女子递来嘴边食,林业绥正要张嘴吃,却又被拿离,叫她自己给吃了。

  他微拢眉,抬眼,眼尾漫出几丝被戏弄的可怜:“明日直接出发。”

  自生了林圆韫,现又怀着一个的宝因最见不得他这副神情,只好重新舀了些给他,毫不遮掩的说出心中的疑窦:“那怎得还换了发冠?”

  这冠是收在他们二人所睡的屋中的,近几日男子也没有派那小厮也没有来拿,她差人送去的也是另一顶束冠。

  林业绥抹去女子唇上残留的乳酪,未拿帕子擦去,直接抬手,用舌尖舔去,轻声笑道:“初六夜里,幼福以为是谁给擦的身?”

  宝因脸颊微热,见他不吃,一面送金匙入嘴,石榴的甜与乳酪的咸甜交织,一面低思起来,在初五吃药施针后,翌日自己便开始断断续续的出汗,到了夜里,更是发了一场大汗,可睡得迷糊,不愿睁眼,只躺着叫了水。

  紧接着便能察觉到有人坐在了卧床边。

  在她要昏沉再入睡时,压在身上的翡翠衾被掀开一角,一双手进入寝衣,轻轻擦拭着...

  反应过来后,宝因低垂下脑袋,对上男子那双笑眸。

  那夜,他回来了。

  林业绥又问:“帕子可有收好?”

  宝因轻轻点头:“爷留给我那帕子是何意。”

  林业绥炽热看她,笑了笑:“自然是担心幼福过于思念。”

  宝因蹙起眉头,不知是真不解,还是欲掩盖,转而言其他:“我又不是阿兕,她可想爹爹得很。”

  比起从前在襁褓中不大亲近男子的时候,如今林圆韫已开始会粘他,一两日见不到,便会耸起鼻子,口齿不清的要找爹爹。

  这十日来,爹爹二字也都差不多快能学会了。

  “是吗?”林业绥神伤的垂眸,忽问,“那我给你的帕子呢?”

  他意味深长的笑着:“既不思念,还是物归原主的好,我很是喜爱那块帕子,从隋郡便贴身用着的,这次去西南也想带上。”

  宝因被男子的话噎住,那块帕子叫自己掖在了夜夜卧睡的枕头下。

  她本想胡乱扯个谎搪塞过去的,可看见男子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想到玉藻那丫头几日来都被眼前这人问话,只好真假参半的开口:“初五那日身子乏顿,也没气力归置,被我随意掖在了枕下,爷若是要用,我去找...”

  林业绥喉结一滚,打断她的话:“那侍婢婆子呢?”

  宝因已大概猜到了男子的意图,红着脸缄默。

  林业绥饶有趣味的盯着她,嗓音低沉:“不过几日没回府,竟不知这些人趁着幼福病了,都已懒惰成了这副模样,连个东西不帮主子归置。”

  男子缓缓相逼,用最温润的方式。

  局促过后,宝因笑着轻抚他喉结。

  “我思念。”

  作者有话说:

  林业绥:老婆想我!

  -

  【出处】

  1.《魏书·张普惠传》:“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

  2.解冠就是辞官的一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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