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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柳下喜春芽


第六章 柳下喜春芽

  自从诗会过后两人倒是消停了一阵子,阿烁也不闹着总往外头跑了,这会子天天在我这里让苏泽教她作诗。

  不仅郑烁,连郑灿也不去外头玩了,只在屋子里陪着他妹妹作诗作词的。

  皇帝还是经常下午过来,与我一起坐在棚子下的青竹塌上烹茗煮茶。

  郑灿和郑烁分别坐在下首的两张小几上,或写字读书,或猜谜对诗。我和皇帝有时候也会跟着他们说笑一阵子。

  这样的光景,我身处其中不得不说深感欣慰。

  我这一生,的确有许多的遗憾。我走了我最不愿意走的路,做的许多选择也都不是凭着自己的本心。

  想当初刚进宫时,怎么也不能想到,我这一生还能有这样一日。

  如今我和皇帝也算得上是夫妻和睦了,我的一儿一女都聪明可爱,孝顺懂事。

  便是寻常的人家能这般如此,也算足了吧!

  我心里明白对,于郑灿和郑烁,皇帝其实是区别于其他子女的疼爱和看重的。

  郑烁是他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嫡出,因着皇帝往日总是来我这里,郑烁和他父皇也很是亲近。

  而郑灿呢,他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孩子,长得清秀俊逸不说。又文武双全,是个很聪颖的孩子。

  不是我做母亲的偏心,上头三个皇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性情,资质如何,我心里都是再清楚不过了。

  郑灿虽然年龄小,相比他们,却真的出色许多。

  再一个,郑灿到底是他心爱女人的血脉,一开始他便是看重的。

  看着你们都大了,知道孝顺你们母后,朕看着心里也是高兴。只一点,你们兄妹啊,得和和睦睦的才好。灿儿,你是哥哥,平日要多让着妹妹。皇帝笑着说道

  两人一听便知是说他们前日里吵架拌嘴的事了。

  阿烁低着头不说话。

  只郑灿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我心里有些怨皇帝了,这事都过了两三天了。

  如今两个人也是和和睦睦地在一起玩着,又提它做什么呢?

  皇帝看着郑烁低头不说话又哄着她道,听闻阿烁这两日读书也甚是用功,适才我看着你与哥哥对诗也是颇有进益,父皇想要奖励你,你想要什么只说出来便是了,不要怕你母后。

  阿烁听了果然高高兴兴地站起来往她父皇那边缠着要奖励了。

  我心里笑了笑,皇帝身上要是能扒出一个值钱的玩意儿便算我输。

  不想皇帝真的从怀里拿出一个精巧的小匣子给了郑烁。

  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颗堪比鸡蛋般大小的珍珠。

  形状圆满不说,还是粉红色的,细腻莹润的样子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不说继承太后全部遗产的郑烁了,便是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后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皇帝真是好哇,竟然自己藏了这样的好东西拿出来讨闺女的好。

  我对阿烁笑道,阿烁呀,好好孝顺你父皇吧,好儿多着呢。

  皇帝也笑着看着我,瞧你说的,朕身上何时有这样的华贵之物,这本是前两日安南进贡的,原本是要跟着别的东西一起兑换成粮草的,奈何朕偶然间见着了,这才取了来给阿烁。

  我笑了笑并不说话。

  听皇帝又对灿儿道,过两日父皇打算带着你们去西山猎场狩猎,看看你们的射御功夫如何,到时你带着你妹妹一起过来罢。

  听了这话,阿烁更开心了,转头便缠着她哥哥说要猎几只兔子几只狐狸的在那里盘算着。

  不是我做娘亲的刻薄,看着这个高兴的二傻子一般的女儿,我不免有些无奈。

  你开心什么呢,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射御皆不通,去了能做什么呢?

  唉,稚子无知啊!

  草庐为家,明月入篱笆。

  清泉煮茶,闲话桑麻,溪边摘芦花。

  柳下喜春芽。

  春天都快过完了的时候,皇帝终于下令要带着宗亲和大臣们到西山猎场上举行一场盛大的狩猎。

  这是少年们期待已久的盛会。

  灿儿和阿烁一早天不亮便起了,又早早地换了劲装武服。

  来我这里请过安之后顾不上吃饭的便嚷着要去了。

  我早料着他们如此了,因此早早给他们备了吃食汤水,射御都是极耗体力的活动,饿着肚子怎么行呢。

  我本是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的,奈何昨儿个晚上偏偏头疼了一夜。

  也不知是不是前日里着了风的缘故。

  皇帝一大早的打发人来问了,让我安心歇着,不要担忧他们便是了

  我嘱咐告诉灿儿,今日人多,凡时量力而行便可,不要逞强,猎场上箭矢无眼的,顾好自己。

  灿儿笑着道,母亲不知道谁,还不知道么,我射御的功夫母亲是最清楚的,且那西山猎场我早前都去过好几回了,今日不过是人多了些罢了。

  听灿儿如此说我才稍稍放心下来,转头又担忧起阿烁来,她射御虽不精,但也不是半点不行。

  只怕她到时候像在诗会那般一样,明明自己不能却又想着出风头,到时候伤了自己可怎么好。

  眼见着嘱咐了两句,她也不放在心上。

  我只好叮嘱灿儿看好他妹妹。

  我虽然没什么精神,但还是送着他们出了行宫。

  眼见着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远去了,才任苏泽扶着我回了晏春堂歇着。

  昨日晚间因着头风不曾好睡,这会子倒是好了些。左右也无甚要紧的事,我回了内殿便让苏泽给我卸了衣袍,又重睡去了。

  白昼里日光闪闪,晏春堂里种了许多翠竹和松树,重重叠叠的竹叶和松枝交相掩映,遮住了刺目的太阳光线,使得整个晏春堂里都是一片清爽阴凉,加上内殿里流淌着的汩汩泉水。

  便是白日里睡着也深感清幽舒适,毫不违和。

  我沉沉的睡着,无惊,无梦。

  不知睡了多久,苏泽看我悠悠的醒转才过来告诉我,已经快午时了。

  我一时睡得有些发懵,在床上坐了一会子才醒转过来。

  待我精神好了些,苏泽才吩咐人摆上午膳。

  一边又告诉我,适才山上皇帝派人传了话来,说一切都好,郑灿的表现尤为勇猛,还猎了两头鹿。

  又问我如今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苏泽看我睡着,便回了话说已经好多了,让皇帝不必担忧。

  我想了想又问道:只皇帝派人传话了吗,那两个不曾派人说些什么吗?

  苏泽笑了笑,想是他们这会子正顽的好呢,大约忘了吧,皇上派人来回也是一样的。

  用过午膳,我便取了本书窝在南窗下的塌子上闲闲地翻着。

  苏泽也坐在塌子上自己备了笔墨纸砚,倚着炕桌写着什么东西。

  正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时候,外头突然有宫人来回我,说景妃来了,在外殿坐着呢。

  我习惯性地敲了敲自己有些发酸的脖颈,叹了口气。

  倒不是我和景妃有什么意见,只是景妃这个人心眼子颇多,我年轻的时候还好,如今年龄大了,和她在一起说话总是觉得力不从心。

  苏泽看着我的样子,知我不甚乐意见她。便转头对宫人道,娘娘昨日头风犯了,睡了一上午,这会子精神不好,不便见她了,你们打发她回去吧。

  我回了回神,强打起精神道,别吧,她莫不是知道我昨日身子不适,今日专程来看望的,我们不见她,倒像是与她有意见一般。

  说着我又对那小宫人道,去请她进来吧。

  苏泽见我这样说,收拾了她的笔墨纸砚,转身便出去了。

  不多会儿,景妃便进来了。先对着在榻上的我规规整整的行了个礼,才站起来。

  我笑着让她到塌上坐着。

  今日焕儿不是随着皇上狩猎去了吗,听说榕哥儿也去了,你怎么不一起去呢?我笑着问景妃。

  景妃笑了笑道,他们自然有媳妇照应着,我如今老了,便不去凑那样地热闹了,又听说娘娘今日身子不爽利,我倒想着不如来陪着娘娘说会子话。

  我道,难为你还惦记着我,如今我年龄大了,稍一劳累些,身体便受不住了。

  也是多亏了你跟我一起操劳着,这行宫大大小小的事才能周全妥当。

  姐姐快别如此说,我能做什么呢。

  我也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道,如今,焕儿他们一家子在行宫住的还习惯吧,要是短什么了,也不必拘着,行宫里的约束不比宫里,只自己派人去采办回来便是了。

  这样好的地界儿哪里还能缺什么,娘娘不必忧心,他们都好着呢。

  尤其是榕哥儿那个小泼猴,来了这里便疯的什么似的,一天到晚的在外头玩着,师傅留的课业早不知抛到哪里去了。景妃笑着说道。

  我也笑了笑,这有什么呢,我屋里那两个也是这样的。你且好好看着榕哥儿吧,他是咱们的长孙,皇上也是极其重视的。

  景妃一听我说皇帝重视榕哥儿,顿时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其实以前我便明白,景妃虽然很早便跟着皇帝了,但是太后并不怎么喜欢她,哪怕她生下了皇帝的长子,太后对她也不过而而。

  皇帝嘛,更别提了,早年间专宠贵妃,贵妃没了他就一心治理国家。

  根本就顾不上跟妃嫔们怎么样。

  再加上太后对皇帝的影响,皇帝待景妃也一直很平常。

  皇帝对焕儿倒是重视,从上书房出来便去朝堂里头听政了,这几年办了几件不小的差事,皇帝也很满意。

  榕哥儿也是上书房里一道读书的。皇帝除了过问功课以外,便再没有别的了。

  我这般说,不过是让她高兴罢了。

  只是她这样喜出望外的样子,我总觉得她似乎误解了什么。

  与景妃闲话了半日,一直到了掌灯时分她也不曾回去,我便吩咐人开始摆膳,让景妃在我这里用了晚膳再回去。

  不想,摆膳摆到一半,景妃宫里的宫人便传话说大皇子他们回去了。

  景妃一听也顾不得吃饭了,紧赶着便回去了。

  我看着景妃说走便走的爽快样子怔愣了许久才意识到,阿烁和灿儿他们也该回来了。

  这才赶紧吩咐了宫人提了宫灯去外头迎了他们两个回来。

  还未有宫人来向我禀报,远远的便听见阿烁那激动欢喜的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才有宫人过来回,说他们已进院了。

  我笑了笑,早听见了。

  这厢,阿烁一进屋便跳到我跟前来笑着道,母后你可不知道,哥哥今日可是大大的给您争气了呢,今日在场上,再没有人比他勇猛了呢,连大哥都比不过他。

  紧跟着灿儿从后面进来了,笑着对阿烁道,你哥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又过来对我说道,母后,父皇今日不仅赐了我一副金丝铠甲,还将自己的御马也给了儿臣呢。

  我不禁惊讶,旁的倒没什么,皇帝竟然将自己的坐骑赐给了郑灿。

  但是看着俩人高兴的不行的样子,我还是将心里的疑惑压了下来,你父皇这样看重你,以后更要好好读书,好好跟着你师傅学武才是,万不要辜负了你父皇。

  阿灿道是,又问我今日身体好些了没有,可有头疼。

  虽然父皇那里传信说好了,只他心里还是挂念着。

  我听了心中一暖,不免又看向了阿烁,这个丫头,明知道我昨天头疼了一晚上,今日里从早到晚,愣是一个字都不曾问过。

  谁知阿烁这厢还不知道我在怪她,还拿着手里的笼子献宝一样的给我看,只见那笼子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毛色极好。

  浑身没有一根杂毛,两只眼睛像红宝石一般水光温润的。

  母后,这兔子漂亮吧,是哥哥给我捉的。郑灿眼睛亮亮的,向我展示着她的兔子。

  见我不说话,阿烁又来我跟前道,母后,这兔子本是一对儿的,另一个被哥哥送给簌絨姐姐了

  郑灿一听气急了,你胡说什么呢,今日费了多大的功夫才逮了这么一个给了你,你不是见了吗,怎么转头便信口胡诌。

  哼,你还哄我,当我不知道呢。今日下山的时候簌絨姐姐的侍女手里拿了个跟我一样的笼子,那里头白白的一团,不是兔子是什么?

  阿烁笑嘻嘻的。

  突然话音又一转,咦?哥,你今日在猎场上那叫一个英姿飒爽,骁勇无敌啊,你是不是为着簌絨姐姐在跟前才有意展示啊。

  郑灿真是快气死了,越不让她说,她说的越有劲儿。

  他又羞又气地看着郑烁,无奈又不能捂着她的嘴。

  实在气的无法怕她又说什么出来,自己便径自站起来,挑帘子出去了。

  这厢郑烁看她哥哥被气走了又觉得无聊,小嘴一撅,也坐着不说话了。

  我道,阿烁呀,你簌絨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想了想道,是个温柔宽和的人,今儿个一整天都是她陪着我呢,她和我说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我觉得她懂得好多呀。

  顿了顿又道,而且她和别的姐姐们都不一样,她不嫌弃我不会作诗,愿意跟我一起玩。上回的诗会上的确是她帮了我。我们以前在上书房的时候,她对我也很好,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我哥呢。

  我笑了笑,瞧这样子,你是十分喜欢她了。

  阿烁想了想,总比那些说话文绉绉的女子们强,仗着自己会做两首诗便用典故来嘲讽我,还觉得我听不懂,其实我就是不想让她们难堪罢了。

  她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看来还是介怀上次诗会的事了。

  我将她搂到怀里道,阿烁,母后知道你上回受委屈了,可是你既然去了便要遵守人家的规矩,作不出来人家便是要嘲笑的。母亲虽然是皇后,却也不能毫无缘由地替你惩罚她们。

  阿烁想了想,母亲,若下次我做出来了,她们作不出来我是不是也能嘲讽她们?

  不能,因为你是公主,你是母后和父皇的女儿,一言一行要符合公主的身份,嘲讽别人便不符合公主的身份我看着阿烁严肃道。

  阿烁听了,想了一会儿又道,可是三姐姐也是公主啊,她怎么嘲讽我呢。

  你三姐姐做得不对,你也要学她吗?随意嘲讽别人本来就是不应该的,你细想想,嘲讽别人除了一时的爽快还能得到什么呢?

  你三姐姐那日嘲讽了你,诗会已经过去许多时日了,你还在心里怨怪她。同理,你嘲讽了别人,你除了一时的爽快又能得到什么呢,你会得到别人的怨恨,你愿意别人在心里怨恨你吗?

  我把这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着。

  她独自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母后,我明白了,是我自己读书不精之过,明日起我一定好好跟着苏师傅学习,到时候母后再帮我办诗会,我一定自己把面子挣回来。

  我笑了笑,这才是了,打铁还需自身硬,你自己有了能耐,还怕她们说什么。好了,在外头跑了这么一日,身上臭烘烘的,赶紧回去洗洗罢。

  阿烁听了,这才提了她的兔笼子回去了。

  待她出去了,我才笑着对苏泽道,办诗会倒是个好事,还能将那位簌絨姐姐请来看一看。

  苏泽也笑了笑道,娘娘真是聪明,不做赔本的买卖。

  阿烁这两日倒真是听话了,自从狩猎回来再没出去玩过。

  每日用了早膳便来我这里跟着苏泽学作诗了。

  灿儿也不说跟着外头的公子们出去组局了,许是此次春猎上信心大涨,如今每日里自己在院子里打拳练剑的,前日里还着人弄了靶子来练习射箭。

  两人如今都知道上进,当娘亲的真是深感欣慰啊。

  皇帝这几日倒是不来了,听说江浙的巡抚进京述职了,他正忙着召见呢。

  他不来也好,也省得我每日下午不得好好清睡。

  不过这人真是不能念叨,我刚着人搬了躺椅和毯子准备小睡的时候,却不想得皇帝从侧门处进来了。

  子润啊,你还真是清闲,朕一日不来你便要赶着睡去。

  我心说你知道什么,你日日来扰我午睡还有理了?

  心里这么想着,我面上还是笑了笑着人将毯子收了。

  皇帝坐到我旁边自己倒了口茶,又将两个孩子叫来,从日常起居到课业进度什么的询问了一遍。

  尤其是郑灿,自从春猎过后,皇帝对他极其上心。

  时不时地便要来考问一遭他的课业,连带着阿烁也时不时地被考问一番。

  照应完了两个孩子,皇帝又跟我说起了朝堂里的事,说今年的江浙收成很好。

  巡抚是个很靠谱的人,他深感欣慰什么的。

  不过今日啊,朕有件好事要告诉你。皇帝笑眯眯的。

  什么好事?

  江浙巡抚此次进京,给朕带来了个人才。他不仅机敏善辩,能文能武,还通北语,胡语,鞑靼语。据说他年少时去过不少地方,晓得各处的民俗风情。他的诗作的也是极好的,听闻外头的学子们都是争相传抄皇帝颇有些欢喜。

  我道,是么,这样好的人才,他是哪里人呢?

  皇帝想了想,他自己说是剑南绵州人,叫方素白。

  方素白,听着倒是个不俗的名字。我道。

  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皇帝又接着道,朕想着,何时倒是能让他指点一下灿儿的剑术,他的剑术也是不错……

  哗啦……

  皇帝正和我说着话呢,不想外面突然像是谁打碎了什么瓷器一般。

  我朝着外面问道,谁在外头呢?

  不想,竟是苏泽捧着一盘碎了的茶碗进来了,

  臣伺候不周,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苏泽虽然看着镇定,但是她眼里分明有些慌乱。

  我瞧着皇帝似乎因被人打断了话头有些恼怒,我便开口道,这事怎么是你来做呢,外头的宫人哪去了,罢了,你去瞧瞧阿烁的诗作的怎么样了。

  苏泽听了我的话才退出去了。

  这厢皇帝还是有些生气

  你也太纵着这女官了,一个小小的女官却总是一副清高淡然的样子,谁也不放在眼里。你竟然还让她教导儿女,她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学问呢。

  我只默默地听着,并不说话。

  皇帝说完了才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妥,又笑着道,自然了,若是像你这样的女子,自然是有才能的。

  我笑了笑,皇上谬赞。

  皇帝又道,其实啊,素白也是很会作诗的,待往后啊,我领着他来给你见见,好让他指点一下阿烁,说不定也能大有进益呢。

  那便多谢陛下了我笑道

  又说了一会子话,晚膳前皇帝才径自回去了,只因他说晚上要与方素白一起下棋。

  我也十分理解皇帝的爱才之心。

  也理解他好不容易得一知己的开心和激动,只是我觉得他今日不该说苏泽的坏话。

  你有你的好朋友,我也有我的好朋友,为何要彼此贬损呢?

  皇帝走了以后我也开始吩咐着摆膳了,用了一半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苏泽不在。

  我问旁边侍立的宫人,你们苏大人今日怎么不在?

  苏大人说适才有些不适,在自己屋里歇着呢,娘娘若是要见,奴婢这便将她唤来。宫人小心道。

  我叹了口气,罢了,让她歇着吧。

  我想了想,转头又问阿烁,你苏师傅下午可去教你作诗了?

  不曾啊,苏师傅下午不曾来过阿烁茫然道。

  用过了晚膳,又将那两个孩子打发的回去睡了,我才坐在榻上思索着,苏泽今日是怎么了呢?

  皇帝来前不是还好好的。怎的这会子也不见人影了。

  难不成,是听见皇帝讲究她了?

  也不该啊,她也不是在乎这个的。

  想了许久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赶忙对一旁侍立的宫人道,你去,将你们苏大人找来,便说我这里有急事。

  我在内殿的桌子旁安静地坐着。

  不多会儿,苏泽便挑帘子进来了。

  都下去吧我吩咐一旁的宫人,霜降,你去门口守着,任何人不许进来。

  我的声音有些沉重。

  坐吧。我看着她。

  她抬腿坐在了我的面前,却并不说话。

  神色坦然,有些疲惫。

  你认识方素白吧。虽然问她,但是我很肯定。

  她不说话,我只好诈她,你同我说起过的,你忘了吗?

  她依旧不说话,但是神色有些慌乱了。

  他是你什么人?我接着问道。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是我父亲的门生,同我有过婚约。

  我叹了口气,原来是苏大学士的门生。

  苏泽接着道,我们家败了以后,他便不知所踪了。

  我父亲待他甚好,后来我去找他,他却让我不要误了他的前程。她笑了,有些嘲讽。

  我沉默着,倾听她的难过。

  我父亲待他如亲生子啊,我家出了事,他竟然一句话也不说便走了。她泪流满面地回忆着。

  唉,这世间多的是痴情女儿负心郎啊。

  我看她这样伤心,上前搂过她将她抱在怀里。

  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如今都好了,以后有我护着你,他们再不敢瞧不起你了。

  苏泽在我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我道,若真是这样负心的人,本宫不会饶了他,做下这样忘恩负义的勾当,还想做皇帝的宠臣。简直是做梦。

  我又伸手替苏泽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接着道,只是,若他当年真是为着功名利禄,怎么到如今竟还是一介布衣呢。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泽听我这样说还是抽抽噎噎的。

  我只好道,好了,不哭了。他这两日就在皇帝的廉政斋呢。我们明日不妨去会会他,看看他如今是个怎样的人物。

  我与苏泽虽然都姓苏,但是却不同宗。

  我家出自河内苏氏,她们家出自扶风苏氏。

  当年,大学士府钟名鼎赫的时候,我爹不过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而已。

  只是树大招风,那样显赫的苏氏,却不愿意在夺嫡的时候站队,妄想着保持中立就可以延续苏府的书香门第。

  却不知,正因为苏府新旧两党皆不掺和,两派皆视其为死敌。

  先帝夺嫡最激烈的时候,两派一番操作,苏学士便在为先帝检阅奏章的时候,票拟出了错误。

  由此,苏府为先帝所厌弃。

  没了先帝庇佑的苏府,立刻便有那有心人来为苏府罗织各种罪名,包括徇私枉法呀,滥用职权呀,裁定失职呀什么的。

  只有你没做过的,没有他们编不出来的。

  我爹这几年最后悔的事便是他年轻的时候参与了朝廷的党派之争。

  这几年我却在想,若不是我爹当年押对了宝,我们家,恐不能像如今一般苟延残喘了。

  翌日中午用过午膳,不等皇帝来找我,我便提了吃的带着苏泽去廉政斋找皇帝了。

  还未到门口,远远的便见着皇帝的内侍挂了个大笑脸过来道,娘娘安康,陛下适才且说要往您那里去呢。咱们正备着,您便来了,可见咱们陛下与娘娘心有灵犀呢。

  我温和地笑了笑,总管辛苦了,本宫今日好不容易得了个好精神头,也来串一串皇上的门儿,如今方先生还在里头吗?

  在呢,方先生一大早便来了,跟皇上下棋来着,又陪着皇上用了午膳,这会子在里头说着话呢。内侍道。

  我听了只好道,如此,那总管便去禀报一声我再进去吧。

  娘娘稍后。内侍答应着去了。

  我转头看了看苏泽,你听着了,方素白如今在里头呢,你愿意见他吗。若是不愿意,这会子便回去吧。

  即是来了,自然要见一见,臣不是懦弱的人。苏泽云淡风轻。

  好,不愧是本宫一手调教的人。眼见着内侍小跑着过来,躬身道,陛下听闻娘娘来了,甚是欢喜呢,这便请娘娘进去吧。

  有劳总管了。我笑道。

  我这厢挑帘子进了内殿,只见皇帝与一人坐在南炕上笑着说话。

  见我来了,皇帝忙起身上来握住我的手,这会子怎么来了,外头不热吗,你如今才大好了的。

  今日难得的精神好,出门走一走罢了。我笑着说。

  皇帝又道,原本是要去晏春堂看你的,只是又恐你正睡着呢,这才叫了素白来说话,想着申时再去看你。

  皇帝看着肃立一旁的素衣儒生道,你看,这便是我与你说过的方先生了。

  我抬眼打量着他,只见他虽然眉眼温润,表情却是一副刚烈的样子,一身素色儒袍看着是个十分干净的年轻人。

  听了皇帝这样说,才跪下来对着我行了个极其标准的礼,草民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安康。

  我笑了笑温声道,方先生不必如此多礼,既是陛下看重的人,本宫也是一样看重的,起身吧。

  这厢,我和皇帝一起坐在上首,方素白在一旁垂首侍立着。

  我道,如今这外头着实是热了。臣妾今日精神好,做了白豆蔻送来给皇上尝一尝。说着又朝外头道,苏泽,将食盒送进来。

  我这边亲自打开食盒,给皇帝盛了一碗。

  皇帝喝了一口道,不错,甚是解暑。

  皇帝回味了一会儿又吩咐苏泽道,你去,给方先生也盛一碗。

  苏泽应声道是,一边从食盒里拿出一个青瓷白玉盅,一边舀了白豆蔻汤来。

  双手捧到方素白手边的小几上。

  双目清明,嘴角含笑,素手一伸道,方先生请。

  只见那方素白已然惊的说不出话来了,只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泽,一时甚至忘了谢恩。

  我冷眼瞧着方素白的呆样子,心下了然。

  看来呀,我是留不住她了!

  两边都是有情儿的,我还掺和什么呢?

  唉,一时心下有些庆幸,却又很难受。

  我心下有些复杂便兀自握着茶杯不说话。

  皇帝见我脸色不悦,仿佛有些责怪方素白的失态了,低声咳了咳提醒他。

  方素白这才站起来道,臣一时恍惚,请陛下和娘娘责罚。

  皇帝道,无妨,你精神不好,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眼看着方素白跪安要出去了,我才出声对下首站着的苏泽道,苏泽,你去替皇上与本宫送一送方先生吧,行宫里道儿多,别走岔了才是。

  苏泽应声,这才挑了帘子,领着方素白出去了。

  看着俩人出去了,我才松了一口气。

  皇帝以为,是因为方素白的失态我才沉默的,便又跟我说起了方素白是个怎样怎样有才华的人呐,又是个多有想法的人呐什么的。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在宫里这些年,经手了这样多的事,赐过的婚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桩了,不得不说,见微知著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苏泽昨日的反应分明是忘不了方素白。

  而方素白呢,自打适才见了苏泽,那三魂六魄便都丢了。

  适才我下令让苏泽去送她的时候,那个惊喜的样儿,瞒得了皇帝却瞒不了我。

  思及此,我抬头对皇帝笑了笑道,既然皇上这样看重他,我如今倒没有不信他的理了。这厢还请皇上开一开恩典,什么时候得空了带着方先生去晏春堂指点一下那两个泼猴罢。

  灿儿还好,阿烁这两日作诗真是头疼坏了,可见苏泽不能教她了,换一位先生也是好的。且她这两日闹腾着要办什么诗会,真是把臣妾愁煞了。

  皇帝道,让素白指点阿烁作诗倒也无妨,只是办个诗会又如何呢?

  陛下是阿烁的父皇,难道不知她的斤两么,她能做什么诗,不过是前两日失了面子,此次要找补回来罢了。我无奈道。

  皇帝听了却道,我前两日瞧着她是颇有进益的,你也不必忧心。上回如何就失了面子呢,可是谁笑她了。

  也不曾,她自己作不出来,心里别扭罢了,能有谁笑她。我有些无奈。

  ……

  这厢,苏泽领着方素白出了廉政斋。

  直到过了假山旁的小路,方素白突然拽着苏泽的胳膊,将她拽到了旁边的竹林里。

  方先生做什么呢,这般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苏泽一把推开了方素白,只见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女官服饰,才吊起一边嘴角上下打量了方素白一遭,带着她一贯的不屑。

  小泽,真的是你吗,二十多年了,你在宫里过得好吗?方素白的声音都颤抖了,眼里带着惊喜和兴奋。

  呵!苏泽嗤笑,你没瞧见吗,如今我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殿前女官,身居正二品,便是朝廷的尚书大人见了我都是要行礼的,自然过得好了。

  她负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他,笑着道,倒是你啊,得了你想要的了吗?当年一心贪图功名利禄,怎么这么多年,你竟还是个白身呢,真是枉我父亲教导了你许多年。

  方素白听她这样说一颗心像被戳碎了一般。

  他嘴唇动了动,良久才道,小泽,不要这样说行吗?

  苏泽笑了笑,倒也是,你如今可是得了陛下的欢心,这高官厚禄的也就是一时半会的事。倒是跟我们不同。

  你非要这样说我心里才开心吗,当年学士府败了我比你更绝望,你知道我是怎样九死一生才才能来到京师,才见到你吗?方素白眼含热泪,心痛至极。

  他接着道,我也想带你走的,可是我护不住你啊,还有师父交给我的任务,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我走投无路了啊……师父他……

  住嘴,不要提我爹。苏泽打断他,倒是该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哪里有如今这样风光的好日子呢,方素白,你且等着吧,我倒要看一看,你能混出个什么样儿。

  苏泽咬牙切齿地说完便径自出了竹林。

  全然不顾身后面如死灰,流泪不语的方素白。

  苏泽自己出了竹林,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招呼亭子旁打扫的一个小内侍道,你且放下手里的活儿,去竹林里将那方先生送出行宫。

  内侍应声去了,苏泽这才叹了口气,回头便往廉政斋去了。

  ……

  这厢,我与皇帝闲话了半晌见苏泽送完了方素白,便也与皇帝告辞回去了。

  皇帝又絮絮叨叨地嘱咐我说,如今天气燥热了,万万不要再这样跑来了,才大好的身子,热出病了可怎么好。

  我听着心里一片心虚愧疚,匆匆告退便出了廉政斋。

  哪怕我心思再多,如今都不得不承认,自从太后去世,皇帝对我的确很好。

  是惺惺相惜的感情,是丈夫对妻子的那种好。

  我快四十岁了,平日里要操劳许多不说,如今身子也不好。

  扶持我的太后走了,我的一双儿女长大了,灿儿有了自己的心上人。

  阿烁不着四六的也从不心疼我,眼看着,陪了我二十多年的苏泽也要嫁人了。

  外头还有不知什么人等着我病死了给皇帝立新后。

  你看呐,我活了这大半辈子,活的是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我自诩贤名在外,受人敬仰。

  可是如今我年龄大了,身子不好了。

  万万不想,竟然是皇帝,愿意一日三回地关心我的身体好不好、精神好不好。

  哈,多讽刺啊!

  病起见秋扇,风前悟感伤。念予当咽绝,得尔致清凉。

  沙鹭如摇影,汀莲似绽香。不同婕妤咏,托意怨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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