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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更合一 小娘子的耳朵都红啦。……


第25章 三更合一 小娘子的耳朵都红啦。……

  苏令德立刻循声而望。

  骄阳烈烈, 树影斑驳,玄时舒逆光而来。

  他薄唇微抿,面沉如水地坐在轮椅之上, 如一柄玉剑, 冷峻挺拔。他身后十人墨衣蒙面,踏步无声, 如一道暗影, 肃肃列于他的两侧。

  司碧惊疑不定,吓得立刻带着人跪下:“我家姑娘不小心被山贼掳走了,婢子循着我家姑娘的踪迹,发现王妃也——”

  她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一只干燥而苍白的手正掐在她的脖颈上,这只手的主人甚至都没有留给她一线眼角余光。他只看着苏令德。

  他看着苏令德的发髻,看着苏令德的脸,看着苏令德的肩膀, 最后落在她的裙摆上。

  “你们弄脏了她的裙子。”玄时舒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幽潭里深伏的鬼魅。

  苏令德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他脸色苍白,朱唇若血,冶艳近妖。她的第一个反应, 是一个劈刀劈晕了身边的魏薇池。魏薇池还没回过神来,就倒在了白芨的怀里。

  玄时舒低低地轻笑一声。

  这笑声是阎罗的低语——阎罗阴沉若水, 指节微动,手中的猎物抽搐两下, 便命丧黄泉。

  尸体委顿倒地的声音,恍若幽冥的召唤。那些影子一样的人,齐齐地抽出了腰间的刀。

  刀风奇快, 快得只掀起玄时舒衣袂的一角,快得不闻求饶与痛哭。一片落叶被刀风惊碎,尚未飘落于地,便已只能散于人头之上,落在血污之中。

  他的轮椅碾过碎叶与血河,只向她而来。

  有一滴血溅在了他的手上,苏令德目光微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玄时舒便微微挥手,让推动轮椅的人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她眼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是该怕的。谁人不怕修罗,谁人不惧鬼面?他满手血污,又如何抱她?

  他停在血泊之中,遥遥地看着她,阎罗露出了温柔,他温声细语一如往初:“你先进去吧。”

  苏令德看着他,重重地咬了一下唇。

  她是该怕的。眼前的地狱唤醒她心底深埋的噩梦,血色弥漫遮蔽双目,就连阳光在视线里也蒙上了诡异的红。

  然而。

  她提着裙子,朝他拔足而奔。

  玄时舒怔愣地看着她踏入血湖,血水没过她的绣花鞋,溅至她的裙摆。而她跑到他的面前来,攥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还在发抖,可她的脸上已经先扯开了笑容,沙哑地唤他:“王爷。”

  玄时舒眸色愈深,他扬起披风,将她与他笼在一起。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笼进黑色的披风里,眨眼之中,透着些许茫然。

  他听着她的喘息,伸出手,拂去她额上细密的汗珠,声音轻柔:“令令,你看着我就好。”

  苏令德便定定地看着他。

  披风外,浓郁的血腥气黏腻地附着在空气中,她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吸到了血雾。可披风内,她的眼底当真只有眼前的人。

  他像是替她撑起一方无忧无虑的小世界。

  他的眼里,也只有她一人。

  苏令德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扑到他的怀里,一口咬住他的肩膀,恨恨不平却又极轻地磨牙,语带哭腔,声音哽咽地道:“说好的不会有刺客呢!”

  玄时舒终于张开手,缓缓地、颤颤地环抱着她,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都是我的错。”

  他声音低哑,在刀光剑影里,透着诡异的温柔顺从。苏令德在他肩膀上落下个浅浅的牙印:“谁说是你的错!他们拿宁儿骗我——”

  “宁儿没事,令令,他没事。”玄时舒揽着她的腰,将累极的她抱放在自己腿上。苏令德喟叹一声,终于能安心地蜷在他的怀里,嘟囔道:“我也要弄脏你的衣裳了。”

  “没关系。睡吧令令,睡吧。”玄时舒轻声细语地哄着她,小心地扯下披风,替她盖上。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杀戮过后的血腥战场——影卫拖来三个先前逃跑的劫匪,他们手脚皆废,口中呜咽却无法言语,求生不能又求死不得,只能满目惊恐地看着玄时舒。

  柴油与烈酒浇在他们头顶。

  玄时舒只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们无畏与扭曲的挣扎,神色丝毫未动。

  在苏令德看不见的背后,他眼中曾经风流随性的浪子之气,褪得一干二净。他恍若一柄开刃的刀,一旦沾了人血,便涌出无穷的狠戾。他的目光若一头嗜血的巨兽,蒙着粘稠的血雾,眼底的寒光是冰霜、是刀尖,是恶兽的獠牙。

  但恶兽圈着怀中的珍宝,显露出无与伦比的温柔。

  *

  也正是这温柔,让苏令德忘了惊涛骇浪,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便沉入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被人群护在一叶孤舟上。夜海暗色泼墨一般浓郁,唯有远处那条高大的楼船上挂着两盏灯笼,在夜色里上下沉浮。那灯笼是血红色的,像那座破败的土庙里弥漫的血,又像是海底善歌食人的魅鱼,引得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往船上走。

  然而,同在孤舟上的人却猛地将她推到了岸上。每一个人,每一个将她护在身下的人都将她往岸上推,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头也不回地朝那艘楼船走去,倏尔就被海浪吞噬。

  从少女,到妇人,再到耄耋老人,临行之前,她们都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令令呀,岁寒添衣,多加餐饭,要好好活下去呀。”

  “阿娘!”她焦急地伸手想去拽她们的衣袂,却只握住了一片风浪:“不要去!”

  可她抓住的风浪冰凉却没有如刀的寒意,清瘦得像是握住了竹骨,又或者,是被竹骨握住。她还没有完全清醒,恍恍惚惚地呢喃:“王爷……”

  她半梦半醒间,唇齿间努力地蹦出她心心念念的名字:“王爷……宁儿……白芷……”

  “他们没事。”玄时舒的声音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际。

  苏令德分不清,她甚至都没有听清楚玄时舒的回答,只是执拗地重复道:“宁儿……白芷……魏薇池……魏……魏升登!”

  苏令德忽地勾紧了玄时舒的衣袖,她努力睁开眼睛:“……魏升登,你要小心他呀……”

  她神色太过不安,玄时舒替她拉上锦被,轻轻地拍着,哄道:“没事,他不会再能威胁你了。”

  “是吗?”苏令德刚刚退烧,此时还恍惚着呢,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喃喃:“床在水上吗,好像在晃……船啊……不能上那艘船……”

  “是啊,我们在去支叶城的路上呢。”玄时舒在她耳边轻语。

  但苏令德没听见,她呢喃着,攥着玄时舒的衣袖,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玄时舒握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她的手滚烫,几乎要烫伤他冰冷的手指。

  他从春莺和春燕那里听来了所有的故事,她们的每一个字,都宛若在他心口剜肉。

  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练成刀起刀落而面不改色的坚毅?

  玄时舒俯身,冰凉的唇擦过她的手背,她不安地嘟囔了几句,又在他的安抚下平静地睡去。

  水波轻晃,船体微摇,宛如爱人的怀抱,足以让人安睡。

  而在苏令德安睡之时,太阳西沉,楼船提前燃起朱红的船灯,随碧波摇荡,与对面岸上飘红挂绿的红袖楼相得益彰。

  停在红袖楼角落里的马车看见了朱灯,不紧不慢地落下车帘,混在如水的车马里,悠悠哉哉地转了一圈,停在了大长公主府。

  *

  魏薇池醒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香软的闺房里。大长公主的贴身侍婢司朱惊喜万分地扑到她的床前:“姑娘,你总算醒了,可真是要吓死婢子了。”

  魏薇池没有说话,她难以置信地攥紧自己身下的被子,哑声问道:“我还活着……是怎么回来的?”

  她身边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快言快语地道:“您去供佛经,路上中了暑热,在俺家吃了清凉丸,借宿了半日呀,贵人忘了吗?您身边跟着的丫鬟去找人来接您,结果老是不回来,俺娘就让俺按着你家丫鬟留下的名号将您送回来了。”

  小姑娘说着,解开自己的荷包递给魏薇池:“姑娘身子弱,俺家的偏方,这清凉丸您最好每月都吃一颗,不然苦夏有得难受哩。”

  魏薇池惊愕地看着这小姑娘,那小姑娘大大咧咧地让她看,全然是无知无觉的模样。但魏薇池看着她掌心黑色的药丸,浑身又忍不住抖了起来。

  司朱哪会让魏薇池吃这来历不明的东西,连忙道:“多谢,不过我家姑娘有大夫把脉,不必破费。”她更为关心司碧的下落,又皱眉看向门外:“也不知道司碧她们怎么找的人,恩人都把您送回来了,她们现在还没回来。”

  然而,魏薇池没有回应司朱,却一把抓过那颗清凉丸,毫不迟疑地吞了下去,她甚至还焦虑地翻身握着那小姑娘的手:“你愿意来我府上伺候吗?就算不签卖身契也行……”

  “胡闹。”大长公主带着一个嬷嬷推门而入,打断了魏薇池的话。

  大长公主先挥手让嬷嬷给魏薇池验身,等嬷嬷验完身,大长公主才松了口气,先打发人把送魏薇池回家的小姑娘请到外头去喝茶。

  门扉掩上,遮住了外头的夕阳。魏薇池死死地盯着门扉,直觉一股寒气从脚心升起。她紧并着双腿,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大长公主皱眉看了她一眼,半晌幽幽地问道:“池姐儿,我听说你去奉经的路上遇到了涠洲王妃?”

  魏薇池紧紧地裹着被子,强压下瑟瑟发抖的身体,忍着被验身的屈辱,朝大长公主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怎么可能呢?”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她手下攥着锦被的力气也越来越大:“自宫中那日回家,我再也没有见过涠洲王妃。”

  大长公主眉头深锁,扭头喝问司朱:“那老爷究竟吩咐司碧带着十个家丁去做甚?老爷人呢?”

  *

  荒郊土庙的惊魂、大长公主府的惊疑,都尚未来得及闯入菡萏园荷花淀的靡靡之音里。

  餍足的帝王从美人怀中起身,才刚刚得知玄靖宁失而复得,而苏令德坐上没有护卫的马车回了涠洲王府。

  皇帝眉头紧锁,拍案道:“胡闹!如今摄政王遗毒尚未拔除干净,涠洲王妃身边怎可没有护卫随行?你们怎么不早些禀告朕,也好拨二十护卫,护她周全。”

  孙公公拍了自己两巴掌,立刻喏喏应了。

  皇帝系紧玉钩腰带,命人驱船回岸。

  待他上岸,他就看到京兆尹取下乌纱帽,噗通跪在他的脚边。饶是面圣,京兆尹的发冠都有些歪斜,显然是十万火急地赶来。

  一想到有可能是涠洲王妃出事了,皇帝薄唇紧抿,眸中酝酿着雷霆之怒:“说。”

  “陛下,应天城郊荒废的土地庙发生大火。庙内发现十五具尸首,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京兆尹颤颤巍巍地捧出一条浸满血的腰带来:“还、还有……它绑在土地庙院门的门环上……”

  这条素白的腰带早就变成了暗红色,但即便满是血污,上头绣的那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见。

  正是“摄政王印”。

  那一瞬万籁俱寂。

  天际近晚,霞光如火烧在这条腰带上,替血渍镀上金光,尤为刺目。

  皇帝竟然微微弯腰,拿起了这条沾满血的腰带。

  “陛下——”孙公公一惊,立刻跪在地上,伸手欲接过皇帝手中的腰带。

  然而,皇帝紧攥着这条腰带,凝视良久,忽然阴沉地开口,没头没尾地问道:“魏升登呢?”

  *

  被大长公主和皇帝双双问及的魏升登,此刻正陷在红袖楼的温柔乡里。他左手揽着莺莺,右手揽着燕燕。笙歌燕舞,正配他琉璃盏里灿若晚霞的酒。

  醉酒之后,魏升登大放厥词:“你们且跟老爷在这儿等着,过不了多久,这应天城啊,就有好大一个热闹看了。”

  莺莺和燕燕左一杯又一杯地给他灌酒,娇笑着问道:“是什么热闹呀?”

  魏升登阴恻恻地笑着:“那个贱女人——”

  他话音未落,便觉得自己眼前朦朦胧胧看见了一个熟人。他打了个嗝,伸手挥了挥:“莺莺?”

  “老爷。”那个熟悉的人缓缓开口,魏升登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魏范氏!”

  他手忙脚乱地往后退:“魏范氏!”

  那女人披头散发,缟素麻衣,腰腹间血迹淋淋,不是死去的魏范氏又是谁!

  “魏老爷,您在说什么呢?”莺莺和燕燕困惑地看着他,对视一眼,不解地问道:“房中就我们三人呀?”

  魏升登一听,更吓得屁滚尿流:“鬼——!”

  他的惊声尖叫,尽数被掩在素白的衣袖里,化成一声呜咽。

  *

  霞光一跃,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夜幕肆无忌惮地蚕食着无力支撑的余晖。

  红袖楼里,燃着精美华贵的美人灯,夜色是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轻纱,更衬得红袖楼花团锦簇,一派鲜丽热闹。

  可突然,一声尖叫,惊起一滩鸥鹭。

  恩客与花娘簇拥在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好的雅间——雅间里,鎏金瑞兽的香炉吞云吐雾,明珠滚落,玉盘崩碎,琉璃盏里的酒滴落在满地鸳鸯锦上。美人云鬓铺散,两颊红晕,衣襟散乱,醉卧在鸳鸯锦的一侧。

  然而,就在这靡靡艳景中,房梁上却吊着一个僵白的男人。

  浑身赤裸,满目惊骇,死不瞑目。

  “妾……妾身不知啊。魏老爷他神神叨叨地说瞧见了故去的夫人,后来又醉倒了,妾身才出来叫妈妈,谁知一回头……”莺莺哭诉的话音未落,白绸骤断,尸身砰然落地,吓得众人失声尖叫。

  京兆尹挤开人群,将那尸身翻了个面,愕然失声:“魏升登!”

  断裂的白绸尚有一端挂在房梁上,风穿堂而过,吹起白绸,飘飘荡荡,如鬼魅一般。

  上头,绣着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四个字:

  “摄政王印”。

  *

  风穿过红袖楼,吹散了浓郁的脂粉香气,拂过栖渊河的楼船时,只余下夏日河水的清新,间或夹杂些鱼虾浅浅的腥气。

  苏令德便是在这样的夏风中悠悠转醒。

  室内昏暗,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白昼还是夜晚。梦中也是在随着波涛起伏的船上,她一时甚至分不清此时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一双冰凉的手递来一块帕子,温柔地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饿吗?”

  苏令德愣愣地点了点头,渐渐回过神来:“王爷。”

  飘摇的灯火里,她望着这张熟悉的苍白清冷的脸,心里竟奇异般地安稳下来。她唇边勾了笑,理直气壮地道:“饿!”

  听她中气十足的声音,玄时舒露出了雨后初霁的笑意。

  苏令德松开手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把他的袖子攥得皱成了一团,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又恍然道:“我是不是睡了很久?那岂不是连累你在这里枯坐了很久?”

  玄时舒先让她用温水润喉,然后才给她递了盒荷花酥。他摇了摇头:“没多久。”

  苏令德不信,她自己拿帕子捏了一块荷花酥,先递到玄时舒唇边。等玄时舒吃了,苏令德才自己又捏了一块吃:“这儿陈设不像是王府里,我们在哪儿?宁儿呢?”

  “宁儿睡了,他没受什么惊吓。陈嬷嬷把他骗过去,迷晕了他和白芷。不过一直有人盯着陈嬷嬷,所以他没被带出去多久,就获救了。”玄时舒用空帕子捏了一块荷花酥给苏令德:“我们现在,在去支叶城的船上。”

  “那就好。”苏令德听到前半段,先松了一口气。听到后半段,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隐约记得自己中间醒过一次,半梦半醒的时候好像听见过这句话,但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不曾想她们居然真的在去支叶城的船上。

  苏令德震惊地看着玄时舒:“我们……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去支叶城?路上的补给护卫呢?还有太后和皇上那儿,都不用招呼一声吗?”

  “我已经派人知会了母后和皇上。因为陈嬷嬷心怀鬼胎,导致你和宁儿双双受惊,所以我带你们出来,去临都县散心。我去找你的时候,另派川柏陪同我和你的替身,带着白芷和宁儿前往桃叶渡登船。”

  玄时舒沉静地向她解释:“所以外人眼中,我们一起在桃叶渡登船。我们会停在临都县,在那儿跟你的嫁妆船队汇合,然后再去支叶城。”

  涠洲王府有擅长易容的人,这个苏令德知道。白芨当初去茶楼酒肆盯着大长公主散播的谣言时,就是川柏找的人替她做的乔装打扮。但苏令德由此想到了那支忽如其来的影卫,又想到魏薇池……

  玄时舒看了她一眼,戳破了她的心思:“不问别的?”

  苏令德果断地摇了摇头:“不问。我相信你做的都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问又有什么用?不能说的玄时舒还是不能说,已成定局的也终究已成定局。她这一问,不过是把自己的难受转嫁到了玄时舒的身上。她是昏了一了百了,她并不知道玄时舒面临多难的抉择。

  不知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玄时舒深看她一眼:“魏薇池回大长公主府了。”玄时舒将手中的荷花酥往她唇边递:“不用担心。”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可能不担心。”苏令德眼前一亮,就着他的手咬了口荷花酥。但她不纠缠魏薇池的事,而是嘟囔道:“早先百劝你去支叶城都没用,还真当要把你绑起来呢。”

  苏令德也确实是饿了,三下五除二吃了荷花酥,抬起头看着玄时舒:“王爷,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啊?”

  玄时舒伸手擦去她唇边沾的碎屑,没有说话。

  苏令德怔愣地看着他,他太温柔了,温柔得就仿佛她是那一碰就碎的碧瓯,他连触碰都要慎之又慎。可她很明白,这样小心翼翼的温柔下,往往藏着千万斤的负累。

  苏令德眨了眨眼,唇角一勾,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王爷,让我猜猜,是因为你忽然觉得,我长得让你有想活的欲望了吗?”

  玄时舒手一顿,垂眸就看到她眼中不加掩饰的调侃。

  她眸中烛火辉映,耀耀如初。夜幕不掩,阴翳难遮。他恍惚想起三朝回门时他们刚说起这句话,竟一时恍如隔世。便是步步惊心走到今日,她还是那个笑意妍妍,要在他耳边唱“难丢你,难管你”的少女。

  他一笑,这一次,笑意落到了眼底,挤开了心底郁郁的浊气。他也不急着擦手,索性用还沾着碎屑的手,顺势她脸上摩挲了两下,他的语调比他的动作更缱绻:“是啊。碧落黄泉,何人可与我王妃比肩呢?”

  苏令德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瞪大了眼睛,刚要说话,就被玄时舒往嘴里塞了块桃花酥。

  “多吃点。”玄时舒微微往后一靠,紧绷的身躯这时才稍稍放松下来:“万一瘦得没影了,可没法让我有想活的欲望。”

  苏令德撇撇嘴,自己还没吃完,也塞了一个到玄时舒嘴里,含糊地嘟囔道:“闭嘴吧王爷。”

  小娘子的耳朵都红啦。

  *

  一盒荷花酥当然不顶饱,苏令德下床去找使女温粥。不过,她还没走到门口呢,一袭披风就盖在了她的身上。

  “河上风冷。”玄时舒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苏令德回首,抿唇一笑。她裹紧了披风,推开了房间门。

  苏令德一下就愣住了。

  玄靖宁坐在走廊另一端的一个小板凳上,他坐得位置离得有一定的距离,不能听到房内的动静,但是又能马上看到是不是有人进出。不过,他显然是困极了,小脑袋像小鸡啄米般点一下又点一下,并没有意识到苏令德出来了。

  白芷站在他的身边,看到苏令德出门,才蹑手蹑脚地走到苏令德身边来:“小王子醒了就要找您,但是他又不让婢子通禀,就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这儿。”

  苏令德心中酸楚,悄悄地走到了玄靖宁身边去。她的双手穿过玄靖宁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六岁的孩子本该沉甸甸的沉手,可他的分量却很轻。

  玄靖宁迷迷糊糊地醒了:“母妃……”

  “诶。”苏令德低低地应了一声。

  玄靖宁忽地惊醒过来,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要推开这个怀抱。但苏令德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玄靖宁又安静下来,伸着小手环住苏令德的脖子。

  苏令德立刻感受到有冰凉的泪水滑过她的肩窝。

  他耸着鼻子,又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都怪我让你生病了……陈嬷嬷……”

  “没关系,没关系,我没事呀。坏人坏,跟我们乖宁儿有什么关系呢?”苏令德一听就知道玄靖宁十有八九以为是他上当受骗,才导致她病倒在床上。她抱着他往厢房走:“宁儿不怕,还有我在、有王爷在呢。”

  她把玄靖宁抱回床上,拿帕子给他擦眼泪。玄靖宁哭得小脸皱巴巴、红彤彤的,偏他哭得这么厉害,竟然还能忍着不发出吵闹的声音来。

  玄时舒不知何时也停在了玄靖宁船厢的门口,他的目光掠过苏令德脏兮兮的肩膀,面无表情地看向玄靖宁。

  玄靖宁吓得打了个嗝,在床上坐得笔直,耷拉着脑袋:“对不起……我、我不应该哭的。”

  苏令德回头瞪了玄时舒一眼,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让白芷带着使女出去关上门,自己则把玄时舒推到玄靖宁的床边。

  “没关系。”苏令德摸了摸玄靖宁的脑袋:“在我们面前,你可以哭的。”

  玄时舒无动于衷地看着玄靖宁,他和玄靖宁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玄靖宁把背挺得笔直,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不敢说话。

  然而,苏令德“哎呀”一声,去拉玄时舒的手:“王爷在我们面前,也可以哭的。”

  玄时舒挑眉,诧异地看向她。

  可让他意外的是,她眼中居然不是调侃,而是郑重其事。

  苏令德拉着他的手放到玄靖宁的面前,翻出掌心朝上,又牵着玄靖宁的手,将他的手放在了玄时舒的掌心。

  玄时舒的手宽阔,玄靖宁的手放在他的掌心,显得小小的短短的,还有一点点肉乎乎的。玄靖宁有点害羞,想缩回手去。但苏令德的手又覆了上来。

  她同时握着玄时舒和玄靖宁的手,眸如弯月,连笑意也染上月色的温柔:“我们是一家人呀。”

  玄时舒微愣,他感受着苏令德和玄靖宁的手同时叠放在他掌心的重量,低眉垂眸,缓缓地收拢了手,将他们护在自己的掌心。

  玄靖宁看看玄时舒,又看看苏令德,眼眶红红地掉眼泪,声音细弱蚊呐:“母、母……”

  苏令德并不等他唤完一声“母妃”,而是立刻腾出一只手去,温柔地擦他眼角的泪:“现在好好睡吧,好好睡才能长得高高的、壮壮的,才不会被人欺负。”

  玄靖宁用力地点了点头,缩回了被子里:“我醒来,你还会在这里对不对?”

  苏令德笑着点了点头:“是呀。”玄靖宁就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苏令德莞尔,就坐在玄靖宁床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拍着他的被子。

  玄时舒静静地看着她,烛火映照着她的侧颜,镀上一层淡黄色的光晕,透出静谧与温馨。他看了很久,久到玄靖宁沉入睡梦,呼吸变得绵长。久到连他的呼吸也变得舒缓,浑身都懒洋洋的,竟然也沉溺在了这样的气氛里。

  原来,这就是家么。

  苏令德哄睡了玄靖宁,转头就撞入玄时舒的眼底。他眼中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色。

  可她不介意,只是嫣然一笑,悄悄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无声地道:“走啦,我们吃夜宵去。”

  *

  苏令德喝了碗热气腾腾的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就开始招呼已经靠坐在床上的玄时舒:“来来来,王爷,该按阳跷脉啦。”

  玄时舒微愣,看着她撩起袖子,手指落在他的穴位上,轻轻一叹:“临睡之前,你怎么还记着这件事?”

  “怎么了?这可是能让你活下来的天大的事。”苏令德熟练地按在他的穴位上:“花好月圆,不正好适合按阳跷脉?”

  玄时舒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望在她脸上找到些许恐惧的痕迹。他知道她先前一直陷入噩梦之中,论理,越临近就寝,她也越该害怕警惕才是。她不怕再次被缠进噩梦里吗?

  可她不追问时果断无疑,哄睡玄靖宁时安详静谧,让玄时舒都忍不住怀疑,那场腥风血雨,真的存在吗?

  他早陷污泥,才能无知无觉。

  可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玄时舒想到那个藏在土地爷塑像后的尸体,她甚至还亲手杀了人不是吗?

  苏令德见玄时舒久久不说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略带困惑地问道:“怎么啦?”

  火芯轻轻地噼啪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玄时舒哑声问道:“你……”

  这一次,是苏令德看穿了他的犹疑。

  她抬手按在他腰间的居髎穴上,听得耳边倒吸一口气的“嘶”声,她一笑:“想问就问呀。”

  话虽如此,她却不等玄时舒开口,径直说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怕?”

  她手如游鱼,又带着温润的暖意,看起来心情轻松。

  可她没有抬头。

  “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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