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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崩逝


第125章 崩逝

  冬雪化去, 淌了满地的水渍,而明明已是仲春的时节,寒气却仍旧还在侵袭着万物。

  只是好不容易到了春日,天地褪去厚重的装裹, 露出几抹红绿, 芦鸭嬉戏水中, 天气再冷, 也挡不住众人心里的喜意。

  林府内,管事的仆妇们相约聚在一块吃酒夹菜, 各自说着笑。

  便连微明院的几个侍婢也趁着空闲的时候,坐在庭前阶下, 商议着要去府中那片竹林挖些春笋, 做些天花饆饠来吃。

  从西屋那边过来的红鸢路过听见, 插了一嘴:“亏你们也敢打这个主意。”

  其中一个侍婢赶紧拉住要继续走的人,好奇的眨眼求问:“姐姐倒说说如何打不得?”

  红鸢被缠得紧,心里惦记着还要办正事, 只能先停下来, 把其中的弯弯绕绕掰开了与这些人说:“那片地方是张婆子在管, 她素来便是个死板的人,倒是不小气, 可要不是府里主子用, 任你是谁去都能被骂个狗血淋头,说什么当奴的也端起主人家的做派,要图享受了, 如今你们几个去, 可不是真敢打主意?”

  侍婢边听边点头, 随即反应过来:“东厨的春笋也不是府里来的, 那是外头庄子里送来的,太太奶奶既不吃,那么多春笋,我们吃几个又怎么了?”

  红鸢咬着牙戳她额头:“你这脑子倒真是不开窍,春笋虽多,却还要留一半继续在土里长成青竹,至少剩下的一般哪还轮得着我们吃。”

  府内栽种大片的竹林,一为观赏,二为个文雅趣味,所产的春笋自是极少吃的,大多都是冬日里待得浑身都犯懒,想要出出汗,几个夫人女郎便在初春去挖笋,金银富贵养大的人,能不能使得动力气挖到不说,图的也只是个乐趣罢了。

  侍婢啐了口:“合该圣人有云老而不死是为贼。”

  红鸢这些也是听她娘说的,左右她不贪那口吃的,便没怎么放在心上,眼下听这么说,也觉没骨气,这样便被吓住了,直接给出了个主意:“要实在想吃,偷偷去不就成了,怕她们做什么?不与你们胡诌了,我还要去侍奉大奶奶呢。”

  说完也不管其余人是何表情,拔脚挑帘进了正屋,寻到那香盒,揣着便往西屋去了。

  因快临产,这边排屋早早就开始在收拾,宝因也在前两日搬了进去。

  进到内室就见女子站在临窗的书案旁,身上穿的雪青色交领薄袄,下垂的是缃色折枝兰花裥裙,乌发松散的挽着云髻,只簪着常见的旧饰,并不繁琐华丽。

  面前错落有序的竹简笔洗前,还摆着个铜制兽鸟纹的博山炉,女子垂首,正在专注的压香灰。

  红鸢嬉笑着走上前,递过去一素雅陶罐:“大奶奶要的萱草香我给拿来了,您瞧瞧是不是。”

  宝因搁下灰压,随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红鸢说着忍不住笑起来:“还不是那几个嘴贪的,琢磨着要去挖春笋吃,可惜那张婆子不是个好相处的,我便提点了两句,叫她们偷摸着去。”

  宝因拿起香箸,夹着香饼入炉中,神情有一丝疑惑,随即冷言:“何必偷偷,明着去就是,便说是我叫她们去的。”

  那些笋,只要留下以待来年长大的,好好照看,不叫竹林变得稀松或是枯黄了去,剩余的她一概不管,自个吃或是卖出去,也当是她们看管除草辛苦了,可要是生出霸着的心,便就是擅权了。

  婆子被整治,红鸢自乐得连欸两声,忙伸手扶着女子走动,很快又站在一旁帮着研磨砚台。

  宝因盖好博山炉,净手擦干后,绕到案前的乌木椅坐下,拿出抄经纸,用手心细细抚平,后拿来铜犀牛压好。

  红鸢倒水进砚台,抬头忽呲牙笑道:“正巧玉藻姐姐来了,这研墨之事我是做不来,还是出去做些别的好。”

  正从外头回来的玉藻与她顽皮一回,然后走过去拿墨条,十分顺手的研开,嘴里也不忘说道:“贺礼我已亲自送去长极巷,十姐知道我去,还亲自见了我一趟,说她如今嫁了,总归能自在些,等您生时,便可来瞧自个外甥。”

  宝因选了支出锋最细的毫笔,蘸墨时,闻言一笑:“只可惜瞧不见她戴金冠的模样。”

  谢贤的身体越发不好,说是就在这一两月里要走,所以谢晋渠才急着要将十姐给嫁出去,所议的郎婿是范阳卢氏旁支里的,听说诗才八斗,人品尚好。

  丧父到底不是丧母,循例要守孝三年,那时谢珍果便已十八九岁了,这倒还好,只怕朝堂局势有变。

  毕竟太子昨日已离开建邺。

  只是令人难以想通的是皇帝怎会在这样紧急的关头让储君去西北监军,一般天子垂危,或是眼瞧着身体衰败,身为主心骨的东宫是断不能离开的,此次去隋郡,要么是军情远比文书上所说的还要严重,国土已到将要沦陷的地步,要么便是...

  玉藻道:“十姐那时顽的很,什么都要娘子你兜着,哄睡喂食没个不是你操心的,转眼便出嫁了。”

  转瞬又将自己今日在谢府所瞧见的,一五一十都说与觉得缺憾的女子听。

  主仆二人才忆往昔,半旧莲青的丝棉厚帘叫人给掀了起来。

  玉藻喊了声“六娘子”,随即赶忙放下墨条,侍奉人到榻边落座,又去外面准备茶汤。

  宝因写完这句经文的最后一字,也抬去望去,林妙意瞧着仍没什么神,面有菜色,回林府的这些日子更是已消瘦了半个人去。

  她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徐步去至榻前,浅笑道:“许久不见你出来。”

  林妙意像是突然回神,支支吾吾一阵,最后道:“嫂嫂。”

  宝因踩上脚踏,扶着香几,缓缓坐下,不动声色的打量几眼,察觉出她的异常后,语调变得舒缓:“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林妙意深吸几口气:“我、我...”几次都说不出口的她低下脑袋,咬牙闭眼,一鼓作气道,“我想去玄都观住段日子,好静静心。”

  宝因淡下神色,微抬下颚,悠长的目光落在远处博山炉所飘出的烟雾上,似在思量此举可行与否。

  林妙意见女子不说话,急的掉泪,“嫂嫂”都带了颤音。

  和离回府的女郎去道观住着,不论是林氏的名声还是她这个长嫂的名声都要受损,宝因叹气,问道:“府内也可静心,为何偏要去那儿?”

  话至此处,林妙意像是多日心事被人打开,一个劲的低头擦泪:“我已是嫁过一回的人,嫂嫂兄长们虽都是疼爱我的,那些奴仆的嘴也可闭上,但她们所思所想都融进了言行眼神中,我看了,到底是不好受的。”

  几番纠结下,又见她如此哀求,宝因想起自己在天台观的那几日,或许悠悠经声与萦绕鼻尖的沉香能让林妙意看明白许多事,遂点头,细心嘱咐:“记得带上周妈妈和春红她们在旁侍奉,去了道观便要好好用食,断不可再像在府里那般不吃不喝,要没有丰满一圈回来,我可要问你罪的。”

  林妙意脸上终于欣喜,忙不迭答应下来。

  玉藻捧着茶汤进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位三娘又已匆匆离去,她只好放下,另端一盏澄澈无油腥的肉汤给女子。

  宝因接过,舀着喝了几口,便觉喉咙生腻,濯过手,又坐在案前,垂下螓首,安安静静誊写着经文。

  炉孔所飘出的白烟似轻雾,使人如临高山。

  *

  逼近黄昏时,谢晋渠犯了急,卢氏那边就快要来家庙亲迎十姐了,那时是需要父亲在门前迎接作揖的,可被天子诏入宫中的谢贤却还未归来。

  他不免燥道:“再遣人去坊门巷口瞧瞧!”

  家仆拱手应是,转身便要出家庙,还没走几步,立即大喜道:“回来了!回来了!”

  焦灼来回踱步的谢晋渠循声看过去,只见谢贤拖着脚步,走得极其艰难,背部比往日更加佝偻,喘口气都要歇上好久,他赶紧跑下堂前台阶,伸手去搀扶,关怀道:“不知陛下与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去时还好好的,回来怎么便成了这副模样。

  谢贤心智稍滞,要是从前,他必会怒斥这等事岂是黄口小儿能打听的,可日后谢氏是要交到谢晋渠手上的,起皱的嘴唇蠕动几下,声音也变得似日暮般:“没说什么,今日十姐出嫁,诏我进宫聊了些年轻时候的事,人老了,总要怀念少年时。”

  谢晋渠不疑有他,瞧着父亲力竭,再着急也只得问一句:“大人可要先做歇息?”

  谢贤摆手摇头,敦促道:“不要耽误了十姐出嫁,尽快吧。”

  半刻不到,卢府的墨车便已进了长极巷,谢晋渠赶紧命家仆上前扶着谢贤去家庙门口迎接新婿,戴冠穿袿衣的谢珍果也进入便殿朝南而立。

  新婿与岳翁各作揖几拜后,进入家庙。

  在卢氏要迎人走前,谢贤去到便殿,喘匀气后,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何时已长大的幺女,不再说些惯有的话,反动情道:“你是最小的一个,你母亲也最不放心你,如今送你出嫁,我去黄泉见着你母亲也有个交代,只是也只能瞧你到这儿了,再往后的日子便只能你自个去过,成为新妇首要便是孝顺舅姑,如此在夫家方可好过。”

  谢珍果懂事颔首,可眼泪却是止不住的,她知道谢贤已撑不了多少时日,虽素日里不大亲近,更是少见,但血亲始终是割不断的牵连。

  看着幺女跟随新婿离开谢氏家庙后,谢贤吁出一口气,顺着路回了府上,可还未进西棠院,人就已倒下。

  谢晋渠惊恐大喊:“大人!”

  周围瞬间乱作一团,奴仆将人抬进屋中后,赶紧去请疾医前来,只是精气早已枯竭,回天乏术。

  安然接受生命所剩无几的谢贤见几个小辈隐忍着哭意,像还好时那样,提气训斥道:“哭什么哭,我发妻已逝,知己已死,父母皆不在,像我这样的人早就该死的。”

  谢晋渠急忙跪下,低头恳求:“大人,万不可说此话。”

  谢贤边合眼边留下两行泪滑入鬓角,低声长叹:“你不懂。”

  谢府几个主子守到丑时,状况突然急转直下,昏暗的烛火中,谢贤短促的喘着,持续近半盏茶的时辰,待缓过来后,呼吸也几近于无。

  谢贤喊了声:“六哥。”

  谢晋渠耳尖听到,俯身过去,又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衣袖”“信”“念、念...”,他脑子转了个弯,立即便明白过来,走去木施旁,从圆袍袖中找到了一张叠起来的黄藤纸。

  打开后,又重新回到床榻前,谢晋滉举着铜灯在旁,谢晋渠还在仔细分辨字形,眼见床上的父亲吐息微弱下去,顿时慌乱起来,连手也不受控的抖动起来,生怕让父亲徒留憾意,跌跌撞撞的念道:“子仁,觉白。岁月易得,自识数十载,昔年弱冠,汝乃鸿鹄,吾仅燕雀。仰鸿鹄不弃燕雀,只怜燕雀非友。鸿鹄有穹天要追,燕雀亦有兰台要护。不悔,不愧。东望长极,裁书叙心。”

  念到最后,才发现没有落款,唯有开头的“觉”能知提笔写信之人为谁,这一瞧便是那人的字。

  谢贤知道是谁,他手掌成拳,哭着一下又一下的捶着床榻,不停念着“知己已死”“知己已死”,后又喊了句“林立庐”。

  吓得屋内以为他被前来接应的谢氏先祖魂灵缠身,接连跪下,开始哭起来。

  丑末三刻,谢贤撑着最后一口气,留下遗言“将我与你们母亲合葬”,默了良久,又一句,“算了。”

  直至咽气前,突然稀里糊涂的来了句:“告、告诉五姐,蟾宫院只能是她住。”

  而随着卧床上这个人气息的彻底断绝,谢氏的最后辉煌也彻底逝去。

  谢府众人由身为长子的谢晋渠领着哭丧。

  响彻长极巷。

  *

  与此同时,微明院正屋廊下的鸟笼子摇晃起来。

  睡在近旁屋子里的仆妇被吵醒,披衣打开半扇门,举着照亮的行灯,挑起门帘,先是一阵安抚,喂食喂水,最后见仍不好,直接低声啐骂了几句,才终于安生下来。

  仆妇舒心下来,回屋继续睡觉。

  一夜寂静过去后,时至卯正,院里的人气渐盛,说笑着干起活计,忽有婆子来敲院门,侍女忙跑去开,最后拿不定主意的去喊来玉藻。

  不知说了些什么,玉藻满脸诧异,与婆子客套了几句话后,便转身穿过长廊与庭院,提起裙裳,快步上阶,走到门口,右手没有丝毫迟疑的把帘子撩开,毫不停歇的来至内室。

  眠在西屋的宝因早早醒来,刚被侍奉着漱口净面,加上昨夜睡不大好,简单叮嘱了两句今日要随着林妙意去玄都观的侍女后,便让人回春昔院去了。

  玉藻恰巧与其擦肩而过,顾不得许多,凑近与女子说道:“谢府的人刚刚来报丧了。”

  宝因只觉胸口有一瞬喘不上来气,可她与谢贤并不怎么亲厚,又有当年的婚事以及婚后的种种,此时便是想哭也没有眼泪来流,最后为了孝道二字,还是逼着自己落下几行泪,从容问道:“何时?”

  玉藻叹气:“说是丑末没的。”

  宝因默然,大概是不愿十姐她行亲迎礼的吉日成了自个父亲的忌日,她拿丝帕边擦泪,边吩咐:“如今我不便,遣个人去奔丧吧。”

  玉藻见女子又伤神起来,忍不住上前宽慰:“您就快生了,哭多对胎儿不好,好歹也为孩子想想,谢府那边我会安排妥当的。”

  说完便又叫人重新端盆水进来。

  哭了一阵,脑袋也变得昏沉,宝因适时收住,醒了会神识后,一阵悠远清灵的钟声被流动的空气送来。

  她眉头蹙起:“这是哪儿传来的钟声?”

  没听到有什么声音的玉藻为了安女子的心,立马便叫旁边的侍女出去瞧瞧。

  卯时的钟鼓声早已敲完,还有何事能使得全建邺城的钟鼓楼与道观寺庙的铜钟齐响...深思几番,宝因恍然醒悟。

  侍女此时也慌慌张张的回来说“陛下寅末崩于长生殿”。

  作者有话说:

  *那封信开头“子仁,觉白。”及结尾“东望长极,裁书叙心”两句是仿的曹丕《与吴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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