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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涌 “我怎么舍得呢。”


第30章 暗涌 “我怎么舍得呢。”

  苏令德这次也不急, 只回过头瞥他一眼:“也不知道孙公公是没看见还是没经验,你那帕子上的血——啧啧。”

  “这药今日怎么这么苦。”玄时舒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顾左右而言他。

  苏令德一口气用竹签给他串了五个蜜饯, 递到玄时舒手边。玄时舒看着眼前的葫芦串, 无奈地摇了摇头:“王妃可真是大方。”

  苏令德托腮看着他:“毕竟我有好多问题,还指望着王爷教我呢。”

  玄时舒“哦?”了一声, 漫不经心地吃着蜜饯。他原本也不觉得药有多苦, 只是遇到了苏令德,好像喝药之后再吃蜜饯,便当真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来。

  “王爷,曹峻早先是不是并不知道我的嫁妆船会来?”苏令德挪着椅子,往床边靠了靠:“如果他早知道,也不会问出那几句话。就算那船上装的不是我的嫁妆,但是掌柜的他们都在,船上本身就载了不少人了。”

  “但是, 要说他不知道爹爹会派船来, 好像也不对。”苏令德眉头微蹙:“连我自己都没能从船坞里一眼认出自家的船来,他要是不知道,怎么可能一眼认得出来?”

  玄时舒没说话,他吃了一个蜜饯便将蜜饯串递到苏令德嘴边。苏令德也不介意, 就着他的手就咬了一口剩下的蜜饯。

  苏令德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嘟囔:“他到底知不知道啊?”

  玄时舒看着她吃得微微鼓起的腮帮子, 觉得有些可爱,听到她的嘟囔, 只是随意地一笑:“你去问他不就知道了。”

  苏令德瞪他一眼:“我跟他又不熟。倒是王爷,你跟曹峻不是至交好友吗?”

  “我还记得端阳宴上,你跟曹峻颇为交好。”苏令德回想了一下端阳宴的情形:“倒是赵大少爷, 反而不知道你们之间这么要好。”

  苏令德心中陡生疑窦:“论理,曹峻久在支叶城,赵大少爷才是一直在应天城的人,曹峻回应天城的时候,赵大少爷应该都在场才对。他怎么会不知道你们关系交好呢?”苏令德越说越觉得奇怪:“王爷,你难道跟曹峻不止在应天城见过面?”

  玄时舒神色未动,他在腿上摆出棋盘,漫不经心地道:“没准是表哥傻呢?”

  苏令德瞪他一眼,托腮继续自己的推论:“如果赵大少爷确实不知道你跟曹峻要好,那他匆匆从应天城赶过来就说得过去了。”

  “哦?”玄时舒拉长了声调,手下不假思索地落下棋子。

  “曹峻是曹皇后的亲侄子,母后倚重曹皇后,如果知道曹峻与你交好,那母后就会把印信托付给曹峻。赵大少爷不善骑射,也就不必来费劲跑这一趟了。”苏令德虽然看着棋盘,但心思全然没有在棋子上。

  “等等,这么说的话,母后也不知道你跟曹峻交好。”苏令德更困惑了:“王爷,你难不成跟曹峻交好的时候,还是乔装打扮换了个人吗?”

  玄时舒不紧不慢地又落下一子:“你怎么就笃定,母后不知道呢?”

  苏令德一愣,便听玄时舒又道:“我以前贪玩,跟着曹峻从应天城跑出去,一路去了支叶城。”棋子落于棋盘上,声音清脆悦耳。玄时舒的声音在这玉石相撞的声音里,也显得清清泠泠。

  玄时舒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跟曹峻格外交好,赵英纵不知道很正常,因为王爷失踪这么大的消息必定是要先对外隐瞒的。但赵太后不可能不知道。

  苏令德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说的话……难道母后不信任曹峻?”

  苏令德瞪大了眼睛,回想起今日白天的林林总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油然而生——或许太后不是不信任曹峻,而是不信任曹皇后,或者说,是曹家背后的皇帝。

  “我不明白……”苏令德刚开了个头,便将余下的话咽了下去。

  她想起涠洲王府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想起赵太后在冲喜那日的崩溃和悲伤,想起皇帝对玄时舒的关切和纵容……可在这一切的背后,是玄时舒病重、发烧、吐血;是他们总要被逼着向大长公主低头;是孙公公和曹峻先后纵马而来,一个不想让他们去支叶城,另一个则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自己这无心地一问,或许掀开了这歌舞升平的皮囊的一角。

  苏令德仿佛觉得刚刚倒吸的那口冷气透着浓得几乎能具形的寒意,让她的五脏六腑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冷。

  玄时舒神色淡然地落子:“她先是太后,再是阿娘。”

  玄时舒这无所谓的态度,反而让苏令德浑身一振。她立刻严肃认真地道:“没关系,我不一样,我们是夫妻——”

  苏令德正要义正辞严地告诉他什么叫“夫妻一体”,玄时舒就无奈地捏了颗蜜饯塞进了苏令德的口中:“知道了,知道了。”

  可别再跟他说什么“夫妻”了。

  他一想到他们对夫妻的理解有鸿沟,头就有点疼。

  苏令德尚未能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的天堑,她乖乖地吃着蜜饯,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觉得自己刚刚那一问,仿佛把手深入了幽潭,除了冰冷外,她更害怕会捞上一些别的污浊之物。她并不恐惧阴暗与污秽,可她怕如果她执意要把它们捞上来,就会变成刺伤玄时舒的刀剑。

  她愿意等。只要玄时舒能好好活着,她相信,她总能等到他袒露心声。

  而现在,见玄时舒若无其事,苏令德也长舒了一口气,刚刚那股子阴寒好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令德并没有掩饰自己卸下包袱的轻松,玄时舒轻轻地“啧”了一声:“仅仅是这样?”

  苏令德微愣:“那不然呢?”

  “你不是说有一箩筐的问题么,你不想问问土庙的事吗?不想问问魏升登的事吗?”玄时舒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手中捏着一颗黑子,迟迟不落:“你问也不问,就先言辞凿凿地说‘夫妻一体’这样的话。万一你知道了真相,不想和我“夫妻一体”了呢?”

  苏令德警惕地看着他:“王爷,你可别想套我话,我才不会呢。”

  “魏升登这样的小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百死不足惜。土庙的事,如果不假托摄政王余孽之名,那还能怎么办?”苏令德想得很清楚:“更何况,土庙之事,你是为我才做到那一步。你要是真的有罪,那我……”

  “那你?”玄时舒抬头看着苏令德,静静地等她说一个答案。

  苏令德狡黠一笑:“那我就是罪人的夫人。”

  她眸中澄明,如一汪清可见底的泉。玄时舒望进她的眼底,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她笑起来时,泉水微澜,好像有两尾活泼的锦鲤会从里头跃出来一样。

  玄时舒一笑,终于落下了手中的黑子:“我怎么舍得呢。”

  “我也觉得你不舍得。”苏令德大言不惭地凑过去,打量了一眼他的棋局,惊讶地:“咦?”了一声:“还是那天马车上的棋局吗?也不是,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看不懂黑白纵横经纬,也不知道棋盘上的黑子从重重阻碍里杀出一条出路来,如转过肃杀萧索的崇山峻岭,窥见天光乍泄、柳暗花明。

  玄时舒的情话落了空,但他只在心底小小地叹了口气,竟然也没有太超出他的意料。他瞥了眼苏令德好奇又不解的目光,握了把白子递给她:“画画?”

  他袖手拂乱棋局,毫不介意自己好不容易想出的破局之法散得七零八落。

  苏令德挽袖,中气十足地应声:“来!”

  *

  苏令德和玄时舒合力在棋盘上完成了两个小人,翌日,苏令德小心翼翼地端着棋盘坐上楼船,然后招呼玄靖宁:“宁儿来,我教你画你自己。”

  玄靖宁好奇地看着棋盘,依葫芦画瓢,学着棋盘上另外两个小人的模样,也有模有样地搭起新的小人来。

  曹峻路过苏令德,脚步微缓,目光频频落在棋盘上,半晌终于忍不住道:“王妃,你这是在教小王子下棋吗?”

  苏令德笑眯眯地看着曹峻:“那当然不是,我们画画呢。”

  玄靖宁正把一颗黑子添上作为小人的脚,闻言用力地点点头,很是快活。

  “在这个棋盘上画画?”曹峻的目光落在棋盘一角染金刻印的“逾明”二字上——这是先帝的名讳——他的声音都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苏令德有几分困惑:“这个棋盘怎么了?”

  “没怎么。”玄时舒从船舱里显出了身形:“他是正人君子,觉着棋盘就该下棋用。”

  玄时舒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在他身后跟着相太医和吴五郎。相太医是被临时征来的,不过他家眷在陈郡,临靠拒马界河,所以他倒是不甚在意,只是少了几个帮手。好在吴五郎是个不错的药郎,相太医也就不吝让他分担点自己的活。

  曹峻见状,立刻关切地问道:“相太医施过针了?你昨天还吐血了,今日如何?”

  “还能活着去支叶城。”玄时舒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行至苏令德身边,瞧了眼棋盘,夸了一句:“学得不错。”

  玄靖宁很高兴,小脸红扑扑地向玄时舒强调:“一家三口!”

  曹峻看着棋盘上排排站着的一家三口,目光忍不住往“逾明”二字上瞥。要是先帝知道他最爱的棋盘被用来做这样的用处,不知心里会作何感想。

  或许先帝也只会一笑而过,没准再赐下个新的棋盘来。毕竟玄时舒是他最钟爱的幼子,恨不能日日捧在手心相见。

  玄时舒瞟了眼曹峻:“曹峻,船已经租好了,你要是看不惯,赶紧回自己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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