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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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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檐》

作者:阿琐



文案

她许诺,要为深爱的男人,看一眼大清江山未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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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 玲珑如玉


  二月的盛京,依旧笼罩在皑皑白雪中,晌午太阳化开的雪水,日落后,就会在屋檐下结成冰棱子。

  入夜时分,唯恐坚硬的冰棱子坠落伤人,手脚利索的小太监便要爬上去折。

  只见苏麻喇从后头疾步赶来,轻声道:“还不下来,小心摔了,吵着大汗歇觉。”

  寝屋里,地龙烧得火热,长舒一口气后,皇太极将怀中人儿轻轻一啄,爱不释手道:“好玉儿。”

  他翻过身,四仰八叉地躺下,温暖的热炕熨去身上每一寸疲惫,大玉儿起身用锦被裹身,取过一旁从明朝江南送来的丝帕。

  皇太极被伺候得很舒服,轻声念:“玉儿的肌肤像脂玉一般。”

  “大汗,早些睡吧,这些日子您累了。”

  为丈夫盖上被子,见他阖目睡去,大玉儿才自行抱过几只靠枕叠在一起放在脚边,躺下后,将一双修长的腿搁在上头。

  良久,皇太极眯了一个瞌睡,惬意地翻过身,却看见身边的人将双腿高高搁起。

  他顿时清醒了几分:“你做什么?”

  大玉儿尚未睡着,睁开眼,只见枕边人霍然起身,粗-暴地将自己的双腿从枕头上拽下,他剑眉深蹙,低沉地问:“想要孩子?”

  大玉儿迅速爬起来,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科尔沁就惦记着,让你给我生个儿子,而你只知听他们的,将我的话全当耳旁风。”皇太极冷笑,利落地下了炕头,大喝一声,“来人!”

  屋外的人闻声纷纷进来,见大汗展开双臂站在炕前,赶紧麻利地为他穿戴,不消片刻,皇太极便拂袖而去。

  大玉儿的贴身婢女苏麻喇,一直没敢上前,直等大汗走了才跑来,担心地问:“格格,大汗怎么不高兴了?”

  大玉儿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躺下,继续将双腿高高地搁在枕头上。

  她对苏麻喇说:“你再给我拿几个枕头来,姑姑说,要垫高一些。”

  苏麻喇跪在炕边,心疼不已:“格格,大汗不是对您说过,要您别……”

  “苏麻喇,我累了。”

  大玉儿合上双眼,不知是对苏麻喇说,还是对她自己说:“要听话。”

  这一年,是后金天聪七年,亦是明朝崇祯六年。

  大明逐渐走向衰败,政局紊乱,军队派系缠斗不休,处于弱势的明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为求自保纷纷归降大金。

  皇太极善待一切归降的汉臣,亲自率诸贝勒出迎至浑河,孔有德与耿仲明不仅带了一万两千多精壮官兵,为表归降诚意,更送上明朝的红衣大炮。

  因军务繁忙,皇太极常年在外奔波,这年春末离去后,再回盛京,已是隆冬十一月。

  这一日,皇太极率诸大臣在郊外试放改良后的红衣大炮,地动山摇间,唯有新建的皇宫稳若泰山。

  而此刻,早春受孕的大玉儿,正临盆分娩。

  轰隆声中万物颤动,大福晋哲哲站在产房门外,见影壁墙后的索伦杆在空中摇晃,她暗暗握紧了指间的念珠,吩咐身旁宫女:“派几个人,好生扶着索伦杆。”

  话音才落,又一声巨响传来,风浪卷起石粒子,打在脸上生生的疼,胆小的宫女们捂起耳朵蜷缩在墙角里。

  哲哲看见了,责备道:“慌什么,是你家大汗在试红衣大炮,这是我大金的国威。”

  当烟尘散去,大地平稳,有神鸦飞来停在索伦杆上,哲哲望见,不禁合十祝祷:“玉儿,这次你可一定要生下小阿哥。”

  产房里,大玉儿正经历她的第三次分娩,接生婆说生到第三胎一定不会疼,可是为什么,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快死了。

  “姑姑,姑姑……”

  大玉儿痛苦地喊出声,腹下猛然一松,痛楚消散了。

  婴儿的啼哭,从产房传来,大福晋的心都吊在了嗓子眼,有宫女急匆匆跑出来,哲哲焦急地问:“如何?”

  可是看着宫女怯懦的神情,她心里就都明白了。

  是日傍晚,待得皇太极带着满身硝烟回到宫中,哲哲早已等在清宁宫门前。

  皇太极见到妻子,才想起出门时侧福晋正要生,他淡淡地问:“玉儿怎么样了?”

  侧福晋大玉儿,是大福晋哲哲嫡亲的侄女,科尔沁博尔济吉特布和贝勒家的小格格,原名叫布木布泰。

  然而当年初初到来的小姑娘,玲珑如玉尚未长大,“大玉儿”这个好似汉人一般的名字,就从皇太极和哲哲的口中传开。

  此刻,只见哲哲愧疚地说:“玉儿生了小格格,虽然母女平安,终究没能为大汗添一位小阿哥。”

  皇太极心中一笑,面上则淡淡道:“女儿怎么不好,将来与各部联姻,一样是大金的功臣。我这就去换了衣裳,随你去看看玉儿和孩子。“

  哲哲见丈夫这般说,心中定了几分,忙道:“多谢大汗体谅,玉儿到底是辛苦了。”

  皇太极挽过她的手往门里去,可身边的人才挪了几步,忽地身子发软往下坠,皇太极眼明手快将妻子抱住,关切地问:“哲哲,你怎么了?”



第002 大福晋有孕


  哲哲只觉得胸口烦闷浑身无力,弱声道:“大汗,我头晕得厉害,透不过气。”

  皇太极立刻命人去寻大夫,亲自将妻子抱入殿中,安置在南炕,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这一边,产后睡得昏昏沉沉的大玉儿才刚醒转,奶娘抱来小格格给她看,虚弱的人伸手轻抚孩子的面颊。

  奶娘告诉她:“侧福晋,小格格哭声嘹亮,可健康了。”

  大玉儿温婉地一笑:“叫我抱抱。”

  嫁来盛京时,她才十三岁,转眼过去八年,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炕头酣睡的阿图还不满两岁,四岁的雅图此刻不知在何处玩耍,大玉儿小心翼翼地从奶娘怀里接过孱弱的婴儿,只见门前帘子打起,苏麻喇搓着手匆匆跑进来。

  她本该去为格格取药,却两手空空地归来,伏在炕边对大玉儿说:“格格,奴婢听说大福晋身子不适,就到清宁宫去看了一眼,还没进门就听见大汗的笑声,您猜怎么着?”

  大玉儿立时担心:“姑姑怎么了?”

  苏麻喇欢喜地笑道:“格格别担心,清宁宫的人说,大福晋是有身孕了,真是可喜可贺。”

  大玉儿愕然:“姑姑……有身孕了?”

  当年十三岁的姑娘,天真懵懂,被父兄送来盛京成为姑父的侧福晋,那时候皇太极还只是个贝勒,而大玉儿小小的,所谓的丈夫亦是姑父,也只把自己当个孩子看。

  直到天聪二年,姑姑再次产下一位格格,含泪对她说:“玉儿,姑姑不中用,但你一定要为大汗、为科尔沁,生下儿子。”

  那天夜里,她正式成为了姑父的女人。

  偏偏,她和姑姑一样,只会生格格。

  怀里的婴儿咿呀一声作势要哭,大玉儿立刻熟练地解开衣襟来喂奶,看着小娃娃吃得心满意足,她欣慰地说:“小乖乖,你才出生,就要做姐姐了。”

  苏麻喇笑道:“格格,大福晋这回若是生下小阿哥,您就能……”

  大玉儿伸出手指,抵住了苏麻喇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恰好门外传来声音,是大福晋身边的阿黛。

  苏麻喇将她引进门,阿黛放下一些东西,便和气地说:“侧福晋,您也知道了吧,大福晋有喜。大汗叮嘱福晋这些日子要静养,这会儿正和福晋说话,所以福晋不能来看您和小格格。福晋说了,请您安心调养身子,过几日她便来看您。”

  大玉儿含笑:“替我恭喜姑姑,请姑姑好生保重,待我出了月子,便去伺候她。”

  阿黛应下,叮嘱奶娘宫女们要尽心伺候侧福晋和小格格,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苏麻喇将阿黛送到门外后才折回来,见格格将喂饱的孩子递给奶娘,待奶娘抱着孩子去了另一边炕头,她才轻声劝主子:“既然大汗和福晋为您选了奶娘,您就别亲自喂了,回头大福晋该不高兴,说咱们不体面。”

  大玉儿捂着胸口,垂下眼帘,沉吟许久后才道:“我明白,就让奶娘来喂养吧。”

  那之后的日子,除去几位庶福晋登门贺喜,皇太极忙于政务,哲哲安胎不出门,便再没有人来过。

  大玉儿出月子时,已是腊月,盛京在日复一日的鹅毛大雪下,又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

  苏麻喇为格格新缝了一件红斗篷,大红锦缎里攒着羔羊绒,披在身上既喜庆又暖和,雪白的风毛领子衬托一张精致的小脸,只是好些日子不出门,显得苍白无血色。

  “就几步路,你还折腾这些。”大玉儿摸了摸身上的斗篷,脸上却是欢喜的,夸赞苏麻喇,“你的针线活,越来越好了。”

  “格格回头再夸我,大福晋等着,咱们赶紧去吧。”苏麻喇催着格格出门,宫女们将棉帘打起,明亮的光芒闯入双眸,在屋子里躺了一整个月的人,不禁微微有些晕眩。

  “格格,您小心脚下。”苏麻喇搀扶大玉儿,沿着宫人们在积雪中扫出的路走向宫苑正中的清宁宫。

  这一边,皇太极披着铠甲从凤凰楼走来,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单手解开系带,正要将甲衣脱下递给身旁的随侍,但见被白雪覆盖的宫苑里,一抹鲜红的身影盈盈而立。

  大玉儿听得声音回眸,见是大汗,忙后退几步要让出道路,可是这一退,却脚下一绊,实打实地跌进路旁的积雪。

  “格格……”

  苏麻喇刚要搀扶,感觉到一道身影压来,她立刻让到一边,果然是大汗走来,向窝在雪堆里的人伸出了手。



第003 你是我皇太极的女人


  大玉儿已经很久没见过皇太极,上一回还是他领兵归来时,在十王亭那儿张望了一眼。

  再后来她挺着肚子不能伺候,夜里没有她的事,而白天,永远也见不到这个大忙人。

  皇太极轻轻一拽,就把大玉儿从雪窝里拉出来,她摇晃着才站稳,丈夫的大手便在她身上轻轻拍打。

  一下下拍去她身上的残雪,忽而一巴掌打在屁股上,格外多了几分力道,大玉儿吃痛,不禁哼出了声,旋即脸就红了。

  皇太极扬起嘴角嗔笑:“叫哲哲看见,又该责备你。“

  大玉儿低着头,嗫嚅着:“是不小心的。”

  皇太极道:“这身斗篷很好看,新做的吗,玉儿穿红色很美。”

  她缓缓抬起双眸,皇太极伸手拨开她发鬓上的白雪,刚要开口,只见阿黛从清宁宫里出来,不合时宜地喊了声:“是大汗回来了,大汗您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皇太极立刻转身向清宁宫走去,笑着应道:“难得偷闲,回来陪你家福晋说说话,她在屋子里养胎,一定闷坏了。”

  这边厢,大玉儿定在了原地,看着丈夫的身影隐入棉帘里,阿黛向她欠身行礼后,也跟了进去。

  她低下头,摸了摸身上的红斗篷,苏麻喇则在一旁为难地问:“格格,咱们还去见大福晋吗?”

  大玉儿摇头:“不去了,晚些再去,难得大汗回来陪姑姑。”

  苏麻喇抿了抿唇,没敢再多嘴。

  她们退回自己的殿阁,雅图正和阿图坐在炕上逗妹妹,娇弱的奶娃娃却不知姐姐们的疼爱,嚎啕大哭。

  大玉儿上前将小格格抱在怀中,见她嘟哝着嘴是要吃奶,很自然地就解开衣襟,可她忘了,自己在月子里就断了奶,已经……

  “怎么是你自己在喂?”

  忽然传来皇太极的声音,他挑着帘子站在门前,雅图见了阿玛飞奔而来,阿图也跟着姐姐跑,皇太极一手抱一个,稳稳走来。

  大玉儿衣襟半开,见丈夫出现,不禁害羞地捂起衣领,背过身去。

  苏麻喇见这光景,早已示意奶娘上前,将两位小格格领走后,又从主子怀里把婴儿也抱走了。

  一时间,屋子里没了人影,大玉儿不紧不慢地扣起衣襟,转身见皇太极闲适地坐在明窗下,正笑悠悠地看着她。

  “大汗怎么来了。”大玉儿走上前两步,“大汗怎么不陪着姑姑?”

  皇太极笑容顿失,愠怒道:“说过很多次,在我面前不要喊哲哲姑姑,这么多年了,你到底要多久才能改这个习惯?”

  大玉儿不禁低下头,双手拽着坎肩的衣摆。

  见她闷声不响,皇太极心中不悦,撂下手中的茶杯,起身便要走。

  可没走几步,胳膊就被拽住,不是很大的力气,怯怯的,却也不肯松开。

  他转过身,往大玉儿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雪白的肌肤立刻透出几分绯红,挨打的人浑身一颤,但她的手没松开,只是双眸莹莹地看着自己。

  “下次再不改口,还要打。”皇太极说。

  “……是。”大玉儿松开手藏进袖子里,面上不自觉地就浮起了倔强。

  皇太极却心情转好,眸中带了几分笑意,将她的手从袖笼里拉出来,捂在掌心揉搓:“你还觉得委屈了?”

  “这一个月,你在家也不来看我,现在见了面,也只会责备我。”大玉儿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开,反而被皇太极一拽,搂进了怀里。

  “你生雅图我不在盛京,生阿图时我特地赶回来看你,你却说蓬头垢面地不想见我,叫我等你出月子再来。”皇太极似嗔非嗔,“现在我照你说的做,又反过来怪我?”

  大玉儿呆了呆,问:“我说过这样的话?”

  皇太极瞥她一眼:“要不要把苏麻喇叫来问?”

  大玉儿赧然,心虚地摇了摇头,见丈夫展颜,她也笑了,拉着皇太极坐下,重新为他倒一杯茶。

  “这一年盯着察哈尔,逼得林丹巴图尔顾此失彼,回到盛京,你又为我生了个小格格。”皇太极满面欣慰,“真是个好年。”

  大玉儿笑道:“雅图和阿图都像你,我一直很不服,如今小格格终于像我,大汗要给女儿起什么名字?”

  “容我想一想。”皇太极说罢,含笑瞥一眼道,“我以为你又要说对不起,没能给我生个小阿哥。”

  大玉儿垂下眼帘,轻声嗫嚅:“这回我可没说,你也不要生气,更不要再丢下我就走。”

  皇太极叹息,张开怀抱,大玉儿稍稍犹豫,还是坐在了他的腿上,将脸贴在丈夫的胸膛。

  “玉儿,你是我皇太极的女人,不再是科尔沁的格格。”

  “嗯。”

  “应得倒快,可你总是记不住……”

  屋子外,苏麻喇贴着门听动静,身边的小太监拽了拽她的衣袖,她回眸见正中清宁宫门前阿黛朝这边张望,忙干咳一声,端正地站好。

  这边厢,阿黛张望了几眼,便回到大福晋跟前,哲哲正就着宫女的手喝安胎药,咽下苦涩的汤药后,便问:“怎么样?”

  阿黛应道:“大汗进去有一阵子,苏麻喇几个都退了出来,格格们也都被带走了,只有大汗和侧福晋在屋子里。”

  哲哲松了口气:“那就好,虽然我有了身孕,可不知是男是女,千万不能叫大汗冷落了玉儿。我这一次怕是最后的机会,可玉儿还小,她一定能为大汗生下小阿哥。”

  阿黛为福晋递上手帕,笑道:“其实这么些年,奴婢瞧着,大汗还是很喜欢侧福晋的。侧福晋生阿图格格那年,大汗还特地赶回来看她,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侧福晋总惹大汗不高兴,两人好一时歹一时,叫您也跟着操心。”

  哲哲心里什么都明白,示意阿黛不要再多说,吩咐她:“告诉前面的人,今天没什么大事,不要打扰大汗,大汗要好好歇一晚。再看紧几个庶福晋,别叫那些女人去招惹大汗。”



第004 多尔衮归来


  夜色渐深,皇太极惬意地搂着美人入眠。

  产后不久的大玉儿,身上软绵绵,如今二十出头的她,不再有十六七岁时的羞涩腼腆,床-笫之间多添几分情-趣,皇太极正当盛年,怎能不喜欢。

  几番酣战后,威武的男人终究困倦,可怀里的人却对晚上听他讲的故事念念不忘,好奇地问:“大汗,林丹巴图尔的那块传国玉玺,多半是骗人的吧。”

  皇太极微微睁开眼:“这话要藏在心里,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说?”

  “你怎么总爱问为什么?”

  大玉儿很坦率:“当然是因为不懂。”

  皇太极笑了,翻身将美人压在身下,在她唇上亲了又亲,宠爱地说:“但是今晚不想提这些,我难得自在一晚。”

  大玉儿赧然羞红了脸,轻轻推着丈夫的胸膛:“可我也不行了,大汗……今晚就饶了我吧。”

  皇太极在她鼻头轻轻一点:“不行了还不老实睡觉?”

  两人互相依偎,正要睡去,门外响起大汗近侍尼满的声音,他怯怯地喊着:“大汗,大汗您醒着吗?大汗,是十四贝勒回来了,急着要见您。”

  “多尔衮?”皇太极蹙眉,自言自语道,“他怎么回来了?”

  “侧福晋,侧福晋……”尼满又喊。

  “醒着呢,这就来。”大玉儿应了,下炕来点了蜡烛,捧来皇太极的衣衫为他穿戴,说着,“大汗早去早回,记得添衣裳。”

  皇太极神情凝重,猜测着可能发生的事,直到走到门前,才转身对大玉儿说:“早些睡,不要等我了。”

  大玉儿眸光盈盈,皇太极无奈地一笑:“等吧,我会回来。”

  帘子掀起,一阵寒风灌进来,大玉儿打了个哆嗦,靠在门上从缝隙里往外看。

  内宫外的凤凰楼里已是灯火通明,大概不只是多尔衮,还有其他人也在。

  苏麻喇掀开帘子进来,搀扶大玉儿回到炕上,一面告诉她,是十四贝勒突然回到盛京,像是有很要紧的事,看样子今晚大汗是不会再回来。

  她碎碎念着:“不过啊,十四福晋该高兴了,贝勒爷上回回盛京是几时来着,奴婢都不记得了。”

  转身见大玉儿将枕头高高叠起便要躺下,苏麻喇忙伏在炕边小声说:“格格,叫大汗看见,又该和您生气了。再说了,您才生完一个月,怎么可能又怀上嘛。”

  “是啊,我忘记了……”大玉儿苦笑,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

  “格格,大汗今晚高兴吗?”苏麻喇笑眯眯地问。

  “高兴,你知道的。”大玉儿微微脸红,要拉苏麻喇一起进被窝。

  苏麻喇连连摆手:“要是大汗回来,见奴婢和您躺在一块儿,再被大福晋知道,可要把奴婢打死了。”

  大玉儿不勉强,棉被捂着脸,露出带着笑意的双眼:“他好久没对我说这么多话,你知道吗,隔了大半年,他还记得跟我赔不是。”

  “为了二月里那天半夜把您丢下的事儿?”苏麻喇问。

  “嗯。”大玉儿翻了个身,回想那一晚,心里依旧会疼,“他有他生气的道理,我心里明白,而他也知道,我有我的难处。”

  苏麻喇为主子掖好被子,乐呵呵道:“叫奴婢说,格格您就好好听大汗的话,大汗是那样的疼您。”

  “听话……”

  大玉儿念着这两个字,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皇太极在凤凰楼通宵达旦,隔天清早,十王亭那儿就很热闹,似乎又要点兵出征。

  大玉儿来清宁宫向姑姑请安,才知道,是多尔衮把察哈尔大军逼到了青海,如今林丹汗身患重病,已在弥留之际,多尔衮便赶回来报信,要与大汗商议之后的事。

  哲哲喝安胎药时,外头宫女来传话,说是十四福晋到了。

  不久,便见窈窕瘦弱的女子,穿着厚厚的棉衣,头上梳熨帖的髻子,一把银丝流苏轻盈灵动,她从帘外进门,规规矩矩到了哲哲的跟前,福身行礼。

  “屋子里热,你别捂着出去着凉。”哲哲十分亲昵,“阿黛,为福晋把坎肩儿脱了。”

  “我来吧。”大玉儿上前,笑悠悠问,“齐齐格,你见着多尔衮了吗?”

  十四福晋摇了摇头,苦笑:“就是见不着,我才来宫里,等到天亮也没见他回家。”她看向大福晋,好生委屈地说,“姑姑,您若召见多尔衮,他一定来。瞧这情形,估摸着立马又要走了,好歹走之前,让我见一面。”

  哲哲与大玉儿对视,彼此心中了然,便含笑答应,立时命阿黛去传话。

  齐齐格是大玉儿的堂姐,同样来自科尔沁,她比大玉儿早一年嫁来盛京,与多尔衮同岁,比大玉儿长一岁。

  可成亲堪堪两年,英明汗努尔哈赤就不幸去世,彼时多尔衮的亲额娘阿巴亥大妃,更是壮烈殉葬。

  接连失去双亲的沉重打击,多尔衮立志要有一番作为,便从那一年起随军东征西讨,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与妻子聚少离多,至今连一个儿女都没有。

  因多尔衮战功赫赫,齐齐格出入宫闱,在妯娌中本是很体面,然而膝下无子,看着别人家儿女成群,十四贝勒府永远都冷冷清清,齐齐格也只有在姑姑和大玉儿面前,会露出落寞的神情。

  此刻眼角含泪,哽咽道:“他若是待我不好的,我倒也死心了,偏偏不是。”

  哲哲叹息,示意大玉儿去瞧瞧,倘若多尔衮不肯来,她再想法子。

  大玉儿退出来,因殿中温暖,一时不知冷,穿着单袄就往外走,迎面遇见皇太极和多尔衮从凤凰楼里走来,她赶紧上前,关心地问皇太极:“一夜没睡,早饭可用过了?”

  皇太极却皱着眉头,随手解下身上的风衣,将大玉儿兜头裹住,一面递过嗔怪的目光,一面对身边的弟弟说:“去吧,见了齐齐格,说些好话,你的福晋可怜,连我这个大汗,都愧于见她。”

  多尔衮忙抱拳道:“大汗言重了。”

  大玉儿一脸的稀奇,笑道:“若是没记错,上回见你,阿图还在我肚子里,如今又有小格格出生,才算见你回来。多尔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皇太极却抓起大玉儿的手说:“困了,去你屋子里歇会儿。”

  两人当即拐去侧宫,留多尔衮一人站在风里,阿黛赶来道:“贝勒爷,您请啊。”

  多尔衮颔首,目光缓缓收回,像是轻轻一叹,问阿黛:“侧福晋又生了小格格?”

  阿黛笑道:“是啊,才刚满月。”

  话音落,清宁宫门前出现衣着贵气但身形瘦弱的女子,只见齐齐格站在屋檐下,委屈地瞪着自己的丈夫,开口便问:“你怎么不回家?”

  多尔衮满身尘土,疲倦至极,双手叉腰温和一笑,道:“我……不是来接你了?”



第005 仗是打不完的


  齐齐格闻言,面上大喜,一路小跑着到了丈夫的跟前,眼眉弯弯,笑得那样灿烂。

  多尔衮将她细细端详,轻声道:“又瘦了。”

  说罢,便牵了妻子的手,转身往凤凰楼外走去。

  大玉儿站在窗前望见这光景,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皇太极瞥见,淡淡地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多尔衮带着齐齐格走了,我和大福晋还以为他们夫妻今天又见不上面。”大玉儿捧着茶碗来,递给皇太极,问道,“大汗,这回多尔衮能在盛京留几天?”

  皇太极学着汉人饮茶的礼仪,慢悠悠地喝下千里之遥送来的杭城龙井,口中品味着汉人的高雅意趣,不以为然地说:“三两天光景立时便要走,林丹巴图尔快不行了,后面的事要人盯着,不见得另派别的人,抢了多尔衮的功劳。”

  他抬起头,见大玉儿喜滋滋的,不禁蹙眉:“你没心没肺地笑什么?”

  大玉儿微微撅了嘴,迷惑地看着丈夫:“林丹汗要死了,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再有,瞧见齐齐格高兴,我也为她高兴……”

  皇太极却没好气地看着他,不知心里烦躁的是什么,到底舍不得拿玉儿来出气,疲倦的人顺势躺下,大玉儿赶紧爬上炕拿枕头盖毯子。

  男人厚厚的掌心握着她柔弱无骨的手,便这么睡过去了,看着自己的丈夫这样疲倦,大玉儿满是心疼,轻轻抚过皇太极脸上的旧疤痕,无声地念着:“你要保重身体。”

  阿黛过来瞧过一回,见这光景,立刻跑回清宁宫告诉大福晋,说大汗枕着侧福晋的膝头就睡了。

  哲哲很是欣慰,命人不得去打扰大汗休息,而后又吩咐阿黛:“给齐齐格送些坐胎药去,我知道,她盼得不容易。”

  十四福晋不容易,岂止大福晋知道,八旗上下都知道。

  贝勒府里养的皆是有眼色的下人,贝勒爷难得归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个个儿心里门清,这会子正院里外静悄悄的不见人影,谁也不敢来打扰。

  然而齐齐格伺候丈夫洗漱罢,转身去唤酒水饭菜的功夫,她的男人就躺在床上呼声震天。

  伸手为多尔衮盖上被子,纤纤玉指徘徊在衣襟处,忍不住伸-进去摸了摸丈夫滚烫的肌-肤,心里顿时一阵悸动,可她舍不得,舍不得再把疲倦的人折腾起来。

  “多尔衮,仗是打不完的,如今你的心愿早已实现,八旗里头还有谁敢和你论功劳,咱们这个家,是不是也该……”

  齐齐格话到嘴边,到底是咽下了,小心翼翼地钻进丈夫的臂弯,哪怕只能依偎片刻,她也满足。

  多尔衮这一觉,睡得踏实酣沉,夕阳将落时方才醒转。

  好些人等着见贝勒爷,齐齐格为他安排妥帖,男人们在书房议事,她那边备了酒水,这会儿更是亲自端茶来,预备招待客人。

  走到书房门外,却听见有人对多尔衮说:“那几位福晋手里,皆有部族、牛羊和金银,贝勒爷您看,林丹汗死后,咱们是不是也该想法子,把这几个女人一并收回来。”

  齐齐格微微皱眉,捧着茶水悄然退了下去。

  之后的日子,多尔衮不是睡觉就是见客,转眼便是三天,十王亭前点兵,他又要走了。

  大玉儿奉姑姑的旨意,为多尔衮送来簇新的铠甲和护膝,看见齐齐格瘦弱的身影站在猎猎寒风中,她走上前,握住了堂姐的手,温柔地说:“他们很快就能回来,别担心。”

  齐齐格惨淡淡一笑,目光逗留在丈夫的身上不曾挪开,口中则道:“我早就习惯了。”

  这边厢,多尔衮拜别大汗,翻身上马,举目便见大玉儿站在齐齐格的身旁,他举起手,稍稍犹豫后,大力挥舞起来,齐齐格立刻挥手回应,大玉儿也跟着在一旁招了招手。

  多尔衮心中一团热,策马扬鞭,率先冲出了十王亭。



第006 姑姑是担心玉儿吧?


  皇太极负手立于高处,看着多尔衮的马蹄溅起的雪粒子缓缓归于平静,他大手一挥,众将士气势滔天雄姿英发,再举目,便见大玉儿扶着齐齐格,往西边内宫而去。

  十王亭前,将士们散去,众人来拥簇大汗返回凤凰楼,尼满将一只手炉递给皇太极,他顺势轻声问:“那件事,交代下去了吗?”

  尼满顶着花白的头发,点头道:“大汗放心,照着老规矩。”

  这边厢,齐齐格和大玉儿已经在大福晋宫里坐下,阿黛奉茶来,大玉儿要的奶茶,齐齐格则是一碗养气补血的枣茶。

  哲哲笑道:“汉人女子都是这样养生,我吃了大半年,这不就……有了。”

  齐齐格尴尬地一笑,浅浅尝了一口便撂下了,与姑姑和大玉儿说起这几天家中的光景,多尔衮忙,忙得他们夫妻几乎说不上话。

  此时奶娘找来,说小格格哭闹不休,请侧福晋过去看看,大玉儿心里记挂女儿,便与二人告辞。

  她一走,齐齐格望着门前微微晃动的棉帘,脸上若有所思,还是大福晋轻声唤她:“你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齐齐格回眸,目光清冷地说:“姑姑,我听那些人对多尔衮说,林丹汗死后,要把他的福晋接来盛京安置,想要让大汗和几位贝勒,都收下一两个。”

  哲哲抬起头,长眉轻蹙:“当真?”

  齐齐格离座,虽是垂手而立,当家主母的气势却越发威严,冷冷地说:“姑姑,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不答应的,到时候若闹得难堪,便是去大汗面前争,我也不怕。”

  哲哲请她坐下,安抚道:“还没影儿的事,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齐齐格说:“到了眼门前,就来不及了,倘若之后您与大汗提起这件事,还请姑姑代为转达,我们十四贝勒府,不收那些女人。”

  哲哲问:“你对多尔衮讲了吗?”

  齐齐格摇头,目光坚定:“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哲哲向阿黛递过眼色,阿黛便悄然退出门外,哲哲让齐齐格坐到自己身边来,抚摸着她的手背说:“别胡思乱想,既然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多尔衮就不会让你伤心,再说八旗之中那么多的兄弟,轮也轮不到十四弟,你放心。”

  齐齐格颔首不语,哲哲安抚了她几句,轻声问:“这几天,你们可好?”

  “姑姑是说被窝里那些事?”齐齐格神情凄婉,“他累得倒头就能睡着,我实在舍不得。”

  得知小两口难得相聚却无肌-肤之亲,哲哲心中唏嘘,面上还是好言好语地劝慰,只是这些话早已说得谁都没了希望,彼此心里都明白。

  不久,齐齐格要告辞,哲哲方正色道:“林丹汗福晋的事,暂且不要对旁人提起,别叫其他府里也不消停。”

  齐齐格会意,却道:“姑姑是担心玉儿吧?”

  哲哲低头饮茶,不言语。

  侧宫屋檐下,大玉儿正抱着小闺女逗她高兴,见齐齐格从清宁宫出来,热情地招了招手,苏麻喇立刻上前请十四福晋过来说说话。

  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齐齐格羡慕不已,想到方才大福晋的嘱托,不知为何,心中生出奇怪的念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林丹汗的大福晋正怀着身孕,恐怕要是个遗腹子,不知大汗会不会把那孩子也一并收了。”

  大玉儿懵懵地看着堂姐:“你说什么?”



第007 你的心里话


  齐齐格这才醒过神似的,不安地说:“瞧我,姑姑叮嘱叫我藏在心里,我就这么沉不住气。玉儿,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别问了可好?”

  “可是……”大玉儿欲言又止,到底是点了头,“你放心,我不问了。”

  齐齐格摸了摸小婴儿的襁褓,便带着婢女大大方方离去,大玉儿却呆呆地抱着女儿一动不动,直到苏麻喇命乳母来将孩子接走,她才动弹了一下。

  苏麻喇问:“格格,您怎么了,十四福晋对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玉儿答应堂姐不说,她就不能再说。

  然而这件事,很快就不是什么秘密,阿黛打听到一些风声,哲哲便当面问皇太极,皇太极知道哲哲是最顾全大局的人,毫不隐瞒地说:“的确商量着要收几个,眼下还没有定数,兴许她们刚烈,林丹巴图尔一死,个个跟着殉葬,都不好说。”

  哲哲道:“若是真的来投奔大汗,大汗会收下她们是不是?”

  皇太极不以为然:“和兄弟们分一分吧。”

  哲哲凝望着他,皇太极被看得很不自在,嗔笑:“怎么,吃醋了?”

  “你是最知道我的,为了你,我什么都能不在乎。”哲哲垂下眼眸,双手覆盖在尚不知会有怎样未来的肚子上,她苦笑,“只是玉儿,大汗,还请您多少在乎她一些。”

  “玉儿怎么了?”皇太极问。

  哲哲抿唇不语,两边僵持了片刻,皇太极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笑着将妻子搂在怀中说:“我和玉儿的事,你不要操心,为了我,对你已是那么多的委屈和不公平,哪怕她是你的侄女,也不许你来操心。哲哲,不论将来哪个女人成为我的后宫,也绝不会有任何人动摇你的地位。”

  “我从不担心你会负我。”哲哲伏在丈夫的怀中,“可我和玉儿,想为你做的更多更多。”

  皇太极轻轻拂过妻子的面颊,淡淡而笑,没再说什么。

  时下已是年关,盛京百姓纷纷张灯结彩预备过年,从明朝掠来的各色名贵丝绸锦缎都被送进内宫,哲哲便带着玉儿和一些贝勒福晋、庶福晋们,量体裁衣制作新衫。

  女人多的地方,难免叽叽喳喳,大玉儿最怕这样的场面,借口回去看看孩子们,便从拥挤喧闹的清宁宫里逃了出来。

  外头清冷的空气,叫她精神一爽,心情甚好地走向自己的侧宫,但听得雅图奶声奶气地说着:“阿玛,雅图想要小马驹,额娘不让。”

  她心中一颤,几步跑到窗前,果然见皇太极闲闲地歪在暖炕上,小格格躺在他臂弯里,雅图和阿图趴在他身上撒娇,他一抬头,见到了窗前的自己,满目的求助,显然是应付不了几个闺女。

  苏麻喇在边上欢喜地说:“大汗怎么在咱们屋子里?”

  大玉儿进门来,哄得女儿们离了父亲,见皇太极答应雅图给她选小马驹,不禁嗔道:“你就是宠她,她才多大,若是摔了,你可别怪我。”

  皇太极笑道:“玉儿,你几岁开始骑马?”

  大玉儿摇头:“那可不一样,科尔沁的草原那样厚实绵软,盛京城里到处都是石板路,摔一下可还了得。”

  “玉儿,科尔沁好,还是盛京好?”皇太极却忽然严肃起来,道,“说实话,我想听你的心里话。”

  可话音才落,不等大玉儿开口,尼满就捧着铠甲火急火燎地找来,说十王亭前已经集结完毕,就等大汗发令。

  皇太极立时起身要走,大玉儿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为丈夫穿上铠甲,丈夫器宇轩昂地走到门前,方回眸与她道:“过年不回来了,照顾好自己。”

  “是。”大玉儿仰望着自己的男人,“你也要保重。”

  皇太极一笑,松开了手,龙行虎步而去。

  等清宁宫里的人回过神,大汗已经带着军队离了皇城,女人们在乎各自的丈夫,纷纷告辞。

  大玉儿这才有机会来姑姑面前回话,哲哲早已习惯丈夫的随时离开,听闻皇太极走之前在侧宫歇着,很是欣慰。

  “正好这些日子,你把身体养一养。”哲哲屏退众人,对侄女道,“玉儿,来年再为大汗生个小阿哥。”

  大玉儿猛地抬起头,看着姑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手中的丝帕紧紧绞在一起,迟疑半晌,终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第008 我心甘情愿


  哲哲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轻轻一叹,示意大玉儿坐下,语气凝重地说:“你不爱与人打交道,外头的事知道的少,那些贝勒福晋们怕是已经都传开了,你还被蒙在鼓里。”

  大玉儿似乎明白,姑姑此刻要讲的,就是齐齐格那说了半茬的话,而她也知道,林丹巴图尔快死了。

  “林丹汗的八位福晋,不仅个个儿年轻貌美,手中还握有部族牛羊和金银。林丹汗一死,她们的归宿,对于大汗统一大漠有很重要的影响,我们大金和察哈尔斗了那么多年,该有个了结了。”

  哲哲的目光稳稳落在大玉儿身上,继续道:“大汗,或是要收一两个女人,你看这宫苑的侧宫,还空着好些,她们原本身份尊贵,大汗不能太委屈人家,到时候她们会和你平起平坐。不过你放心,有姑姑在,还有大汗和你的情分在,没有人会欺负你。”

  大玉儿微微低垂眼眸,手中绞紧的帕子渐渐松了,仿佛放弃了抵抗,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抵抗什么,她能抵抗什么。

  “玉儿?”哲哲又开口,“我们要为大汗生个儿子,姑姑若是不行,你一定要行。”

  大玉儿抬起头,笑容凄婉:“姑姑这次一定会生下小阿哥。”

  哲哲却道:“那也是我的事,你呢?”

  大玉儿愕然,难道姑姑已经忘记了方才说的话,又或是本就随口编来哄人的?她和大汗还有情分啊,皇太极喜欢她,她也爱自己的男人,他们有三个女儿,他们还有……情分。

  “……是。”

  大玉儿站起来应答,她别无选择,要听话,她必须听话。

  退出清宁宫,阿黛热情问候,可苏麻喇一个眼神就看出自家格格心里不痛快,体贴入微地跟随左右,直到日落西山,三位小格格都安置了,主仆二人才窝在暖炕上说悄悄话。

  苏麻喇好奇眼下大汗和十四贝勒他们打仗打到哪儿了,大玉儿仰着脑袋掰着手指数,又是漠南,又是朝鲜,还有明朝……他们大金国像是在和整个天下过不去。

  “那么多的仇家,这要是被他们反扑打回来,我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苏麻喇心直口快,可说完就明白犯了大忌,捂着嘴怯怯地看着格格。

  大玉儿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责备道:“找死吗?”

  苏麻喇撒娇求饶,见格格没有动气,便关心地问:“大福晋今日又对您说要生儿子的事儿了是吗?”

  大玉儿颔首,但说:“不提了,说来说去都那样,提了心里不痛快。”

  苏麻喇问:“大福晋总是这样,大汗知道吗,大福晋难道不怕大汗生气?”

  大玉儿叹息:“不论他是否知道,我也不愿破坏姑姑和他的情分,何况姑姑又不是要害我,姑姑有姑姑的难处,大家都不容易。”

  苏麻喇欲言又止,见格格抱膝仰望窗外的夜空,便知道她在思念大汗。

  她们的侧宫与别处不同,明窗最顶端有一块透明的西洋玻璃,是大汗从明朝弄来,特地给格格安在最高处,夜里的时候,格格坐在这边炕头,就能看见星空。

  “苏麻喇,我对他的情意,他真的知道吗?”大玉儿似在问身边的人,又仿佛自言自语,并不期待谁的答案。

  “格格,奴婢说句实话,奴婢一直都……”苏麻喇满目心疼,说道,“格格,奴婢一直都看不明白大汗这个人。”

  大玉儿惨惨一笑,将脸埋在膝头,看着苏麻喇:“看不透他是吗?”

  苏麻喇点头:“格格看得明白吗?”

  大玉儿含笑摇头:“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我只要知道自己的心意就足够了。苏麻喇,能来盛京,能嫁给皇太极,我很高兴,我心甘情愿。”



第009 你啊,是个傻子


  苏麻喇情不自禁地上前抱住了格格,心疼地说:“这话您要对大汗说,要让大汗知道,不然大汗心里总觉得您向着科尔沁向着大福晋,不肯听他的话。”

  大玉儿眼中含泪,哽咽道:“苏麻喇,可是太难了……”

  那一夜过后,盛京连下数日大雪,城里城外的人,皆是寸步难行。

  大玉儿每日照顾自己的三个孩子外,便是在清宁宫陪伴姑姑。

  哲哲已在三十五岁龄,再度怀孕,体力精神皆不如从前,再有多年期盼儿子不得果,心中压力甚大,多亏玉儿在身边体贴,才能解些烦忧。

  这日宫外传来消息,十五贝勒多铎的福晋有了身孕,正逢哲哲命人预备向前线送贺年之物,她欢喜地说:“把这个好消息也传过去,多铎一定高兴,一眨眼,连十五弟都要做阿玛了。”

  大玉儿与阿黛去张罗贺年之物,阿黛避开旁人,悄声说:“侧福晋,这事儿大家都高兴,只怕有一个人笑不出来。”

  “你说齐齐格?”大玉儿心中一沉。

  阿黛叹道:“那也没法子,总不能凭空变一个孩子出来,福晋曾劝她过继一个,家里也好热闹些。可十四福晋那样的个性,怎么都不答应,当然,养的比不得生的,哎……”

  她们将礼物包好,再回哲哲跟前,哲哲却吩咐大玉儿:“这些日子总闷在宫里,辛苦你了,不如去多铎府上走一趟,也算是我的心意。”

  “是。”

  大玉儿笑逐颜开,与身旁的苏麻喇对视一眼,主仆二人心有灵犀,不消半个时辰后,便潇潇洒洒地出了皇宫。

  盛京城繁华热闹,纵然街上的积雪有半人高,也不妨碍百姓们往来生意,大玉儿心情甚好地看一路光景,到了多铎家门前,这里已经停了好些马车轿子。

  众人拥簇侧福晋进门,几位妯娌客气地迎出来,她们大多来自草原,来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家族,十五福晋亦如是,只是年纪小些,如今也不过十六七岁光景,瞧着可人疼。

  屋子里热热闹闹,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别家的几位小格格小阿哥在人群里穿梭,大玉儿笑着说:“该把雅图和阿图都带来,这几天下大雪,她们都闷坏了。”

  说话功夫,抬眼见角落里坐着衣衫华贵的齐齐格,她身上的料子大玉儿认得,像是明朝宫廷里最珍贵的云锦,都说十四贝勒府里什么稀罕东西都有,当如是了。

  一阵热闹过去,女眷们将散,众人请大玉儿先行,她才走两步,齐齐格便跟上来说:“我同你一道走,来时马车有些漏风,怪冷的,我坐你的车可好。”

  当宫里的马车缓缓往十四贝勒府的方向去,聚在门前的女眷们立时七嘴八舌地说开:“这齐齐格实在厉害,自己生不出来,也不许别的女人生,可怜十四爷膝下无子,都被自己的弟弟赶上了。”

  这话,仿佛能乘着风钻进马车里,大玉儿静静地看着齐齐格,她平静的脸上,好端端地就落下了眼泪,而后抬手一抹,苦笑着掩饰过去。

  “你别难过,仗打完了,多尔衮就能回来,就会天天和你在一起。”大玉儿伸出手,擦去堂姐掌心的泪水,“你别哭。”

  齐齐格吸了吸鼻子,平静下来道:“玉儿,上回是我对不起你,我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想着你也不痛快,我就舒坦了。”

  大玉儿懵懵地看着她,笑问:“你说什么呢?”

  齐齐格摸摸她的脑袋:“你啊,是个傻子。”



第010 我们不是工具


  十四贝勒府,是盛京王公家宅中,最富丽堂皇的所在,只是太冷清,冷清得叫人走在长廊里,不敢东张西望,更不敢开口说话。

  府中下人皆是穿一色的衣衫,据说这是齐齐格定下的规矩,要这家里不论是人还是东西,都井井有条。

  苏麻喇小心翼翼跟着格格和十四福晋,到了正院大屋里,婢女们手脚麻利地奉茶送点心,她插不上手,见格格递过眼神,便心安理得地站到门外去了。

  婢女们退下后,偌大的屋子顿时清净下来,大玉儿无心喝茶,倒是有心看看这屋子里的陈设,南面墙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长剑和佩刀,肃杀的气息,与卧房本该有的温暖惬意很不相称。

  “都是多尔衮心爱的刀剑。”见大玉儿瞅着南墙出神,齐齐格满面骄傲,带着她过来看,一一指着说,“都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每一把剑每一把刀,都是带血的。”

  大玉儿钦佩不已:“大汗常常夸赞多尔衮,说他是最有出息的兄弟,是八旗里最威武的勇士,将来江山初定,多尔衮必定是头一份功劳。”

  齐齐格瞥了眼大玉儿,不知她是真单纯,还是心里明白面上客套,但那些话,本不该是她们两个女人来说。

  那是皇太极和多尔衮之间的深仇大恨,他们生,她们便生,他们死,她们便死。

  “江山初定待何时?”齐齐格苦笑,“玉儿,大汗有没有对你说过,大金的江山,究竟要扩展到哪里去?”

  大玉儿摇头:“他没提过,我也没问过。”

  齐齐格问:“那你和大汗平日里,都说些什么?”

  “他很累,我舍不得叫他费神,他愿意说的时候,我听着就是。”大玉儿坦率地告诉堂姐,“前些日子,倒是与我说了林丹汗的传国玉玺,再往前,你知道这一年他几乎不在盛京。”

  齐齐格能理解大玉儿的体贴,她同样舍不得让多尔衮为自己费心,她对多尔衮的心,玉儿对大汗的情,本都是一样的。

  重新坐回暖炕上,齐齐格将奶茶递给大玉儿,顺着方才的话道:“我听说,林丹汗的传国玉玺,就在他的大福晋手里,那个被称作囊囊福晋的女人。”

  大玉儿所知不多,静静地听堂姐解释,齐齐格一贯是有主意的人,做当家主母,与大玉儿这般依附姑母的侧福晋,终究是不同的。

  齐齐格傲然道:“我已经对姑姑说明了,我们十四贝勒府不收林丹汗的遗孀,这事儿回头若是闹得尴尬,玉儿,你也要帮我。”

  大玉儿模棱两可地点头,而堂姐又道:“那位囊囊福晋既然是最尊贵的正室,手里又握着传国玉玺,将来必然是大汗收下她。玉儿,你心里要有个准备,经历过那么多坎坷的女人,一定不简单。”

  “也许人家……不想投奔我们呢。”大玉儿捧着奶茶,下意识地逃避这件事。

  “玉儿,你别傻乎乎的,科尔沁虽是金国最忠诚可靠的盟友,但大汗他们必定也忌惮我们,想要平衡各方的势力。”齐齐格的眉目里,透着大玉儿没有的精明和冷静,她郑重其事地提醒堂妹,“宫苑里空着的侧宫,早晚要填满的,到那时候,你有把握那个可以填满大汗的心的女人是你吗?”

  大玉儿颤颤地放下奶茶,低垂眼眸:“可我……和你不一样,我只要听话,就什么都好了。”

  齐齐格蹙眉:“听话?”

  大玉儿颔首,轻声道:“我要生个儿子。”

  齐齐格冷笑,笑得那么凄凉,紧紧抓着大玉儿的手,眸中含恨:“我们是女人,不是他们用来生育的工具。”



第011 十四福晋之苦


  “齐齐格,你别这样……”

  大玉儿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抓着,柔弱的女子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下意识地挣扎,恳求着:“齐齐格,你抓疼我了。”

  可齐齐格却是要她的回答,步步紧逼,手中的力气几乎要将人的手腕扼断,她不断地问:“玉儿,你明白我说的话吗,玉儿,不要再委屈自己,知道吗?”

  “齐齐格!”大玉儿被逼得往后退,无论如何都想躲开面前的人,可她的堂姐却像疯了似的,绕过炕桌爬到她这一边,甚至将小桌子推到了地下。

  苏麻喇在外头听见动静,立刻冲进来,见自家格格被十四福晋压-在身-下,她要冲上来救格格,却被十四福晋怒斥:“滚出去,这里没你的事,滚出去?”

  便是这个当口,大玉儿用力推开了她,奋力爬下暖炕,将要跑向苏麻喇的一瞬,齐齐格拽住了她的衣摆。

  “齐齐格,你别这样,我、我……”大玉儿浑身战栗,她被吓坏了。

  “玉儿,我好苦,玉儿,多尔衮根本不碰我,他不碰我……”齐齐格痛哭起来,与先前判若两人,眼泪里是伤心是绝望,是无法排解的痛苦,她松开了大玉儿的衣摆,捂着脸蜷缩成一团,不断地抽泣。

  “格格,咱们走吧。”苏麻喇也害怕,扶着主子轻声说,“咱们走吧。”

  大玉儿颔首,主仆俩互相依偎着向门外走。

  到了门前,却被齐齐格的近侍拦下,她磕头恳求:“侧福晋,求您陪陪我家福晋吧,福晋心里太苦太苦,她太苦了。”

  大玉儿回眸,见堂姐蜷缩在暖炕上抽泣,虽然方才被她吓坏了,可终究是自家姐姐,不忍心她这样痛苦可怜,她松开了苏麻喇的手,吩咐道:“送些热水来,你放心,不会有事。”

  苏麻喇提醒:“格格,回宫晚了,大福晋一定会问。”

  大玉儿淡淡地说:“我贪玩多坐一会儿,也不稀奇。”

  她走向齐齐格,将人从暖炕上搀扶起来,齐齐格伏在她怀中,哭得伤心欲绝,大玉儿轻轻安抚她的背脊,什么也没说,毕竟要说的话,堂姐早就听厌了。

  整整一个时辰,哭泣的人才缓缓平静,早已哭得气若游丝毫无力气,齐齐格瘫在大玉儿的怀里,就着她的手,将温暖的奶茶喝了几口。

  “我陪着你,若是天晚了,我今晚就不走了。”大玉儿温柔地笑着,“反正大汗不在家,多尔衮也不在家,姑姑不会骂我。”

  齐齐格惨惨一笑:“姑姑若是骂你,便是我的过错,一会儿太阳落山前,你就走吧。再者,你能放得下三个孩子吗?”

  大玉儿说:“你答应我不再哭,我就走。”

  齐齐格眼中又凝聚泪水,哽咽道:“眼泪,怕是早就流尽了。”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姑姑问我这次多尔衮回来,我们有没有好好亲-热一番,我借口说多尔衮太累了,我舍不得他辛苦。其实到底怎么回事,我自己心里最清楚,玉儿,大汗每次回来,会不会想你,会不会要你?”

  大玉儿双颊泛红,赧然道:“要的……”

  “可不是吗,是个男人,离家久了,都会想自家媳妇,可多尔衮他……他待我好,疼我怜我,可他为什么不碰我?”齐齐格凄凉地笑着,忽然双眸放光,激动地问,“玉儿,你说多尔衮会不会在外面另有了女人?”



第012 就能天天在一起


  “你别胡思乱想,多尔衮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哪有闲心和别的女人纠缠……”大玉儿尽可能地劝慰眼前人,可她一向不擅长嘴上功夫,能说的翻来翻去,也就这几句。

  齐齐格的情绪很不稳定,但也抵不过精疲力竭,这么闹一场,终究是撑不住,最后倒在大玉儿的怀里昏睡过去。

  婢女们合力将福晋抬到炕上,大玉儿又守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回宫去。

  马车上,大玉儿一言不发,还沉浸在齐齐格崩溃的情绪中。

  谁能想象,这位盛京城里最体面骄傲的福晋,背过人去,是这样的辛酸。

  妯娌之间,常常笑话齐齐格不过是表面风光,可她从不在人前露出任何破绽,永远那么骄傲高贵,却原来旁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格格,奴婢为您抿一抿头发吧,一会儿大福晋瞧见问您,您一慌说不上来,大福晋就该察觉了。”

  苏麻喇上前来,跪在大玉儿身边,细心地为她将发髻拢好,一面忍不住叹息:“十四福晋这模样,奴婢真是几辈子也想象不出来,疯了似的。”

  “今天多铎福晋有了身孕,人人都能生,偏她不行,她心里实在撑不住了。”大玉儿很心疼,眼圈儿也红了,“她分明什么道理都懂,还劝我不要委屈自己,不要把自己当生孩子的工具,可一转身,什么都忘了……”

  “格格?”

  “苏麻喇,其实听话挺好的。”大玉儿苦笑,“糊涂一些,傻一些,看见的当做没看见,知道的当做不知道,能自在很多是不是?齐齐格她,就是活得太明白了。”

  苏麻喇却问:“可是格格,您到底,要听谁的话?”

  一语戳中大玉儿的心事,她不自然地挤出笑容,避开了苏麻喇的目光。

  这日回到宫中,哲哲因身体不自在,无暇在乎外头的事,没有细问大玉儿什么,她也乐得松口气。

  如是直到年节里,才又见到了齐齐格,她依然体面高贵,端着妯娌中头一份骄傲,见了大玉儿也从容大方,那日的事只字不提,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光飞逝,二月头上,二贝勒代善府里摆宴,大玉儿带着雅图和阿图代替哲哲前去,与女眷们在后院相聚。

  众人正高兴时,宫里的人匆匆闯来,说是大汗带兵经过盛京,在城外停留一晚,宣召侧福晋去大营相见。

  大玉儿的心突突直跳,妯娌们嬉笑着推她:“大汗想你了,还不快去。”

  她傻傻地说:“我先回去回过大福晋。”

  却被二嫂直接推出门,送上马车,笑盈盈地说:“雅图和阿图我看着,大福晋那儿我去回话,你赶紧走吧,别叫大汗久等。”

  苏麻喇是唯一跟着的人,马车一路飞驰去往城外,见格格又激动又紧张,她揉搓着大玉儿的胳膊说:“您怕什么,是去见大汗,又不是见别的人。”

  “是啊,我紧张什么……都那么多年了。”大玉儿自嘲,可对着苏麻喇,她无须隐瞒,小声道,“可是这么多年,聚少离多,凑起来的日子,大概还不足一年光景,其实每次见他,我都特别紧张,也特别高兴。你别笑我……”

  “格格喜欢大汗,大汗也疼格格,将来不再打仗了,就能天天在一起了。”苏麻喇笑道,“一定有那一天的。”

  说话的功夫,马车已到了大营外,尼满带着人将侧福晋引入大帐,可是大帐里却不见皇太极的身影。

  大玉儿四下瞧了瞧,心里不安,转身要出去找,恰见棉帘掀起,皇太极巍巍然闯进来,她几乎撞上丈夫的胸膛。

  “去哪儿?”皇太极笑问。

  “没见到你……”大玉儿仰着脑袋,一张被寒风吹红的脸,越发透出娇美的红晕,她眸子里溢出甜甜的笑意,是见到丈夫的欣喜,“想去外头找你。”



第013 想你了


  “从宫里来的?”皇太极拉着大玉儿的手,到了火炉旁,由着她为自己解下铠甲,听说是从代善府中来,蹙眉道,“往后类似的聚会,你不必前去。”

  “是。”大玉儿毫不犹豫地答应,她本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皇太极则道:“前线将士们风餐露宿,你们在盛京喝酒作乐,叫我如何向他们交代?”

  大玉儿温婉含笑:“你别生气,往后我会提醒大福晋,敦促女眷们谨慎些。”

  皇太极笑道:“不生气,也不是怪你,不过是说说心里的话。”

  他盘腿坐在榻上,指了指桌上的茶,大玉儿便立时为他送到嘴边,皇太极笑道:“在马背上颠簸时,想着家里有你这般体贴,什么辛苦也值得了。”

  大玉儿笑盈盈:“只是你不答应带着我,不然去哪里我都跟着,好照顾你。”

  皇太极将她搂过,闻着发丝间的清香,禁不住在粉嫩的面颊亲了几口,怀里的人那样娇柔可爱,他问:“玉儿,想我吗?”

  大玉儿颔首:“想,我总是问大福晋你几时回来,大福晋都被我问烦了。大汗,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说。”

  皇太极惬意地朝后躺下,怀里的人顺势就枕在他臂弯里,他慵懒地说:“要往鸭绿江走,怕是年末才回来,就想路过盛京停一停,来看看你。”

  大玉儿娇然笑:“怎么能是专为了我,你说哄人的话,也不先编排好。”

  皇太极嗔道:“就你聪明?”

  大玉儿起身来,扯过棉被盖在皇太极身上,他的丈夫眼下发青,昨夜兴许就没睡,很叫人心疼。

  其实嘴上说不信,她心里头还是愿意相信,丈夫是特特为了看她一眼而赶回盛京,但这话藏在心里就好,不能对人说。

  “哲哲身子可好?”皇太极问。

  大玉儿应道:“虽然总是懒懒的,大夫说不妨碍,福晋夏末时生,那会儿大汗能回来吗?”

  皇太极摇头,闭着眼睛说:“不知在什么地方,我尽量回来,对哲哲说不知道便是了,你笨,也说不清楚。”

  “我现在不笨了。”大玉儿咕哝,怯然抬眼看皇太极,见他微微睁开眼望着自己,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自然很快就被丈夫拉进怀里,暖暖的被窝,精-壮的胸膛,春风化雪,美人儿忘乎所以。

  那一夜,大玉儿跟着皇太极在大营度过,隔天醒来,还想与丈夫多几刻温存,可外头将士已然集结,身边的人早已离去。

  她趿着软鞋,裹着厚厚的风毛大氅,挑起棉帘一角向外张望。

  冰冷的风灌进来,听得轰隆隆马蹄声渐行渐远,而皇太极在队伍的最前头,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就走了。

  “格格,小心吹风。”苏麻喇从外头来,将大玉儿推进门,欢喜地笑着,“大汗不让吵醒您,要您多睡会儿,您睡得可真香,外头那么吵都没醒。”

  大玉儿闷闷不乐:“你为什么不叫我,我好送送他,这一走不知几时才能见到。”

  苏麻喇笑道:“可是大汗心疼您,奴婢有什么法子。”

  见格格撅着嘴,苏麻喇便在她耳畔低语,引得大玉儿满目惊讶,问:“是真的?”

  苏麻喇傲然:“尼满告诉我的,那还能假,大汗就是想您了,特地绕回来的。”

  大玉儿身上的气息顿时明朗:“我以为他哄我的。”

  苏麻喇说:“不过还有一件事,大汗对您说了吗?格格,林丹汗死了。”



第014 吃的药比饭还多


  听闻林丹汗暴毙,大玉儿的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怔怔地看着苏麻喇,身上明朗的气息亦渐渐暗沉,但见有婢女送热水热茶来,她忙打起精神。

  之后回宫的路上,大玉儿一言不发,苏麻喇便静静地守在一旁。

  这些日子跟着格格听见各种各样的传言,她知道,大汗要纳林丹汗的遗孀。

  而那些女人中的一个甚至更多,将会与格格在内宫里平起平坐,自从叶赫那拉侧福晋去世后,大福晋之下,就只有格格一人,至于那些庶福晋们,根本不值一提。

  如是到了清宁宫,哲哲蹙眉听完大玉儿的禀告,轻声念:“林丹汗去世这么大的事,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大汗一定另有打算,那么你们也不要到外头去声张。”

  主仆二人应诺,转身要走时,哲哲忽然问:“玉儿,大汗昨夜与你,可一切安好?”

  大玉儿心中一颤,她知道姑姑要问什么,僵硬地点头:“大汗对我很好。”

  哲哲掰着手指头计算日子,便吩咐:“好生回去歇息,兴许能有好消息,别跟着雅图阿图疯闹,自己的身体要多留心。”

  “是”

  无数次一模一样的对话,充斥着这些年每一夜翻云覆雨后的日子。

  在皇太极的怀里,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可一离开丈夫的怀抱,她要面对的,便是最无情残酷的现实。

  她要生个儿子,生个儿子……

  这日午后,雅图和阿图被代善府上的人送回来,女眷们在清宁宫与大福晋说话,孩子们自己跑回来找额娘,进门便见额娘躺在炕上,双腿高高地搁在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垛枕头上。

  雅图常常见这样的光景,只是小小的孩子还不懂这是为什么,每回都乐呵呵地跑来学着额娘的样子,如今还多了阿图这个小跟班,姐妹俩嬉嬉闹闹十分开心。

  见小格格们学主子的模样,苏麻喇紧张地赶来,显然是怕大玉儿生气,可大玉儿好性情,纵然明白这背后的悲哀,也不愿将怨气发泄在孩子们的身上。

  她示意苏麻喇不必管,笑道:“她们不懂,就当是玩儿吧,将来该懂的时候,我不会让她们受委屈。”

  苏麻喇欲言又止,只等小格格们玩腻了跑开,她才伏在炕边对格格说:“哪回,您就反抗一次大福晋,又能怎么样呢?大福晋难道还杀了您,王爷他们难道从科尔沁赶来责备您?可那样一回之后,您就解脱了,最高兴的一定也是大汗。”

  大玉儿缓缓闭上双眼,闭上眼,她就能看见科尔沁的草原,看见她的族人,看见成群结队的牛羊,看见姑姑一生的辛劳。

  她把心沉下来,一如既往地说着:“苏麻喇,听话。”

  但这一回,大玉儿的身体并没能叫哲哲如愿,两个月后仍旧毫无动静,而她产后不至的月信,也重新回来了。

  哲哲叹息那会儿许是玉儿产后不久才不得果,便命蒙汉满的大夫一起为她调理身体,记忆里整个春天,侧宫里都充斥着草药的气味,大玉儿尚未好好闻一闻春暖花开的香气,花就谢了。

  初夏时分,皇太极带兵归来,停留五日又要出发,彼时哲哲已在临盆前夕,肚子隆得很高很高,皇太极十分怜惜,一得闲就伴随左右。

  哲哲有心让他多陪伴玉儿,可皇太极却淡淡地说:“她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大玉儿自己,在换夏装时,惊愕地发现她瘦得吓人,并非去年孕中的衣衫大,而是她素日穿的裙衫,都变得肥大。

  苏麻喇心疼地说:“格格,这几个月,您吃药比吃饭还多,能不瘦吗?”



第015 反抗


  坐胎药的事,大玉儿不想提起,兀自将扣子扣好,摸了摸熨帖的缎子,对着穿衣镜微微一笑。

  因是要见皇太极,她穿了他最爱的红色,好在红色能让人看起来丰盈些,气色也好。

  门前的帘子打起,阿黛站在那里,恭敬地说:“侧福晋,大福晋请您过去。”

  苏麻喇问:“大汗还在吗?”

  阿黛笑意深深:“正是在,才请侧福晋赶紧过去。”

  从侧宫到清宁宫,大玉儿紧紧盯着姑姑屋前的门帘,仿佛透过门帘就能看见她心爱的男人,可刚走到屋檐下,门帘霍然掀起,是皇太极从里头走出来。

  许久不见的人,卸下冬日厚重的衣衫,此刻一袭玄青长褂利落潇洒,腰间玉带很好地勾勒出他的身材,一直以来,他都是大玉儿倾慕的模样。

  皇太极亦是上下打量面前的人,眉宇间带着几分生气,大玉儿起初还是欣喜地望着他,渐渐被威严的目光逼得低下了头,但不自觉地靠近丈夫,一步步挪到了他眼皮底下。

  “宫里没饭吃?”皇太极问,“还是身体不好,扛着不说?他们每日都和你在一起,或许不察觉,我这会儿见你,和二月里,简直是两个人。”

  大玉儿咕哝了一声,带着怯意的眼眸里,终究是藏不住的笑意,见到丈夫平安归来,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她心满意足,越发笑得灿烂起来。

  “还笑?”皇太极嘴上责备着,可看到这样甜的笑,到底舍不得生气,笑道,“忽然想吃几口粘食,叫他们舂些年糕,我一会儿来你屋子里吃。”

  大玉儿连连点头,见皇太极笑了,她好生高兴,只是丈夫太忙,匆匆说两句话,他就要去忙军务。

  皇太极离去,阿黛便打起帘子,请侧福晋进门。

  大玉儿光是看着她,就能想到姑姑会对自己说的话,心中一阵厌恶,不自觉地朝后退开一步,说:“大汗想吃粘食,我去给他准备,姑姑这儿若有要紧事,你再来找我。”

  苏麻喇听见这话,惊喜万分,立时跟着格格一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侧宫,主仆俩站在门后,大玉儿捧着心口,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咽喉。

  “格格!”苏麻喇神采飞扬,激动地说,“就要这样,格格,咱们慢慢来,一点一点的反抗大福晋,直到有一天大福晋再也不能强迫您束缚您。”

  大玉儿面上的红晕缓缓散去,她平静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反而很悲哀不是吗?她不想再提了,拉着苏麻喇的手说:“给大汗做点心,他在外头一定吃不好。”

  可是皇太极这一走,没有回来的时辰,大玉儿守着精心制作的各色点心,看着夕阳一寸寸黯然,也没见到丈夫的身影。

  与此同时,漠南广袤的草原上,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如火龙般游走在黑夜中,多尔衮坐在他的战驹上,凝视前方靠近的队伍,忽而举起手,示意他的人停下。

  “哥,窦土门福晋到了。”多铎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要不要我先过去看看?”

  多尔衮目色冰冷,淡淡地说:“去告诉那个女人,将她的马车仆婢留在原地,一个人走过来。”



第016 八年了


  “这是要给皇太极送去的女人,哥,你这样待她,不怕她去皇太极面前胡说八道,告我们的状?”

  多铎的马儿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不是一直劝我,不要和小人过不去,那又何必得罪这么一个女人。我们待她好些,将来在皇太极面前,也能周转。”

  多尔衮的手,紧紧握着缰绳,他含怒看着自己的弟弟,冷声道:“照我说的去做,叫她一个人走过来,既然从今往后是大汗的女人,就丢下过去的一切,干干净净地来。”

  多铎诧异地看着兄长:“哥,你到底怎么了……罢了,我去,我去。”

  于是一骑白马越过众人,看得出来前方队伍里的人,皆哆哆嗦嗦十分紧张,很快就有一位穿戴体面的贵妇人被搀扶下马车,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身后的仆人们,慢慢地走到了多尔衮的马下。

  多尔衮翻身下马,并未表现出倨傲无礼,他恭恭敬敬地说:“福晋请上马,由我亲自送您去大营。”

  柔弱的女人胆怯地问:“我的仆人,还有……”

  多尔衮抢先应道:“您请放心,我大金善待一切归降之人,福晋的族人和仆婢都会得到妥善安排。”

  “多……谢。”可怜的女人,若有抵抗之力,也不会投奔大金,唯有照着多尔衮说的做,颤颤巍巍地爬上高大的马鞍,而后便见多尔衮亲自牵着缰绳,调头前行。

  多铎在后方带着人马,看守窦土门福晋带来的部众,远远望着纤柔的女人坐在哥哥的战驹上,他摇头:“到底是怎么了?左右是皇太极的女人,何必多管闲事。”

  多尔衮牵着马,一步步走向大营,过了今晚,他就要把这个女人送回盛京。这本不是皇太极派给他的差事,他却说自己正好顺路,把人给送去。

  他知道,这个女人会去成为皇太极的后宫,那么就会有一个人伤心难过,他不想看到她痛苦。

  深夜时分,队伍终于回到大营,多尔衮早已安排人手来照顾并看管窦土门福晋,看着众人拥簇她往营帐去,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不觉捏成了拳头。

  内宫的事,他无权干涉,可但凡能做到的,他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忽听得背后有脚步声,多尔衮警觉地转过身,见是弟弟多铎,才松懈几分。

  多铎早已习惯了兄长的警惕,对此不以为然,他说道:“方才走过一片墓地,叫我想起,过了夏天又是八月,阿玛额娘已离世八年。哥,皇太极今年要为阿玛建陵,这事儿不坏,可他若不在阿玛的陵寝中给额娘留个位置,我决不答应。”

  多尔衮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年轻气盛,容易受人挑唆,多铎,往后任何事都要先与我商量,记住了吗?”

  “那这件事?”多铎果然满身戾气。

  “我自有道理,皇太极不敢。”多尔衮的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仇恨,“他绝不敢对额娘不敬。”

  将弟弟劝走后,多尔衮只身一人走向大帐,举目望见深邃的夜空中,悬着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八年了,当年那轮圆月下,为自己擦去眼泪的姑娘,如今正深深爱着他的杀母仇人。

  “玉儿……为什么?”多尔衮的心揪在一起,“为什么你要在那天出现在我的眼前?”



第017 皇太极不缺儿子


  世上只有一轮明月,世上也只有一个大玉儿,多尔衮知道,他错过了。

  但只要心上人过得好,他愿意为她高兴,可玉儿过得并不好,齐齐格很早就告诉他,科尔沁和大福晋逼着玉儿生儿子。

  至于皇太极,他早就有儿子,长子豪格和第三子洛博会,比多尔衮还年长几岁,与他一样南征北战建功立业,除去夭折之子,皇太极膝下大小有三个儿子,虽不多,但也足够了。

  皇太极不缺儿子,想他未必稀罕科尔沁的女人,或是玉儿为他生子,然而科尔沁和大福晋,却一直不肯放过玉儿。

  想到心爱之人身不由己,多尔衮心中便是一阵绞痛,而这份痛,带着深深的愧疚和罪恶,他对玉儿的感情,即便世上无人知晓,也终究是对不起齐齐格,齐齐格何辜。

  草原上清冷的月光,一样倾泻在盛京的宫苑中,大玉儿等了皇太极一整天,终究是累了,裹着羊毛毯子蜷缩在炕角,不知梦里能见到谁。

  皇太极归来时,已然过了子时,见侧宫灯火通明,便知道大玉儿在等他,走进屋子里,便看见小小的一团窝在角落里。

  他轻轻走近,正要抱起玉儿,外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动静并不大,小格格的屋子离这儿还有些距离,可便是这隐隐约约的声响,也足够叫做母亲的人警觉,大玉儿忽地坐起来,慌张地看向窗外。

  下一刻,才发现皇太极站在自己身边,她扬起笑容,高兴地问:“总算回来了?”

  清宁宫里,即将临盆的哲哲一贯睡不好,小格格哭泣的动静自然也将她吵醒,她坐起来喘口气,便望见侧宫的方向有光亮。

  睡在外间的阿黛听见福晋召唤,披着衣裳来端茶送水,见福晋问起侧福晋的事,遂命值夜的小宫女去打听。

  传来的话说,大汗正在侧福晋屋子里吃宵夜,两人说说笑笑的。

  哲哲很欣慰:“这就好,难为玉儿有心。”

  阿黛为福晋拿来薄荷草的香袋,好让她闻着顺顺气,哲哲摩挲着香袋上的绣花,虽不精致,但也是大玉儿的心思,她轻轻念道:“玉儿今天不肯来见我,我心里竟有些高兴,我这样逼迫她束缚她,这么多年她都不会反抗,可不是什么好事。”

  “福晋,侧福晋也是知道您待她的心,知道您和她背负着科尔沁。”阿黛劝慰道,“侧福晋冰雪聪明,她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哲哲握紧香囊:“可那孩子不能总像从前那般逆来顺受,倘若我命薄走得早,倘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将来她如何应对其他女人。往后再等大汗作古,留下玉儿一个人,豪格他们,也不会善待她。”

  “福晋……”

  “窦土门福晋就快到盛京,我从没见过那个女人,可她能在林丹汗枕边争得一席之地,必定不简单。”哲哲忧心忡忡,“希望玉儿能快快长大,我不怕她反抗我,只盼她不要让自己被旁人欺负。”

  此时,侧宫的灯火熄灭,大汗入寝了,哲哲望着漆黑的窗外,疲倦的闭上双眼。

  侧宫里,皇太极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他本是心事很重的人,可抵不过疲倦和年岁,大玉儿在他枕边这么多年,正因为聚少离多,每一次都能感觉到,丈夫身上沉淀的岁月。

  大玉儿为皇太极掖好被子,心满意足地躺在他身边,轻声说:“等再也不打仗,我就能天天见到你了。”



第018 离大汗最近的宫殿


  那一晚,大玉儿睡得不踏实,生怕一醒来皇太极又不告而别。

  隔天清晨,皇太极才睁开眼,身边的人也立刻跟着醒来,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惹得皇太极笑话:“就这么怕我走?”

  大玉儿点头:“来去匆匆,我好像每次都只是做了一场梦,很不真实,只有醒来时看见你摸到你,我才知道是真的。”

  大金的军队南征北战,皇太极与自己的女人们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即便在盛京逗留,也是终日忙得昏天黑地。

  可家毕竟是家,亲人终究是亲人,有家和亲人,在心里就是一份温暖和依靠。

  皇太极在玉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宠溺地说:“待有一日拿下明朝,待有一日走进紫禁城,那是天下最巍峨庞大的皇宫,除却中宫,你可以在那里挑选你喜欢的宫殿,往后就是我和你的家。”

  大玉儿眸光明亮,欣喜地望着自己的男人:“听说明朝的紫禁城很大。”

  皇太极颔首:“是我盛京皇宫的十倍之多。”

  “十倍之多?”大玉儿呆呆地计算着,无法想象明朝皇宫的巍峨壮丽,皇太极见她发呆,甚是好笑,便命尼满去凤凰楼里拿来明朝皇城的图纸,将紫禁城的内宫一一指给她看。

  “你想住在哪里?”皇太极问。

  大玉儿摇头,傻傻地笑着不应答,被皇太极嫌弃,她也只说不知道。二人说说笑笑,起身洗漱穿戴,皇太极去清宁宫陪哲哲用早膳,大玉儿则留在自己的屋子里。

  苏麻喇带人来收拾,从炕上捧起图纸走来问格格:“这就是明朝的皇宫,这么大呀。”

  大玉儿笑:“将来咱们去了那里,你可别走迷路。”

  苏麻喇不敢想,她到底是跟着格格出入宫闱的人,知道大明朝的贵重。纵然那个国家正在衰弱,那也是中原霸主,大金打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打下来,想要去做汉人的主,哪有这么容易。

  “大汗说,将来除了中宫,随我挑选住在哪里。”大玉儿喜滋滋地,从苏麻喇手中拿过图纸又看了看,“你猜,我选哪里?”

  苏麻喇见收拾被褥的婢女正忙碌,蹲下来轻声回格格的话:“奴婢猜啊,您一定选离大汗寝宫最近的宫殿。”

  大玉儿顿时脸颊绯红,将图纸塞给她,别过脸去极力掩饰内心的兴奋:“快去还给尼满,叫他收好了。”

  不多久,阿黛来请大玉儿一道去清宁宫用早膳,她到了姑姑面前,就不敢在自己屋子里那样对皇太极撒娇言笑,规规矩矩地在一旁伺候,安静地听丈夫和姑姑说话。

  早膳将毕,皇太极正吩咐尼满今日要办的事,从宫外来了传话的人,跪在门前说:“十四贝勒飞鸽传书,窦土门福晋已入帐下,今日启程往盛京来,不日抵达。”

  大玉儿低垂着眼眉,一颗心却跳得凌乱,林丹汗的遗孀到底是来了,那个窦土门福晋长得美吗,皇太极会对她好吗?

  她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丈夫,皇太极正和哲哲说话,目光瞥见她,便道:“我马上要走了,她来我未必见得着,你们好生优待,先照顾着。”

  哲哲大方地答应:“大汗放心,我不会亏待人家,我身子虽然不方便,宫里的事有玉儿打点,她如今很长进了。”

  大玉儿起身来,皇太极拉着她的手道:“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第019 姑姑,您放心


  两日后,皇太极再次离开盛京,距离大夫预测哲哲分娩不过七八天光景,可为了前线的军务,他不得不丢下妻儿。

  大玉儿站在凤凰楼外目送他,看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滚滚烟尘中,想到昨夜她问皇太极能不能再留几天等姑姑产子,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格格,今天太阳毒,我们回去吧。”苏麻喇上前来,轻声道,“您站在这儿,他们都看着呢。”

  大玉儿颔首,跟着苏麻喇回到内宫。

  因见乳母抱着小格格在屋檐下转圈,她便想去抱一抱女儿,才伸出手,就听见清宁宫里传来惊呼,接着便是一通乱,大玉儿立时明白,姑姑怕是要生了。

  这是哲哲的第三次分娩,她十六岁嫁给皇太极,转眼近二十年,纵然夫妻感情和睦,但二十年来因军务繁忙,与皇太极聚少离多,受孕的机会少之又少,而仅有的两次,都没能产下儿子。

  如今,她三十五岁,在她自己看来,已是最后的机会。

  熟悉而久违的阵痛,折磨着哲哲坚强的心,她紧紧抓着大玉儿的手道:“玉儿,我若有什么事,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姑姑对不起你。”

  “姑姑……”大玉儿热泪盈眶,见到姑姑这样辛苦,心里什么怨都没了,拼命地摇头,“姑姑不会有事,姑姑一定会平安生下小阿哥。”

  哲哲脸色苍白,难抵阵痛的摧残,手指上的力道,几乎穿透大玉儿的皮肉,在她被接生婆和宫女赶走前,哲哲最后说的还是对不起。

  退到产房外,大玉儿伏在苏麻喇肩头大哭,她一直都明白,姑姑身不由己,姑姑远比她痛苦百倍千倍。

  太阳西下,皇太极带着兵马早已远离盛京,沿途休息时,从盛京赶来的人马,终于追到了这里。

  他们还没得到生男生女的消息,送到皇太极跟前的话,只说大福晋早产。

  队伍走了一整天,一来一回便要再耽误一天的路,皇太极再三思量,命长子豪格带兵继续往前走,他赶回盛京看一眼,立刻就回。

  皇太极连夜奔回盛京,到达时天已蒙蒙亮,内宫中一片寂静。

  走到清宁宫门前,他生怕打扰哲哲休息,便不叫门前宫人惊动,轻轻掀开帘子,独自走了进去。

  寝宫里,隔着从明朝掠来的四美屏风,大玉儿正在喂哲哲吃牛乳粥,哲哲吃了两口就推开,气息恹恹地说:“去睡吧,不必伺候我。”

  大玉儿道:“姑姑,等你睡了,我就去睡。”

  哲哲却是伤感地说:“我怎么睡得着,玉儿……姑姑的命,为何这么难,老天爷为什么不肯赐一个儿子给我。”

  皇太极的脚步,停了下来,手中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玉儿,你要争气,你还那么年轻。玉儿,姑姑知道,逼着你强迫你一定要为大汗生下儿子,你心里的苦心里的怨,姑姑都知道。”哲哲的声音,是那样虚弱而悲戚,“可我们必须有儿子,玉儿,为了科尔沁,为了你父王兄弟,为了我们的族人。”

  屋子里静了须臾,大玉儿没应,哲哲也没再开口,皇太极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抒发不得。

  “姑姑放心。”终于,响起了大玉儿的声音,“我一定会生下儿子,下一回大汗再回来,我会好好让他喜欢我,姑姑……您保重身体。”



第020 到底图什么?


  皇太极失望地闭上双眸,听见了哲哲的啜泣声,他睁开眼,大步绕过屏风。

  “大汗?”哲哲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丈夫,不掩慌张地问着,“您怎么回来了?”

  大玉儿更是呆若木鸡,脸上还挂着泪水,僵硬地退到了一边。

  “得知你早产,我一定要来看你一眼。”皇太极坐到榻边,挽着哲哲的手,温和地说,“是不是我走了,你心里担忧才动了胎气,怎么早了这么多天?”

  “大汗……”哲哲哽咽难语,已是被丈夫抱在怀中。

  大玉儿虽然低垂着脑袋,但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自己已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

  她悄然退出,起先隐约能听见姑姑和大汗说什么,退到门外,什么也听不见,心也沉下了。

  “大汗是几时进门的?”她问清宁宫门前值夜的人,那人紧张地估摸了一个时间,大玉儿凄婉地一笑,她就知道。

  皇太极听见了,她和姑姑说的所有的话,皇太极一定听见了,而那正是他最厌恶的事。

  朝着侧宫的光芒,大玉儿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屋子,她对齐齐格说的话,她没有忘记,她的人生,只要听话,就什么都好了。

  何必多嘴,何必多想,何必多做……

  “玉儿。”忽然,夜色中响起丈夫的声音,大玉儿回眸,便见皇太极一手挑着帘子,从前那巍巍然的身影,在夜色里竟仿佛单薄了几分。

  “是。”她端正地站着,不自觉地挺起脊梁,夏夜的风吹起单薄的衣衫,她不愿形容凌乱地出现在丈夫眼前,下意识地轻轻将衣摆压在掌心下。

  皇太极一步一步走来,月色映出他含怒的目光,大玉儿已不记得方才那声呼唤是带着怎样的情绪,此刻高高大大的人站在面前,他脸上的生气,和往日一样。

  大玉儿到底是胆怯的,一直一直以来,她都敬畏自己的男人。

  “方才那些话,是你的真心,还是为了安慰哲哲?”皇太极开口就问,没有多半句话,“玉儿,你就这么想给我生个儿子。”

  大玉儿的咽喉,被心里的痛苦堵住了,她张开嘴,竟说不出一个字,双眸盈盈含泪,难道她只会哭吗,能不能再多一分出息?

  皇太极一手捏住了大玉儿的肩膀:“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你不知道吗?”大玉儿艰难地说出一句,带着倔强的哭腔,“我的心思,难道你从来都不知道?”

  皇太极浓眉紧蹙,月光下的眼泪我见犹怜,玉儿对自己的心思,连旁人都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可是……

  “路上小心,千万千万保重身体。”大玉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大汗,答应我。”

  皇太极微微颔首,将瘦弱的人搂在怀中,轻轻抚过她的背脊:“玉儿,那我的心思,你明不明白?”

  怀里的人没有出声,皇太极则继续道:“玉儿,为什么做我的妻子做我的女人,你们要活得那么辛苦?玉儿,我南征北战,到底图什么?”

  大玉儿的心,忽然变得温暖,不知是丈夫的胸膛将她捂暖,还是他的话给了自己力量,她扬起脑袋,带着泪光的笑容,叫人又爱又怜:“我心甘情愿,嫁给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第021 照你的心意活下去


  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皇太极明白大玉儿对自己的心意,可真真切切从她口中听说,还是万分动容。

  男人脸上的凝重渐渐消失,语气温和地说:“我不要我的女人活得那么辛苦,不要你背负任何包袱,哲哲的心思只怕难以改变,可你,从今往后照着你的心意去活。玉儿,只有我所珍爱的人过得好,我在外承受的一切风风雨雨,才是值得了。”

  大玉儿用力点头,好生委屈:“我以为你会生气,怕你又要丢开我,我又做了让你讨厌的事,可我……”

  皇太极轻轻掐她的脸蛋:“你我都身不由己,我有我的脾气,你有你的倔强,而这也正是我所珍视的。”

  “大汗。”

  “玉儿,记着,你是我皇太极的女人。”

  最后一缕月光散去,天要亮了,大玉儿跟着丈夫走出凤凰楼,再一次目送他的离开。

  东方泛出浅浅的白光,她深吸一口气,挺起背脊,转身回宫。

  且说前方队伍走得不快,两日后便与皇太极会和,连日连夜的奔波,对于年届四十的男人而言,终究有些吃力,可皇太极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倦,之后的几天就在銮舆中,很少见人。

  大阿哥豪格,是唯一见到父亲的人,自然也就能看见阿玛的疲惫,二十多岁年轻气盛的他,心中已然有了算计。

  这一日,皇太极弃舆骑马,雄风依然,豪格在一旁默默观望,待夜里扎营休憩,他的手下来帐中议事,提起大福晋哲哲又产下一女,豪格冷笑:“阿玛都是有孙子的人了,谁稀罕那个女人生什么儿子?科尔沁的女人,也注定生不出儿子,哲哲和布木布泰一口气生下六个女儿,她们还不死心?”

  然而豪格心里是明白的,他虽是父亲的长子,可他没有一个体面的娘。

  他的母亲因倨傲无礼,而被祖父努尔哈赤强行合离,如今虽还健在,豪格却不能将她接到身边赡养。

  相反,哲哲和布木布泰,背后有科尔沁支撑,一个深得父亲敬重,一个年轻貌美,姑侄二人把持着后宫,即便现在生不出儿子,将来有一天生出来,她们在父亲枕边吹吹风,他豪格便是前途堪忧。

  “大阿哥,林丹汗那个几个遗孀入宫后,无依无靠,倘若……”手下之人提醒豪格,“您在后宫,总要有一两个人,能说得上话才是。”

  豪格眉头紧蹙,微微摇头:“多尔衮的亲娘,就曾因与代善伯父私交的传言而遭祖父厌弃,伯父也彻底失去了继承汗位的资格,我不能重蹈覆辙,一切要谨慎考虑。”

  见大阿哥心中有主意,手下之人不敢再多嘴,而豪格喃喃自语:“后宫那几个女人生不出儿子就不必忌惮,最大的麻烦不是她们,是多尔衮。”

  转眼,大福晋分娩已有半个月,哲哲内心坚韧,即便再次失望没能产下小阿哥,可为了心中的信念,她很快就打起精神来,半个月光景,已恢复了往日的气色容颜。

  而这一天,林丹汗的遗孀之一,窦土门福晋要进宫了。

  清早,大玉儿带人来查看侧宫的打扫,她站在门前发呆时,不知齐齐格已走到了身边,对她笑道:“心里别扭吧,汉人是不是把这叫做,为他人做嫁衣。”

  大玉儿含笑:“汉人说的话,即便是不高兴的事,也这样好听。”



第022 玉儿眼里没坏人


  齐齐格道:“大汗命八旗子弟念书,着人翻译汉学,我在家里闲着无事,偶尔也会去听听,汉人的学问真是了不得,就连他们的传说和戏文,也十分有趣。辽东最有名的戏班子,年里来盛京,我和其他几个妯娌去听过,那些个帝王将相的故事,真是催人泪下。”

  大玉儿稀罕不已:“可惜没带上我。”

  齐齐格笑道:“你出宫可不容易,何况那会儿大福晋身边要人伺候,你哪里走得开。”

  说话的功夫,宫外来人,说窦土门福晋已经进城,另有十四贝勒派来的人,要向十四福晋传话。齐齐格赶紧迎到宫门外,去听一听多尔衮交代她的话。

  一个时辰后,窦土门福晋已经过了凤凰楼。

  清宁宫里,阿黛将纱屏支在炕前,哲哲已然梳妆整齐,只是她还在坐月子,暂时不打算见新人,但即便隔着纱帐,也要端得稳重威严。

  齐齐格和大玉儿,一并几位皇太极的庶福晋都在列,不久便见宫人引来一位身形纤弱的贵妇人,窦土门福晋身上的穿戴倒是体面,但气息孱弱战战兢兢,瞧着有几分可怜。

  向大福晋叩首行礼后,阿黛将在座每一位介绍与她知道,彼此见过礼,哲哲便说:“我身上不自在,怠慢你了,其他的事,玉福晋会为你安排。往后你就是大汗的人,这里便是你的家,若有人敢对你不尊重,只管来告诉我。也盼着你与其他姐妹妯娌和睦相处,大汗最见不得惹是生非的人,我也见不得。”

  哲哲素日待人温和,然身为中宫福晋,自有一番威严气势。如何对待林丹汗的遗孀,她与皇太极早有商议,但心中,也有自己的算计。

  大玉儿带着新侧福晋离去,为她安排起居,正该是哲哲服药的时辰,齐齐格便细心伺候,捧着手绢等在大福晋身边。

  她轻声道:“多尔衮叫我转达他的意思,说是他擅自做主,不许窦土门福晋带旧仆和婢女入宫。大汗本没有这样的授意,但是他觉得,大汗是收留她们,不是让她们来当家做主兴风作雨,多尔衮是为您着想,头一回先把规矩做下,后面再有谁来,就更好对付了。”

  哲哲颔首:“多尔衮向着我,你们夫妻都心细谨慎,偏偏……”

  齐齐格笑道:“玉儿眼里没坏人,是她心眼儿好。这也正好,您这里不必费心亲近,只管叫玉儿去做好人。”

  哲哲嗔笑:“她若像你这样周全,我还担心什么。”

  这一边,大玉儿安顿好了新侧福晋,要来清宁宫回话,见有人送信来,她命苏麻喇接过,苏麻喇瞥了一眼,笑道:“格格,是科尔沁的家信。”

  大玉儿不以为然:“姑姑生了,他们总要问候的。”

  进门后将信呈给哲哲,兀自与齐齐格在一旁说话,忽然听得哲哲叹息,二人忙正经起来,齐齐格问:“姑姑,怎么了?”

  哲哲蹙眉:“海兰珠的男人死了,她太过悲伤,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吴克善已经把她接回科尔沁疗养。”



第023 海兰珠姐姐


  海兰珠是大玉儿的亲姐姐,比齐齐格还年长几岁,当年出嫁后,因不曾再回科尔沁,姐妹最后一回相见时,大玉儿才八九岁。

  直到这些年,姐儿俩才渐渐有了书信往来,知道彼此的境况。

  齐齐格唏嘘:“海兰珠姐姐,真是艰难。”

  哲哲端着信纸,又细细看了一遍,眉宇间徘徊的几分犹豫和纠结,叫精明的齐齐格看在眼里。

  可大玉儿什么都没察觉,悲伤地坐在一旁自言自语:“姐姐现在一定很伤心,她和姐夫那样相爱。”

  哲哲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折起来,顺着大玉儿的话说:“事已至此,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才是。不如过了夏天,把你姐姐接来,让她在盛京散散心。”

  大玉儿茫然地看着姑姑:“姐姐会来吗?”

  哲哲顺手将信纸锁入柜子:“她乐意就来,不乐意,难道我们绑着她?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是问问罢了。”

  大玉儿因心里难受,脑袋也转不过来,听姑姑这么说,懵懵地点了头,之后被姑姑撵去休息,她坐在自己的侧宫里,想着姐姐的悲伤,依旧好半天没缓过神。

  齐齐格陪大福晋用了午膳,就要回自家去,走时经过窦土门福晋的侧宫,里头静悄悄,再看对面玉儿的侧宫,饭菜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出来。

  “侧福晋怎么不用膳?”齐齐格上前问。

  “福晋说没胃口。”婢女们尴尬地捧着餐盘,匆匆退下了。

  齐齐格走到门前挑起帘子,见大玉儿呆呆地坐在窗下,小格格爬到她身边,她才有些回应,不过是多年不见的姐姐死了她从没见过的姐夫,她就这样承受不起?

  “十四福晋。”苏麻喇从边上过来,笑盈盈道,“您怎么不进去?”

  齐齐格摇头:“我该回家去了,惦记玉儿,过来看一眼,果然。”

  苏麻喇亦是一脸无奈:“福晋,格格的性子,您是知道的。”

  “好好照顾她,玉儿心眼好。”齐齐格说,一面走开,一面说后半句,“心眼太好,瞧着也怪累的。”

  苏麻喇听得不真切,也不敢多问,目送十四福晋离去后,便进门去照顾自家主子。

  日子一晃,大福晋出月子,小格格庆贺满月,哲哲并没有亏待自己的女儿,自然这也是她身为中宫福晋的威严和尊贵。

  齐齐格在宫外行动活络,知道大玉儿想听汉人的戏文,便在这日特特找了戏班子进宫,可偏偏大玉儿心不在焉,没能好好欣赏齐齐格的用心,她心里惦记的,是远方姐姐的来信。

  但科尔沁的回函,迟了足足一个月才到,且不是海兰珠的亲笔信,但吴克善表示,愿意将妹妹送来盛京疗养,请姑姑哲哲和大玉儿,好生照应。

  大玉儿说不上来高兴或不高兴,只满心筹划起,如何陪伴姐姐,如何照顾她。

  那日齐齐格也在一旁,她手里端着丈夫从明朝抢来的青瓷茶碗,轻轻撇开浮沫,抬头看一眼大福晋,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笑了。

  八月初时,前方送来消息,大汗正往盛京归来,不日便是太祖的忌辰,为太祖努尔哈赤修建的陵墓,也已竣工。

  宫里同样忙着这件事,哲哲亲自主持,不敢有半分怠慢,偏是这时候,科尔沁来人说,海兰珠已经动身。

  哲哲不知为何烦恼,恹恹地说:“这会儿来凑什么热闹,早些就该来,现在哪有闲暇照顾她。”

  大玉儿没做声,心里想着,她一定会好好照顾姐姐,而她另有一件高兴的事,皇太极要回来了。



第024 落水之人


  这些年,每逢八月,若非战事吃紧,皇太极与一众兄弟,必然回到盛京,哪怕只匆匆停留两天,也不能错过太祖的忌辰。

  如今,为太祖修建的陵墓正式竣工,努尔哈赤的灵柩将迁入皇陵,皇太极将长子豪格留在前线,自行带着一队精兵返回盛京。

  一路上与诸位兄弟汇合,听他们讲述各自麾下的战况,走走停停,因日子尚有富裕,倒也不赶路。

  这天,一行人已临近盛京,皇太极顺路带人去审视河道,众兄弟拥簇大汗来到河边,听旗下汉人讲述明朝是如何开拓河运,如何将江南江北的物资通过河流运往全国各地。

  皇太极听得很认真,远处突然传来惊叫声,打扰了众人的兴致。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四五人跳入河中,像是要去救什么人,瞧那些人的服色,当是来自草原,是蒙古人。

  有士兵前去质问查探,这边的侍卫们则护着皇太极,唯恐有细作刺客,不敢轻敌。

  很快,他们从河里捞出一个女人,奄奄一息不知是死是活,皇太极不以为然地转身要走,却有人跑来禀告:“大汗,他们是科尔沁吴克善台吉的人,落水的女人,是吴克善台吉的妹妹。”

  “吴克善的妹妹?”皇太极很自然地想到的,是大玉儿。

  盛京城里,得知今日大汗归来,早早就肃清道路,径直通向宫城。

  哲哲天未亮就起身,穿戴整齐,等待她的丈夫。

  福晋们都在清宁宫里,大玉儿穿着红彤彤的衣衫,时不时往窗下看一眼,而几位庶福晋皆是规规矩矩不敢乱动,新来不久的窦土门福晋一身浅褐袍子,亦是十分低调。

  然而皇太极没有来后宫,他回到皇城,就去了十王亭议政,消息传来,哲哲早已习惯,随口吩咐众人:“散了吧,大汗忙着呢。”

  女人们纷纷起身告辞,几个小格格闯进来问阿玛在哪里,大玉儿带她们到一边吃果子,却见阿黛急匆匆跑来,到了姑姑身边轻声耳语。

  听闻海兰珠被抬着送进宫,哲哲很是不解,起身唤玉儿:“你姐姐到了,像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去看看。”

  大玉儿诧异:“姐姐到了?不是说后天才到?”

  但见姑姑眉宇含怒,面上没好气,大玉儿不敢再多嘴,跟着走出宫苑,在庶福晋们聚居的院落一隅,找到了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海兰珠。

  素衣素服的女子,身形纤弱脸色苍白,细长的眼眉紧紧合在一起,即便昏迷不醒,也透着满面的辛酸痛苦。

  “姐、姐……”大玉儿很陌生,一别十几年,姐姐已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哲哲的目光从海兰珠身上掠过,不怒而威地看着随行而来的族人,他们战战兢兢地说:“我们在河边休息,不知怎么,格格就落到水里去。恰好遇见大汗经过,将格格救起来,护送进城,只是格格一直昏迷不醒……”

  哲哲问:“你们怎么提前到了?”

  大玉儿不在乎这些,只担心海兰珠的安危,急道:“姑姑,不能把姐姐留在这里,这里这么小,大夫来了都挪不开地方,把姐姐接到我屋里去可好?”



第025 我的妹妹,长这么大了


  哲哲心里一咯噔,瞬间的犹豫后,颔首:“送去吧,不然你不放心,来来回回麻烦。”

  不多久,昏迷不醒的海兰珠,就被抬着进了宫苑,送入大玉儿的侧宫。

  她们离开时,几位庶福晋站在屋檐下张望,互相小声地说着:“你们瞧见吗,她闭着眼睛都那么美,那皮肤像白玉似的,科尔沁的女人,怎么都生得这样好看。”

  侧宫里,来了几位大夫为海兰珠诊治,她有些发烧,昏睡不愿醒,大夫开的药,也是大玉儿和苏麻喇掰开她的嘴才给灌下去。

  皇太极在十王亭久久不归,大玉儿一面担心姐姐,一面怕皇太极耽误餐饭,日落时亲自来凤凰楼张罗,看着饭菜送去丈夫那边,才能安心。

  回来时,挑起帘子,但见白日里昏睡不醒的姐姐已经坐起来,怀里抱着小小的阿哲,浑身散发着慈爱宁静的气息。

  “姐姐……”大玉儿很高兴,匆匆跑来,果然睁开眼的姐姐,脸上能见到从前的模样,孩提时的记忆,随着姐姐柔软的目光汹涌而来。

  “布木布泰?”海兰珠怔然,叫着大玉儿的本名,一时热泪盈眶,“我的小妹妹,你长这么大了。”

  姐妹相聚,诉不尽的相思和亲情,这些年她们有书信往来,大玉儿知道姐姐的孩子都不幸夭折,海兰珠也知道,妹妹的三个女儿都很可爱。

  大玉儿的小格格阿哲,将满一岁,是个粉嘟嘟爱笑的乖乖,海兰珠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趴在她身边的小外甥女,想起自己的孩子,心中无比安慰,便抱在怀里不愿放下。

  血脉相连,姐妹之间的陌生感很快就消失,大玉儿因为高兴,就没想起来问姐姐为什么会掉进水里,她不问,海兰珠自然也松口气。

  但天黑时,哲哲从清宁宫过来,借口让大玉儿给皇太极送参汤,将她支开了。

  “姑姑吉祥。”海兰珠向哲哲欠身,只是抬起头,面对她的,是一张愠怒而严肃的脸。

  “你跳河自尽?”哲哲开门见山,多年不见的姑侄,再见却不带半分情面,“你想寻死?”

  海兰珠苍白的脸上,带着决绝的冷漠:“姑姑知道?”

  哲哲颔首:“吴克善在信里,都告诉我了。”

  海兰珠凄凉而笑,不言语,避开了姑姑的目光。

  屋里静谧无声,能听见清宁宫里传来小婴儿的啼哭,海兰珠下意识地看看身边的阿哲,为酣睡的外甥女擦去口水,那样温柔娴熟,那样安宁。

  “望你好自为之。”哲哲无情地说,“实在想死,也别给我和玉儿添麻烦。”

  “是……”

  此刻,十王亭前,大玉儿为皇太极送来参汤,站在外头要等空碗送出来才肯走。

  尼满不敢催大汗喝汤,为难地对她说:“侧福晋,您放心,大汗喝了汤,奴才一定来告诉您。”

  大玉儿不满:“搁着一会儿就凉了,他喝口汤能费什么时辰?你去把空碗拿来,我拿了空碗就走。”

  尼满无奈,硬着头皮回去,大玉儿百无聊赖地等着,将脚下的小石子踢了又踢,忽听得皇太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站没站相,往后怎么教雅图?”

  大玉儿欢喜地跑到丈夫跟前,皇太极则亲手将空碗塞进她怀里,没好气地说:“麻烦。”

  “你喝了就好。”大玉儿细细看着自己的男人,欣喜于他平安归来,得意地问,“你看看我,是不是胖些了?”



第026 姐姐,你真美


  皇太极一脸嫌弃地打量,却逗得大玉儿咯咯直笑,她见到自己归来是这么高兴,高兴得这样纯粹。

  “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忙,还想不想我睡了?”皇太极亲昵地点点大玉儿的额头,夸赞她,“这回养得好,没叫我白操心。”

  “再养不好,我都不敢见你了。”一整个夏天的饭菜,她可不是白吃的,多想立刻就懒懒软软地窝在皇太极的臂弯里,可心下一转,想起了姐姐,玉儿忙道,“大汗,姐姐在我屋子里,今晚你若回来,我那儿……”

  皇太极也想起白天的事,没有责怪的意思,说:“我也该去新来那位屋子里坐坐,原怕你吃醋生气,现在怪不得我了是不是?”

  大玉儿垂眸嘀咕:“那也不好说……”

  皇太极含笑,将她长了肉的脸颊轻轻一拧:“大方些,回头再和你细说,快回吧。”

  说罢,在大玉儿额头上轻轻一吻,眼中是满满的宠溺,面前的人乐得如花儿绽放,捧着空了的参汤碗,高高兴兴地走了。

  大玉儿仿佛满身阳光般回到侧宫,一进门就将屋子“照亮”,低沉的海兰珠也感受到了妹妹身上欢喜的气息,而她才刚被姑姑叮嘱:不要对玉儿说不该说的。

  海兰珠看着妹妹神采飞扬的笑容,想起她曾在信中写的话,她知道妹妹爱皇太极,也知道皇太极很疼她,姐妹俩曾互相在信中说,她们所有的快乐,都来自丈夫,还有孩子。

  没出息的女人。

  这是吴克善哥哥的原话。

  海兰珠的心一沉,坐起来道:“布木布泰,我在你这里住着,大汗怎么办?”

  大玉儿不甘心地一笑:“他要去对面侧宫里。”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屈膝伏在炕沿,眼眉弯弯地对姐姐说,“我们今晚一起睡啊,姐姐,我好想你。”

  海兰珠五岁那年,大玉儿出生了,五岁的娃娃将自己的小妹妹视若珍宝,一年一年形影不离的长大,在大玉儿的世界里,姐姐也是最疼她的人。

  大玉儿曾抱怨姐姐出嫁后为何不再回科尔沁,现在懂了,路太远,现在更懂了,因为和丈夫深深相爱,哪儿还会想家呢。

  可是,姐姐失去了她的丈夫。

  那一晚,大玉儿什么也没问,只紧紧依偎着姐姐,说的是雅图和阿图的调皮捣蛋,不记得后来几时睡着,第二天醒来,便见妆台前坐着美丽的女人,正好奇地举着汉人的手拿镜。

  见大玉儿醒了,海兰珠问:“不过是一面小小的镜子,这镜子背后的花样,这样精致考究?”

  大玉儿抱着膝拥着被子,含笑看着姐姐,她有细长温柔的眼眉,小巧挺拔的鼻子,红唇未点,却绯若春樱娇嫩可人。她的肌肤这样白,晨曦下,仿佛透明了一般,还有那纤瘦却好看的身段。

  大玉儿情不自禁:“姐姐,你真美。”

  海兰珠一怔,摇了摇头,将镜子放下了。

  大夫再来,为海兰珠把脉问诊,确定她已无大碍,而她自己也坚持已经没事了。至于为何会落水,大玉儿始终不问,叫她心中暖暖的很踏实。

  但一清早,阿黛就来了,传大福晋的话,请大玉儿和海兰珠去清宁宫用早膳,大玉儿问:“大汗在哪里用?”

  阿黛笑道:“大汗早出城了,天没亮就走了,过了晌午才回来,明天就是太祖的忌日,好些事等着忙呢。”

  大玉儿下意识地朝对门看去,孱弱的窦土门福晋,刚好走出来,两人对上眼,那边倒是先匆匆地避开了。



第027 大汗带了美人回来


  到清宁宫用早膳的,不仅是大玉儿和海兰珠,窦土门福晋也一并在列,言语之间听得出来,她昨夜承恩了。

  大玉儿心里并不好受,可这么多年睡在皇太极枕边的女人何其多,庶福晋的人数每年都在增加,就连她自己,也不过是丈夫诸多妾室中的一个。

  而她眼中的爱情,落到旁人嘴里,不过是“得宠”二字,大玉儿很不屑。

  一餐饭吃得平平无奇,窦土门福晋是寡言少语的人,大玉儿一直没能与她热络起来,或许彼此心里,本就是抵触的。

  从姑姑跟前退下后,大玉儿便带着姐姐和阿图雅图一起,将盛京皇宫转了一圈,十王亭那儿宽阔威严,她们站在墙根下远远张望,不敢靠近。

  海兰珠说:“你姐夫曾来过盛京,见识过大政殿和十王亭,后来得知你嫁到盛京,他曾说要带我来看看你,也好让我见识见识盛京的模样。如今我来了,他却不在了。”

  “姐姐……”大玉儿很心疼,看见姐姐眼角的泪花,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雅图和阿图是乖巧的孩子,见姨母面露悲伤,都来温柔地哄她,海兰珠爱极了外甥女们,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盛京皇宫并不大,很快就走完所有地方,若出宫往城里去必然多些乐子,可大玉儿不好随意出门,便与姐姐说,待明日祭奠过去,几时齐齐格来了,再跟着她一道去。

  这会儿功夫,多尔衮和多铎同母的胞兄,十二贝勒阿济格家的福晋,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十四贝勒府做客。

  明日努尔哈赤迁陵祭奠,多尔衮和多铎却不知赶不赶得及回来,阿济格让妻子来叮嘱齐齐格,要她谨慎对待。

  “这么大的事,大汗也不催一催,而那两个人也不着急赶路。”十二福晋道,“贝勒爷的意思是,大汗故意不把他们兄弟三个放在眼里,也就是不把大妃放在眼里。越是这样,我们越要郑重,齐齐格,明天你就跟着大福晋,给多尔衮占个位置,她还撵你不成。”

  齐齐格淡淡的,并不在乎这些事,她不愿搀和到男人的恩怨里,旁人休想来命令她差遣她,她只听多尔衮一人的。

  既然多尔衮不急着赶回来,他和多铎必然有他们的算计,她心里踏实着呢。

  “你听说了吗,昨儿大汗回来,带了个美人,是玉福晋的姐姐。”十二福晋眼珠飞转,她虽比大玉儿年长,可论资排辈是弟妹身份,可不敢直呼其名。但心里头从来不服气,仗着自家男人和多尔衮是同胞兄弟,自以为在齐齐格面前,能念叨几句。

  八旗兄弟叔伯众多,妯娌之间的心思和为人,齐齐格心里门清,打交道的是交心还是场面功夫,她也拿捏地极稳妥,从来不开罪人也不巴结人,此刻依旧淡淡一笑:“我知道了,嫂嫂回去告诉十二哥,请他放心。”

  十二福晋却一脸看好戏的张扬:“齐齐格,你那堂姐来盛京,真的只是来疗养吗?”

  齐齐格笑:“谁知道呢,我还没见上面,明日人多,嫂嫂不如亲自去问她?”



第028 照老规矩


  十二福晋哪里敢,讪讪一笑,知道这个弟妹不好惹,之后坐不多片刻,就带着孩子走了。

  齐齐格自然礼数周全,将客人送到门外,看着轿子一晃一晃而去,她叹了口气,转身进门。

  可才跨过门槛,就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她认得出多尔衮的脚步声,可马蹄声就……齐齐格还是跑了出来,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张望,长长的路尽头,有熟悉的身影骑在马背上。

  “多尔衮。”齐齐格喜出望外,立时奔向自己的丈夫。

  没想到齐齐格会在门前等,多尔衮很意外,加紧几步跑来,翻身下马,而他的妻子,竟是当街撞进他怀里。

  这附近皆是王公贵族的宅邸,路上倒也没什么人,可……

  他无奈地一笑:“你这样子,不怕让人笑话。”

  齐齐格摇头,在他胸前的铠甲上蹭了蹭:“谁爱笑,谁笑去。”

  “我累了,走了两天两夜。”多尔衮渐渐将重心靠向妻子,是齐齐格支撑着他魁梧的身躯,“我想睡觉。”

  齐齐格大骇,稳稳搀扶丈夫,轻声道:“我们回家,回家睡。”

  这日过了晌午,皇太极从皇陵归来,便听说多尔衮到了,更见齐齐格等在宫门前,见了他便屈膝告罪,说多尔衮累得站不住,已经熟睡不醒,不能来向大汗行礼。

  且说努尔哈赤去世后,皇太极虽被拥立继承汗位,但当时诸贝勒均享有很大权力,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人,皆年长于皇太极。

  皇太极为长久计,在继承汗位后,坚持与三大贝勒并坐左右,同受臣属朝拜,共商国是。

  然而时移世易,自两年前,皇太极独坐南面起,兄弟之间的君臣之别就不容再轻视。

  齐齐格深谙其中道理,看着丈夫酣睡,左思右想,命府里两位庶福晋照顾多尔衮,她亲自来宫门前等待大汗。

  皇太极自然不会挑错,反是叮嘱:“叫他好好休息,明日祭奠不必他费什么心思,到阿玛灵前上一炷香便是了。”

  齐齐格周正地说:“大汗放心,一切的事,我都预备好了。”

  皇太极颔首不语,径直往东路大政殿走,进门时随手脱下身上罩衣,尼满忙来接,主仆对上目光,尼满便谨慎地说:“大汗,奴才知道,照老规矩。”

  皇太极目光冰冷,负手往殿内走去。

  西路内宫,哲哲知道了这件事,心中正思量,阿黛却带着海兰珠来到跟前。

  想到昨夜对侄女严词厉色,而海兰珠那样无辜,哲哲有些后悔,此刻温和了许多:“有什么事吗,玉儿怎么没陪着你?”

  “她在哄阿哲睡。”海兰珠应道,她的目光落在清宁宫华丽的地毯上,那繁复贵气的纹路,看多了竟有些晕眩,她定下心,“姑姑,请您另外给我安排一个住处,我不能总在玉儿屋子里。”

  哲哲示意阿黛带人退下,殿内一时只剩姑侄二人,她起身走到海兰珠跟前:“吴克善交代你的话,你还记得吗?”

  海兰珠抿唇不语。

  哲哲叹:“那就别再想了,留下陪陪玉儿,过了冬天,我就送你走。”

  海兰珠大喜,暗沉的眼眸终于有了光芒:“姑姑,您说真的?”



第029 他像天神


  哲哲背过身,手中的丝帕被紧紧拽在手心,但这一切,海兰珠看不见。

  “玉儿很惦记你,也很心疼你。你能来,她很高兴,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能安慰到你这个姐姐,你只管受用便是。”

  “是。”海兰珠凝视姑母的背影,不安地又问了一遍,“姑姑,您真的会送我回去?”

  “答应你了。”哲哲道,“你也要答应我,吴克善交代你的事,我和你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告诉玉儿。”

  “姑姑放心。”海兰珠立即答应。

  “玉儿她……”哲哲轻轻一叹,“就再让她天真烂漫几年罢。”

  海兰珠的心蓦然一沉,欲言又止,福了福身子,悄然退下了。

  侧宫里,大玉儿才将小阿哲哄睡,粉嘟嘟的小娃娃,叫人怎么看怎么爱,海兰珠从外头走进来,瞧见大玉儿趴在炕头看闺女的模样,仿佛见到曾经的自己,她们姐妹一模一样,都深爱自己的孩子。

  除去没能保住的遗腹子,海兰珠曾有一儿一女,可惜都在三四岁里夭折,这么多年,若非丈夫体贴呵护,接连的丧子之痛,叫她如何能扛过来。

  但玉儿是有福气的,三个女儿,都这样健康可爱。

  “阿哲最像你。”海兰珠走到妹妹身旁,轻声道,“雅图和阿图,是不是像大汗?”

  大玉儿笑道:“说起来,姐姐还没见过大汗,可姐姐说中了,阿图和雅图都像她们的阿玛,半分不像我。”

  海兰珠说:“你还在摇篮里时,大汗来科尔沁迎娶姑姑,那会儿我也不大,六岁光景,大汗的模样见是见过,可早就不记得了。”

  大玉儿眼中透着骄傲和崇拜:“他很英俊很威武,像天神。”

  海兰珠笑:“在我眼里,你的姐夫也是天神。”

  这样的话,大玉儿听来却心疼无比,一下抱住了姐姐,海兰珠往后踉跄,姐妹俩跌坐在地上,她稍稍犹豫后,颤颤地将妹妹抱在怀里。

  “傻玉儿,到底是你安慰我,还是我安慰你?”海兰珠眼角噙着泪,“你放心,姐姐没事。”

  可是大玉儿哭了,她心疼自己的姐姐,为什么老天要夺走她所有的幸福,连最后的孩子,都不能留给她。

  门前帘子打起,皇太极的身影晃进来,地毯上,美丽而陌生的女人,正怀抱着他的玉儿,叫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海兰珠抬眸,忽然见高大英气的男子出现在眼前,毫无疑问,能随意进入这里的男人,只有皇太极。

  她不及再细看一眼这如今名震天下的金国大汗,就催着怀里的妹妹:“玉儿,大汗来了。”

  大玉儿抬起一张哭花的脸,在她美丽的姐姐身旁,宛若还未长大的小姑娘,但是见了丈夫,忙抹去眼泪,迎上前来。

  “哭了?”皇太极微微皱眉,在大玉儿面上摸一把,擦去残余的眼泪,口中言语听着嫌弃,可掩不住心疼,“怎么总爱哭,你哪儿来那么多眼泪?”

  大玉儿一脸不服气:“我几时爱哭?”

  皇太极朝海兰珠看了眼,大玉儿立时会意,请他在窗下坐,便带着姐姐过来介绍:“大汗,这是我的姐姐海兰珠,谢谢您救了姐姐。”

  海兰珠恭恭敬敬地向皇太极行礼,而后低垂眼眸,优雅娴静。至于落水得救一事,她并不想被翻来覆去地提起,好在皇太极也只淡淡说了句:“没事就好。”

  她很快就退了出去,与正宫门前朝这里张望的阿黛对上眼,阿黛尴尬地一笑,避开了她的目光。

  海兰珠心如止水,仿佛完全忘记了,她本该对屋子里那个男人做的事。



第030 心里干干净净多好


  此刻,苏麻喇从边上来,虽知海兰珠为何会在门外,待身后的宫女将茶水点心送进去后,她还是客气地问了声:“大格格,您怎么不进去坐?”

  海兰珠道:“大汗怕是有话对玉儿说,我在边上不合适。对了,苏麻喇,有件事我要麻烦你。”

  “您吩咐。”苏麻喇忙道,“大格格,您不要对奴婢客气。”

  海兰珠温婉一笑:“为我安排一处住的地方,你看哪里合适哪里都成,我要过了冬天才离开盛京,不能一直住在玉儿的屋子里。”

  苏麻喇明白大格格的好意,但自己说的也是实话:“格格,这几日您或许觉得不方便,但过些日子,大汗出了门,您还是回来和格格住吧。其实一年里头,大汗能在家的日子真不多,好不容易您来了,格格一定想天天和您在一起。”

  海兰珠心下了然,的确,皇太极南征北战,威风传遍天下,那样的大忙人,怎么可能成天在家与妻妾卿卿我我,苏麻喇这么说才是对的。

  “那好,等大汗离了盛京,我就住回来陪玉儿,这几日你替我另找一处地方,哪儿都成,我不挑。”

  海兰珠极好的性情,在兄长和姑姑跟前受的委屈,只自己藏在心里。

  苏麻喇亦不敢怠慢,便带着大格格往外走,好去找一处合适的屋子。

  这一边,皇太极抱着小小的阿哲,正笑话:“越大越像你,只盼着性子别学你,不招人喜欢。”

  大玉儿才不理会丈夫的欺负,将切好的秋梨送到他口中,问道:“今天这么忙,怎么过来坐了,我也没想你会来,什么都没预备。”

  皇太极说:“一切都已妥当,只待明日吉时,我若忙,旁人也跟着忙,叫他们喘口气吧。”

  大玉儿不经意地说:“我听讲多尔衮赶回来了,昨晚大福晋还念叨,怕他赶不及。”

  皇太极剑眉轻轻一颤,不着痕迹,但心情已经不一样,他小心将女儿放下,推开了玉儿送到嘴边的秋梨懒怠吃,淡淡地说:“到底是赶上了。”

  大玉儿则为堂姐高兴:“齐齐格一定欢喜,也就每年八月,她才有个盼头,多尔衮也不容易。”

  可他的丈夫,突然就不高兴了:“玉儿,在我面前提起多尔衮的事,你心里就没半点想法?”

  大玉儿怔然,皇太极的脸色不好看,像是生了气,她举着半块秋梨,局促不安地摇了摇头。

  “罢了。”皇太极一叹,顺势躺下,苦笑道,“我何必问你这话,你若有想法,也不会随便提起他的名字,心里干干净净,是多难能可贵。”

  其实,多尔衮的亲额娘,阿巴亥大妃殉葬背后的传言,大玉儿也曾听说过。

  可她眼里见到的,是皇太极与多尔衮兄友弟恭,是丈夫如此提拔栽培他年轻的弟弟,是多尔衮忠心耿耿为大金奔走沙场,于是她以为,传言只是传言。

  盘中切好的秋梨,渐渐发黄,变得令人毫无食欲,皇太极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大玉儿静坐一旁。

  许久许久,梦里的小阿哲发出呓语,皇太极才微微睁开眼,含笑将女儿捧在怀里。

  “大汗,往后,我知道了。”大玉儿说。

  “没这么多麻烦。”皇太极道,“我说过,照你的心意过日子。”

  “可是……”

  皇太极抬起脸,他面上的神情却将大玉儿唬住,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温和的目光里透出肃杀的气息?

  大玉儿按下心中忐忑,重新削了一只梨,切下洁白如玉的果肉递给丈夫:“总之,我知道了。”



第031 多尔衮,你看着办


  甘甜多汁的秋梨被送进口中,皇太极缓缓咀嚼,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大玉儿。

  她依旧眼眉弯弯地笑着,温柔地问:“好吃吗?甜吗?你们行军打仗,一路上可有果子吃?”

  皇太极没有回答。

  年复一年的征战,他并没有太多心思花在儿女情长上,可偶尔想起来,他总希望,十年后的玉儿,仍旧能笑得像现在这么甜。

  哲哲一直期盼着大玉儿成长,皇太极并没有。

  可就在刚才,他说错了话,后悔已经来不及,那一瞬,会给大玉儿带去什么改变,他无法想象。

  皇太极忽然张开怀抱:“过来。”

  大玉儿呆呆的:“怎么……了?”

  “过来!”男人急躁地重复这两个字。

  大玉儿不得不推开小桌,挪到了丈夫的身前,被他一把抱在怀中。

  “大汗?”怀里的人,被吓着了。

  “玉儿……”皇太极的双臂,紧紧箍着大玉儿的身体,感觉到她因吃痛而挣扎,才稍稍收了几分力道。

  “我在呢。”大玉儿感受到了丈夫的气息,在他怀中轻轻扭动,把脸贴在他的心门口,“我在呢,只要你想见我,只要你叫我,我就一定会来你身边。”

  皇太极问:“隔着千里,也来?”

  大玉儿嗯了一声,心里有不能说出口的话,相隔千里算什么,便是阴阳两处,她也会生死追随。

  小阿哲咿呀醒来,见这光景,似乎不甘心被阿玛额娘冷落,嘟着小嘴挥舞双手,哇哇大叫。

  皇太极大乐,便将女儿和玉儿一左一右拥在身边,惬意地靠在软垫上,悠悠道:“待有一日再不征战,我也要惬意地过上几天,带着我的女人我的孩子。”

  难得半日闲,皇太极在大玉儿屋里过得惬意不知时辰过,一转眼,天黑了。

  宫外十四贝勒府,一如往日静谧无声,十二贝勒得知多尔衮归来,立时亲自登门,却叫齐齐格挡了回去。

  她的男人累得够呛,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许拖他去撑。

  十二贝勒无奈,撂下一句话叫齐齐格代为传达,说是明日他们兄弟佩刀参加祭奠,父汗入陵,若无额娘之位,便要与皇太极兵刃相见。

  齐齐格送客关上门的一瞬,就笑了。

  十二哥是个窝囊人,窝囊的只会向自家弟弟显摆,她心里清楚得很。

  多尔衮一觉睡到深夜,醒来时,颇有些发懵,但柔软的手,很快就摸上了他的额头,而后便是多年不变的责备:“真怕你烧起来,多少年没见你这样睡,多尔衮,你要心疼死我吗?”

  他坐起来,含笑不语,一碗香喷喷的鸡汤就送到面前,温暖鲜美的汤灌下,身体顿时有了力量,多尔衮彻底醒了。

  “一会儿试穿明日的朝服,虽然瞧着差不了多少,可明天是大日子,不好叫你穿不合适的衣裳丢人。”齐齐格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不曾与丈夫久别,一面命婢女收下汤碗,就要她们在把朝服捧来。

  多尔衮什么都顺着她,起身落地,展开双臂站直,由着妻子为他穿戴。

  齐齐格熟稔地解开丈夫的衣襟,精壮的月匈前,赫然多了一道伤痕,她立刻怒目瞪着丈夫,多尔衮失笑:“没事。”

  冰凉柔软的手,触碰上狰狞的伤疤,齐齐格眼中含泪,咬牙道:“反正你死了,我是不会独活的,多尔衮,你自己看着办。”



第032 也是大妃的忌日


  “我不会死。”多尔衮说,他还有心愿未实现,他还有要保护的人,他怎么可以死。

  齐齐格不愿多矫情,在丈夫胸上拍了一巴掌:“牢牢记着你说过的话。”

  多尔衮含笑:“记着,记着。”

  齐齐格眸中露出几分笑意,开始为她的男人宽衣解带,之后再将明日的朝服穿上。

  她欣慰地看着自己的成果,纵然聚少离多,纵然夫妻感情全凭相思,她还是为丈夫做出了不差分毫的衣衫。

  “我给的尺寸,绣娘们偏说怕紧了,要做得大些好容易改,不肯听我的。”骄傲的女主人,十分霸道,“我说不听我的就别干了,我自己男人的身量,我能不知道。”

  多尔衮在镜子前转了转,夸赞:“舒服合身,每天背着十几二十斤的铠甲,穿这样的袍子,几乎感觉不到。”

  齐齐格很高兴,既然合适,就催丈夫早些休息,不厌其烦地再为他一件件脱下,多尔衮一动不动,只管受用:“每次一回家,我连衣裳鞋子都不会脱了。”

  齐齐格捧着衣裳,刚好转过身,背对着丈夫听见这句,她心中一热,竟脱口而出:“我也想有的人,能为我脱衣裳。”

  须臾的静默,大大的手掌搭上了齐齐格的肩头,顺着纤长的脖子绕到前头,将衣襟上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翌日天明,盛京城内庄严肃穆,今日是英明汗努尔哈赤的忌日,一转眼,英明汗已故世八年。

  整座皇宫早早醒来,不敢怠慢这件大事,众福晋们到清宁宫时,哲哲早已穿戴整齐端坐上首。

  齐齐格来得晚些,从妯娌之间走过,女人们上下打量她,而后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就连哲哲也很新鲜,她可好些日子没见齐齐格这般神采飞扬,即便她平日里端得滴水不漏,可多尔衮在不在家,到底不一样。

  科尔沁来的几位,都聚在海兰珠身边,说着亲昵的话,哲哲则要顾及更多的人,言笑之间从容周到地应对着。

  不多久,前头传话来,大汗与众贝勒已经动身,请福晋们相随。

  将出门,不知谁在说:“明天也是大妃的忌日。”

  哲哲心中含怒,可今日的场合,不论如何也要为皇太极撑住,便按下心中不满,只当没听见。

  齐齐格更是稳重,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学会了尴尬的时候,如何应对这些尴尬的事。

  但她知道,每年到了这一天,多尔衮都很痛苦。

  阿巴亥大妃的忌辰,与努尔哈赤仅差了一天,八年前父汗故世的第二日清晨,额娘就在大汗的灵堂上自缢殉葬。

  那一年,多尔衮和齐齐格还不满十五岁,看着丈夫伤心痛苦,她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走到门前,齐齐格忽然停下脚步,叫后头的人险些撞上来,大玉儿将她拉到一旁,轻声问:“怎么了?”

  齐齐格摇头敷衍,心里则惦记着,昨夜太得意太甜蜜,叫她忘记了转达十二贝勒的话,忘记告诉多尔衮,他哥哥要佩刀去参加祭奠。

  虽然她看不起阿济格窝囊,可今天这样的场合下,不能不当一回事。



第033 额娘的亡魂


  大玉儿分明见到齐齐格恍神,她却说没事,大家都在往前走,自己也不好停下来,可心里就是觉得怪怪的。

  跟在一旁的海兰珠关心道:“你和齐齐格怎么了?”

  大玉儿摇头,看向姑姑身边的人,不知是那端庄从容的背影有异样,还是她心里不对头,而昨天对皇太极说的那句“我知道了”,更不是随口来的。

  那一刻,仿佛瞬间开了窍,大玉儿第一次体会到丈夫对多尔衮的忌惮,或许不仅仅是对多尔衮,而是皇太极孤坐汗位的彷徨不安。

  她挺起背脊,带上姐姐,稳妥地跟上姑姑。

  绵长庄严的队伍,离开皇宫,去向盛京东郊皇陵,女眷们在后头坐马车坐轿子,行止有序。

  抵达皇陵后,众贝勒拥簇皇太极登上大殿,哲哲也率领众福晋紧随其后。

  努尔哈赤的陵墓,前临浑河,后倚天柱山,万松耸翠,大殿凌云。

  大殿前一百零八级台阶巍峨庄重,将要走完时,忽听得惊呼声,众人的目光循声而来,只见齐齐格跌倒在台阶上,所幸没有牵连旁人,所幸没有滚下去。

  多尔衮见妻子摔倒,立时身行敏捷地跑下来,抱起齐齐格问:“摔哪儿了?”

  齐齐格顺势伏在他肩头,轻声将阿济格的话说了。

  多尔衮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可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场合,松开手让齐齐格站稳,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说:“小心点。”

  那边厢,皇太极已经往大殿内走,多尔衮不敢耽搁,撂下妻子,追随而去。

  哲哲看了眼齐齐格:“要不要紧,让人搀扶你退下休息。”

  齐齐摇头,大方地笑:“叫您担心了,怪我不小心。”

  一行人继续登上大殿,海兰珠见大玉儿站定不动,轻轻拉扯她:“玉儿,该走了。”

  大玉儿晃过神,跟着姐姐拾级而上,她刚才看见齐齐格仿佛对多尔衮说了什么,多尔衮脸色骤变,不过很快夫妻俩就像没事儿人似的。

  “玉儿?”

  “是。”

  海兰珠温柔地问:“你是惦记孩子们吗?”

  大玉儿忙点头:“是啊,早晨阿哲哭得厉害。”

  海兰珠笑道:“有苏麻喇在,乳娘们也这样尽心,回去就能见着了,别太担心了。”

  她本是好心安抚妹妹,可话说多了,恰好被哲哲听见看见,哲哲怒视着她,目光里似在警告她别不懂规矩,海兰珠不敢辩解,立刻低下了头。

  大玉儿见姐姐被姑姑误会,心里很愧疚,也不敢再胡思乱想,带着姐姐紧紧跟上前。

  努尔哈赤的祭奠,隆重庄严,今日他的灵柩,将葬入皇陵地宫,同寝相伴的,还有皇太极的生母叶赫那拉孟古大妃,以及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乌拉那拉阿巴亥大妃。

  行礼时,皇太极为首,代善阿敏等分列随后,多尔衮和兄长阿济格,并没有被叫到前头,虽然他们才是阿巴亥大妃的亲生子,可今日,也只能序齿而立,跟随在众叔伯兄长的身后。

  阿济格有没有佩刀,多尔衮不知道,可他猜中了一件事,皇太极不敢对额娘不敬。

  皇太极逼死了额娘才得到汗位,额娘的亡魂,会纠缠他一生。

  男人们行礼后,哲哲率众福晋上前,贝勒们分立两侧,这边大玉儿与齐齐格走在一起,她们从面前走过时,旁人眼中是看着自家福晋的多尔衮的眼里,其实只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许久不见,大玉儿的气色好多了。



第034 祭奠之乱


  似是感觉有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大玉儿朝这边看,谁知竟与多尔衮四目相对,她内心一颤,多尔衮更是诧异,迅速地避开。

  行礼叩首,繁复的礼节,大玉儿一板一眼地跟着姑姑做,心里有些乱,刚才多尔衮的目光,又勾起她对皇太极的担心。

  俯首时,见一块手帕从齐齐格的袖口滑落,大玉儿的记忆突然回到八年前,想起当年,她曾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哭泣的多尔衮。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转眼八年,哭泣的少年,如今浴血沙场建功无数,当年懵懂无知的小福晋,也不再同情他的可怜,而是满腹担心,怕他会伤害自己的丈夫。

  会吗,多尔衮会吗?

  大玉儿并不愿相信,这八年里,多尔衮用性命为他的兄长换来一场又一场胜仗,他并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都活着回来,这样拼,难道不是为了大金,不是为了他的哥哥?

  “天杀的鞑子,炸死你们!”

  忽然,从灵台后窜出一个内侍服色的男人,刺啦一声撕开他身上的袍子,但见腰身上绑满火药,他劈手拿下烛台,撤下一捆火药点燃引线,奋力朝人群扔过来。

  大殿中顿时一片慌乱,火药迅速炸响,威力虽不大,可滚滚浓烟,足以吓得人肝胆俱碎。

  女人们尖叫连连,大玉儿方才在发呆想心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被人推着撞着,只觉得天旋地转,忽然胳膊上传来力量,扶着她站稳,她睁开眼,是多尔衮。

  多尔衮一手抓着大玉儿,一手抓着齐齐格,等她们站稳了,便将她们往后一推,怒色道:“快走,到外面去。”

  齐齐格拉起大玉儿就往外跑,跌跌撞撞到了殿外,侍卫已经奔涌而来,皇太极和哲哲也被众人拥簇着全身而退。

  “姐姐!”站定的大玉儿,猛然想起姐姐,在凌乱的人群中搜寻海兰珠的身影,可找了一遍又一遍,就连齐齐格也没能看见。

  “难道还在里头?”齐齐格瞪大眼睛,“海兰珠姐姐没出来?”

  殿内硝烟滚滚,多尔衮从烟雾中走来,径直去见皇太极:“那人劫持了一位福晋,要求见大汗。”

  大玉儿闻言奔来,着急地说:“大汗,姐姐没出来,姐姐还在里头。”

  多尔衮不认识海兰珠,可听见大玉儿这么说,想起今天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不是苏麻喇,而是位陌生的美人,此刻被劫持在大殿里的年轻福晋,仿佛就是她。

  皇太极沉着冷静,淡漠地问:“他要见我?”

  多尔衮道:“是。”

  皇太极冷笑,又见大玉儿满面心焦,嗔怪她:“慌什么,只怪你没有照顾好她。”

  大玉儿想再恳求丈夫,哲哲却已将她拽开,挡在身后,自己则从容镇定地对皇太极说:“大汗,我带女眷们离开,海兰珠的性命就拜托您了。”

  皇太极颔首,举步走向大殿,众贝勒涌上来阻拦,七嘴八舌道:“大汗,殿内危险,让弓箭手射杀了那畜生罢。”

  大玉儿听得心惊肉跳,却被姑姑狠狠瞪了眼:“你慌什么?”



第一卷035 要活下去


  大玉儿知道,她的慌乱,会给皇太极丢脸,会让姑姑失望,可被困在大殿面临生死的是亲姐姐,不求别人像她一样着急,可要她当没事人般的离开,她做不到。

  “我要等姐姐。”大玉儿轻声地顶了一句,迅速绕开哲哲,再次跑到皇太极身边,恳求他,“大汗,救姐姐。”

  皇太极眉宇含怒,没有应她,目光再转向哲哲,妻子眼中满是愧疚,向他走了几步,该是要把大玉儿带走。

  皇太极却笑了,对大玉儿说:“老实站在这里,别再给我添麻烦,等回去和你算账,自己的姐姐也看不好吗?”

  言语虽是训斥,可大玉儿的心踏实了,目送丈夫穿过人群走向大殿,她知道皇太极一定会把姐姐带出来。

  然而,她锁定在皇太极身上分寸不挪开的目光,在多尔衮的心里,就变成锥心的利箭。八年了,他每一次问自己,对这个求而不得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感情,每一次的答案,都是喜欢。

  此刻,大殿之中,满身火药的男人,正挟持着海兰珠,将一把小刀抵在她的脖子间。

  方才慌乱时,女人们四下逃窜,海兰珠和大玉儿一样,被无助地推搡着,但大玉儿有多尔衮护着,海兰珠无人顾及,等她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自己已经成了人质。

  刀尖时不时刺在她的肌肤上,痛楚让她意识到,她正徘徊在生死间,可海兰珠并不惧怕死亡,只要往前一寸,她就能去天上和丈夫相聚。

  大殿里弥散着火药的气味,华丽的地毯被炸成一片焦黑,有人受伤倒地,但已被迅速抬走,这里没有玉儿的身影,妹妹该是安全了,海兰珠心里这么想,顿时便了无牵挂。

  她闭上双眼,将脖子向前,好让刀尖扎进她的咽喉。

  可刀子突然离开,她被拖着往后退了几步,便是这时候,门前出现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皇太极,你这该死的鞑子,天杀的畜生!”

  辱骂声在大殿回响,海兰珠的汉语并不利索,但大概能明白这人在骂什么。

  当皇太极走近,她也看清了,来的人果然是大汗。

  “你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她,跪下,皇太极,你给我跪下……”

  这几句,又变成了满语,海兰珠听得懂,不禁心里发笑,原来是个蠢货。

  她看向皇太极,苍白的脸上,露出安宁的笑容,平和而冷漠的目光,超脱了此刻紧张的气氛。

  海兰珠没有视死如归的壮烈,不过是想去追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想去那一边世界,和他们团聚。

  刀尖再一次抵在她的咽喉,微微的刺痛,却让她心安,她用笑容向皇太极表达感激,再次闭上双眼,好让那刀扎进自己的脖子。

  “乌尤黛。”

  海兰珠猛地睁开眼,是皇太极在用蒙语喊她的名字,那一瞬的声音,竟让她以为……

  “要活下去。”皇太极说,“死了并不会遇见你的男人和孩子,玉儿在等你,就在门外。”



第一卷036 杀了他


  “你们在说什么?”挟持海兰珠的男人大吼,他果然不懂蒙语,变得异常烦躁,挥舞着手里的尖刀威胁皇太极,“跪下,不然我就杀了她,跪下!”

  皇太极冷笑:“在我走过来之前,你不杀她,死的就是你。”

  男人暴躁地大骂:“今日就是你这鞑子的死期……”

  可皇太极神情淡淡,不疾不徐地逼近,身后侍卫担心不已,想要冲上来保护大汗,皇太极一抬手,示意他们全部退下。

  “大汗!”

  “退下。”

  皇太极继续走来,海兰珠凝视着他的眼眸,无所畏惧的光芒里,透着血腥的杀气,叫人不寒而栗,叫人心惊胆战。

  可就在刚才,他说的话,和丈夫弥留之际的叮嘱一字不差,她最爱的那个男人,要她活下去。

  她海兰珠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给她这样重的惩罚?连她最后生的希望,都要毁在最亲的人手里,她可怜的孩子……

  “大汗。”海兰珠忽然开口。

  皇太极停下了脚步。

  “倘若我死了,大汗能不能为我实现一个心愿。”海兰珠道。

  皇太极颔首:“什么心愿?”

  海兰珠泪如泉涌,恨之入骨:“杀了吴克善,杀了他……”

  皇太极很诧异,但便是这一刻,他看到了破绽。

  最佳的距离,最好的机会,皇太极箭步扑上来,海兰珠根本没来得及看清眼前发生的事,就被重重地推开滚到了一边。

  “炸死你们……”男人大吼着,爬上灵台,举着蜡烛威胁。

  皇太极向侍卫们勾了勾手指,而后走向海兰珠,将浑身剧痛惊魂未定的女人抱起来,任凭灵台上的人大喊大叫,头也不回地抱着海兰珠走出大殿。

  “鞑子,杀我汉民,抢我土地,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

  殿内的吼叫,戛然而止,血腥的气味随风而来,躺在皇太极怀里的海兰珠,微微睁开眼,而她的一只手,正紧紧揪着皇太极的衣襟。

  “姐姐。”大玉儿奔来,喜极而泣,“姐姐你没事就好,姐姐,吓死我了……”

  皇太极将海兰珠放下,自有旁人来搀扶她,他抖一抖身上的尘土,忽然殿外又有惊叫声,回眸看,是方才那男人,身上扎满了箭矢,被侍卫们拖出一路鲜血。

  而他的手里,还抓着一捆火药,和已经熄灭断了一截的蜡烛。

  “大汗,把这畜生吊在城门口示众,让那些汉人看看,造-反是什么下场!”有人大声嚷嚷着,“大汗,绝不能轻饶。”

  皇太极抬起头,透过殿门望向父汗的灵位,鼻息间是火药和血腥的混杂,那是沙场上最熟悉的气味,用这样的气息来祭奠一生戎马的父汗,最合适,也足够了。

  “葬了。”他道,“死了便死了,今日的事,出了皇陵,不许再提起。”

  “大汗……”

  “一个汉人,就足以扰乱父汗的祭奠,说出去,你们很有面子吗?”皇太极质问众人,目光如炬,“该查一查,是谁糊涂,把他放进来,又或是谁,想杀我!”

  众人大骇,顿时跪了一地。

  大玉儿搀扶姐姐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和皇太极对上眼,丈夫却对她笑,眼中的神情像是说:“答应你的,做到了。”



第一卷037 罚站


  这场风波,因皇太极不许任何人再提起,祭奠之后众人离开皇陵,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哲哲已经带着女眷离开,皇太极便让大玉儿和海兰珠跟着他走,海兰珠只受了一些皮肉伤,但大玉儿看见她脖子里的血痕,还是后悔不已,一直对姐姐说:“我光顾着自己跑,把姐姐丢下了。”

  海兰珠不怪玉儿,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安抚妹妹:“我们都没事啊,玉儿,别想了,我也没顾得上你不是吗?”

  大玉儿说:“当时那么乱,我……”

  若非被多尔衮拽到一边,大玉儿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她还没来得及感谢多尔衮。

  虽然如今面对多尔衮,会心情复杂,总担心他和皇太极的关系崩裂,但救命之恩,不能不谢。

  马车缓缓前行,海兰珠靠着妹妹闭上双眼,她很累很疲倦,今天发生这么多的事,唯一记在心头的,是皇太极对她说,要活下去。

  这是丈夫留给海兰珠最后的话,她思念她的丈夫,倘若方才义无反顾地扑上刀尖,了却此生,就再也不会痛苦。

  可皇太极说,死了并不会遇见丈夫和孩子。

  “姐姐?”

  “嗯?”海兰珠睁开眼。

  “一会儿回宫,姑姑肯定会骂我,大概连带你一起。”大玉儿说,“你就装病吧,躺在屋子里别出来,姑姑气消了,就好了。”

  海兰珠不解:“姑姑责备我也罢了,骂你做什么?”

  大玉儿嘿嘿一笑:“刚才发现你不见了,我在外头大呼小叫地求大汗救你,仪态尽失,姑姑当场就瞪我了,她很生气。”

  海兰珠爱怜地摸摸大玉儿的脑袋:“你看,说到底还是我不好。”

  大玉儿笑:“不要紧,姑姑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么多年我隔三差五被她训,早就习惯,连姑姑会说什么,我都能猜出来。”

  海兰珠问道:“姑姑总是训你?”

  大玉儿点头,不以为然的神情里,其实是满满的无奈:“姑姑嫌我傻,嫌我太天真,还有……我生不出儿子。”

  “玉儿。”海兰珠的心揪在一起,谁又是真正过得如意的呢。

  “我不怪姑姑,姑姑骂我一句,在心里把她自己就先骂了一百句。”大玉儿笑道,“怪她,还不如心疼她,有什么事我还能躲在她背后呢,可姑姑该怎么办?她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你们何必……”海兰珠只说了半句。

  对于科尔沁,她已再无半分感情,姑姑和玉儿要背负什么,她阻拦不得,可她自己,只恨不能将吴克善千刀万剐。

  一行人回到宫中,皇太极便在大政殿召见兄弟大臣,女眷们已各自散回家中,阿黛等在宫苑里,一见大玉儿和海兰珠,就迎上来,说大福晋等着见她们。

  大玉儿便道:“姐姐受了伤要休息,我一会儿就来,你先去回话。”

  姐妹俩退入侧宫,海兰珠拗不过妹妹,到底应了她,自己躲在侧宫里装病,让大玉儿一人去了清宁宫。

  转眼,已过晌午,尼满带人将午膳送到大政殿,皇太极随口问:“福晋们用过了吗?”

  尼满道是,又稍稍犹豫:“大汗,奴才……”

  皇太极瞥他一眼:“什么话,吞吞吐吐?”

  尼满尴尬地说:“玉福晋像是被大福晋罚站,玉福晋站在清宁宫屋檐下,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第038 被丈夫疼爱的女人


  皇太极手中的筷子,将要放下的一瞬,重新提起,夹了一口菜送入嘴里慢条斯理地品尝。

  尼满偷偷看了眼,垂首不敢多嘴。

  “让她再站一会儿。”皇太极说,“半个时辰后叫我。”

  “是。”

  尼满应下,命人来侍奉大汗用膳,自己却悄然退出,回到了内宫。

  如是,半个时辰后,尼满才重新回到大政殿。

  听闻时间到了,皇太极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慢慢踱步走去清宁宫。

  屋檐下,大玉儿正靠着墙根,不知她先头是什么模样,这会儿撅着屁股半坐在窗棂上,左脚右脚轮换着转动筋骨,一副不耐烦又无所谓的倔强。

  皇太极摇头,想起很多年前被哲哲惩罚的小丫头,哭得那是多可怜,她脸皮子薄,宁愿跪在哲哲屋子里,也不肯在外头罚站。每次挨罚哭得伤心欲绝,叫哲哲说来,像是欠了她什么似的,反成了哲哲的错。

  不知不觉,当年的小丫头,出落成温柔体贴的美人,皇太极不大记得大玉儿嫁来盛京时是什么光景,那时候父汗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想的只有汗位和大金。

  窗下的人,远远见皇太极从凤凰楼里走来,立时站直了,绷得紧紧的。

  皇太极一路走来,可看也不看她。

  与此同时,海兰珠因为担心妹妹,悄悄趴在窗下张望,恰好见皇太极到来,正朝着玉儿走去。

  “你怎么不看我?”大玉儿自己迎上前,挡住了皇太极的去路。

  “看你?”皇太极的目光,居高临下,一面虎着脸,一面就忍不住笑了,“你现在,不装可怜了?”

  “我几时装过可怜,从前是真可怜,没人疼没人爱的。”大玉儿说,“现在我不可怜,有你疼我。”

  “竟然也有一天,能听你这样说话。”皇太极说,“三四年前,在我跟前还不大敢喘气是不是。”

  大玉儿笑悠悠望着丈夫:“你宠得呗。”

  皇太极在她额头上拍了一巴掌:“我宠的,你就敢和哲哲顶嘴甩脸,你长几个胆?”

  话虽如此,实则,他很欣慰。玉儿身上的变化,一直让他惊喜,他能感受到玉儿的努力,她在试图反抗哲哲,试图反抗科尔沁,她很努力地,想要做自己的女人。

  “我都站俩时辰了……”大玉儿可怜兮兮地抓着丈夫的衣摆。

  “活该。”皇太极说着,却挽了大玉儿的手往门里走,“去求个情,你不害臊,我还嫌丢人,越大越不成样子了……”

  两人并肩进了门,门下几个小宫女笑眯眯地窃窃私语,海兰珠怕自己被人瞧见,关了窗回到炕上,小阿哲笨拙地爬来,钻进她怀里。

  她拍哄着孩子,眼中一遍遍重演方才的光景,被丈夫疼爱着的女人,曾经她也是。

  不多久,有宫女捧着匣子来,将齐齐格送来的东西递给海兰珠,说是海兰珠今日受了惊吓,特地来安抚堂姐。

  海兰珠命她放下,要等玉儿回来再归置,问起齐齐格几时会再进宫,小宫女压低声音说:“兰格格,明日是阿巴亥大妃的忌日,十四福晋这两天都不会来。”

  说话的功夫,大玉儿挑了帘子进门,脸上喜滋滋的,哪里像才挨罚的人,挨着海兰珠坐下:“姐姐,放心吧,姑姑不生气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第039 还像个小孩子


  见妹妹高兴,海兰珠自然安心,只是这事儿断不能就这么过去,让人闯皇陵,险些毁了太祖祭奠,又是扔火药又是威胁辱骂,大金国的面子往哪里搁。

  “站了那么久,脚疼了吧,我给你揉揉。”海兰珠说。

  “我皮实得很,反是姐姐。”大玉儿扑上来,查看海兰珠的脖子,见被刀尖划伤的地方,包着纱布不再往外冒血珠子,她松了口气,“姐姐要好好养,别留疤。”

  海兰珠答应了,将小阿哲放下说:“玉儿,我该回自己屋子去,等大汗离开盛京,我再搬来和你一道住。”

  “这……”大玉儿不愿口是心非,嘿嘿一笑向姐姐撒娇,要亲自送她回去。

  清宁宫里,皇太极靠在软垫上假寐,唯恐吵着丈夫歇息,哲哲命乳母将婴儿抱走,她静静地守在一边。

  皇太极一觉醒来,睁眼看见她,笑问:“什么时辰,别是天黑了。”

  “这才不过一刻钟。”哲哲说,“你几时睡昏过头,我给你看着时辰,你再歇会儿。”

  皇太极摇头:“还有好些事等着做,不是歇的时候,夜里还约了兄弟们吃酒。”

  哲哲道:“是为了玉儿,才特地过来的?”

  皇太极笑:“你还生气?”

  哲哲从不掩饰她对大玉儿的期待:“都是三个丫头的额娘了,自己却还像个小孩子,说她不懂事,明明什么都明白,说她懂事吧,总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皇太极笑而不语,闲适地看着发牢骚的妻子,哲哲见他这样不以为然,越发生气:“都是大汗宠的,将来她没出息不争气,可别后悔。”

  皇太极含笑摇头:“不至于,她跟着你,错不了。”

  哲哲叹息,从阿黛手中取来茶水,侍奉皇太极饮下,之后为他穿戴,便问:“今晚还去西边屋子?”

  皇太极颔首:“总要客气些,你放心,我有分寸。”他随口问,“海兰珠怎么样了,伤得如何?”

  哲哲长眉轻颤,刻意避开丈夫的目光,不以为然地说:“不必记挂她,明日我要她向你磕头谢恩。”

  “罢了,没事便好。”皇太极自己整一整衣领,打起精神,阔步往外走去。

  哲哲在门前相送,看着丈夫走过凤凰楼,只见阿黛悄然凑到一边说:“福晋,奴婢听见一句话,兰格格她……”

  这会儿功夫,十四贝勒府里,齐齐格为多尔衮换了衣裳,丈夫就要入宫与大汗议事,并参加夜里兄弟们的酒宴。

  她将一碗酸奶酪送来让多尔衮吃了,细细叮嘱:“别喝大了,仔细醉了说胡话,千万看好十二贝勒,那个人最禁不住哄。”

  多尔衮嗔笑:“你怎么连十二哥家的事都管,是不是除了我怕你,人人都怕你。”

  齐齐格瞪着他:“你怕我什么,你怕我什么?”

  这样的日子,本是没有心情说笑,早几年的时候,多尔衮一直没能走出悲伤,齐齐格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每到这时候,即便夫妻难得相聚,家里也是死气沉沉。

  但如今经历的多了,年纪渐长,早已学会控制喜怒哀乐,过了可以肆意流泪哭泣的年纪。

  将出门,多尔衮想起一事,问齐齐格:“那位兰格格,怎么来的盛京?”

  齐齐格告诉他缘故,问怎么了,多尔衮蹙眉道:“听见一句话,上午在皇陵大殿里对峙时,兰格格请求大汗为她杀了吴克善。”

  齐齐格惊愕不已:“怎么可能,那可是她亲哥。”



第040 早生二十年


  当时有众多侍卫跟随保护皇太极,海兰珠说那句话,是抱着必死的心,而她入盛京前失足落水的事,此刻想来,必定不是不小心那么简单。

  “玉儿若知道,一定会难过。”齐齐格自顾自叹息,“但愿别是什么大-麻烦,她背负得够沉重了。”

  多尔衮垂下眼眸,背过身往外走,齐齐格追上来将帽子递给他,嗔道:“你瞧你,没有我还成不成了?”

  但多尔衮此刻,已没了玩笑的心,他揣测着海兰珠被送来的目的,倘若是科尔沁要再在皇太极身边栓一个女人,玉儿必定会伤心。

  如果皇太极此生,绝不做伤害玉儿的事,那么他愿意……

  多尔衮心头发紧,憋了口气翻身上马。

  深仇大恨,怎能轻易一笔勾销,更何况,皇太极总叫她受伤。

  这日入夜,十王亭前,八旗兄弟把酒言欢,女眷们没有列席,男人们更肆意尽欢,两位侧福晋与庶福晋们在哲哲屋子里用膳,皇太极则派人送来菜肴美酒。

  众人起身谢恩,刚坐下,窦土门福晋就怯然道:“大福晋,我来盛京有些日子了,一直很惦记家里的人,前几天接到表妹的信,说她想来探望我,可我……福晋,我可以接表妹来盛京吗?”

  哲哲淡然:“没有不让见家人的规矩,你接来便是,只是秋天转瞬即逝,别叫她被大雪堵在半道上。”

  窦土门福晋欢喜不已,起身道:“多谢大福晋,我今晚就给她写信。”

  哲哲笑而不语,继续看顾身边几个孩子,与众人说说笑笑,没当一回事。

  待晚膳散去,阿黛去十王亭送醒酒汤归来,便听哲哲嘱咐:“盯着,看看是哪门子表妹,几岁从哪儿来,家门身世都要知道。”

  阿黛忙应下:“您放心,过几日就为您打听清楚。”

  哲哲又问:“我叫你传给海兰珠的话,你说了吗?”

  阿黛连连点头:“兰格格说,一定不会对玉福晋提起。”

  哲哲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可是大汗会怎么想,他今天半个字都没对我说,想必是多疑了,海兰珠啊海兰珠……”

  “大福晋,不如还是将兰格格送走吧。”阿黛出主意,“至少送走了,大汗就不会多想。”

  “已经来不及了。”哲哲道,“要紧的不是海兰珠会不会成为大汗的女人,而是我们科尔沁的心思。”

  夜色渐深,十王亭前的热闹渐渐散了,大玉儿抱着小阿哲站在窗下许久,终于见到众人拥簇着皇太极从凤凰楼走来。

  不知他有没有醉,不知他累不累,而对门灯火通明,窦土门福晋早已迎候在门前。

  “格格,把孩子给我吧。”苏麻喇在边上轻声劝,“很晚了,您睡吧。”

  “苏麻喇。”

  “是。”

  “你说大汗,会喜欢她吗?”大玉儿问。

  “这怎么说呢,大汗也有大汗的无奈,既然收了人家,多少要做给外人看看。”苏麻喇道。

  大玉儿抿着唇,忽见对门灯灭了,她怔怔地说:“多希望她们一个都不存在,连姑姑也……”

  “格格。”苏麻喇强行将孩子抱走,低声道,“这话可不能说出来的。”

  “我知道。”大玉儿背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卧榻,委屈地咕哝,“下辈子我一定要早生二十年,早些遇见他,还要做个平凡人家的女儿。”



第041 多尔衮,你怨我吗


  苏麻喇将孩子放入摇篮,听见格格在自言自语,笑问:“若是早二十年遇见大汗,您是要做十四福晋那样的,还是咱们家大福晋这样的?”

  大玉儿怔然,可不是吗,做女主人不容易,要承受的比现在更多,甚至于,若是生不出儿子,就会像姑姑一样,去逼迫别人。

  “早也罢晚也罢,奴婢倒是觉得,这辈子能遇上,就是最好的了。”苏麻喇笑眯眯的,“不过您有这份心,大汗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大玉儿说:“我可不要动不动向他表白,显得我多轻浮似的。他若懂我心意,我不说他也能知道,若是不懂的,我说得再多人家也不在乎。”

  说罢转身,看着对面黑洞洞的屋子,不知皇太极是睡了还是在享受云雨,她心里不是滋味。

  这么一想,还是不要早二十年遇见他的好,她没有姑姑的胸襟和气度,她受不了皇太极左一个女人右一个女人,更可悲的是,自己就是这样的女人。

  “我没有姑姑的度量,没有齐齐格的霸气,只有心比天高,命比……”

  “格格,您又胡说。”

  苏麻喇拦住了,不顾主仆之别,抵住了大玉儿的嘴巴,嗔笑道:“学了几句汉人的话,就乱说呀。”

  没说的那一句,是命比纸薄,大玉儿头一回听见时,真是打心底佩服汉人。

  他们的话,总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出人世间的一切悲哀喜乐,简单的几个字,就戳到人心窝子里。

  同一片夜色下,多尔衮带着满身酒气回到家中。

  举头望见明月,想到八年前的此刻,母亲正被活活勒死,他浑身战栗,拳头捏得咯咯直响,月光在他的眸子里化成了虐杀的戾气。

  齐齐格迎出来,见到这光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等丈夫冷静下来。

  怒火渐渐平息,多尔衮终于缓过神,见妻子在等他,便上前挽过齐齐格:“这么晚了,不是叫你别等我。”

  “喝多了吗,难受吗?”齐齐格却问,“有牛乳粥和醒酒汤,你要哪一个。”

  多尔衮摇头:“都不用,没喝几杯。”

  话虽如此,男人一进门,不及脱衣裳洗漱,倒头就睡,齐齐格来为他宽衣,他也懒懒地任凭妻子摆布。

  齐齐格跪坐一旁,为他擦了一把脸,多尔衮睁开眼睛,冲她微微一笑。

  “是不是明天就走?”齐齐格问。

  “明天不走,等皇太极的安排。”多尔衮说,“但也就这几天。”

  “我给你新缝了棉袄和毛氅,你走时带上,天转眼就冷了,你在外头要知道添衣。”齐齐格说,“别瞎好心把衣裳给手下的人穿,军需补给不差这几件袄子吧。”

  “知道了,那都是你的心意,我怎么好随便给人。”多尔衮说着,将妻子的手握在掌心,“齐齐格,我都知道。”

  向来坚强又骄傲的人,眼圈儿发热,吸了吸鼻子说:“也罢了,现在总见不着,你还能说说这些话哄我,将来再不打仗,见天儿黏糊在一起,你就该嫌我了。多尔衮,你去打你的仗,建你的功,我在家好着呢,不要惦记我。”

  多尔衮很是动容,更无比愧疚,他不明白自己凭什么又为什么,能一面拥有着齐齐格的全部真心,还把心思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他对不起齐齐格,但他对大玉儿的情意,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注定要深藏在心底一辈子。

  齐齐格躺下,挨着多尔衮,心知丈夫今日无求-欢之欲,便想与他说道盛京发生的事,眼门前的一件,便是今日的热闹。

  “海兰珠姐姐若也留在大汗身边,玉儿该多伤心,她对大汗的心意,恨不得能写在脸上。”齐齐格叹息,“玉儿真难,还要惦记生儿子。”

  可话到这里,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多尔衮,我们到现在也没个孩子,你怨我吗?”



第042 兄妹反目


  回答她的,是微微鼾声,齐齐格抬起头,多尔衮睡着了。

  “还说没喝几杯,这不是醉了?”她摸了摸丈夫的脸颊,轻轻叹,而后把脸埋在他胸前,“多尔衮,我若求你在家歇两个月,就两个月,我们要个孩子,你会答应吗?”

  多尔衮双目紧闭,可他并没有睡着,话题扯到大玉儿,他下意识地想要回避,没想到齐齐格立刻又转回她自己身上,说她想要个孩子。

  孩子?

  多尔衮很茫然,他的人生里,似乎还没出现要做父亲的欲望,他只想着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只知道拼命地往前冲。

  齐齐格窝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丈夫的气息,闭上了双眼。

  如果他还醒着,如果他还有意识,听见这话,至少会想一想,但若真的睡踏实了,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孩子的事,急也急不来。

  隔天一早,多尔衮醒来时,齐齐格已经不在屋子里,再见到她,妻子已预备好一切,今日是额娘的忌辰,每年都是夫妻俩一道去祭奠。

  出门前,皇太极命人送来东西,要多尔衮代为祭奠。虽然年年都不落下,但皇太极从未亲自露面,叫阿济格和多铎说来,是他心中有鬼,是皇太极怂了。

  就在昨夜,多尔衮送十二哥回府,阿济格一到家就大呼小叫,说皇太极竟然将他们的额娘一并安葬在父汗的身边。阿济格嚷嚷:“我要是他,就绝不认怂,那个畜生,额娘,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他们从皇陵归来后,径直入宫,多尔衮去见皇太极,齐齐格来了清宁宫,见海兰珠不在跟前,之后避开哲哲,才轻声问大玉儿:“姑姑生海兰珠姐姐的气了?”

  大玉儿不以为然:“就那样呗,没事,大汗都不生气,姑姑不会生气。”

  齐齐格打量大玉儿,猜想那件事她还不知道,反正自己是不会说的,谁说谁惹祸。

  但女眷里,总有好事的人,昨天海兰珠那番话,听见的侍卫不止一二人,没有不透风的墙,其实很快就传开了,只有大玉儿知。

  这日傍晚,太阳西下,皇太极的庶福晋颜扎氏领着她的儿子叶布舒来向哲哲请安,见大玉儿带着两个女儿在院子里玩耍,便过来搭讪。

  颜扎氏虽说生了儿子,可出身低微,身份地位不可与大玉儿相比,纵然年长,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

  大玉儿没架子,一贯是称呼姐姐,说起如今是谁在教叶布舒骑射,颜扎氏却轻声道:“我听说昨天在皇陵大殿里,您的姐姐兰格格求大汗杀一个人。”

  “我姐姐?”大玉儿望着颜扎氏,“你打哪儿听来的?”

  颜扎氏神秘兮兮地说:“知道的人不少呢,兰格格她求大汗杀了吴克善台吉,兄妹俩这是怎么了,深仇大恨的。”

  大玉儿彻底呆了,姐姐?要杀哥哥?

  这么大的事,皇太极怎么不来问,姑姑知道吗,姐姐她……

  大玉儿转身往外走,要去找姐姐问清楚,阿图和雅图喊着额娘追上来,被她拦下了。

  颜扎氏心里一紧,也追上来,尴尬地笑着:“若是大福晋问起来,您可千万比说是我说的。”

  大玉儿此刻什么话都听不进,她只想去问姐姐,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第043 深夜相见


  一路来到姐姐的屋子,闯进门,海兰珠正对着镜子查看伤口,见妹妹来了,笑道:“来接我用晚膳吗?我刚换了药,身上气味大得很。”

  大玉儿神情沉重:“姐姐,他们说昨天在大殿里,你求大汗杀哥哥,是真的吗?”

  海兰珠早有准备,哲哲也派阿黛叮嘱过,她淡淡一笑:“没有的事,是不是听岔了,我是求大汗不要管我,先杀了那个人。”

  “他们听错了?”揪紧的心一下松了,跑到姐姐面前,“不是杀大哥?”

  海兰珠嗔笑:“杀大哥做什么,我和大哥有什么仇?哪个人传的话,真是异想天开。”

  “我就知道……”大玉儿信了,自我安慰似的说着,“我就想,大哥又没逼姐姐生儿子,姐姐做什么要恨她。”

  海兰珠心里很苦,不能说出口,还要强撑着笑容,摸摸妹妹的脑袋:“听风就是雨的,怪不得姑姑嫌你长不大,傻丫头。”

  大玉儿娇软起来,挨着姐姐坐下:“我是舍不得姐姐委屈。”

  姐妹俩互相依偎,海兰珠轻轻拍着妹妹的手背:“玉儿,你一定要过得好,连带上姐姐的份,倘若老天夺走我的福气,是为了给你,我也无怨了。”

  大玉儿摇头,不答应:“我们都要过得好,姐姐还这么年轻,我知道这么说,你心里一定不愿意,但人生那么长啊,一定会有人代替姐夫来照顾你。”

  海兰珠垂下眼眸,苦涩地笑:“不会的,我的福气到头了。”

  这日入夜后,十王亭前的灯火亮如白昼,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与大臣彻夜相谈。

  不知皇太极几时才能散,大玉儿在自己的屋里,抱着女儿睡着了。

  子夜过后,宫内一片静谧,海兰珠从梦里被叫醒,被人悄悄从屋子里带出去,一直送到了凤凰楼里。

  隔着屏风,皇太极在里头更衣,少时,尼满带着人退下,皇太极从屏风后走出来。

  “大汗……”海兰珠心跳得厉害,说话的声音也哑了。

  大半夜的见一个女人,的确不合适,但皇太极没有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时辰,反正他没有非分的念头,彼此心里都正。

  “吓着你了?”他道,“没别的事,就想问你几句话,你照实回答我,倘若有为难的不想说的,不说也不要紧。”

  “是。”海兰珠不自觉地捧着心口,烛火下温柔而忧愁的眼眉,那样楚楚可怜。

  “为什么要我杀吴克善?”皇太极问,“你又为什么来盛京?”

  美丽的女人,身上缠绕着绝望的气息,海兰珠抬起头看向他。

  “他杀了我的孩子。”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恨得牙齿打颤,“为了送我来做你的女人,吴克善骗我喝下堕-胎的药,杀了我的孩子……”

  皇太极一脸冷漠:“做我的女人?”

  海兰珠点头:“要我讨你的喜欢,要我和玉儿一起抓住你的心,吴克善一时一刻都等不起。”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毯上,泪如雨下:“我的孩子……”

  皇太极问:“哲哲可知道?”

  “知道。”海兰珠回答,但心中一紧,慌忙解释,“大汗,玉儿不知道,玉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044 可别说我不教你


  皇太极示意海兰珠起身,美人如弱柳扶风,垂眸敛衽,悲伤又安宁的气息,叫人无端端生出几分怜惜。

  而在皇太极看来,海兰珠也的确老实,说来的话与他派人打听到的,分毫不差。

  “进出这里,难免叫人看见,哲哲若是问你,你如何作答?”皇太极问。

  “这……”海兰珠迟疑,欠身道,“请大汗指点。”

  不久后,凤凰楼灯火熄灭,有瘦弱的身影从楼中走出,静悄悄地回到她自己的屋子。

  正如皇太极所言,海兰珠进出大汗寝宫,果然叫人撞见,第二天一清早,就传到了哲哲跟前。

  哲哲捧着奶茶,一口不动,听见小女儿的哭声,才缓过神朝这边望,却见大玉儿打着帘子进来,如往日般来问候自己早安。

  哲哲说:“孩子多了,你照顾好自己便是,不必日日到跟前来。”

  大玉儿笑道:“和您虽是姑侄,可在大汗身边,就是妻妾,若只有我一个人也罢了,还有那么些人呢,规矩不能乱。”

  不多久,海兰珠也来了,大玉儿便主动向姑姑解释皇陵大殿里的误会,请哲哲不要听信传言,信誓旦旦地为姐姐担保:“姑姑,您千万别错怪姐姐。”

  海兰珠与哲哲目光相交,她们心里,什么都明白。

  而哲哲,有她的骄傲。

  那之后半天,海兰珠也没等到姑姑问她昨夜在凤凰楼做什么,皇太极昨夜就叮嘱她,哲哲若是不问,她不必主动解释,也许哲哲一辈子都不会问。

  大汗,果然是了解他的妻子。

  这日午后,齐齐格进宫,她总能从盛京城里找到新鲜有趣的玩意儿,哄得孩子们高兴,清宁宫里正热闹时,阿黛从外头跑来,喘着气说:“福晋,大汗方才传话,说要前线停战,这个冬天留在盛京不走了。”

  大玉儿一下子站起来,跑到阿黛面前惊喜地问:“当真?大汗要在家里过冬?”

  阿黛连连点头,又对着齐齐格说:“十四福晋,十四贝勒也不走了,大汗还传旨,要把十五贝勒也召回来。”

  齐齐格内心澎湃,恨不得立刻飞奔出去找多尔衮,可面上还是端着稳重,淡淡一笑:“知道了。”

  哲哲嗔怪:“高兴就高兴呗,这里也没外人,难道我和玉儿还笑话你不成?”

  “您说什么呢……”齐齐格脸颊绯红,可大玉儿又跑来搂着她嘿嘿笑,“白天把屋子烧得热热的,夜里炕头不能太烫,记得小腰儿下垫高些,可别说我不教你。”

  齐齐格大窘,拍打大玉儿,坐到海兰珠身边:“姐姐你看,她就是这样,瞧着小白兔似的乖巧可爱,心里头藏着大灰狼,可会欺负人了。”

  海兰珠嗔怪妹妹:“别逗齐齐格了,你总是这样没心没肺的。”

  大玉儿努努嘴,转去和孩子们玩耍,心里头却是热乎乎的,这个冬天,能每天窝在丈夫的怀里睡,再也不怕冷了。

  然而,女眷们高兴的事,在大臣之中并不乐观,皇太极突然宣布休战,多尔衮就第一个不答应,他正等在十王亭前,等待大汗召见他。



第045 阿玛,等着看好戏吧


  大政殿内,代善带着儿子岳托,听罢皇太极吩咐,父子俩一道退出殿外,迎面便见多尔衮站在阶下。

  岳托轻哼一声:“这小子如今很有本事。”

  代善责备:“谨言慎行,你虽年长,论资排辈,他还是你的叔叔。”

  岳托很是不屑,跟着父亲走下来。

  兄弟相见,多尔衮抱拳道:“二哥,大汗为何突然休战?”

  代善和气地说:“多尔衮,别说哥哥不提醒你,你要明白,大汗是君,你是臣,哪怕明天你就能带兵入关拿下明朝,他今天要你退兵,你也不可不退。”

  多尔衮浓眉紧蹙,脸色铁青,握紧拳头道:“我明白。”

  “十四叔的个头,越发威猛了。”岳托说着,伸手来搭多尔衮的肩膀,可却径直往他脖子里探,多尔衮本能地将他震开,岳托也不服输,拳脚相交,竟是当场切磋开。

  “住手!住手!”代善大怒,“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做什么?”

  多尔衮二十郎当,岳托正当盛年,两人都曾在沙场浴血奋战,只许赢不许输,此刻打起来,彼此心中都有怒气,一时不可开交。

  皇太极听得动静,走到殿门前,见岳托被多尔衮步步紧逼,虽不输,但也毫无胜算。

  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捏成拳头。

  岳托三十出头,因是代善的长子,当年十分得宠,自幼跟着祖父努尔哈赤学习骑射拳脚,一身功夫与皇太极不相上下。

  当年一起奔走沙场时,多尔衮还是泥里滚的小屁孩儿,可一转眼,他已经变得如此高大威猛。

  皇太极很明白,岳托若打不过多尔衮,他更招架不得。

  此时堂弟济尔哈朗从宫门外进来,见岳托和多尔衮打在一起,侍卫们不敢阻拦,他便冲上前将二人分开,怒斥道:“畜生,在这里显摆什么功夫,你们要打去校场,杀个你死我活也没人管。”

  济尔哈朗是太祖努尔哈赤最钟爱的侄子,他的父亲舒尔哈齐为金国创下赫赫功勋,虽与岳托同龄,但身份地位崇高,岳托也不敢造次。

  代善年纪大了,方才根本不敢插手,此刻才算松了口气,知道皇太极已经出来,上前拽着儿子到阶下,命他跪下,告罪道:“是岳托挑衅多尔衮在先,求大汗重罚。”

  多尔衮也被济尔哈朗拖来,可他直挺挺地站着,被堂兄踹了一脚,也不过是晃了晃身子,不肯下跪。

  皇太极淡淡一笑:“方才看得正热闹,济尔哈朗,你不该出手,叫他们分个高下才有意思。”

  济尔哈朗抱拳道:“他们不成体统,还请大汗息怒。”

  皇太极道:“叔侄切磋,罚什么,就该人人都像他们这般了得,我大金的军队才能所向披靡,岳托你起来。”

  代善松了口气,再次告罪后,带着儿子离去。

  背后听得多尔衮在问:“大汗,为何要休战收兵,再给我一个月,我能……”

  走得远了,后面的话听不见,代善叹道:“再过十年,又会是什么光景?”

  岳托冷笑:“阿玛,等着看好戏吧。”

  清宁宫里,惊闻多尔衮与岳托打架,众人都很吃惊,齐齐格压着心里的乱,静静地等后面的消息,直到听说没事了,她才松口气。

  不久后,齐齐格与旁人一道告辞离去,大玉儿本要相送,却被姑姑叫下,哲哲问她:“齐齐格的气度涵养,你看见了吗?”



第046 兰格格,昨夜你去了凤凰楼?


  “是。”大玉儿垂手而立,这么多年,姑姑耳提面命的话语,她习惯了,也麻木了。

  “阿黛说大汗在家过冬不走,你欢喜得满屋子转,可你看齐齐格。”哲哲神情严肃,不知是对大玉儿失望,还是对自己失望,带在身边八年,怎么就教不好她。

  “我知道,齐齐格很稳重,就算刚才听见多尔衮打架,也不慌不忙。”大玉儿低着脑袋,“姑姑,我不如她。”

  “齐齐格这还没做娘,若是做了母亲,有了儿女,必定更加了不得。”哲哲语重心长,“你们一样的年纪,可站在一起,你就像个孩子。”

  阿黛和苏麻喇送客归来,见大福晋在训话,便又悄悄退出去,苏麻喇很心疼格格,阿黛劝她:“你跟在侧福晋身边,也该多提点提点才是。”

  苏麻喇不敢顶嘴,只能用力地点头。

  大玉儿挨训,一时什么好心情都没了,离开清宁宫就回自己的屋子,坐在窗下给女儿缝冬帽。

  苏麻喇来哄她几回,她都闷闷地说:“悠着点吧,一会儿叫姑姑看见,以为我又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如是直到日落,大玉儿没再出门,雅图和阿图在海兰珠的屋子里玩耍,这会儿一左一右跟着姨母回来,在半道上遇见了皇太极。

  两个小家伙跑向阿玛要抱抱,皇太极一手抱一个,将一双女儿稳稳托在怀里。

  “我带她们回去。”皇太极看了眼海兰珠,问,“你还要见玉儿吗?”

  海兰珠摇头,欠身道:“有劳大汗,我先退下了。”

  皇太极便抱着两个女儿往侧宫走,进门时,却见大玉儿捧着针线靠在窗边睡得正香。

  女儿们朝阿玛比嘘声,要阿玛小声点,皇太极蹲下来搂着她们轻声道:“那你们去大额娘屋子里和姐姐们玩,阿玛也要歇会儿。”

  雅图很听话,带上妹妹就走,皇太极脱下外衣顺手递给苏麻喇,轻声问:“今天又挨训了?”

  苏麻喇忙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汗。”

  皇太极却是眼眉含笑,命她退下,上前将睡熟的人搂在怀里。

  大玉儿朦胧醒来,痴痴地看着皇太极,似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心满意足地笑了。

  皇太极亲吻她,粗糙的胡渣扎进娇嫩的肌-肤,大玉儿吃痛,恍然清醒,才明白,丈夫真的在身边。

  “没用的东西,又被哲哲骂了?”皇太极说。

  “你叫我照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啊,结果三天两头挨骂,下回大福晋真急了,打我怎么办?”大玉儿鼓着腮帮子咕哝,“不如你去和大福晋说,叫她别再管我。”

  叛逆的人儿,却叫皇太极爱不释手,心头一热,轻轻解开她领口的扣子,贪恋白嫩香-滑的ji肤。

  大玉儿经不起折腾,起先还娇-声求饶,很快就迷失了自己。

  突然而来的一场恩爱,扫去了被姑姑责备训斥的阴霾,软绵绵的人窝在丈夫怀里,扑通扑通的心渐渐归于平静,她抬眼看着皇太极:“冬天不走了是吗?”

  皇太极颔首:“开春再走,四五个月在家,你别惹我生气。”

  大玉儿欢喜不已,憨然笑:“你舍得生我的气呀?”

  侧宫里甜甜蜜蜜,连晚膳一时也送不进来,厨房里人多手杂,难免传出去几句话。

  海兰珠和几位庶福晋住一个院子,宫人来送晚饭时,就在屋檐下听见她们说:“大汗这是怎么了,吃饭的时辰搂着玉福晋欢好,这么着急。”

  有人道:“往后四五个月都在家里,大汗能想起咱们吗?”

  海兰珠身边的宫女领了饭菜,她们便要回去,可突然有人追上来问:“兰格格,听人说,昨晚你去了凤凰楼,真的假的?”



第047 皇太极要称帝


  海兰珠怔怔地看着涌向自己的女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她们不是大玉儿,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和疼爱,于是她就连撒谎的本事都没了。

  “奴婢昨晚一直都和格格在一起,是不是有人胡说八道呀。”海兰珠身边的宫女宝清,却是机灵的人,上前笑眯眯地说,“这些日子宫里总有莫名其妙的话传来传去,大福晋正生气呢,您几位可千万别撞上去。”

  “是……啊……”几个女人顿时偃旗息鼓,大福晋的威严不可小觑。

  海兰珠松了口气,微微点头后,便带着人回屋子里去。

  院子不大,外头悉悉索索还能听见她们的嘀咕,海兰珠弱弱地坐在桌边,宝清将饭菜摆下,又去关上窗,温和地说:“您别放在心上,她们几位爱搬弄是非,也不是一两天,大福晋都懒得管了。”

  海兰珠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对宝清说:“菜很多,我吃不完,你也坐下一道吃。”

  宝清笑道:“哪有主子奴才一桌儿吃饭的道理,您和玉福晋真是亲姐妹,玉福晋到这会儿还爱拉着苏麻喇一起吃饭。曾经被大福晋捉到一回,打了苏麻喇一顿,如今苏麻喇是死活不干了。”

  海兰珠听得呆呆的:“姑姑她……这么狠?”

  宝清笑道:“玉福晋外,宫里那么多庶福晋,从前还有几位侧福晋如今不在了,那么多的人,大福晋不狠些,还不叫人欺负到头上?兰格格,您曾经也是大福晋,难道您不管下面的人?”

  海兰珠微微摇头:“我丈夫只有两个小妾,都是温柔体贴的人,和我像姐妹似的,家里的事也简单,哪能和姑姑比呢。”

  宝清说:“也是,咱们这个家,是越来越大,我听他们说……咳咳……”她嘿嘿一笑,不敢说后面的话。

  海兰珠没有追问的心,只管低头吃菜,心想着不知哪天又会有人来问她,这个冬天要如何才能平安度过,偏偏皇太极不走了。

  然而宝清没说的后半截话,此刻在十四贝勒府里,正从十二贝勒嘴里吐出来,阿济格对多尔衮道:“他们都在说,皇太极是要称帝了。”

  多尔衮饮酒不语,阿济格继续喋喋不休:“他为父汗建陵,就是第一步,废除四贝勒共坐,是第二步,接下来等林丹汗的大福晋把传国玉玺送来,他就必定要登基称帝了。”

  多尔衮不以为然:“不过是改个称呼,君臣依然是君臣。”

  阿济格愤然:“他凭什么做开国皇帝,他有资格吗?这是阿玛打下的江山,是众兄弟拿命换来的江山,他算什么东西?阿玛若还活着,那才有资格称帝,阿玛也一定会把皇位传给你。”

  多尔衮看一眼兄长,淡然道:“这些话,不要对多铎讲,他性情激烈,你这么说是要闯祸的。”

  阿济格恨道:“额娘是阿玛最爱的女人,阿玛当然要把汗位传给最爱的女人生的儿子,他皇太极算个屁,好意思把他娘葬在阿玛身边。”

  齐齐格正好送酒来,听见这句话,波澜不惊地走到丈夫身边,将酒壶放下说:“姑姑赏的酒,我一直藏着等你回来喝呢,你尝尝。”



第048 有样学样


  多尔衮含笑接过美酒,顺手给阿济格斟了一杯,阿济格把玩着酒盏:“十四弟,你家齐齐格可是越发厉害,那日把我堵在门外,我竟是拿她没法子,只能打道回府。”

  齐齐格笑道:“十二哥这样告状,难道要多尔衮收拾我不成?”

  阿济格说:“他不敢,打女人的男人没出息,多尔衮若敢欺负你,你来告诉十二哥。”

  难得听十二贝勒说正经话,齐齐格对这位倒多了几分好感,男人说话她不宜在边上,说笑几句就要退下。

  走到门外时,听见阿济格对多尔衮说:“听说昨夜那个海兰珠去了凤凰楼,皇太极果然还是嘴馋,汉人怎么说来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还真有意思,吴克善明摆着给他送美人来,他偏要偷偷摸摸地吃。”

  齐齐格心里一叹,果然,海兰珠姐姐早晚是大汗的女人,可怜玉儿现在什么都没察觉,真到了那一天,她该多难过。大玉儿爱慕大汗的心思,天下还有不知道的人吗?

  酒桌边,多尔衮听得这话,便是脑袋一轰,这件事会如何发展下去?皇太极是要把海兰珠藏一辈子,还是正大光明地收在身边,他知不知道不论怎么做,玉儿都会伤心?

  他紧紧捏着酒杯,几乎将那明朝珍贵的钧瓷捏得粉碎。

  阿济格则道:“话说回来,多尔衮,别怪哥哥多嘴,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你和齐齐格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万一将来有机会争大位,没有子嗣可不好办。”

  多尔衮回过神,淡淡地说:“不急,我和齐齐格都还年轻,至于什么大位,哥你最好别总挂在嘴边,小心惹祸。”

  阿济格冷笑:“我怕什么,倒是你啊,再年轻,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别不当一回事。”

  那一夜,多尔衮喝得烂醉,许是没了出远门的压力,一时放纵了自己,大半夜醒来呕吐不止,把齐齐格折腾得精疲力竭。

  隔天清醒了,多尔衮连连向妻子道歉,齐齐格霸道地说:“你在外头我管不着,这会儿在家了,再敢喝成这样,你看我敢不敢把你扔到城门外去,冻死你罢了。”

  多尔衮哭笑不得:“我这辈子,注定叫你管得死死的了。”

  骂归骂,齐齐格还是为丈夫收拾妥当,送他入朝议政,多尔衮常年在外奔波,很少出现在朝堂里,今日他来,大政殿内的气氛都有所不同。

  皇太极淡定地坐在上首,望着意气风发的弟弟,想象着十年二十年后的光景。

  八年前,就该让多尔衮和他的额娘一道消失,而八年后的今天,皇太极损不起一员悍将。

  多尔衮的成长令人惊讶,他的战争天赋,也完全继承了父汗血液,倘若不是弟弟,而是儿子,他该多骄傲。

  皇太极定下心,道:“休养生息,不能把弦绷得太紧。”

  阶下有人道:“大汗,只怕给了明朝喘息的机会。”

  皇太极摆手:“明朝已是强弩之末,莫说几个月,便是给他们几年也不见得有用。不如用这几个月,我们将辽东各地的民生梳理一番,辽东是我大金的根本,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中原的汉人将来才会信服。”

  大政殿里说着严肃的话题,内宫这一边,女眷们向大福晋请安后,纷纷散在阳光明媚处闲话,却见窦土门福晋带着宫女匆匆往门外去,着人打听,才知道她的表妹,竟是要到了。

  “这才几天,来得这么快?”女人们嘀咕着,“该不是早就在附近等着的吧。”

  “难道瞧见科尔沁送美人来,这一位也想法子有样学样?”

  各种各样的话语,零碎地传到清宁宫,哲哲一贯面上不理会,心里头门清。

  果然不多久,窦土门福晋就带着她的表妹来了,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明媚窈窕,那一双眼珠子,像是能说话。

  她们离去时,大玉儿和海兰珠从侧宫过来,两处隔着庭院互相对望,窦土门福晋依然唯唯诺诺十分低调,可她的表妹,那眼神乱飘拼命打量着这里的一切,就快飞到天上去。

  一样是寡居之人,海兰珠和窦土门福晋,都沉静内敛,可这位新来的表妹,仿佛活得了新生一般朝气蓬勃的。

  她大喇喇地穿过庭院走来,扬着娇艳的脸庞道:“这位,就是玉福晋吗?”



第049 站住!


  大玉儿没来由地不喜欢眼前这个人,见她没礼貌地闯来,便是往前站一步,将姐姐挡在身后。

  窦土门福晋已匆匆赶到,扯开她的表妹,向大玉儿道:“玉福晋别见怪,这是我的表妹,她从来性子张扬,方才在大福晋跟前也很失礼,叫我好尴尬,之后我定会好好教她。”

  一面说着,便向表妹扎鲁特氏表明大玉儿的身份,要她行礼。

  大玉儿与海兰珠对视一眼,淡淡道:“不必了,既是客人,自然以礼相待,姐姐请好生照拂,有什么不周到的,只管与我说。”

  言罢,便拉着海兰珠往姑姑屋里去,将这二人留在了宫苑里。

  扎鲁特氏眼眉飞斜,问表姐:“那个女人就是海兰珠吧,科尔沁的大美人?”

  窦土门福晋压着声音道:“你可消停些,这里不是你我撒野的地方,今时不同往日,住几日就回吧,别给我惹麻烦。”

  扎鲁特氏不屑:“姐姐现在也是皇太极的侧福晋,有名有份,做什么对这玉福晋低眉顺眼?你不尊重自己,还指望别人来尊重你?”

  这话说的嚣张,她一面将自己的鬓发捋在耳后,露出娇媚脸蛋,转身扭着柳条儿似的身段,便往她姐姐的侧宫走。

  周遭多少宫女看在眼里,窦土门福晋涨红了脸,紧赶慢赶地跟去了。

  清宁宫里,哲哲叮嘱大玉儿该如何应对扎鲁特氏,见她听得心不在焉,不禁叹了口气。

  海兰珠瞧见了,忙道:“姑姑,我和玉儿记下了。”

  哲哲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特别是你,她若来搭讪,你躲远些。”

  大玉儿总觉得姐姐不讨姑姑喜欢,她闹不明白是为什么,又不敢当面指出来,只能暗暗在心里疼姐姐。

  此时门前通禀,说尼满求见,必定是皇太极有什么吩咐,哲哲立刻召他进门。

  尼满行礼后,冲着哲哲和大玉儿悠悠笑:“大汗吩咐奴才知会大福晋和侧福晋一声,过几日大汗要带众贝勒出城狩猎,赶着大雪天前逛一逛。想请大福晋和侧福晋也一同随驾,日子尚未拟定,想请大福晋拿个主意。”

  大玉儿一听说要出门,欣喜之色立刻露在脸上,就差蹦蹦跳跳起来,被海兰珠轻轻一拽,才想起姑姑见不得她轻浮毛躁。

  好在哲哲听见这话也喜欢,说道:“正想出去走走,你去告诉大汗,我这儿商量着,一会儿就派阿黛去回话。”

  尼满说:“大汗吩咐,但求热闹些,还请宫里的福晋格格们,都随驾才好。”

  “知道了。”哲哲应下,待尼满离开,轻轻看了眼大玉儿,见她还算稳重,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你放心,那几日我不会管你,我知道你心里嫌我得很。”

  大玉儿跑上来,缠着姑姑道:“您说什么呢,是我不好总惹您生气。”她眼眉弯弯,欢喜极了,恨不得立刻骑马奔出皇宫,轻轻晃着姑姑的胳膊说,“您跟大汗说去,都出门了,多玩儿几天再回来。”

  哲哲轻轻点她的额头:“你啊……”

  出巡狩猎的事,很快定下来,只是之后几天皇太极都忙得紧,像是要在出游前将一应事务都办妥,时常独自宿在凤凰楼里,大玉儿也没见上几回。

  好在一切顺利,到了出发那天,齐齐格跑来和她们挤一辆马车,一家子人高高兴兴奔赴猎场。

  雅图和阿图出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跟着阿玛出门,上了草原便像脱缰的小马,被哲哲责备跟大玉儿一模一样,可也没管束他们,由着孩子们尽情玩耍。

  今日驻跸,狩猎明日才开始,皇太极命人给雅图送来小马驹,把小格格高兴坏了。

  大玉儿担心女儿摔了,便跟着她去骑马,阿图还小,疯玩半天早早就犯困,海兰珠便说:“我抱她回去睡。”

  她抱着小外甥女回营帐,回来时的光景已和离去那会儿不一样,密密匝匝的帐篷排列着,宫女侍卫来回穿梭,一时找不见方向。

  摸索着大致的位置,海兰珠带着宝清和阿图回来,宝清挑起帘子,她抱着阿图进门,抬眼的一瞬间,惊得目瞪口呆。

  卧榻之上,皇太极仰天而卧,身上爬了一个香-汗-淋漓的女人,如软蛇似的缠在男人精-壮的身-体上。

  正是窦土门福晋的表妹,扎鲁特氏。

  她忽地朝海兰珠看过来,媚眼里带着厌恶的戾气,像是有蛇信子要吐出来,十分可怕。

  海兰珠吓得魂飞魄散,捂住了阿图的双眼,抱着孩子转身就要走。

  “站住……”背后传来皇太极的声音。



第050 她怕皇太极


  若是平日,海兰珠必定被皇太极唬住,可今日她抱着阿图,小小的娃儿岂能看见这香艳的场景,更不舍得外甥女听见什么吓人的话语。

  她是做过娘的人,纵然柔弱,也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孩子,便是头也不回地闯了出去,慌张地与宝清对视,宝清最机灵不过,扶着她迅速走远。

  那一边,尼满不过是带人走开了几步,就眼见兰格格抱着阿图格格从窦土门福晋的帐子里走出来,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立刻奔回帐前,刚要开口询问大汗,却听得里头靡靡之声。

  “大汗,是我美,还是海兰珠美?”

  “大汗,大汗……”

  扎鲁特氏的声音,仿佛能化去男人的魂魄,她娇口今着想要与皇太极结-合,急促的喘-息里,惨杂着一阵阵放-浪的笑声。

  尼满等在外头,听得这催心肝的动静,他跟随皇太极多年,早已见怪不怪,可扎鲁特氏这般,巴不得所有人都来听见的张扬,真是不知长了几层脸皮。

  这样的女人若是收在大汗身边,将来宫苑里,可有的热闹了。

  尼满叹了一声,命手下去预备热水,他倒也好奇,这样的人若留在大汗身边,能活多久。

  草原上,大玉儿带着雅图骑马,多尔衮带人巡防归来,大老远见这里有人,起初没有认出是玉儿和雅图,便要命手下过来叮嘱几句,调转马头时,忽然听见大玉儿的声音,忙回眸看。

  雅图骑着她的小马驹,一路往前跑,缰绳在半空飞舞,像是脱了谁的手。

  大玉儿追在身后,喊着:“雅图,拉缰绳,抓紧缰绳……”

  虽是小马驹,个头也不小了,良种好马,脚程极快,这架势雅图若是被甩下来,少不得伤筋动骨。

  多尔衮没再多想,策马迎上去,谁知那小马驹见到大马,竟是更加兴奋急躁,双踢高高扬起,雅图尖叫一声,被掀翻下去。

  多尔衮飞身扑上来,抱着侄女滚在地上,大玉儿吓得腿软,跌跌撞撞跑来,从多尔衮怀里抢过女儿,浑身战栗着,声音也颤抖:“雅图,摔疼了吗,叫额娘看看……”

  可雅图却咯咯笑起来,没摔疼也没吓坏,扑腾着从额娘怀里爬出来,缠着多尔衮,奶声奶气地撒娇:“十四叔,我要骑大马马,十四叔骑大马马。”

  大人俱是愣了愣,大玉儿刚要开口阻拦,多尔衮就抱着雅图,也不问问她,将侄女放在肩膀上,大声说:“十四叔带你骑大马。”

  雅图欢喜极了,早把方才的恐惧抛在脑后,压根儿没意识到额娘吓得都站不起来,高高兴兴地跟着十四叔去骑大马,坐在多尔衮怀里,新奇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朝她额娘挥手:“额娘,好高好高。”

  苏麻喇赶来,将格格搀扶起,多尔衮早带着雅图跑远了。

  大玉儿喘着气,惊魂未定,气道:“一会儿回去,要狠狠揍她屁股,这小丫头越来越野。”

  苏麻喇笑道:“还不是像您?”

  大玉儿瞪她一眼:“胡说,我从小就听话。”

  可“听话”两个字,却像魔咒似的,一提起来,就能叫她的心揪在一起。

  大玉儿要将这糟糕的念头按下去再按下去,难得出来玩一趟,更何况她如今,正努力照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

  “额娘……”

  老远老远,传来雅图的声音,大玉儿举目远眺,多尔衮已调转马头,迎着夕阳奔来。他和雅图满身金光,像披了金子做的铠甲,炫目而耀眼。

  大玉儿欢喜地朝女儿挥手:“额娘在这儿呢。”

  叔侄俩到了跟前,雅图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多尔衮道:“天要黑了,雅图听话,跟你额娘回去。”

  小姑娘贪玩,但很服十四叔,抱着十四叔亲了一口,多尔衮挠她痒痒,她咯咯直笑,大叫着要额娘救她。

  大玉儿张开怀抱接女儿,嗔怪:“可别闹了,夜里尿床,额娘要打屁股了。”

  远处营帐边上,齐齐格带着侍女正站在这里,她本是来找大玉儿,那么巧遇见丈夫巡防归来,而她看见的时候,雅图已经坐在丈夫的马背上。

  她本来挺高兴的,想过来一道凑热闹,可再看见雅图亲多尔衮,看见多尔衮逗侄女玩作一团,看见雅图到了大玉儿怀里,对着多尔衮依依不舍地摆手。

  看见多尔衮的目光,久久地停在孩子身上……

  齐齐格的手,已紧紧握成了拳头,多尔衮喜欢孩子,不论是雅图还是别家的小侄儿,多尔衮都是喜欢的。

  既然他喜欢孩子,这么多年了,他就一点不想,一点也不着急?

  不,不是多尔衮不急,是她自己没本事,是她没用生不出,为了顾及她,多尔衮甚至连妾室连别的女人都不碰。

  “福晋?”侍女提醒道,“咱们是……”

  “回吧。”齐齐格僵硬地转过身,“我累了,回去歇着。”

  夕阳落到了世界的那一头,草原上渐渐被黑夜笼罩,多尔衮坐在马背上看着大玉儿和雅图离去,一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

  “贝勒爷。”手下的人上前来,“天黑了,请您回营休息。”

  多尔衮摆手:“再巡查一遍,务必保护大汗周全。”

  且说大玉儿回到营帐,姑姑派人送了饭菜过来,她问姐姐在哪里,不多久宝清来了,笑盈盈说:“兰格格已经用过晚膳,这会儿都睡下了,今天赶路累得慌,抱着格格哄着哄着自己就睡过去了,奴婢不舍得打扰。”

  大玉儿说:“有姐姐真好,有她在,我不会再忙得团团转。”

  但她还是叫住了宝清:“我这话,你别说给姐姐听。”

  宝清心里明白,兰格格若是自己的男人孩子还在,哪里有闲工夫来为妹妹带孩子,玉福晋亦是无心才这么说。

  不过……她走出营帐外,今天大汗和那个扎鲁特氏的事儿,早晚会传出去,刚才就听见兰格格念叨,说玉福晋要伤心了。

  宝清摇了摇脑袋,这轮不到她操心,便急匆匆地跑了。

  苏麻喇刚好瞧见这光景,进门对大玉儿嘀咕:“宝清瞧着有心事呢,怪怪的。”

  大玉儿不以为然:“回头我问问姐姐,是不是宝清被人欺负了,不过宝清现在跟着姐姐,欺负她,岂不就是欺负姐姐。”

  苏麻喇说:“几位庶福晋,不是省油的灯。”

  大玉儿便问:“大汗今晚在哪里?”

  苏麻喇笑:“奴婢早给您打听好了,大汗今晚在大福晋帐子里。”

  “姑姑啊。”大玉儿哦了一声,不再提。

  其实不论是谁,她都不乐意,可她不乐意,管什么用,都是命。

  夜色渐深,多尔衮终于将巡防的任务交给旁人,回到他自己的营帐,帐子里的灯火早已熄灭,想着齐齐格睡了,他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可门前的帘子刚放下,眼前一片漆黑时,忽然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腰肢,多尔衮警惕地要还手挣脱,一瞬间,感觉到了是齐齐格。

  “你没睡?”多尔衮嗔笑,“还是听见我的动静,又起来了。”

  “我在等你。”齐齐格一面说,一面伸手来扯多尔衮的衣扣,不似平日细致周到地伺候他宽衣,几乎是要把衣衫扯破的气势,都能听见线脚崩开的声音。

  “齐齐格?”多尔衮果然觉得奇怪。

  “上-床!”齐齐格急促地说着,推搡丈夫,一面拉扯他的衣裤,一面也解开自己的衣襟。

  帐子里黑洞洞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多尔衮感觉到,妻子已经把她自己tuo得精-光,冰凉的肌肤贴上来,让人心颤。

  “齐齐格……”多尔衮感觉到身下的异样,惊呼一声,将妻子推开,听见一声重响,齐齐格该是被他推在了地上。

  他立刻翻身起来,要去搀扶妻子,可娇弱的人竟已经自行爬起来,再次扑向他。

  “齐齐格,你怎么了?”多尔衮意识到妻子的不正常,再不由着她,女人的力气终究有限,他翻过身,终于遏制住了躁动的妻子。

  “你怎么了?齐齐格?”

  “我要生孩子,我要给你生孩子……”最后的理智崩溃瓦解,她像那日疯狂地面对大玉儿一样,哭着挣扎着,拼命地腾起身子,拼命地想要与丈夫结-合,“多尔衮,我要生孩子,我要孩子,我要我们的孩子……”

  多尔衮从未见过妻子这副模样,平日里稳重大方,撑着十四贝勒府门前的齐齐格去哪儿了,谁都知道他多尔衮有贤妻,谁都知道王公贵族里,十四福晋是头一份的能干贤惠。

  可眼前的女人,失心疯一般,几乎能在漆黑一片里,看见她可怕的目光。

  “我要孩子,多尔衮,我要给你生孩子。”齐齐格反反复复地哀求,拼了命的挣扎,真怕她一口气过不来,真怕她就这么彻底的疯了。

  啪的一声重响,帐子瞬间安宁,良久良久,轻微的啜泣声,才缓缓响起。

  多尔衮打了齐齐格一巴掌,把疯狂的人打蒙了,清醒过来,脸上的剧痛和心里的苦,都化作泪水。

  多尔衮将妻子抱在怀里,扯过棉被裹起她娇弱的身体,爱怜道:“对不起,我常年在外,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齐齐格,对不起……”

  委屈至极的小妇人,哭得伤心,她从没向多尔衮说过:“她们都嘲笑我,她们说我是下不出蛋的母鸡,多尔衮,我心里好苦……”

  多尔衮轻轻拍着她的背脊,仿佛哄孩子似的,亲吻她的额头面颊,温柔地说:“不哭了,谁再说这种话,谁再欺负你,我割了她的舌头。”

  精疲力竭的人,窝在丈夫怀里,哭着诉说她的委屈,说了很多很多,说了很久很久,到后来,她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是几时睡过去的。

  多尔衮守着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他还是第一次听齐齐格说这些话,虽然一早就知道,齐齐格独自留守盛京不容易,可没想到,竟有这么多的委屈。

  原来,他用性命挣来的荣光,早已成了齐齐格无法承受的负担。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

  多尔衮亲吻妻子的额头,心里想,这几个月留在家中,不论如何,他们也该添个孩子了。

  一夜过去,隔日艳阳高照,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行围狩猎最适宜不过。

  八旗子弟连年征战,许久不像今日这般轻松热闹,连多铎都奔赴回来,带着沙场的尘土,赶到了围场。

  男人们在那头热闹,哲哲带着众福晋坐在这边观摩,女眷里也有人张罗着要去骑马捕猎,大玉儿最经不起怂恿,一心想要去玩耍,怯怯看向姑姑,见哲哲嗔笑颔首,便欢欢喜喜地跟着去。

  海兰珠带着阿图和雅图,听雅图说昨天十四叔教她骑马的事,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恰恰与窦土门福晋身旁的扎鲁特氏对上眼。

  她今日穿着妖艳的桃红,在这已然泛黄的草原上十分醒目,衬托雪白娇媚的脸蛋,的确美艳无比。

  可那双眼珠子,一转一转,想到昨天她不着寸缕地趴在皇太极身上,海兰珠便是心惊肉跳怕得不行。

  “姑姑……我也想去。”海兰珠站起来,不安地说,“姑姑,我跟着玉儿一道去。”

  边上有老福晋说:“科尔沁的姑娘,打小就会骑马,孩子,去吧去吧。”

  哲哲含笑叮嘱海兰珠小心,而目光悠悠一晃,落在扎鲁特氏身上,她那眼含深意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哲哲看向阿黛,阿黛立时就会意了。

  这一边,大玉儿等到姐姐来,就带着她一道去见皇太极,皇太极叮嘱她要小心,便往她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马儿立时撒蹄飞奔。

  海兰珠见妹妹走了,赶紧要跟上,可看见皇太极紧紧盯着自己,一时慌神,也扬起鞭子重重一抽,追着大玉儿疾驰而去。

  皇太极嘴角轻扬,不屑地一笑,转身吆喝众兄弟,要他们今日比个短长,赢了的人重重有赏,输了的人,留下打扫围场。

  男人们的吼声震天响,海兰珠追着大玉儿,可心里却还记着皇太极方才的目光,她很害怕,她怕皇太极,也怕那个女人……

  “姐姐,快来!”前方是妹妹在呼唤,大玉儿高兴地骑在马背上,一手拉紧缰绳,一手用力地挥,“这里有兔子,你快来,兔子要跑了。”



第051 大玉儿之怒


  海兰珠迅速赶来,跟着妹妹一道去追兔子,仿佛回到了幼年科尔沁,那时候小小的布木布泰骑马追不上姐姐,如今是海兰珠追不上疯跑的大玉儿。

  当男人的大部队往另一个方向散去,大玉儿终于拎起一只肥硕的灰毛兔,冲姐姐嚷嚷:“姐姐,我抓到了,好大个头。”

  海兰珠赶来,见那兔子异常肥硕,肚皮鼓鼓的,竟是只怀子的母兔,她立刻道:“放了吧,就要生小兔子了。”

  “是吗?”大玉儿仔细看了看,果然不错,赶紧要给人家放地下去。

  可又担心叫那些大老爷们儿给射杀了,便抱在怀里说:“姐姐,我们带回去,等这边散了,再放她走。不然好不容易在我们这里逃过一劫,回头不知死在谁的箭下,多可怜。”

  海兰珠也觉得妥当,两人便先送兔子回来,小格格们见了大肥兔欢喜不已,去拔草摘叶子地要喂它。

  大玉儿本想再追着皇太极去,可阿图犯困闹觉,缠上了额娘,大玉儿一时脱不开手,便抱着女儿回帐子里哄。

  这边厢,几个孩子围着大兔子,你争我抢的,好好的竟是掐起来,小的哭大的嚷嚷,闹得不可开交。

  各自的额娘来把孩子拉开,哲哲也不耐烦,命海兰珠:“放了吧,留在这里他们又要抢,小孩子懂什么。”

  海兰珠回眸找妹妹,得知大玉儿去帐子里哄阿图了,她只能自己抱起兔子,带着宝清往后面走,那里没有男人狩猎,想着这大兔子能聪明些,躲开猎人的箭矢。

  走得远了,便见前方有一片树林,在草原上见到树林可不容易,而秋风阵阵下,这片枫树林黄红错落绚烂多彩,美极了。

  “昨天怎么没瞧见。”海兰珠自言自语,便对宝清说,“我们把兔子放到林子里,他们都在那一块儿捕猎,不会到这里来。”

  宝清说:“瞧着近,走着远,奴婢去给您牵马来。”

  海兰珠颔首:“你去吧,我抱着它慢慢走。”

  如此,她独自抱着大兔子往树林走,宝清折回去找马。

  可大玉儿和海兰珠一回来,她们的马就被别府的年轻福晋和格格们借走,今天能下场的都下场去了,带来的马还要巡防守卫用,不能全借出来。

  宝清折腾半天也找不到马,再往树林的方向看,兰格格已经走了进去,她不敢再耽误,只好也跟着走来。

  且说海兰珠走到树林深处,在一处落叶丰软的地方,将大肥兔放下,抚摸着它的皮毛说:“聪明些,躲着别再出来了,过两天这里的人都散了你再出来。”

  兔子还在脚下没跑开,忽然一道黑影窜过来,海兰珠被猛地按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一个蒙面人单手掐着她的脖子,吓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可却有慢悠悠的脚步声从那人身后传来,海兰珠的目光一瞥,竟是一身骑装的皇太极,而掐着自己脖子的人,穿着绿褐相见的衣裳,一看就是为了能隐匿在草原上。

  “你怎么在这里?”皇太极眉头紧蹙,但一摆手,“放了她。”

  “大汗?”蒙面人很谨慎。

  “不要紧,她的嘴巴严得很。”皇太极冷然,转而吩咐那人,“照我说的去做,立刻离开,别再叫人发现。”

  “是。”蒙面人十分顺从,身手更是了得,双足轻点,不过眨眼功夫,就在林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兰珠惊魂未定,但她明白自己撞见了什么,大汗必定是有什么秘密的事,而她这样出现,换做别人,可能早就死在树下。

  她扶着树干慢慢爬起来,目光不敢看向皇太极,转了一圈要回去,男人却再背后说:“怎么总是遇见你?”

  盛京也不大,皇宫更小,这围场再大也有限,当然会遇见。

  海兰珠心里这么想,可嘴上不敢说,连吭一声都不敢,只想要走开。

  皇太极冷声道:“和你说话不回应,昨日叫你站住你也只管跑,我以为大玉儿是倔的,原来姐姐比她更倔。”

  海兰珠却生气了,转身瞪着皇太极道:“昨天大汗没看见我抱着阿图吗,您要我站住做什么?阿图还这么小,大汗想让您的女儿看见什么,看见赤-身luo-体的女人在她阿玛身上爬吗?”

  她气呼呼地说完这句,脸却刷得红了,气势也弱下来,声音越来越轻:“请大汗恕罪,也请大汗……顾着顾着点孩子们。”

  皇太极道:“昨天的事,你告诉玉儿了?”

  海兰珠摇头:“说不出口,也不想玉儿伤心。”她欠身,“大汗,我要走了,宝清会找来,别再让她也看见您。”

  踩着丰厚的落叶,走不过几步,肩膀被用力地拽过去,海兰珠被甩在树干上,高大的男人压制着她的行动。

  “大汗?”她的心提在嗓子眼。

  “没记错的话,吴克善是把你送来做我的女人。”皇太极冷笑,“是不是?”

  “大汗请自重。”海兰珠守着她对丈夫的贞-洁,守着她内心的骄傲,“大汗不要忘了,是您把我从水里捞出来,您不来帮忙,我早就淹死在河里,要做你的女人,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死。”

  皇太极含怒:“在你眼里,做我的女人很羞耻?”

  海兰珠道:“我是我丈夫的女人,是我孩子的额娘,不是科尔沁随便拿来送人的东西。我男人死了孩子死了,我想嫁人便嫁人,我想守寡就守寡,可他们要把我送人,休想。”

  皇太极被挑起了心里的怒意,不自觉地逼近美人,海兰珠很美,那细长柔婉的眼眉,他只在汉人的美人图上见过。

  海兰珠直视着他:“大汗若想对我做什么,我立刻咬舌自尽……”

  话语虽坚强勇敢,可抵不住骨子里的柔弱,她的眼泪已蒙住双眸,声音越往后,越带着哭腔。

  海兰珠撑不了多久,她是如水一般的性情,丈夫眼中最温柔胆小的女人。

  可水是世上最柔软也最有力的存在,可以渗入任何缝隙,也可以冲垮巨石污泥,皇太极心里很明白。

  “好好活着吧。”他放开了对海兰珠的束缚,“玉儿还在等你回去,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你男人孩子都没了,可你还有妹妹。”

  海兰珠抽噎了几声,见皇太极不再压制她,怯怯地挪动了几步,渐渐走得更远,最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刚跑出林子不久,就看见宝清来了,宝清一见她,便吃了一惊,好好的人怎么哭了。

  海兰珠借口道:“担心兔子的安危,怕她不能平安生下兔崽,千万别跟我似的。”

  宝清听来很是心疼,忙道:“格格您别多想,一会儿您没什么事,玉福晋听见又要哭了。”

  海兰珠失笑:“那傻丫头。”

  宝清为她擦去眼泪,整一整衣衫,主仆俩互相搀扶着往大营走,大玉儿刚摆平了阿图,兴冲冲跑出来要去玩,见姐姐来了,欢喜地招手:“你去哪儿了,那里怎么有一片树林?”

  走到跟前,细细看姐姐,海兰珠怕她瞧出端倪,推着她说:“你快找人去要马,我和宝清面子不够大,要不到,我们的马被人骑走了。”

  大玉儿哼哼着:“他们不知道你是我的姐姐吗,不看我也该看姑姑啊,真是胆大包天,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海兰珠哭笑不得,不久后大玉儿便要来两匹马,哲哲虽然希望她能安静地坐会儿,可想这些年几乎就没出过门,也怪难为她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大玉儿满场乱窜。

  大玉儿很快就找到了丈夫,海兰珠不敢靠近,皇太极却像没事人一般,自然地与她打招呼,问她有没有碰到猎物。

  海兰珠内心窘迫,最后见到齐齐格,就追着她去了。

  猎场上热闹了半天,大玉儿最后和皇太极共坐一骑回到营帐,那么多人看着,可谓是娇宠无限。

  哲哲嘴上嗔怪大玉儿不成体统,心里却是很欣慰。

  众兄弟里,多铎打猎最多,他还是风尘仆仆刚赶路回来的,皇太极重重奖赏了年轻的弟弟,而最后一名的就被派去烧火,今晚要架起篝火,烤肉喝酒,好好乐一番。

  吃酒作乐,怎能少了歌舞,原是带了乐师随驾的,可一时上那里找舞娘。

  众人本是没在意,不想酒过三巡时,舞乐响起,从篝火后闪出妖娆的身影,轻纱蒙面身姿绰约,那柔软的腰肢仿若无骨,一颤一抖,便勾走了男人的眼珠子。

  大玉儿不以为然地往嘴里塞了口烤羊肉,含糊不清地说:“他们带舞娘来了?”

  便听见边上几位庶福晋在说:“这不是那个扎鲁特氏吗?”

  扎鲁特氏?窦土门福晋的妹妹?

  大玉儿顿时皱眉,往对面席位上看去,孱弱的窦土门福晋身旁空着座位,而她自己已是羞得无地自容。

  “她想做什么?”大玉儿心内警惕,又不好的预感。

  只见扎鲁特氏一摇一晃,跳着魅-惑的舞姿,从发鬓上摘下一朵宫花衔在嘴角,向座中的男人们邀宠,却又在他们伸出手的一瞬立刻跳开,将他们丢弃。

  她渐渐靠向上首,媚眼如丝地仰望皇太极,一级一级台阶走上来,很快就到了大汗的面前。

  “大汗……”扎鲁特氏屈膝跪下,献上自己的宫花。

  却是此刻,大玉儿冲了过来,一把抓过她的宫花扔在地上,揪过她的衣领,竟是当众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把她打落到台阶下。

  舞乐戛然而止,场内一片肃静,只有篝火里的木柴,发出炸裂的声响,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052 你姐姐没告诉你?


  大玉儿出手的那一瞬,多尔衮刚好带人巡防归来,他不知道先头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玉儿冲上去把一个妖媚的女人打翻在地上。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佩剑,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这与他不相干,他没有冲上去的立场,他的冲动,只会害了玉儿。

  海兰珠已经追过来,拉着大玉儿跪下,方才她感受到了妹妹的怒气,可万万没想到,大玉儿竟然会冲上去动手。

  皇太极也是怔了半天才回过神,不等他开口,哲哲已经上前,命人将大玉儿和扎鲁特氏通通带走。

  乐声再次响起,纵然大家哈哈一笑,想把这件事带过去,可气氛终究是尴尬了。

  大玉儿方才做了很鲁莽的事,她竟然当众让皇太极下不来台。

  皇太极富有金国,八旗子弟皆是他的臣下,满洲雄狮南征北战,蒙古西藏朝鲜明朝,无不谈之色变。

  然而堂堂金国大汗,情-趣之乐,竟要看侧福晋的脸色,说出去,只怕叫人笑掉大牙。

  可方才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纵然此刻皇太极谈笑如常,哲哲从容大方,也不可能当没发生过,隔天这笑话,必定就能传遍盛京城。

  海兰珠带着玉儿退回大帐,她心里想着,光是看扎鲁特氏献媚,妹妹就忍受不了,要是知道昨天发生的事,她该多伤心。

  大玉儿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这会儿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一贯容不得皇太极身边有其他女人,只有苏麻喇知道,她甚至连姑姑都不容。

  海兰珠也不敢劝,又怕那个扎鲁特氏来找麻烦,一时不得离开,便抱着阿图哄她睡觉,一面守着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乐声渐渐轻了,阿黛从门前出现,尴尬地冲海兰珠一笑。

  再看大玉儿,她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的,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兰格格,福晋说,要您看好侧福晋,别叫那个人再来生事,今晚您就歇在这里吧。”阿黛将海兰珠请到门外,道,“这事儿还没完呢,您多费心了。”

  海兰珠说:“请姑姑放心,我会照顾好玉儿。”她想了想,轻声问,“那个人伤得怎么样?”

  阿黛很不屑,鄙视道:“能怎么样,装腔作势地喊疼,看着就讨厌。哎……福晋正后悔,不该答应窦土门福晋接她的表妹来。”

  她们说了会儿话,阿黛便走了,苏麻喇取来热水点心,大玉儿依旧不理睬任何人,苏麻喇则轻轻拉着海兰珠到门外,压着声儿说:“大格格,您知道吗,我刚才听人说,那个扎鲁特氏昨天就上了大汗的床。”

  海兰珠尴尬极了,支支吾吾道:“不仅知道,我、我还看见了……苏麻喇,玉儿她该气疯了是不是?”

  苏麻喇张大嘴巴,看着海兰珠,愣了半天才说:“大格格,这事儿该怎么办?”

  要说八旗子弟,人人三妻四妾,家里女人打破头的事儿,谁家都不能避免。可闹到台面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且还是皇太极的人,这件事真要追究起来,遇见暴戾之君,大玉儿可能已经没命了。

  男人把面子看得极重,而女人,随时可弃。

  原本大玉儿央求哲哲,让皇太极多安排几天行围狩猎,也不知起先是定了多少日子,似乎因为她这一闹,皇太极扫兴,隔天一早,就宣布回宫。

  大部队往盛京城里走,女眷们依序坐车,大玉儿一言不发,任凭姐姐带着她。齐齐格好奇过来瞧一眼,海兰珠冲她直摆手,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回到宫里,许是宫人刻意安排,海兰珠带着大玉儿,始终没见到窦土门福晋姐妹,不见也好,见了糟心,指不定还要起冲突。

  哲哲被人拥簇着归来,海兰珠拉着大玉儿站到一旁,哲哲含怒看她们一眼,冷然道:“玉儿跪在院子里反省,几时想明白了,你自己站起来。”

  大玉儿手里捏着拳头,牙关紧咬,倔强地不说话。

  海兰珠想要求情,阿黛朝她摇头,扶着大福晋回清宁宫去了。

  “玉儿……”海兰珠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去歇着吧。”她终于开口了,可说完就往前走,走到宫苑正当中,冲着清宁宫直挺挺地跪下去。

  苏麻喇忙跟上前,主子罚跪,她做奴婢的,怎么好不陪着。

  “额娘。”雅图从后面走进来,见母亲跪在院子里,显然吓着了。

  昨晚的事好在当时她们不在跟前,但兴许已经从其他姐妹嘴里听说了什么,五岁的小娃娃能懂什么,海兰珠抱起外甥女,命宝清带着阿图,匆匆跑回侧宫。

  宫苑里静悄悄的,庶福晋们不住在这里,正宫清宁宫外,东西两侧各两座侧宫,凤凰楼台上共有五宫,过去还有叶赫那拉氏的侧福晋,早年就殁了。

  如今还有两处侧宫空着,而大玉儿一贯住的,是距离凤凰楼最近的那一处。

  她此刻跪在正当中,谁都能从门前窗口看一眼,扎鲁特氏站在表姐侧宫的屋檐下,已经瞧了好半天热闹了。

  窦土门福晋来拉扯她:“你可千万别再惹祸,我经不起啊。”

  扎鲁特氏嗤笑:“姐姐你慌什么,我好好地献舞,她大玉儿说动手就动手,难道还是我的错?”

  她甩开了表姐的手,赫赫扬扬地走出侧宫,一直到了大玉儿的身后。

  苏麻喇见状,忙道:“大福晋命我家侧福晋反省,还请您不要来打扰。”

  “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扎鲁特氏反手一巴掌打在苏麻喇脸上,大玉儿听见动静,见苏麻喇吃亏,顿时怒火中烧,起身揪着扎鲁特氏的衣襟,就要揍她。

  “玉福晋还真是虎得厉害。”扎鲁特氏冷笑,她精明乖觉,双手下垂,一副被人欺负的架势,压根儿不打算还手。

  清宁宫门前已经有人来张望,她斜斜看一眼,而后对大玉儿说:“玉福晋是不知道吗?我已经是大汗的女人了,那天我和大汗颠-鸾倒凤的时候,你的姐姐可是亲眼看见的,难道她没告诉你?又或是你已经知道了,才记恨我?”

  “你说什么……”

  “果然不知道?”扎鲁特氏见大玉儿松了手,自行幽幽抚平衣襟,捂着嘴一笑,“往后你我姐妹相称,共同服侍大汗,要和睦相处才是。”

  哲哲已经从门里出来,见她们并没有打起来,而扎鲁特氏朝哲哲躬身行礼,什么话也没说,扭着身段往她表姐的侧宫去。

  大玉儿僵在原地,眼神都像是死了,哲哲喊她她没听见,越发惹得哲哲动怒。

  十王亭前,众贝勒散去,少不得三三两两议论昨晚的事,有谨言慎行的,有哈哈大笑的,皇太极这次,真是丢脸了。

  但皇太极好似淡淡的,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吩咐了几件事后,命尼满去凤凰楼将朝鲜地图取来,又宣召多尔衮和多铎觐见。

  兄弟俩听闻皇太极要把打朝鲜的事交付给他们,都十分严肃凝重。

  多尔衮足智多谋,多铎血气方刚,皇太极深谋远虑,三人有商有量,不知不觉已是过了晌午时辰,直到哲哲派人送了饭菜来,他们才停下。

  皇太极随口问尼满:“那边怎么样?”

  尼满很是尴尬,当着二位年轻贝勒,似是不好开口。

  皇太极不以为然:“自家兄弟,有什么不可说的?”

  尼满一脸为难:“大汗,玉福晋在宫苑里罚跪,从回来到现在,有两三个时辰了,奴才问过阿黛大福晋要罚多久,阿黛说,是要玉福晋自己想通了就能起来,您看……”

  皇太极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夹了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多尔衮亦是埋头吃饭,他生怕自己一抬头,就叫兄长看出端倪。听闻玉儿罚跪了这么久,他真是心疼疯了。

  多铎年轻,性子直爽,笑道:“从前见玉儿嫂嫂,温柔娴静的人物,怎么这两年变得这样厉害了,莫不是跟我十四嫂学的。”

  皇太极竟是噗嗤一笑,差点把饭菜喷了。

  多尔衮斥责多铎,多铎说:“我说的是实话。”

  皇太极道:“她们长大了吧,多铎,你也看好你的媳妇。”

  多铎笑道:“您弟妹是傻大妞一个,好哄着呢。”

  皇太极嗔怪几句,要多铎懂得疼媳妇,可心里一叹,玉儿这两年变化很大,他心里本是很喜欢。可好像也太过放纵,终究年纪轻,遇事没考量不稳重,哲哲终日喋喋不休的话,不是没道理。

  他心里猛地又一紧,自己和扎鲁特氏云雨的光景,叫海兰珠撞见,玉儿若是知道,这一茬该怎么收拾?

  吃罢饭菜,朝鲜的事也商量的差不多,多尔衮心里惦记着大玉儿,可他不敢开口多嘴,倒是多铎心里没杂念,说话没顾忌,劝皇太极:“大汗还是去看一眼吧,玉儿嫂嫂多好的人,您别怪我多嘴,总不能为了那个小寡-妇,委屈了玉儿嫂嫂。”

  多尔衮责备弟弟言行无状,皇太极却顺着台阶下,与他们一道走出大政殿,和弟弟们分开后,负手慢慢踱回宫苑。

  走过凤凰楼,便见娇弱的人儿跪在院当中,那倔强的背影在风里摇摇晃晃,显然是支撑不住了,真真叫人有可气又好笑。

  他走上前,一把将大玉儿拎起来,双手托在怀里。

  大玉儿怔怔地,看着他发呆,忽然,眼泪就涌出来。



第053 你爱你的男人,错哪儿了?


  “你还有脸哭?”皇太极说着,掂了掂怀里的人将她抱稳当,便要往侧宫走。

  “放我下来。”可大玉儿带着哭腔,不停在他的臂弯里挣扎,“大汗,请放我下来,这样不成体统。”

  皇太极心头一颤,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叫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大玉儿扭动着,已分不清是皇太极将她放下,还是她自己跳下来,一站到地上,便往后退开几步,低垂着眼眉:“大汗,我自己能走。”

  皇太极一抬起手,大玉儿就往后退开,她跪久了双腿发软,踉踉跄跄站不稳,皇太极要搀扶她,全让她躲开了。

  “你再退一步试试?”大男人怒了,压着声音呵斥,“你越来越长本事,谁给你的胆子?”

  大玉儿抬起双眼,已然掩饰不住哭泣,也没打算遮掩,她倔强地抹掉泪水:“我没有胆子,也没有本事,更不会讨人喜欢,大汗不让我走,我不走就是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

  皇太极气得额头上青筋突起,走近几步压着声音说:“是你闯的祸,你还有道理了?”

  他到底没舍得大声责骂,又或许是顾及他自己的体面。

  “我不讨你喜欢,你自然什么都看不惯。”大玉儿指向对面的侧宫,想必那对姐妹正躲在窗下偷看,她含泪道,“大汗喜欢的女人,在那里呢,新福晋在等着给您献舞。”

  “大玉儿,你皮痒了是不是?”皇太极气得发昏,一双星眸里透着寒光,终于大声怒斥,“给我滚回去,我晚些再来收拾你。”

  苏麻喇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搀扶格格,侧宫里海兰珠也听得动静出来了,两人顾不得向皇太极行礼,一左一右把人给架开了。

  哲哲也得知大汗到了,迎到清宁宫外,只见大玉儿被她姐姐和苏麻喇推进门,而皇太极则满身怒气地杵在那儿,像是无处发泄。

  哲哲的心扑扑直跳,多久没这么慌张了,她走上前轻声道:“大汗,刚沏的茶,去喝一杯吧。”

  皇太极看着妻子,心里的怒气总算找到宣泄的口子:“你费尽心思地教,就把她教成这样?”

  哲哲了解自己的丈夫,深知他的喜恶,可她背负着科尔沁,她不能变成他喜欢的样子,而玉儿就……

  “还不是你宠的,我早就说过,将来生气别怪我。”哲哲争辩了一句,语气又平和下来,“别生气了,多大的事儿,叫人看笑话。”

  皇太极满腹怒气,拂袖往清宁宫闯去。

  哲哲站在原地,挺起背脊,目光徐徐扫过周遭,落在窦土门福晋的侧宫门前。

  躲在窗后偷看的人吓得立刻蹲下去,可扎鲁特氏不过是稍稍侧过身体躲开哲哲的目光,鄙夷地嗤笑她的表姐:“您怕什么,哲哲的眼珠子,还能穿墙不成?”

  “你别说了!”窦土门福晋吓得不轻,拽着她表妹的衣袖,颤颤道,“哲哲不好惹,你千万别忍怒她。”

  扎鲁特氏却蹲下,托起表姐的下巴,得意张扬地笑:“哲哲是不好惹,可是皇太极好惹,哲哲再大,大不过皇太极。人老珠黄,生不出儿子,她以为她有什么了不起?姐姐,我有信心,你别着急。”

  说罢,又站起来,朝大玉儿的侧宫看去,冷笑道:“比起哲哲,水灵灵的布木布泰,和她那柔弱可怜的扫把星姐姐,才不好对付。科尔沁的女人,真是天上掉下的明珠,美得叫人恨得牙痒。”

  这边厢,大玉儿木愣愣地坐在炕上,裙摆裤腿都被卷起来,露出白嫩嫩的双-腿。

  膝盖上红得发紫,已经破了皮,海兰珠拿纱布沾着水,擦一下妹妹就哆嗦一下,必定是疼得钻心。

  “玉儿,你忍忍,上了药好的快,膝盖骨伤了,将来老了要吃大苦头。”海兰珠心疼极了,小心翼翼地为妹妹擦拭伤口,一面又叮嘱苏麻喇,“你也瞧瞧你的膝盖,别耽误了。”

  苏麻喇苦笑:“奴婢们平日里动不动就下跪行礼,裤腿里多少都藏点东西的,所以……大格格,奴婢没事。”

  再看向主子,见她一双膝盖伤得这么惨,苏麻喇禁不住眼泪打转:“格格,你疼死了吧,倒是吭一声啊。”

  大玉儿终于抬起眼眸,声音沙哑地问:“雅图和阿图呢,把她们带去玩,别叫她们看见。”

  海兰珠说:“孩子们都送去齐齐格那儿了,你放心。”

  知道孩子们有人照顾,似是放了心,大玉儿顿时泪如雨下,问姐姐:“你都知道?”

  海兰珠不知如何回应,只听苏麻喇在边上说:“大格格,扎鲁特氏的事,格格都知道了。”

  大玉儿却是一愣,从炕上跌下来,扑在苏麻喇面前:“你这话什么意思,连你也知道,就我不知道?”

  苏麻喇吓得直结巴:“奴婢昨夜才听讲的,格格,奴婢也是昨夜才……”

  大玉儿伤心欲绝:“难道昨晚她也在大汗的床上?”

  “不是不是!”苏麻喇越慌越说不清楚,愈发语无伦次起来。

  “玉儿你别这样,你冷静些。”海兰珠愧疚极了,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

  大玉儿失魂落魄,抓着姐姐的手,委屈到了天边,抽噎着:“姐姐,你真的亲眼看见的吗?那个女人说,你看见了。”

  海兰珠僵硬地点头:“我跑错帐子,一闯进去就、就……玉儿,对不起,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怕你难过。”

  大玉儿摇头:“是我不好,我自己也不过是个妾,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难过。”

  海兰珠听得心碎,抱着妹妹说:“你没错,你没有错,你爱你的男人,你错哪儿了?”

  阿黛赶来时,进门见她们抱着哭,吓得话也不敢说,朝苏麻喇招手,径直把她带走了。

  海兰珠搀扶妹妹坐回炕上,捧着药膏和纱布说:“听姐姐的话,把伤先养好。”

  大玉儿哭得喘不过气:“姐姐,他一定不要我了……”

  海兰珠为妹妹擦药膏,哽咽道:“怎么会呢,回头认个错,大汗哄哄你,就什么都好了。舌头和牙齿还打架,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你姐夫也和我吵架啊,可他……才是不要我了,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姐姐,对不起。”见自己勾起姐姐的伤心事,大玉儿自责不已,擦干眼泪不再哭,咬牙忍着疼,让姐姐为她上药。

  海兰珠忍俊不禁,挂着泪珠说:“这才乖了,你啊,姑姑说的一点儿没错,就是长不大。只怕一眨眼,雅图都要比你懂事了,你这额娘羞不羞的?”

  清宁宫里,苏麻喇瑟瑟发抖地跪在大汗和大福晋跟前,咽了咽唾沫,等候他们发落。

  哲哲将茶碗递给皇太极,瞥了眼苏麻喇,缓缓道:“扎鲁特氏的事,玉儿当真不知道?她在围场对扎鲁特氏动手,不是因为……”

  她不得不看向皇太极,见丈夫无所谓,便也不顾忌:“不是因为大汗收了扎鲁特氏,玉儿才心生嫉妒?”

  苏麻喇用力点头:“大福晋,奴婢对天发誓,昨晚侧福晋动手打人,和、和……您说的事儿一点没关系,若不是方才人家亲口说的,侧福晋什么都不知道。”

  皇太极摩挲着手里的青瓷碗,目光淡淡的,仿佛根本不在意。

  哲哲干咳一声,又问:“那海兰珠呢,怎么牵扯上她的?”

  苏麻喇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但兰格格和大汗究竟怎么回事,她是不敢多嘴的。

  皇太极慵懒地吭声:“她误闯进来,没什么事。”

  哲哲却道:“兴许海兰珠早就告诉了玉儿,不然昨晚好好的,不过是献舞而已,玉儿至于吗?难道她疯了?”

  皇太极没应声,自顾自喝茶,想他管得天下事,难道要被家里的事弄得焦头烂额?

  偏偏,他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玉儿那么倔,恨不得狠狠揍她一顿才能消气,可又心疼愧疚得,不舍她掉半滴眼泪,不舍得伤她半分。

  苏麻喇退下了,哲哲能敞开说,一语戳进皇太极心窝里:“她打人不对,可大汗这一次,何必这么做?这下前前后后的事,说也说不清楚,只怕玉儿自己都不明白,她当时为什么要打人。除非,是海兰珠早就说了。”

  “海兰珠不会说。”皇太极脱口而出。

  “大汗这么肯定?”哲哲眼里,有她的骄傲。

  树林里的事,皇太极并不想对哲哲提起,而他相信海兰珠的话,她开不了口。

  “罢了,闹脾气耍性子,我自己宠坏的,自己收拾她。”皇太极起身来,穿起靴子,一脸满不在乎,“过几天就好了,她还想闹上天?你也别管她,让她自己想想。”

  哲哲起身为他穿靴子,问道:“扎鲁特氏呢,大汗预备如何安置?”

  皇太极不咸不淡地应:“你看着办。”

  他离了清宁宫,大步往凤凰楼走,恰见海兰珠从侧宫门里出来,将药箱交给了宫女,一转身,两人目光对个正着。

  海兰珠周周正正地行礼,满身透着冷漠的,拒人千里的气息。



第054 同你讲话,你听不见?


  皇太极停下脚步,张口想说什么,海兰珠却躲避瘟神似的,躬身退下,看也不看他一眼。

  侧宫的门帘轻轻晃动,听不见里头的动静,想来大玉儿此刻正疼得哭鼻子,跪了那么久,膝盖都要烂了。

  他长长一叹,朝凤凰楼走去。

  这次的事,倘若玉儿不吃醋,学着哲哲那样大度从容,他必定不高兴;可她吃起醋来,这动静闹得也太大,她当自己是谁,她当她的男人是谁?

  想着生气,但又觉得好笑,真真无奈。

  这边,海兰珠进门后,悄悄走到榻边,闹了半天的人,已经睡着了。

  妹妹像个小孩儿似的蜷缩在被子里,露出的脑袋鼓着腮帮子,小嘴儿一撅一撅,仿佛还在门里抽噎,又可爱又可怜。

  “傻丫头。”海兰珠为妹妹掖好被子,轻轻嗔笑,“你若心里没有大汗,吃哪门子的醋,你胆子可真大,旁人见到他,气儿都不敢喘,你还大声嚷嚷。”

  她拍拍大玉儿的屁股:“心里是知道的,他宠着你,就算生气也是一时的不能把你怎么样,不然呢,小命儿都没了。”

  梦里的人儿,呓语喃喃,好生委屈似的,海兰珠轻轻拍哄,眼底尽是宠爱:“玉儿,你是有福气的,姐姐知道,那一个扎鲁特氏算什么。”

  对面侧宫里,妖艳的女人打了个喷嚏,心想必定是大玉儿姐妹在说她的坏话,却不知此刻盛京城上下都在议论她。

  十四贝勒府里,十五福晋抱着新出生不久的孩子来找她的丈夫,齐齐格带着雅图姐妹三个与她闲话。

  阿哲看见比自己更小的娃娃,还以为是清宁宫里那个小妹妹,小手指着哇哇叫唤,阿图奶声奶气地说:“这是弟弟,不是妹妹,这是十五叔家的弟弟,不是大额娘的小妹妹。”

  小家伙又听不懂,嘴里“么么么”地着急,不知要说什么。

  十五福晋笑道:“阿哲这是要冒话了吧,给急得呀。要说阿图也才三岁,说话就这么利索,玉福晋的三个娃娃都是聪明得很。”

  齐齐格道:“孩子多了热闹,学什么都快,你们也赶紧的,再给多铎添几个。”

  十五福晋年纪小,连连摆手:“可不要了,这一个就累得我够呛,多铎那个人又什么都不管,要不让别人生吧,我不想生了。”

  这话往下说,就不该齐齐格多嘴了,而十五福晋见三个孩子都在这里,就知道宫里还没消停,悄声问:“宫里怎么样了,玉福晋受罚了吗,怎么把三个孩子都送来了。”

  齐齐格随口敷衍:“不是送来的,在围场跟我们玩得高兴,不肯回去了,缠着多尔衮还要骑马呢。”

  可年轻的福晋却充满好奇,又或许是想打听些什么,好回去向府里其他女人显摆,她问齐齐格知不知道扎鲁特氏什么来历,说大家估摸着是要被大汗收作侧宫了。

  齐齐格心里为大玉儿难过,只叹:“宫里的事,我们还是少议论,大汗那里是一重,姑姑跟前又是一重,于公于私,我们都该谨慎。”

  “是,我听您的。”齐齐格既是堂姐,又是兄嫂,十五福晋不敢不听,不久后多铎和多尔衮说完要紧事,就来领他的媳妇孩子回家。

  夫妻俩送到厅堂外,多铎请他们留步,望着弟弟一家子离去,多尔衮很是欣慰,齐齐格笑道:“多铎长大了,还做了阿玛,一定是额娘在天之灵保佑他们。”

  多尔衮搂过妻子,刚想说几句感激的话语,阿图和雅图就飞奔而来,围着十四叔团团转。

  他没法子,只能先哄着小祖宗们,齐齐格陪着一起玩,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十四贝勒府已许久没这么热闹。

  玩了半天,齐齐格命婢女打水来,给孩子们洗脸擦汗,看着她们玲珑可爱的模样,又看多尔衮满头大汗地抱着正哭闹的阿哲束手无措,她心理想,倘若这几个孩子是他们自己的,该多好。

  “婶婶。”雅图娇滴滴的唤她。

  “怎么啦,饿了?”齐齐格摸摸孩子的肚皮,温柔地说,“婶婶叫他们蒸大饺子了,洗了手咱们就去吃。”

  雅图却说:“婶婶,我想额娘,额娘在哭……”

  阿图或许还懵懵懂懂,可五岁的小姐姐,很明白罚跪是什么意思,亲眼看见额娘跪在宫苑里,雅图心里怎能不惦记。

  “乖乖的,额娘没事。”齐齐格捧着她的小脸蛋儿,“在十四叔家睡一晚,婶婶明儿一早就带你们回去,去钻额娘的被窝好不好?”

  雅图笑了,齐齐格抱起她,招呼多尔衮:“你小心点,别弄疼阿哲了,挺大个人,抱个小孩儿抱不好。”

  多尔衮一脸严肃,紧张得不行:“我跟你换,阿哲要从我怀里跳出去了,她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齐齐格笑得合不拢嘴:“笨死你算了,能指望你什么?”

  皇宫里,一觉睡醒的大玉儿,懵懵地坐在窗下,隐约听得清宁宫传来婴儿的哭声,立刻勾起做母亲的心。

  她不能真的昏了头,她还有孩子呢,于是猛地站起来,要去找她的女儿。

  可膝盖传来剧烈的痛,根本站不住,大玉儿一下摔趴在地上,宫女们纷纷跑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搀扶到榻上。

  苏麻喇赶来,将旁人都屏退,好生劝道:“格格,您别乱动,慢慢来。”

  大玉儿问:“雅图呢,还没回来?”

  苏麻喇点头:“今晚在十四贝勒家住,大福晋那儿应允了的。”

  多尔衮……

  大玉儿心一紧,只想着齐齐格可靠,把多尔衮给撇开了,皇太极若知道,是不是又该生气了,他不喜欢多尔衮,他提防着他的弟弟呢。

  “格格?”苏麻喇见主子发呆,问道,“不成吗,您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奴婢就去贝勒府把格格们接回来。”

  大玉儿摇头:“别折腾孩子们,我现在路都走不好,也不好带她们。”

  她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问苏麻喇:“明天能好吗?”

  苏麻喇笑道:“能啊,您不记得了,生雅图格格前,我们没照顾好您,一屋子人被大福晋罚跪来着,隔天不都个个儿活蹦乱跳的。”

  大玉儿憋屈:“姑姑就只对我和你们狠,对旁人那么好说话,近一年里我总顶撞她逆着她,我知道,她忍我也忍烦了。”

  苏麻喇嘿嘿笑道:“可是,旁人哪儿敢惹大福晋生气,这宫里头,也就您了。”

  大玉儿被噎住,苏麻喇这样讲,她还真没话可说。

  姑姑对别人不是好说话,那是正宫威严,人人都怕她敬她,嫁到盛京这么多年,从没见谁敢顶撞姑姑。

  不服气地咕哝了几声,见姐姐不在屋子里,便问她去了哪里。

  此刻,海兰珠带着宝清,从小厨房过来,她想着妹妹今天不高兴,做点她小前儿爱吃的点心,和宝清说着她们从前在科尔沁的故事,经过凤凰路下,正好遇见皇太极出来。

  主仆俩本是说笑,一见大汗,立刻绷紧脸,皇太极瞥了一眼,本想走开,却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似曾相识的味道,像是过去在哪里吃过的东西,但记忆很模糊,一时想不起来。

  “厨房做的?”皇太极问。

  海兰珠低着头不应答,宝清不敢不吱声,忙道:“回大汗的话,是兰格格做的,兰格格怕侧福晋没胃口,做了福晋小时候爱吃的点心。”

  “什么点心?”皇太极竟是走上前,信手掀开了食盒盖子。

  入目,是两碗奶酪,一碟炸果子,但香气不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他拿起上层食盒,底下还码着一笼包子和馅饼,这才是香气的来源。

  “你做的?”皇太极问。

  海兰珠虽是点头,其实就那么微微一晃,压根儿看不出是回应,也完全不接皇太极的目光。

  宝清可不敢,怯怯地说:“这是羊肉馅儿的包子,猪肉馅儿的馅饼,面是奴婢和的,馅儿都是兰格格调的,说、说是侧福晋爱吃的味道。”

  皇太极不屑:“玉儿喜欢的味道?多少年前的事情,十来年没见面,你还能记得?”

  海兰珠垂眸不语,安静得好像根本不在这里。

  皇太极不大耐烦,这姐妹俩的脾气还真像,含怒道:“同你讲话,你听不见?”

  海兰珠总算看了他一眼,她心里是怕的,可这人把她宝贝的妹妹欺负得那样伤心,她没来由的就想让皇太极知道,他们科尔沁的姑娘不是好欺负的。

  但是她嘴笨,说不出干脆响亮的话,也没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性,那就索性不说话。

  “拿下。”皇太极转身吩咐尼满,“正好饿了,拿到大政殿去,等我吃了再宣召他们进宫。”

  尼满呆了呆,大汗已经负手离去,他看看海兰珠,又看看宝清,海兰珠似乎还没回过神。

  宝清和尼满一脸的尴尬,尼满朝小丫头努努嘴,宝清没法子,硬着头皮把食盒递过来。

  “还有吗,侧福晋吃的?”尼满轻声问。

  “多的都送去清宁宫了。”宝清为难地说,“这会儿玉福晋怎么肯去大福晋跟前,我们也不敢去要啊。”

  尼满啧啧道:“再做些吧,我先走了。”

  头发花白的人,捧着食盒匆匆往大政殿去,海兰珠这才明白过来,着急地问宝清:“他怎么拿走了?玉儿怎么办。”

  宝清苦笑:“可是大汗要吃,格格,谁敢拦着?要不咱们问阿黛去拿一点,早知道,不叫她拿走了。”



第055 自己选,怎么打


  海兰珠在厨房忙半天,结果什么都没送到妹妹跟前,这会儿一屋子主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玉儿咕哝:“他抢我吃的做什么?”

  “逗你玩儿的吧。”海兰珠对着妹妹才有话说,笑道,“大汗或是想你去大政殿陪着一道吃,你去吗?”

  “不去,让那个女人去好了。”大玉儿恨道,“一想到他们在围场做那种事,我就恶心。”

  话音才落,门前就有人进来,冷冷地说:“我还以为你反省好了,结果越发放肆。”

  应声进门的,是哲哲,她一来就听见大玉儿说这话,要是叫皇太极听去,可还了得。

  海兰珠忙起身,小心搀扶妹妹,大玉儿摇摇晃晃,膝盖疼得厉害,站着很辛苦。

  哲哲本是吃了海兰珠的手艺,想起了家乡,想起了科尔沁,可怜一双侄女各有各的无奈,便心软了。

  想着来看看大玉儿的伤,好安抚她开导她,谁知进门是这光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生气,说话自然重,恨道:“你再无法无天,就让你跪到十王亭去,再不服,跪到盛京城门下去。”

  大玉儿经不住这样的话,眼泪跑出来,几乎就要和姑姑顶嘴,被海兰珠拦下,她跪在哲哲面前道:“姑姑,您别生气,玉儿还小,她不懂事,您别跟着一道气坏身子。”

  哲哲叹息:“都是三个孩子的额娘了,还小什么,如今想来,得亏没生小阿哥,不然额娘这么不懂事,教出来的儿子,该是什么样。”

  大玉儿从前逆来顺受,一切听姑姑的听科尔沁的,皇太极不喜欢,她自己也痛苦,于是听了丈夫的话,开始逼着自己反抗姑姑。

  起初还是害怕愧疚、内心忐忑,渐渐尝到甜头后,不觉得意忘形,而此刻正是伤心难过,又听姑姑说这样的话,勾起她这个被科尔沁送来当生育工具的自卑和悲哀。

  心里的怨恨一股脑儿倒出来,平日里懂的道理和体贴通通抛在九霄云外。

  “就该是姑姑生儿子才对,一定教得聪明绝顶八面玲珑,真可惜姑姑不能如愿,我也帮不上忙。”

  她说这句话,心里硬得像石头。

  哲哲怔住,所有人都愣了,这戳着大福晋心窝深处伤痛的话,玉福晋怎么能说出口,她再怎么生气再如何委屈,也不该说这话。

  “玉儿!”连海兰珠都急了,“玉儿你在说什么,还不给姑姑跪下?”

  大玉儿恍过神,坚硬的心软下来,她自己也傻了。

  “是啊,这是我的命,我自己不好过,还连累你。”哲哲起身,沉重地深深吸了口气,径直往门外走。

  一屋子人,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大福晋带人离去,阿黛纠结得眉头都要拧在一起,最后看了眼屋里的人,重重放下了帘子。

  大政殿里,皇太极忙了半天,见了几拨人,夜色已深,便打算去清宁宫。命尼满先去传话,可不多久他跑回来说,大福晋已经歇下,请大汗自行休息。

  皇太极问:“大福晋哪里不舒服?”

  尼满还没来得及打听,只道:“没听说宣大夫,怕是这两天奔波,累了。”

  皇太极想了想,起身往门前走,看见摆在门边的食盒,是海兰珠做的点心,他抢来了,却一口没动。

  “你们分了吃吧,别糟蹋。”皇太极道,“去清宁宫,前头掌灯。”

  那一晚,宫里特别安静,于是人人都听见大夫被宣召进宫的动静。

  侧宫里,扎鲁特氏披着寝衣扒拉在窗口,看着大夫模样的人被引入清宁宫,冷笑道:“这就气病了?病死了才好,给我们挪挪位置。”

  因多尔衮的正白旗旗下有从明朝归降的太医,宫里来人找,便有话传到他跟前。

  而这会儿功夫,他和齐齐格才摆平了三个小祖宗,守着熟睡的雅图三姐妹,夫妻俩正说悄悄话。

  多尔衮起身到门前听下人的传话,齐齐格捧着衣裳来给他披上,才知道宫里大福晋病了。

  “怎么连姑姑都病了呢,宫里这一通折腾,那个扎鲁特氏真是可恶的很。”齐齐格碎碎念着,禁不住道,“大汗也是,那个女人妖媚得很,看两眼新鲜便罢了,还真喜欢上不成?有了玉儿那样绝世的美人,他还不够吗?”

  多尔衮嗔道:“这话你就别说,祸从口出。”

  齐齐格不服气:“你们男人啊,当然是帮着男人。”

  多尔衮叹:“我帮他做什么?”

  可不是吗,多尔衮帮谁,也不会帮皇太极。

  齐齐格是心里沉得住气,才从不在脸上露出来,其实他们兄弟三个,连带三大家子女眷孩子,哪一天不是把脑袋夹在咯吱窝里活着的,要是一不当心松了手,脑袋就滚地下去了。

  当年的四大贝勒里,莽古尔泰死了,阿敏因罪软禁,只留下最软面的代善充门庭,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怕只有大政殿里那一位才明白。

  “皇太极是见不得科尔沁自以为是,必须压制,他若能有更好的法子,何苦把自己的后宫搅得翻天覆。”多尔衮冷笑,“我觉得他没出息,要用女人来权衡,可也知道他无奈。”

  齐齐格问道:“是不是大汗也认定了,海兰珠姐姐是被吴克善送来给他的?”

  多尔衮说:“八成就是了,这明摆着的事,还用说明吗?”

  齐齐格摇头:“玉儿就不知道,玉儿一丁点儿都没往这上头想,她不傻也不笨,可她太简单了。”

  多尔衮怔怔的,他该怎么回答妻子?

  齐齐格自言自语:“把我们科尔沁的姑娘,左一个娶来右一个娶来,如今又嫌我们太得意了,说来说去,都是你们的道理。”

  多尔衮笑道:“我可没嫌半句,皇太极的事,你别往我头上算。”

  齐齐格说:“听讲贝勒里头,有谁把朝鲜的女人带回来了是吗?将来若能入关,往南边去,还有明朝江南那里的女人,个个儿都像仙女似的,皮-肉又软又嫩,男人一见就要爱得不行。”

  “你又哪里听来的话,我正奇怪,连几个哥哥都说,你是盛京城里头一个消息灵通的人。”多尔衮哭笑不得,“你都和什么人往来?”

  “你想起来管我了?”齐齐格轻哼,道贴上丈夫的胸膛,敲敲他的心门,霸道地说,“你要是敢往家里领什么朝鲜女人,江南女人,多尔衮,你只管试试看。”

  要说家里,其实还有两位庶福晋,是阿巴亥大妃在世时,给儿子选来暖炕头的,这么些年在齐齐格的“淫威”下,被管得服服帖帖,就连多尔衮,都要把她们忘了。

  他轻轻捏齐齐格的脸颊:“你知道兄弟们,都怎么说我?”

  齐齐格不屑:“他们想怎么着?”

  多尔衮说:“说我怕老婆。”

  齐齐格噗嗤一笑,摇头道:“你一年回家几趟,我们成亲这么多年,在一起的日子攒起来够不够半年?多尔衮,你怕我什么?”

  多尔衮笑道:“是啊,可为什么每次回来见你,好像从没离开过,好像每天都在一起。”

  齐齐格眼中含情脉脉,霸道的气势渐渐软和:“因为我,时时刻刻都在念着你啊。”

  多尔衮心头一热,想着要给他们添个孩子,一把抱起妻子捧在怀里,齐齐格软软娇-嗔:“雅图她们在呢,你别胡来……”

  宫里头,几位大夫轮流为哲哲把脉,她没有大的病症,是急火攻心抑郁不散,这病吃药不过是将养,自然要把心头郁结散了才管用。

  哲哲不肯说,只道困乏要睡,敷衍着皇太极,他不得不逼问阿黛,阿黛经不住大汗的威严,只能把玉福晋顶撞大福晋的事儿,给倒了出来。

  哲哲叹息,背过身去,不想再提。

  皇太极闷了半晌,道:“是我太放纵她了。”

  哲哲摇头:“也不是坏事,就是觉得……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玉儿。”

  皇太极凑近了些:“我的心思,你都明白,事事处处为我周全、隐忍、承担,哲哲……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哲哲含泪:“可我凭什么,逼着玉儿。”

  一夜过去,隔天清早,十王亭前朝会如常,贝勒大臣们依序而来,三三两两说着盛京城里的新闻,而昨晚大福晋身体不适,也惊动了不少人,都猜测是不是被大汗新宠给气得。

  多尔衮不喜欢搀和这些话题,敷衍几句就走开了,岳托正站在这里,不禁冷笑一声,可也有人惦记他,拍拍肩膀道:“多尔衮这么厉害,你真的打不过他?”

  岳托大怒,正要发作,皇太极到了。

  这日朝会,没什么要紧事,晌午前就散了。内宫里,哲哲闭门养病不见人,海兰珠一早带着宝清去十四贝勒府接孩子,大玉儿起来后换过药,就盘坐在窗下发呆。

  忽然,帘子扬起,进来高大的身影,看见丈夫出现在眼前,大玉儿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再瞥见他手里握着一把三指宽的戒尺,浑身都僵住了。

  皇太极走向她,把戒尺往地上一扔:“哲哲病了,是气出来的,得揍你一顿给她解气才行,你自己选,怎么打?”

  大玉儿吓得脑袋一片空白,直直地瞪着皇太极,皇太极从不打女人,从没碰过她一手指头



第056 凤凰楼的常客


  回想那日,皇太极说要在家几个月不走,不许大玉儿惹他生气,彼时不过是玩笑,她还得意洋洋,说皇太极舍不得。

  天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如哲哲说的,大玉儿自己也想不起来,当时怎么就冲上去打人了。

  皇太极将地上的戒尺踢了踢,普普通通的声响,此刻听来却很吓人,大玉儿明显的一哆嗦,好歹还知道怕。

  大脑一片空白的人,渐渐缓过几分,怕归怕,她到底有良心,担心地问:“姑姑的身体怎么样了,病得厉害吗?”

  “姑姑?”皇太极冷声反问。

  大玉儿更委屈了,憋不住大声道:“难道我不叫她姑姑,她就不是我姑姑了吗,不过是一个称呼,你怎么总抓着不放?我也从没叫过你姑父啊。”

  “你再嚷嚷,再大声点!”皇太极几步走上来,高高大大的人压迫在面前,大玉儿立时就蔫了,那手不知是要抓着皇太极的衣摆,还是要将他推开,带着哭腔说,“你别凶我,我怕……我不是小孩子,你好好和我说。”

  皇太极在她额头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又气又好笑,他知道,玉儿最不喜欢人家把她当孩子。

  当年嫁到身边,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个子也罢年纪也罢,不仅比豪格小,比皇太极那会儿的三个儿子都小。

  而他忙着打仗,忙着争大位,要的是科尔沁的支持,不是科尔沁的女人,大玉儿在他眼里,真就是哲哲从家里带来养的小侄女。

  突然有一天回到家,玉儿长高了长大了,亭亭玉立的小美人,笑悠悠地看着他,才发现,自己身边多了这么一个体贴温柔的人。

  皇太极喜欢玉儿,打心眼里的疼,是怎样的男女之爱,他不曾细思量,可远征在外时,会想她思念她。

  所以明知道她受缚于科尔沁,一心一意要完成生儿子的使命,也没有厌弃远离,而是慢慢的把她一颗心,完全拉到自己这边来。

  “你最烦哲哲说你是小孩子,可你却越活越回去。”皇太极冷着脸道,“这些年,他们都已经不敢在我面前挺起腰背,你倒好,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仗着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是不是,你就这么糟践我们的情分?”

  大玉儿连连摇头,楚楚可怜地仰望着丈夫,说的也是掏心窝子的话:“我不喜欢你身边有别的女人,就是不喜欢……”

  “玉儿,我也有很多不喜欢做的事,不喜欢见的人。”皇太极说,“那么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就只做喜欢的事不好吗?打你骂你,我心里很好受?难道我喜欢见你哭?”

  吃软不吃硬的人,皇太极这会儿若真下狠手揍她,大玉儿怕是寻死的心都能有,可丈夫这么一番话,叫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后悔不及。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用生命热血换来他的汗位,每一次远征都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归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有几个月天天相见的日子,她非要闹得天翻地覆吗。

  “我去给姑……去给大福晋赔不是。”大玉儿说,“我这就去认错。”

  皇太极搀扶她下了炕,膝盖受伤的人,晃晃悠悠站不稳,他卷起裤脚,看见细皮嫩肉上青紫一片,又心疼又生气。

  “活该。”皇太极气道,“过了这一阵,我再慢慢和你算账,别以为就这么过去了,你不吃教训不长记性。”

  “你才舍不得。”大玉儿嘟囔着,“就会吓唬人。”

  大丈夫威严无比,只一道目光,就足够叫她老实,可她心里也有仰仗,她爱她的男人,她知道丈夫也爱她。

  “我想跟你一起去……”大玉儿轻声道。

  “只送你到门口,你心里明白的。”

  皇太极张开双臂,将玉儿抱在怀里,嘴上说着不耐烦,可脚步还是往清宁宫走,到了门前,轻轻将她放下,为她理一理衣襟,冷言道,“要是再敢把哲哲气病,我就把你送回科尔沁。”

  大玉儿很不服气地瞥他一眼,换来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将她推进门。

  她一瘸一拐地往里走,果然见姑姑绑着头巾靠在榻上,这会儿时辰了,还没起来,姑姑若非病了,绝不会这样懒散。

  “姑姑……”大玉儿心疼了,后悔了。

  “你怎么来了?”哲哲看见她,担心地问,“膝盖伤得厉害吗,快过来坐下。”

  门外头,皇太极听见大玉儿呜咽的动静,无奈地摇头,可眉宇间的怒气早散了,终是松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开。

  却见侧宫门前,海兰珠抱着阿哲,正朝这边看,而她一见到自己,面上顿时紧张,可皇太极将要把目光收回的一瞬,又仿佛看见了美丽的笑容。

  他再仔细看了眼,海兰珠正笑着向他欠身行礼,温柔的眼眸中里是赞许、肯定,还有感激,行礼后,她便抱着阿哲进门去。

  皇太极不自觉地一笑,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只管大步朝凤凰楼走去。

  侧宫里,待阿哲睡饱了醒来,乖乖地吃着糊糊时,大玉儿才刚从清宁宫回来。海兰珠告诉妹妹,雅图和阿图跟着多尔衮骑马去了,下午齐齐格再把她们送回来。

  “那俩小丫头,玩疯了。”大玉儿说。

  “你呢?”海兰珠问,“没事了吗?”

  大玉儿盘腿坐下,揉一揉膝盖,虽然点头了,可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

  “我看见大汗抱你去姑姑那儿。”海兰珠说,“大汗果然是大汗,胸襟广阔,怎么会和自己心爱的女人计较呢。”

  大玉儿想起先头的事,满地找戒尺,海兰珠笑道:“早叫人拿走了,我进门时也吓了一跳,以为大汗打你了。可又觉得不应该,不然怎么还抱着你去清宁宫呢。”

  “他就吓唬我,不过我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大玉儿耷拉着脑袋,很不情愿地说,“姑姑说我自作自受,原本可以不留下那个扎鲁特氏,现在为了顾全大汗的颜面,不得不留下她。”

  “是吗?”海兰珠轻叹,“想来也是,不然外头的人就该说大汗惧内,那可不是像齐齐格和十四贝勒似的,能当玩笑说的话,大汗可是一国之君啊。”

  大玉儿不服气:“姐姐也帮他们。”

  海兰珠笑道:“给你说道理呢,好,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她继续给阿哲喂糊糊吃,逗着小外甥女说,“别学你额娘的脾气,阿哲要乖乖的。”

  大玉儿软绵绵地问:“姐姐,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海兰珠笑道:“错不是错,换做我也受不了,只能说不合适,倘若是齐齐格对着十四贝勒这么闹,大家嘻嘻哈哈一场就过去了。可你的丈夫是大汗啊,玉儿,这里头的轻重,是天差地别的。”

  大玉儿说:“所以人人都敬重姑姑,姑姑就什么都能忍。”

  海兰珠点头:“姑姑真是很了不起。”

  大玉儿伏在姐姐肩上,又委屈又后悔:“结果我坑了自己,姐姐当时怎么不拉住我。”

  海兰珠失笑:“十头牛都拉不住你吧,下回我一定拉住你。”

  “可别再有下回了,我不喜欢他和别的女人好。”大玉儿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就是不喜欢,不论是谁,不论是真心喜爱还是逢场作戏,又是别的什么缘故,我都见不得。”

  海兰珠继续温柔地给阿哲喂糊糊吃,没再说话。

  然而,她来盛京前就听吴克善说,还有一位林丹汗的福晋尚未嫁来,将来也是要跟了皇太极的。不知妹妹是否已经知道,真到了那一天,玉儿又该伤心了。

  阿哲吃饱了,便缠着亲额娘去,大玉儿似乎忘记了方才的难受,逗着女儿,母女俩笑作一团。

  海兰珠将小碗交给宫女,自己要回屋子去换件衣裳,和宝清两人才走过凤凰楼,迎面遇见了在宫里散步的扎鲁特氏和她的表姐。

  窦土门福晋倒是客气,笑一笑就要绕开走,可扎鲁特氏却故意挡在海兰珠身前,幽幽冷笑:“兰格格,咱们是一样的人,本该更亲近些才是。”

  海兰珠不愿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她也不会。

  便淡淡一笑,主动让开路,可扎鲁特氏却紧追不舍,处处挡着她,言语挑衅:“何必藏着掖着,兰格格来盛京的目的,难道和我不一样?听说你已经是凤凰楼的常客,兰姐姐,凤凰楼里什么样?”



第057 大汗吃得很香


  海兰珠若与扎鲁特氏呛起来,那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大汗出面调停了姑姑和玉儿的矛盾,这再闹出什么,且不说大汗面上挂不住,姑姑和玉儿也要惹一身骚。

  她性情虽弱,那也曾为丈夫持家十几年,为人处世的道理她什么都懂,只不过性情如此,不爱与人争辩。

  扎鲁特氏见她不声不响,心中越发急躁,说的话也难听:“一样是寡-妇,心里想什么,彼此最明白。留在夫家,叫那些兄弟叔伯随意羞辱欺凌,不如跑出来,投身一个厉害的男人。我自己选了大汗,你呢,还是科尔沁给你选的吧?多好啊,比我还名正言顺呢,你可是有人撑腰的。”

  海兰珠看她一眼,命苦的人很可怜,但命苦又刻薄的人,那就是活该可恨了。

  “胡说什么呢?”窦土门福晋上前来,死命拉开她的表妹,对着海兰珠赔笑,“她一早起来就吃了酒,说胡话呢。”

  “你拉我做什么……”扎鲁特氏不服表姐,两人拉拉扯扯闹个不休。

  海兰珠见状,趁着空档,带了宝清就走。

  主仆俩一口气跑回院子里,又撞见几位庶福晋在屋檐下晒太阳,她们上上下下的打量海兰珠,又互相摸摸脸蛋,像是在研究为什么海兰珠的皮肤能这样洁白细腻。

  过五关斩六将似的回到自己的屋子,海兰珠坐在桌边,身上累心更累。

  宝清说:“请大福晋做主,咱们在宫苑里住呗,玉福晋边上的屋子还空着呢。”

  海兰珠忙道:“那怎么成,那是大汗的侧福晋住的地方。”

  宝清笑道:“您别生气,奴婢只是这么一说。”

  海兰珠也笑了:“我生什么气,要说累的是她们,成天的瞎算计,我不理会就是了。”

  宝清找来衣裳,为海兰珠换下,收拾妥当后,听玉儿说午膳要和姑姑一道吃,便又赶回来,好在那扎鲁特氏已经走了,少了许多麻烦。

  她走过凤凰楼,忽听得有人在背后喊:“兰格格,兰格格。”

  海兰珠站定回望,是大汗身边的尼满。

  尼满捧着食盒赶来,恭恭敬敬地说:“格格,这食盒还给您。”

  宝清笑道:“大总管,您差个人送去厨房就是了,这也不是格格自己的东西。”

  尼满愣了愣,嘿嘿一笑:“瞧我,老了糊涂了。”

  海兰珠不以为然,温和地问:“大汗觉着好吃吗?”

  这才是叫尼满为难的话,他该怎么说才好,见兰格格温婉亲善,心里头就不忍心叫她难过,便道:“大汗吃得很香,吃不完的,就赏给奴才们了,说不能糟蹋。”

  海兰珠淡淡一笑:“那就好,姑姑也爱吃,玉儿也爱吃,往后我再多做些。”

  她让宝清把食盒接下,便往妹妹的侧宫去。

  尼满松了口气,转身回皇太极身边,他跟着皇太极见识过太多太多的事,此刻想想,总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多了。

  再三思量后,到了皇太极跟前,硬着头皮讲了,他对兰格格撒的谎。

  皇太极听了,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一声“知道了”,就让他去召见岳托等人进宫议事。

  宫门外,岳托骑马而来,遇见了比他早一步到的杜度。

  杜度是努尔哈赤的长孙,他的父亲褚英,是努尔哈赤的第一个儿子,而褚英与岳托的父亲代善,则是同母同胞的兄弟。

  于是他们这两个堂兄,自然要比旁人亲厚一些,更重要的是,当年褚英之死,与皇太极脱不了干系,他们都是一样对皇太极心存恨意。

  二人并肩走入十王亭,杜度问起岳托打架输给多尔衮的事,岳托骂道:“那小娼-妇生的贱种,还想赢过我?我们根本没分输赢,就叫济尔哈朗给拉开了。”

  杜度道:“我说呢,多尔衮毛还没长齐,怎么打得过你。”

  岳托啐了一口:“想赢我?再吃他娘几年的奶吧。”

  杜度冷笑:“可皇太极把那个娼-妇葬在了祖父身边,我们的奶奶却连个边都挨不着,奶奶可是祖父的原配,没有奶奶的娘家扶持,祖父从哪里发家。”

  要说这兄弟俩,一口一个娼-妇地称呼多尔衮的生母阿巴亥大妃,原是当年阿巴亥大妃在努尔哈赤身边,曾一度被废。后来努尔哈赤思念阿巴亥,不计前嫌将她召回,仍是妻妾中最尊贵的大妃。

  而阿巴亥大妃被废的缘故,便是有人告发她与代善私通苟且,连带着代善也彻底失去了父亲努尔哈赤对他的信任。

  在岳托看来,除了怀疑皇太极是背后黑手外,便是阿巴亥大妃害了他的阿玛,不然现在阿玛是大汗,他岳托就是储君,就是金国未来的君王,因此他也憎恶多尔衮兄弟三人。

  就快到大政殿,杜度说:“皇太极明摆着就是要拉拢那三兄弟,明着暗着的讨好栽培,那三哥孽种若是真的死心塌地地跟着皇太极,皇太极就更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岳托冷笑:“堂哥的话,我明白,怎么能叫他们好呢。”

  杜度问:“你有打算?”

  岳托摇头:“还没仔细算计好,但是那晚围场上的事,你可看见了?皇太极身边那个大玉儿,那么虎的娘们儿,想要挑唆她,瞧着不难。”

  杜度蹙眉:“怎么说?”

  岳托呵呵一笑:“当年皇太极怎么利用那娼-妇害我阿玛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此刻,尼满已到殿外迎接,二人立刻收敛嘴脸,恭恭敬敬地进了大政殿,之后赶上午膳时辰,皇太极还和他们一道吃了饭。

  内宫这边,哲哲和两个侄女一道用膳,说起阿图和雅图在十四贝勒府不肯回来,哲哲道:“他们到现在也没个孩子,但愿多尔衮在家这几个月,能叫齐齐格如愿。”

  大玉儿听这话,心里便矛盾,一直以来,姑姑对多尔衮一家都十分照顾,许是看在齐齐格的面上,但毫无疑问,特别关心十四贝勒府。即便是为了齐齐格,也该忌惮多尔衮才是,连自己都明白皇太极的心思,姑姑会不明白?

  因是姐姐在一旁,不必顾忌那么多,大玉儿便问哲哲:“您提起多尔衮时,不会顾忌大汗吗?”

  哲哲却是一笑:“原来你心里有这个心思,我还小瞧你了,我们玉儿也是长进了。”

  大玉儿红着脸,赧然道:“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哲哲却自顾自地夹菜,递给海兰珠,又递给大玉儿:“我替大汗周全所有的事,其他的我不管,而我做的就是大汗做的,明白吗?”

  大玉儿抿着唇,她像是明白的,可一时说不上来,便问海兰珠:“姐姐懂吗?”

  海兰珠摇头:“我懂什么?”

  哲哲看了她一眼,心想海兰珠若真的留下来,她将来会怎么存在于皇太极的身边,皇太极会喜欢她吗?

  罢了。

  哲哲沉下心,且不说皇太极和海兰珠会怎么样,玉儿一定会伤心欲绝,海兰珠留不得。

  玉儿不喜欢皇太极身边有别的女人,这小东西心里头,其实连她这个姑姑都是不容的,而皇太极稀罕的,不就是玉儿这么强烈地爱着他。

  “姑姑,下回我再犯错,您别罚我跪在外头可好,哪怕在屋子里打我一顿,也别把我往外头撵。”大玉儿小声地央求,“在外头,可没面子了,想死的心都有。”

  哲哲瞥她一眼:“你记好了,下次再犯浑,我就把你丢到十王亭,你别以为我吓唬你。”

  大玉儿撅着嘴,不知咕哝什么,海兰珠笑着哄她:“你别犯浑就是了,都多大了,难道要雅图来教她的额娘吗?”

  大玉儿软乎乎地问:“姑姑,那你还喜欢我吗?”

  哲哲一脸嫌弃,海兰珠笑道:“怪不得姑姑疼她,都这么大了,还会撒娇。”

  哲哲叹息,拉过大玉儿的手,轻轻抚摸手背:“玉儿,姑姑有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可姑姑现在,只盼着你能过得好。我们的丈夫不是普通人,金国还在不断的强大,你的小性子,大汗很稀罕,可你的小性子,配不起一国之君。”

  大玉儿听得很认真,也不再撒娇,正儿八经地说:“姑姑,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晚我是昏了头,我再也不犯浑。”

  姑侄三人敞开心扉,吃饭胃口也好,饭后用茶时,宫外送来了科尔沁的家信。

  彼时海兰珠抱着阿图回侧宫去,再来刚进门,就听见妹妹在问姑姑:“哥哥是要来把姐姐接回家吗?怎么这么着急,让姐姐明年开春再走不好吗?姑姑,您别叫哥哥把姐姐带回去,我想多陪陪姐姐。”

  海兰珠僵在原地,她心里明白,吴克善来者不善,怕是等不及了,亲自来逼她成为皇太极的女人。

  此刻,十四贝勒府里,庶福晋来到正院,但没见着齐齐格,只是被传话吩咐,让她们送两位小格格回宫。

  二人都很老实,不敢多嘴,齐齐格要她们做什么,照着做就是了。

  卧房里,齐齐格蜷缩在窗下,一脸的失落,她的贴身婢女捧着热水来,胆怯地问:“福晋,你洗吗?”

  齐齐格的眼泪滴下来,就在刚才,她的月信又来了,前些日子和多尔衮甜甜蜜蜜,结果什么都没成,昨晚的温存,也白费了。



第058 海兰珠的恐惧


  这日多尔衮回到家中,家里异常安静,不似昨日雅图她们在时那么热闹,就连齐齐格也不像平常那般到门前来迎接他。

  “福晋还在宫里?”多尔衮问下人,只当是齐齐格送孩子们回宫,被大福晋留下了。

  “回贝勒爷,福晋在卧房里休息,福晋今天没出门。”婢女们接过多尔衮脱下的外衣,递上水盆毛巾,又送来茶水点心。

  多尔衮没顾着用茶,就往卧房走,只见卧房窗口黑洞洞,这个时辰了,还不点灯。

  “齐齐格不舒服?”多尔衮问齐齐格的婢女,“找大夫没有?”

  “不是的,贝勒爷……”

  听婢女说罢缘故,多尔衮心里一沉,但他回来也没多久,两人恩爱的次数也有限,齐齐格太心急了。可是攒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她心里的苦谁能知道,不怪她。

  多尔衮进门,默默将烛台一盏一盏点亮,齐齐格茫然地坐在榻上看着他,禁不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傻瓜。”多尔衮蹲下来,伸手掐掐她的脸颊,泪水滑在他的指间,热热的叫人心疼。

  “我真没用……”齐齐格抽噎,扑进丈夫怀里,“多尔衮,你哄哄我,要把我哄高兴了。”

  多尔衮哭笑不得,抱起她坐下,将妻子搂在怀里,笑道:“倘若一下就有了,往后几个月我在家,咱们还怎么亲近?”

  齐齐格急道:“那我宁愿你忍着,我先把孩子怀了再说。”

  多尔衮在她唇上亲吻:“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别着急,比起孩子,我更疼你。”

  丈夫如此体贴温柔,齐齐格心里是高兴的。

  正如她常对姑姑和玉儿说,倘若多尔衮不稀罕她,不得相见也好没孩子也罢,她都死心了。偏偏不是,多尔衮待她是这样的好。

  “那两位……我这几天不自在,不能陪着你,你到别院去睡吧。”齐齐格很勉强地说,“当然,不是我大度,我就想着,哪怕我不行,咱们家也要有孩子。多尔衮,你、你今晚就过去吧。”

  别院里的二位庶福晋,是额娘早年为多尔衮选的,虽然多年来一则回家少,二则齐齐格霸道,他几乎记不起来她们的模样,但额娘选的人,在多尔衮心里多少还有分量。

  “你去吧,真的,为了咱们家,为了你……不然我也对不起额娘啊。”齐齐格说着,推了推丈夫,“我这儿没准备饭菜,你过去吃吧。”

  “你不会不开心?”

  “不会,我又不是大玉儿。”

  多尔衮心里一沉,好好的,提起玉儿,一提起玉儿,他的心就……

  “我去了。”多尔衮说,“你好好歇息。”

  真看见丈夫离开,往别的女人身边走,齐齐格的心纠在一起,加之小腹隐痛,浑身都不痛快,背过身窝在被子里,伤心极了。

  可不知过了多久,门前有人进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听见碗碟摆在桌上的动静,齐齐格转身,只见婢女们散去,多尔衮站在桌边,笑道:“来吃饭,他们刚做好,还热的,我饿极了。”

  齐齐格呆呆的,多尔衮走来拉她的手,说:“反正这几个月在家,我只陪你,虽然对不住她们也对不住额娘的心意,可我更舍不得对不住你。不许再撵我过去,你再撵我走,我就带上铺盖,去军营里睡。”

  “威胁我?多尔衮你长胆子了是不是?”齐齐格那带着眼泪的霸道,叫人又爱又怜,可是,她高兴极了。

  且说这天夜里,皇太极虽然去了窦土门福晋的侧宫,但大玉儿不再闹腾,海兰珠就回自己的屋子睡,可想着吴克善要来了,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虽然哲哲避开玉儿,对海兰珠许诺她绝不会帮着吴克善逼她,但吴克善太恶毒,他若真不能如愿,再强行接自己走,以后落在他手里的日子,是不是会更苦?

  海兰珠很害怕,无法想象以后落在哥哥手中,会有如何悲惨的遭遇,他会不会把自己送给别的台吉亲王,会不会把自己当做玩物,让那些男人随意凌-辱?

  扎鲁特氏今天拦着她,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可全是事实。她们这些死了男人的寡-妇,若没有成年的儿子保护,不论是留在夫家还是娘家,日子都不会好过,若被哪个叔伯收了也罢,就怕无处安身,沦为谁都能轻薄羞辱的玩物。

  而海兰珠,莫说成年的儿子,她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为什么,不带着我一道走……”惊恐彷徨的人,捂着嘴害怕得哭泣,哭得泪干声哑,昏昏沉沉睡过去。

  隔天醒来,海兰珠眼睛红肿,宝清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

  她每天要去向姑姑请安,今日亦不能免,本想着早些出门,见过姑姑后就躲在玉儿屋子里,能避开闲人,没想到出门太早了,迎面遇见从清宁宫用了早膳出来的皇太极。

  美人,即便是哭得眼睛红肿,依然是美人。

  见到楚楚可怜的人,孱弱地站在秋风里,皇太极不自觉地说了声:“天冷了,盛京的秋天很冷。”

  海兰珠不知该如何应对,垂下了眼眸。

  皇太极身后,是出来相送的阿黛,他便吩咐:“给你们格格添件衣裳。”

  只是短暂的相遇,可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不得了的事,扎鲁特氏站在窗下,阴测测地看见了全部光景。

  她身上只裹着纱衣,懒懒睡到此刻,还没起身。

  昨夜皇太极虽然来了,可并没有发生什么,他能察觉皇太极是欲-望很强烈的男人,虽然不再年轻,可雄风正盛,以她的功夫,想要在夜里讨皇太极开心,轻而易举。

  但皇太极又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在他眼里,女人似乎并不仅仅是玩物。

  “你怎么还没穿衣裳,该去向大福晋请安了。”窦土门福晋来催表妹,见她这样站在窗口,着急地说,“别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扎鲁特氏呵呵一笑,不屑地说:“我现在还没名分呢,我是客人,你见过客人对主人卑躬屈膝的吗?”

  说着话,清宁宫来了人,送来大福晋赏赐的早膳,请侧福晋今日不必过去请安,扎鲁特氏等宫女离开后,将桌上的点心挑了挑,啧啧道:“一顿早膳,就这样丰富精致,我一定要留在这里,绝不回去过苦日子。”

  而此刻,清宁宫里,大玉儿正细细地盯着姐姐看,问她:“你又想姐夫了?”

  海兰珠点头,轻轻推开妹妹:“你别看了,我没事。”

  哲哲自顾自地用早膳,听女儿们叽叽喳喳地吵闹,不久大玉儿带着孩子们出去玩耍,她才将海兰珠留下。

  “你刚来盛京,我就责备你威胁你,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我很后悔。”哲哲神情温和,满心觉得对不住大侄女,好生道,“你若信得过姑姑,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姑姑能帮你的,一定会帮你。”

  海兰珠心里很苦,苦得都要麻木了,这些日子有妹妹陪在身边,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吵吵闹闹的,倒叫她散去几分苦涩。

  可突然之间,吴克善要来了,她才明白,她的命终究还是苦的。

  “姑姑,我不想做大汗的女人,我也不想跟吴克善回去。”海兰珠含泪道,“被他带回去,吴克善只会继续把我送给别的男人,他要是恨我坏了他的好事,可能还会虐待我……”

  哲哲道:“不会的,他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哥哥。”

  海兰珠跪下道:“可是姑姑,也是亲哥哥毒杀我肚子里的孩子啊,姑姑,救救我。”

  哲哲心痛不已,将海兰珠搀扶起来:“姑姑知道了,我不会让吴克善欺负你,你放心。”

  这一边,雅图跑向大玉儿,着急地说她看见姨妈在哭,大玉儿很担心,独自跑回姑姑的寝殿,果然见姐姐抹眼泪。

  哲哲不愿大玉儿知道那些事,敷衍道:“你别大惊小怪,还不许你姐姐难过吗?”

  海兰珠收敛泪容,勉强笑着:“我没事,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第059 她的眼眸像天池


  大玉儿笑眯眯地说:“姐姐,我们出去逛几天可好?我带你去散散心,大金又不是只有盛京一处地方。”

  海兰珠呆呆的,不置可否,看向姑姑,哲哲嗔道:“自己想出去逛,别拿你姐姐做借口。”

  大玉儿挤在姑姑和姐姐中间坐,左看看右看看:“那就当疼我一回,姑姑做主去和大汗说,要带姐姐去逛逛,姐姐就为了我,勉为其难出去一趟。”

  哲哲骂道:“你的脸皮啊,比城墙还厚,你自己同大汗去讲。”

  海兰珠柔弱地说:“我倒是乐意随你出门,可是,玉儿啊,咱们都走了,要把宫里让给那个人吗?”

  一提起扎鲁特氏,大玉儿心里就不好受了:“那就当是姐姐陪我去散心好了,在这里看见了讨厌,不如出去走走,眼不见为净。”

  此刻炕上坐的一排,统统来自科尔沁,科尔沁在盛京乃至整个大金,都是举足轻重的地位,哲哲很明白皇太极为何要宠幸扎鲁特氏。

  “你自己去说,大汗不答应,我再出面。”哲哲按下心思,吩咐玉儿,“去十王亭去瞧瞧,别毛躁,别耽误大汗的事。”

  大玉儿站起来,两手揉搓姐姐的脸颊:“可不许再哭啦,我去去就来。”

  安抚罢了海兰珠,她便径直往十王亭去,虽然与内宫仅一墙之隔,毕竟是军政重地,大玉儿再胡闹也不敢随意过去,除非有要紧事,除非像这会儿是姑姑命她去。

  她带着苏麻喇一路走来,刚好遇上多尔衮从正白旗亭里出来,也要往大政殿走。

  “十四贝勒吉祥。”苏麻喇向多尔衮行礼,大玉儿也是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是要见大汗?”多尔衮问道。

  “没什么要紧事,你先去吧,我等一会儿就好。”

  大玉儿很客气,也不生分,原本心里有的芥蒂,姑姑一番话开导了她。她照着从前的模样和多尔衮说话便是了,不然自己一旦生分疏离,表现得太刻意,就全算在大汗头上。

  就好像齐齐格,和她们从来是亲亲热热,见了大汗也是进退得宜,难道她心里不向着多尔衮,难道她不知道多尔衮和皇太极之间的恩怨。

  大玉儿心里想,果然人人都聪明,就她,没把聪明的劲儿用在该用的地方。

  “雅图和阿图,给你添麻烦了。”大玉儿说,“阿哲更不好伺候,难为你和齐齐格,替我照顾一夜。”

  多尔衮见玉儿主动和她说话,心里暖暖的,也笑道:“不妨碍,家里难得热闹,齐齐格很喜欢她们。”

  是啊,大玉儿去过十四贝勒府,那个家冷清得吓人。但愿老天保佑,让齐齐格这次能如愿,明年这会儿,贝勒府里就该真正热闹了。

  行至大政殿前,尼满迎出来,说大汗正与别的大臣议事,请二位稍等。

  他有心看了眼多尔衮和玉福晋,心里暗暗叹,差了二十年,当真是完全不同的。

  虽然大汗样貌英俊,瞧着不显老,可二十年光阴,能改变太多太多。

  他们在大政殿外等,不久几位大臣出来,分别见过大玉儿和多尔衮,二人皆是客客气气,紧跟着尼满就来,却是把他们俩一道请了进去。

  大玉儿原本想对丈夫撒个娇,偏这会儿多尔衮杵在一边,她只能端着稳重好好地说,皇太极含笑看着她,却是不顾弟弟在场,嗔道:“你自己想出去,编那么多借口。”

  大玉儿急了:“我怎么是编的?”

  若是平日,她早腻歪上来,可今日多尔衮在边上,她不能这么放肆,但说的话也实在透着亲昵:“那你到底让不让我去?”想如今,还能有几个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皇太极说话。

  “多尔衮。”皇太极却突然叫了弟弟。

  “是。”多尔衮醒过神,有些紧张地看着兄长。

  “回去告诉齐齐格,往后进宫,把她为你持家的本事交给玉儿。”皇太极笑道,“有的人该学的不学,不该学的,越来越像模像样。”

  大玉儿睁大眼睛:“我学了什么不该学的?”

  多尔衮也忍不住笑了,可还是好好地收敛着心思,垂首道:“臣弟记下了,请大汗放心。”

  大玉儿实在没忍住,跑到皇太极身边:“我又哪里不好了?”自己也知道不能这样,又稍稍压低声音,“你要当着别人的面笑话我?我好没面子。”

  皇太极含笑看着她,就在去年春天,还是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人,他生气地半夜把她独自丢下,她也不敢吭一声。

  一转眼,她努力变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皇太极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本性,但能肯定的是,自己高兴,玉儿也过得很快活,不是很好吗?

  “退下吧。”皇太极说,“过几日,我命人先去打点,然后再送你们去。”

  大玉儿高兴了,福了福道;“多谢大汗,我替姐姐谢恩。”

  皇太极嗔笑:“去吧。”

  欢喜的人,带着满身阳光离去,从眼前掠过的侧脸,笑得那样明媚灿烂,大玉儿的眼睛清澈如天池,天知道多尔衮有什么本事,在匆匆一眼中看清那么多东西。

  可他嫉妒极了,嫉妒皇太极拥有大玉儿全部的爱。

  “多尔衮。”皇太极已然恢复了严肃的神情,方才的宠溺爱怜,似乎只对着大玉儿才有,他招呼多尔衮往沙盘走去,语气凝重地说,“你如何看待锦州?”

  这一边,大玉儿高高兴兴地回来,大老远就看见扎鲁特氏站在凤凰楼下,她高高仰起脖子,仰望着凤凰楼顶上的飞檐,一扭头,和大玉儿打了个照面。

  大玉儿沉住气,带着苏麻喇走上前。

  “玉福晋吉祥。”扎鲁特氏难得地有礼貌,更是主动问,“玉福晋,您进过凤凰楼吗?”

  大玉儿淡淡道:“自然进去过。”

  扎鲁特氏啧啧不已:“表姐说她还没见识过,果然不是大汗心上的人,是没资格进这道门的。”

  玉儿心里想,你明白最好,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大福晋还等我回话。”她不愿再哆嗦了,带着苏麻喇从边上绕开。

  可才走过扎鲁特氏身后,这个女人却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我若像兰格格似的,招大汗喜欢该多好,像兰格格那样,一到盛京,就成了凤凰楼的座上宾。”

  大玉儿倏然止步,扎鲁特氏这番话,听得她心颤,什么意思,什么叫姐姐是凤凰楼的座上宾?

  扎鲁特氏似乎料到了大玉儿的反应,扭着水蛇似的身段绕过来,笑道:“玉福晋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吗,还请您指摘。”

  大玉儿已然闷住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扎鲁特氏掩面道:“糟了,难道是我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玉福晋,您不知道吗?”

  玉儿憋着口气,手里紧紧捏了拳头。

  扎鲁特氏呵呵笑道:“大福晋真是把您保护得太好了,这宫里都传遍的事,您竟然不知道。玉福晋啊,您不知道兰格格她,早就去过凤凰楼好几回了?回回都是大半夜,黑灯瞎火的时候摸去的。”

  “福晋,我们走。”苏麻喇见这情形,知道格格已经到了极限,总不能再和扎鲁特氏打起来,她搀扶着大玉儿,带着格格往侧宫走去。

  清宁宫里,久不见大玉儿回来,哲哲担心她在大政殿闯祸,便命阿黛去瞧瞧,谁知大玉儿早就回来了,说是一回来就进了侧宫,没往这里来。

  海兰珠主动说:“姑姑,我去看看玉儿。”

  哲哲道:“莫不是大汗不答应,她又发脾气了?这两年,越活越回去,几时才能不叫我操心。”

  海兰珠笑道:“您别担心,兴许没事儿呢,她小孩子似的,想一出是一出。”

  这般说着,海兰珠辞别姑姑,来侧宫找妹妹,进门就见大玉儿趴在被垛上,像是在和谁赌气。

  海兰珠走来,拿过一床毯子给她盖上,拍拍屁股道:“怎么了,这样趴着睡过去的话,就该着凉了。”

  听见姐姐的声音,大玉儿扭过脸,露出一双眼睛,她细细地看着姐姐。

  世上怎么会有姐姐这么美的女人,自己若是男人,一定会爱上她。而自己呢,莫说姐姐,就是齐齐格,她们站在一起,姑姑也总说她像个孩子。

  “姐姐,你去过凤凰楼?”大玉儿开门见山地问,“三更半夜的时候去的吗?”

  海兰珠顿时慌张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回避,问着:“谁、谁告诉你的?”



第060 严父


  盛京皇宫并不大,一件事要传,几个时辰足以人人皆知,可正如扎鲁特氏所言,哲哲将大玉儿保护得太周全,她不愿侄女知道的事情,大玉儿可以永远被蒙在鼓里。

  这件事,外头的闲言碎语,始终没传到大玉儿跟前,突然被说破,被指名道姓地说亲姐姐半夜去会自己的丈夫,大玉儿傻了。

  “对面那个女人说的。”大玉儿爬起来,委屈巴巴地看着姐姐。

  海兰珠的心,扑扑直跳,她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她的话,你能信?我去凤凰楼做什么,当然没去过了。”

  “真的?”大玉儿凑近些,看着姐姐美丽的容颜,“姐姐,是她要挑唆我们,是不是?”

  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了,海兰珠并没有想好,到底该否认还是解释,结果话已经冲出口,现在再改,妹妹一定更糊涂更迷茫。

  “那种人,不要理睬她。”海兰珠硬着头皮,努力圆谎,“玉儿,你信姐姐吗?”

  “我当然信。”大玉儿窝在姐姐怀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玉儿?”

  “姐姐,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哥哥送来吧。”大玉儿笑得凄凉,“估摸着那会儿,他恼怒阿玛早早把你嫁出来,姐姐才是我们科尔沁最美的女人,最美的女人就应该嫁给最伟大的英雄,嫁给皇太极。可惜姐姐已经嫁人,于是只能把我送来了。”

  海兰珠不言语,可她能感受到妹妹身上的悲哀。

  “哥哥对我说,要给皇太极生儿子,哥哥说我到盛京来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给皇太极生儿子。皇太极做了大汗后,哥哥特地跑到盛京来,当着姑姑的面问我,夜里能不能伺候好大汗,要我千万别忘了自己的使命。”大玉儿呵呵笑着,“真可笑,姐姐,我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

  “好在你爱上了大汗,大汗也喜欢你,不算太糟糕不是吗?”海兰珠唯一能用来安慰妹妹的,只有这一句。

  “姐姐你知道吗,我每次和大汗恩爱后,都会把脚搁在被垛上,你看我睡觉的地方,这么多的被子和枕头,是姑姑说,这样子才容易有孩子。”大玉儿眼中含着泪,将被子扯过来,痛苦地说,“可是皇太极他很生气,每次见到我这么做,都会对我发脾气,生阿哲前,那么冷的晚上,他气得直接摔门走了。”

  海兰珠愣住了,这些话,玉儿可没有在信里说过。

  大玉儿道:“我好不容易才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对他撒娇对他发脾气,我本来以为那样会很假很尴尬,可竟然觉得心里好踏实,突然之间,我不再是个生孩子的工具,我真正成了他的女人。”

  海兰珠点头:“玉儿,大汗很喜欢你。”

  大玉儿紧紧盯着姐姐的容颜,她的心又在一瞬间硬的像石头:“姐姐,你答应我,绝不能做皇太极的女人。”

  海兰珠呆住了,不做皇太极的女人,是她一直对姑姑重复的心愿,可为什么妹妹此刻要自己发誓保证,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额娘、额娘……”

  却是此刻,阿图哭着跑来找娘,语无伦次地说着姐姐打架,大玉儿再顾不得什么,立刻跑出去找雅图。

  找到女儿的时候,雅图正被按在地上,比她大两岁的四阿哥叶布舒,骑在妹妹身上抓她的头发打她的脸,边上只有跟着叶布舒的奴才,竟然一个都不敢上前拉开。

  大玉儿将雅图抢回怀中,含怒瞪着被她推在地上的叶布舒,恨不得把这小子掐死,可他到底是皇太极的儿子。

  雅图哭得伤心欲绝,大玉儿怎么哄都停不下来,惊动了哲哲,甚至惊动了皇太极。

  皇太极一向娇宠女儿们,听闻叶布舒竟然对妹妹动手,正遇见豪格从前线归来,劈手拿下他的马鞭,亲自去把儿子抽了一顿。

  颜扎氏吓得魂飞魄散,皇太极离去后,看着儿子几乎被抽烂的屁股,她还不敢哭出声,捂着嘴瑟瑟发抖,其他几位庶福晋在门前张望,都是不敢多嘴。

  侧宫里,雅图窝在额娘怀里呜咽,因为害怕而不敢睡,苏麻喇打听来说,四阿哥被大汗狠狠打了一顿,用马鞭子抽的。

  大玉儿拍哄着女儿,冷冷道:“不必管,那个女人本就颠三倒四,能教出什么好儿子。”

  苏麻喇说:“格格,咱们是不是该问问,为了什么打起来,别叫他们占了理。”

  大玉儿不屑道:“占什么理,大汗若是要跟他们讲理,会去打叶布舒吗?男孩子又是哥哥,这才多大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就算是雅图不对,他也不能把妹妹打成这样,叶布舒这样歹毒,长大了还了得?”

  海兰珠抱着阿哲坐在一边,轻轻擦去小娃娃的口水,再看看边上睡的正香的阿图,妹妹的话戳到她心里去,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叶布舒将来,也会变成吴克善那样的人吗,可以恶毒地杀了亲妹妹腹中的胎儿。

  想来,皇太极果然是了不起的人,是非黑白,在他心里那么正。

  海兰珠心里一颤,想到大玉儿要她保证,不要成为皇太极的女人,这话还说不说了?她还要不要主动去向妹妹提起?

  可是,大玉儿好像忘了,之后一整天,哄着雅图形影不离,直到把女儿哄高兴了,她才松口气。

  海兰珠再与妹妹说话,早晨那件事,她仿佛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而孩子们打架的事,既然皇太极出面,哲哲就没有管,只是另外把五阿哥硕塞叫到清宁宫,私下给这个亲娘早逝的孩子讲讲道理。

  且说五阿哥出生不久,他的母亲侧福晋叶赫那拉氏就撒手人寰,人人都以为,大福晋会把五阿哥养到自己膝下,可她却只是命保姆嬷嬷们照拂孩子,自己偶尔过问关心,丝毫没有要抱养的意思。

  于是外人都明白,科尔沁还在等他们的女人生儿子,大福晋生不出,玉福晋来生,玉福晋生不出,再送女人来。

  此番大福晋和玉福晋又接连生下两个女儿,这不,海兰珠来了。

  又是闹腾的一天,入夜时归于宁静。

  海兰珠回到自己的屋子,途径颜扎氏的窗口,那里头还亮着灯,颜扎氏正笨拙地为儿子上药,叶布舒的嘴里塞着布团,不让他哭出声。

  隐约能看见孩子身上的伤,皇太极打得也太狠,她轻轻一叹,可回过身,高大的男人竟然站在她背后,神情闲适地看着她。

  “大汗……”

  海兰珠屈膝行礼,不自觉地往后退,皇太极也不言语,径直进了颜扎氏的门。

  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声,海兰珠循声望去,只见颜扎氏跪在塌下捂着脸哭。

  但皇太极没理会她,先看了看儿子身上的伤,而后坐下,语重心长地说:“今天的事,就算是雅图不对,叶布舒也不能这样打妹妹,雅图的脸都被他抓破了,你平日是怎么教的?记住,这样的话,我只对你说一遍,我希望我的儿子,能把他们的姐妹捧在手心里疼,将来长大成人,送姐妹出嫁,就要让夫家的人明白,她们是有兄弟撑腰的。如果连这件小事都做不好,连自己的姐妹都不能保护,将来怎么跟我打天下,不过是个窝里横的窝囊废,他若再敢对姐妹动手,我就废掉他的胳膊。”

  颜扎氏吓得浑身颤抖,连连保证她会看好儿子,海兰珠在外头听得内心澎湃,倘若二十多年前,阿玛也曾这样教导吴克善,她腹中的孩子,就能平安来到人世。

  越想,越悲哀,说到底,她的命太苦。

  转身走开几步,便也听得靴子踩地的脚步声,皇太极出来了,海兰珠回眸,大汗也正好看向她。

  月色朦胧,两处身影都不清晰,海兰珠端正地欠身行礼,再抬起头,皇太极已经走了。

  她怔怔地站在屋檐下,直到宝清来催她,才恍然回过神。

  宝清笑呵呵:“兰格格,咱们宫里热闹吧,大福晋从前说,成天见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听说明朝的皇宫有咱们十多倍的大,将来要是去了那里,难道鸡零狗碎的事,也要多十几倍不成。”

  海兰珠没听进去,只淡淡地说:“是啊,玉儿也说,明朝的皇宫很大很大。”

  宝清笑道:“将来大汗带兵入关,咱们去了明朝的皇宫,您也一定再来玩儿,奴婢还伺候您。”

  海兰珠颔首:“我一定来。”

  可是,她现在,该去哪儿?

  几日后,皇太极为哲哲一行人,安排去赫图阿拉游玩,顺便代替他祭奠祖先,赫图阿拉是大金发源之地,努尔哈赤曾在那里建造宫殿,后迁都至盛京,那里只留几位祖辈看守。

  齐齐格得知大福晋和玉儿她们要出游,若是从前,她必定跟着走。可如今多尔衮在家,她怎么舍得离开,于是只进宫来问候一声,要玉儿给她带些好吃的回来。

  齐齐格也听说前几天,四阿哥和雅图打架的事儿,瞧见雅图脸颊上的抓痕正结痂,心疼不已,搂着雅图说:“叫十四叔教你学摔跤,我看看还有谁敢欺负你。”

  雅图当了真,竟然对大玉儿说:“额娘,我不要去赫图阿拉,我要去十四叔家里,我要跟十四叔学摔跤。”



第061 救美


  齐齐格没察觉孩子的认真劲儿,还玩笑着说:“成啊,雅图跟婶婶回家去。”

  谁知雅图是当真的,到了出发的那天,她哭着闹着不肯跟大人们去赫图阿拉,皇太极来送行,她抱着阿玛的腿说,要跟十四叔去学摔跤。

  哲哲嗔道:“都怪齐齐格吓许诺,小丫头当真了。”

  皇太极宠溺女儿,见到她脸颊上的伤痕,更是心疼,问她:“学摔跤很苦,雅图怕不怕?”

  小姑娘已有几分帝女贵气,仰着脑袋说:“不怕,我是阿玛的女儿。”

  皇太极大喜,看向玉儿:“留下雅图,你舍得?”

  大玉儿笑道:“阿玛宠着呢,额娘自然是靠边站的。”

  她朝雅图招招手,把女儿叫到跟前,叮嘱了好些话,便让乳母嬷嬷们抱走,一会儿送去十四贝勒府。

  皇太极要哲哲路上小心,亲手搀扶妻子上马车,目送一行人出了皇宫,才回十王亭。

  宫苑里,扎鲁特氏从侧宫出来,站在空落落的院子中央,望着静谧无声的清宁宫和大玉儿的侧宫,幻想着将来如何在这里当家做主。

  她的表姐急匆匆赶来,拉着她说:“你做什么,又不是都走光了,还有那么多眼睛盯着呢。”

  扎鲁特氏冷笑:“是她们自己要走的,别怪我不客气。姐姐,等我在这里站稳脚跟,你跟着我一样有好日子过。姐姐,科尔沁的气数,该到头了。”

  就在哲哲和大玉儿姐妹离开盛京的第二天,扎鲁特氏从她姐姐的屋子搬出来,住到了边上空着的侧宫,紧挨着大福晋的清宁宫,再差一道诏书,她就是皇太极名正言顺的侧福晋了。

  且不说四座侧宫在位置上是否有地位尊卑的差别,但能住到这里的女人,在大金的地位已然明确。就算在贝勒大臣们的眼里,扎鲁特氏姐妹俩,也是受尽恩宠。

  庶福晋们趁着哲哲和大玉儿不在家,纷纷来巴结新人,颜扎氏为了自己的儿子被鞭打,早就恨死了那姑侄俩,见扎鲁特氏新近得宠,便是走动得很殷勤。

  这一切,皇太极不闻不问,旁人自然也不敢多嘴,只看着扎鲁特氏一天天得宠,在宫里对人颐指气使。

  有意思的是,雅图到了十四贝勒府,跟着多尔衮和齐齐格玩耍两天,忽然醒过味儿来,额娘不在身边。

  于是无心再学什么摔跤,哭哭啼啼地缠着齐齐格,要找她额娘去。

  齐齐格哄了半天也不管用,抱着雅图冲到宫里来,多尔衮闻讯从正白旗亭赶到宫门前,只见妻子着急地抱着哭泣不止的小侄女。

  “你跟大汗说去吧,我真是没法子了,她哭了两个时辰,这丫头跟大玉儿一样的倔啊。”齐齐格累得够呛,把雅图塞给多尔衮,“请大汗做主吧。”

  多尔衮也是哭笑不得,抱着雅图走过十王亭,皇太极刚巧从大政殿出来,雅图挣扎着从十四叔怀里下来,跑向她阿玛。

  皇太极听多尔衮说完缘故,抱着女儿拍拍她的屁股,宠溺地问:“是谁自己要留下的,都忘了?你不学摔跤了?”

  雅图呜咽着,软绵绵地撒娇:“阿玛,我要额娘,要额娘……”

  哲哲一行要十月初才回盛京,哄了今天,哄不了明天,小孩子懂什么,找不见亲娘了,自然要哭闹。

  皇太极对多尔衮说:“你们家惹的麻烦,你来解决吧。”

  多尔衮愣了愣:“大汗,这?”

  皇太极道:“你带上齐齐格,把雅图送去赫图阿拉,路上小心。”

  多尔衮咽了咽唾沫,这算什么事,他这里的军务朝务,都不管了?

  皇太极却吩咐:“正好,祭奠的事,你去帮帮哲哲,别叫那里的人笑话。”

  雅图听说要去赫图阿拉,立刻不哭了,皇太极逗她:“真是跟你额娘一样,下次再不听话,阿玛可要生气了。雅图啊,就算是女孩子,也要言出必行,不能失信,知道吗?”

  小丫头哪里懂,嘿嘿笑着,抱着阿玛亲了亲,欢欢喜喜地嚷嚷着:“去找额娘,去找额娘。”

  赫图阿拉王城里,哲哲带着两个侄女,早已安置下,这里是大金发源之地,大玉儿刚嫁到盛京那年,跟着来过一趟。

  这一回再来,隔了十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不知事的小福晋。

  而来到这里,海兰珠也不由得轻松下来,妹妹原就说是要带她来散心,安宁的赫图阿拉,果然是好地方。

  姐妹俩跟着哲哲,见了几位老亲王贝勒和他们的福晋儿女,因多年疏远,这里不知盛京皇城的事,见哲哲带着两位年轻妇人,便都以为是皇太极的女人,纷纷对着大玉儿和海兰珠,称呼侧福晋。

  海兰珠尴尬不已,哲哲不以为然地解释她的身份,众人还是愣一愣,似乎不大明白。

  大玉儿也没往心里去,她根本没想过,姐姐和皇太极会有什么瓜葛,既然凤凰楼的事姐姐否认,她自然就信了的。

  之后几日,哲哲忙着预备祭奠,大玉儿则带着姐姐在赫图阿拉城里闲逛。

  她们原打算微服出行不扰民,然而姐妹俩的容颜太耀眼,走到哪里都引人瞩目,哲哲知道后,就不许她们再自行出去逛。

  可大玉儿尝到了甜头,自由自在地逛街,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海兰珠拗不过妹妹,隔天瞒着哲哲,姐妹俩带着苏麻喇和宝清,又溜了出去。

  遇上城里赶集,哪里都热闹,但人多了是非也就多,海兰珠和大玉儿,明珠般的美貌,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肌肤,除非把脸蒙得只露出眼珠子,不然走到哪里,都吸引着路人的目光。一些不安好心的男人,悄悄跟着他们一路,不知不觉地就凑上来了。

  这一边,多尔衮带着齐齐格和雅图,一路简行来到赫图阿拉,把孩子送到大玉儿身边后,他们立刻就要回盛京。

  齐齐格也是十年没来过这里,一路上瞧着各种新鲜,问多尔衮:“咱们那会儿来的时候,你都不爱搭理我,额娘还训你来着,你还记得吗?”

  多尔衮笑道:“那时候小,自以为是,兄弟之间都觉得娶了媳妇被媳妇管束是很丢脸的事,大家都一个德性。”

  说着话,进了集市,雅图刚好睡醒,见外头这么热闹,就嚷嚷着要下马车。

  齐齐格也坐车累了,就和丈夫商量,把马车停在路边,两人带着雅图逛逛再进宫。

  多尔衮多少年没在大街上走了,也是见什么都新鲜,拐过一条街,刚要带齐齐格和雅图找东西吃时,听得前头闹哄哄一片,更有女人的尖叫。

  雅图坐在多尔衮肩上,看得远,着急地嚷嚷起来:“额娘,额娘……”

  多尔衮和齐齐格面面相觑,立刻朝这头赶来。

  人群里,只见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将大玉儿拢在怀里,多尔衮顿时热血冲头,冲上前一拳打在那男人脸上,夺回了大玉儿。

  那人吃痛恼火,展开拳脚要和多尔衮打斗,大玉儿惊见是多尔衮,忙道:“误会误会,多尔衮,他是好人。”

  多尔衮闻言,立时收了拳风,而那人听见大玉儿喊多尔衮的名字,面上一愣。

  细细看多尔衮的气质容貌,深信不疑,单膝跪下口中道:“小人鳌拜,参见十四贝勒,不知是十四贝勒,多有冒犯,请贝勒爷恕罪。”

  多尔衮微微皱眉,见他知道自己的地位身份,还有这一身了得的功夫,心知是八旗子弟,再见地上躺了四五个面目猥琐的人,想来这鳌拜不是伤害玉儿的人,而是救她的人。

  “额娘……”雅图大声喊。

  听见女儿的声音,大玉儿一愣,只见齐齐格抱着她的女儿,在边上哭笑不得,她赶紧跑来,笑道:“我就说啊,你们怎么来了,是送雅图吧。”

  宝清和苏麻喇,搀扶着海兰珠也走过来,苏麻喇对着多尔衮唏嘘不已:“贝勒爷,吓死我们了,幸好您来了。”

  多尔衮见这里聚拢越来越多的人,必须赶紧离开才是,便对那鳌拜说:“你善后,明日一早,到王城来见我。”

  鳌拜抱拳:“小人明白。”

  多尔衮护送众人回到王城,哲哲早就因为侄女们不见了而生气,听说还在城里闯祸,这下如何了得。

  可怜苏麻喇和宝清挨了一顿板子,海兰珠和大玉儿,被罚站到屋檐底下。

  见妹妹罚站还嬉皮笑脸的,海兰珠嗔她:“都怪你,我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罚站。”

  大玉儿早就皮实了,不怕也不羞,嘿嘿笑着:“我们是姐妹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姐姐最好了。”

  海兰珠气道:“我可不再听你的了,再听你的,姑姑早晚被我们气死,总要有一个人听姑姑的话吧。”

  大玉儿却收敛了笑容,靠在墙上休息,目光看着洒进宫苑里的阳光,看着那些毕恭毕敬的宫女们:“姐姐,我不想再听姑姑的话,也不想再听科尔沁的话,我要听我丈夫的,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姐姐,嫁给皇太极,做他的女人,我真的很快活。”



第062 凡事,有我在


  海兰珠笑道:“姐姐也为你高兴,大汗那样疼你,你也那么爱他。”

  大玉儿得意洋洋:“姐姐,我虽然不如你好看,可我也很好看对不对?”

  海兰珠故意仔细地打量妹妹,大玉儿心虚,红着脸说:“我知道的,我不如姐姐好看。”

  “比姐姐好看。”海兰珠眼里满满的宠溺,“我们玉儿可是科尔沁的明珠啊。”

  “姐姐是大明珠,我是小明珠……”大玉儿傻乐着。

  看着妹妹这样纯粹的欢喜,海兰珠的心也被感染,她在这世上,早就了无生趣。那日皇太极在皇陵大殿里对她说,玉儿还在门外等你,真真是简单的一句话,勾起了她求生的欲望。

  “玉儿,那天你说……”

  海兰珠愿主动提起那日没能回应的许诺,想叫妹妹安心,自己不会占去她的丈夫,可话没能说出口,雅图领着阿图跑来,两个小丫头挤在她们中间,要和母亲姨妈一道罚站。

  大玉儿自己受着罚,还像模像样地教训女儿:“你看你多能折腾,害得十四叔和婶婶大老远送你来,阿玛生气了没有?这可是最后一次,下回再胡闹,额娘要打你屁股了。”

  雅图仗着万千宠爱,哪里会惧怕母亲,乐呵呵地说姨妈和额娘是姐姐妹妹,她和阿图也是姐姐妹妹,叽叽喳喳个没停。

  海兰珠没机会提起那些话,心里便默默想,她自己明白就好,不论如何都不能让玉儿因为她伤心。

  这会儿,齐齐格从哲哲寝殿里出来,一本正经地代替姑姑训话:“你们吵什么呢,罚站还不消停。”

  大玉儿怕哲哲也罢了,怎么会怕齐齐格:“你别得意,还不去给我和姐姐求情。”

  哲哲应声而出,只是扫了一眼,大玉儿立刻就怂了。

  齐齐格大笑,搀扶着哲哲,火上浇油道:“姑姑,玉儿真是太皮了,都多大了跟个小孩儿似的。今天要不是我和多尔衮经过啊,她预备怎么着?姑姑,一定要狠狠罚她,我去给您拿戒尺吧,不然回盛京仗着大汗宠她,更了不得了。”

  大玉儿气得不行:“齐齐格,你这个家伙……姑姑,我们回宫的路上,齐齐格还说改天带她也去逛逛,说不告诉您的。”

  齐齐格瞪着眼睛:“你想怎么着,恶人先告状?”她看向海兰珠说,“姐姐你看她,你没来前,她就这么欺负我。”

  海兰珠弱弱的,只会笑,她真招架不住这姐妹俩,这会子大人拌嘴,小孩嚷嚷,原本安静的宫苑,热闹的不行。

  多尔衮从门前经过,起初还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再仔细望一眼,姐姐妹妹们闹作一团,满院子的欢喜,连一旁张望的宫女们,都笑呵呵的。

  没想到来赫图阿拉,会看见这样的光景,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心上的女人,只盼她们一辈子都能这么高高兴兴。

  如此想来,大金就必须更强大昌盛,有安逸舒适的家,才有这样好的日子。那些被大金军队逼得惶惶不得终日的国家和部落,宫廷王室里的女眷们,一定也不好过。

  多尔衮握紧了拳头,这么多年,他并不是在为皇太极打江山,这江山是阿玛的,兴许更是他的。

  多年来出生入死,他是希望自己能强大,能让皇太极忌惮,哪怕终有一天君臣反目兄弟相杀,他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可这辈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多尔衮不知道。

  这日,夜深人静时,海兰珠从苏麻喇和宝清的屋子回来,她们俩挨了顿板子,屁股肿的老高,实在可怜得很。好在都是实心眼儿跟着主子的,方才去给她们上药,还乐呵说,在赫图阿拉比在盛京自在多了。

  苏麻喇说这里人少,挨打也不丢脸,要是搁在盛京,那些平日里嫉妒她们的宫女,就该看笑话了。

  海兰珠站在屋檐下,看着静谧的宫苑,仰望清冷的明月,心里想,不如就求姑姑把自己留在这里,不允许吴克善跑到这里来,这好歹是爱新觉罗的地盘不是吗?

  夜风徐徐,海兰珠一哆嗦,天越发冷了。

  她掀起帘子进门,却想起了那天清晨在清宁宫门外,皇太极对她说,盛京的秋天很冷,要阿黛给她添衣裳。

  海兰珠的心,痛得无以复加,曾几何时,她也像玉儿被皇太极娇宠一般,她的丈夫总追着她责备:“天冷要添衣裳,你要照顾好自己……”

  走进屋子里,值夜的宫女悄声道:“兰格格,侧福晋和格格们都睡着了。”

  海兰珠点头,悄声洗漱脱衣裳,轻手轻脚地爬到炕头,微弱的烛火下,只见大玉儿一左一右抱着阿图和雅图,母女三人都把被子踢了半截。

  “真是的。”海兰珠嗔笑,轻轻为她们盖好,再去摇篮里看看阿哲。

  忽然听见玉儿轻声喊她,再回来,大玉儿已经把阿图放到一边,空出地方要姐姐躺下,姐妹俩钻一条被窝,依偎在一起。

  “等过了冬天,我再带姐姐去别处逛。”大玉儿说,“大金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也一直想出去走走,可惜大汗没有时间,姑姑又不能离开皇宫,有姐姐陪着我,大汗放心姑姑也放心。”

  海兰珠问:“玉儿,是盛京好,还是科尔沁好?”

  大玉儿愣了愣,这是皇太极也曾问过她的话,可惜那天她没能回答,但她的确在心里想过。

  “盛京好。”大玉儿道,“这里有我的男人,我的孩子。”

  海兰珠心里想,对她而言,也当然是盛京好,这里有爱护她的人,而科尔沁,只有噩梦。

  一夜相安,隔天清早,女眷们还在用早膳,多尔衮就带着人来了。

  跟随他来拜见哲哲的,正是昨天在市集上救了大玉儿一行的鳌拜,高大威猛的男人,站在眼前,像座山。

  哲哲夸赞:“原来是费英东的侄儿,你伯父一生忠心耿耿,为大金鞠躬尽瘁,瓜尔佳氏满门忠烈。鳌拜,你不要留在赫图阿拉,跟多尔衮回盛京去,大汗会为你安排差事,你这样的体格和功夫,不去上战场建功立业,真真要辜负了你的伯父。”

  鳌拜叩首谢恩,多尔衮则道:“四嫂,祭奠之后,我和齐齐格就要回盛京,不如先将鳌拜留在这里保护四嫂和孩子们,大汗要重用鳌拜,也不差这几天。”

  他回眸问鳌拜:“你可愿意保护大福晋和侧福晋?”

  鳌拜抱拳:“小人必当尽职,请贝勒爷放心。”

  哲哲干咳一声道:“鳌拜,你去打点一番,我和侧福晋十四福晋还有兰格格小格格们,要去城里逛一逛,不要惊扰老百姓,我们微服出行。”

  坐在一边的大玉儿听见这话,睁大眼睛,看看姑姑,又看看身边的齐齐格,齐齐格赶紧轻声说:“傻子,别得意,装老实点。”

  大玉儿赶紧低下头,不多久鳌拜领命退下,多尔衮还在,哲哲便不再顾忌,责备道:“装得倒是像,心里头千万匹野马在奔腾了吧。还不去换衣裳,天气这么好,我们早些出去逛逛。”

  “姑姑最好了。”大玉儿跑来,一把抱住哲哲,哲哲被吓了一跳,好在没等她发作,齐齐格和海兰珠就把大玉儿拖走了。

  屋子里还洋溢着喜气,看见玉儿这么高兴,多尔衮不自觉地就露出笑容,而哲哲对他一向很亲近,毫不避讳地说:“带齐齐格回去后,要好好疼她。难得能在家这么久,多尔衮啊,添个孩子吧,你放心,你在外头打仗,我会帮着齐齐格照顾。”

  多尔衮躬身道:“多谢四嫂。”

  在赫图阿拉的日子,自在又安逸,祭奠之后,多尔衮和齐齐格就要走了,大玉儿怪舍不得的,被齐齐格嘲笑好像她们不回去了似的。

  但齐齐格想了想,还是说:“玉儿,玩够了就早些回去吧,不然……”

  大玉儿心里一咯噔,明白堂姐的意思,问道:“那个女人很得宠是吗?”

  齐齐格摇头:“大汗是不是喜欢她,我倒是没怎么看出来,不过她现在自己单独住一处侧宫,虽然大汗还没下旨册封她,可宫里宫外的,都开始称呼侧福晋了。她很精明,宫里那些庶福晋,就快叫她都拉拢过去了。”

  大玉儿很是不屑:“狐媚的东西,见了姑姑,还不原形毕露,我不信她能强过姑姑去,我也不信皇太极喜欢这样的女人。”

  齐齐格劝道:“还是我之前对你讲的,科尔沁那边,可不能再得意张扬了,大汗也有大汗的难处。”

  多尔衮夫妻俩离开后,大玉儿开始惦记盛京的事,想着扎鲁特氏要在原本属于她和姑姑的地盘作威作福,便有些坐立不安。

  这一日,哲哲摆宴招待赫图阿拉的老福晋们,大玉儿在旁作陪,也是心不在焉,事后自然被哲哲叫在跟前,问她怎么了。

  听罢大玉儿的担忧,哲哲不以为然:“在你看来,是扎鲁特氏太有本事,还是姑姑没本事?”

  大玉儿不知如何回答,哲哲嗔道:“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凡事,有我在。”



第063 我和多尔衮,大概命中无子


  哲哲又对一旁的海兰珠说:“你不要有什么想法,不要以为是为了让你散心而耽误宫里的事,我自然有我的主意。何必为了那样一个女人,搅得大家都不开心,她可不配。”

  海兰珠记得妹妹曾说,不论有什么事,她都是躲在姑姑身后,在姑姑的羽翼保护下,而姑姑什么都要一人扛。

  此刻想来当真如此,姑姑何止为大玉儿扛,她还为科尔沁、为大汗承担背负着许多事。

  有的人,生来就注定伟大,像大汗,像姑姑。

  日子一天天过去,盛京皇宫里,皇太极终于下旨,将扎鲁特氏册封为东宫侧福晋,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使了什么狐媚功夫叫皇太极这么喜欢她,但是她的美艳,有目共睹。

  于是有人想起来,科尔沁送来的那个美人,去哪儿了。

  十月初,赫图阿拉下雪了,苏麻喇和宝清已经在收拾回盛京的行装,大玉儿和海兰珠,则带着孩子们在宫苑里滚雪球,今日阳光甚好,哲哲捧着手炉站在宫檐下看。

  阿黛将一盏参茶递给大福晋,看着外头欢声笑语,说道:“自从兰格格来了,侧福晋欢喜多了,兰格格自己脸上也不像刚来那会儿那么苦,她们姐妹真是亲。”

  哲哲笑道:“玉儿刚出生时,我去参加洗三礼,就看见海兰珠站在摇篮边,看稀世珍宝似的看着她妹妹。那会儿也就雅图这么大吧,可乖巧懂事了,那么小的孩子,就会帮着照看妹妹。”

  她缓缓喝下参茶,听阿黛在身旁低语:“福晋,兰格格该如何安置呢,把兰格格交给吴克善台吉,格格的日子就惨了。”

  听这话,哲哲莫名觉得今日的参茶特别苦,不知是她的心苦,还是替海兰珠苦。

  纵然自己是皇太极的大福晋,照科尔沁的规矩,吴克善这个亲哥要做主的事,她还真不好插手。

  “大额娘,救我……”雅图飞奔向哲哲,说额娘把雪往她脖子里灌,冻得她直哆嗦。

  大玉儿少不得挨顿骂,可一转眼,她竟然把雪球砸在哲哲的脑门上。

  一众人都吓呆了,却见哲哲丢下手炉从一旁台阶上抓起积雪,指着大玉儿说:“你给我过来。”

  孩子们大乐,一拥而上来玩耍,多少年了,没见姑姑放下架子和孩子们混作一团。

  夜里,大玉儿抱着孩子们睡时,还从梦里笑出声,海兰珠饶有兴致地看着说梦话的妹妹,如果时光永远停留在此刻,该多好。可惜,明天就要回盛京了。

  “玉儿,你要好好的。”海兰珠摸摸妹妹的脸颊,“姐姐若能,姐姐也一定会保护你。”

  隔天,鳌拜打点好一切,恭请大福晋和侧福晋回盛京,回去的队伍竟是比来时更隆重些,鳌拜这个人做事,与他粗犷的样貌很不一样,细致又周到。

  盛京接到消息,估摸着大福晋到达的时辰,皇太极安排了手边的事,便决定亲自去迎接。

  内宫里,扎鲁特氏听闻大福晋要回来了,命宫女将屋子里的金银玉器都归拢起来,把屋子布置的朴素简单,自己也不再穿金戴银的妖艳,选了素色的袍子裹身,收起了雪白的狐毛围脖,十分低调地出现在人前。

  窦土门福晋瞧着很惊讶,几乎要不认得妹妹,可扎鲁特氏幽幽一笑:“姐姐,一切这才刚开始呢,哲哲和大玉儿一定会想法设法把我排挤走,我倒要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皇太极亲自到城外迎接,哲哲自然高兴,大玉儿跟在姑姑身后,喜滋滋地看着丈夫,皇太极说:“听讲你把赫图阿拉王城搅得天翻地覆?”

  大玉儿气呼呼地瞪着丈夫,一回家他就欺负人。

  皇太极对哲哲说:“该把她丢在赫图阿拉,带回来麻烦。”

  队伍后头,海兰珠带着外甥女们上前来,孩子们见到父亲立刻缠上阿玛,叽叽喳喳的,叫皇太极不知抱哪个好。

  海兰珠笑悠悠地看着,忽然和皇太极对上目光,她心里一颤,可面上没躲开,含笑欠身,道一声“大汗”。

  两处相会后,队伍继续前行,临近盛京城郊,看到空旷的土地上,正扎起一座座蒙古包。

  海兰珠看得心头一紧,大玉儿不知姐姐的心思,说道:“是不是科尔沁的人来了?”

  前方马车上,皇太极正告诉哲哲,扎这么多的蒙古包,是为了迎接蒙古部落的亲王台吉,也包括他们科尔沁部族。皇太极要与各部族长亲王会晤,商谈明年开春后的局势,是很重要的事情。

  哲哲心下了然,对丈夫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招待女眷们。”

  皇太极说:“你们不必出宫来,有大宴会时再来,他们且要住一阵子,十天半月走不了。”

  说着话,队伍回到皇宫,下马车时,皇太极说:“扎鲁特氏的事,你知道了吗?”

  哲哲道:“你心里明白就够了,我这儿没什么要紧的,至于那个小醋坛子,我该教的都说尽了,她实在要和你闹,就把她扔到赫图阿拉去。”

  皇太极笑了,回眸看那边正下马车的大玉儿,她一落地就笑眯眯地朝这边看,皇太极朝她伸出手,大玉儿一愣,旋即欢喜地跑上来。

  大汗亲迎大福晋和玉福晋回宫,对于留在宫里的女人们,是很响的警钟。

  过去一个月里她们做些什么说些什么,皇太极一概不闻不问,但此刻就是严正的警告,让她们知道各自的分量。

  清宁宫里,宫女们摆下蒲团,扎鲁特氏正式拜见哲哲,她从客人变成尊贵的东宫侧福晋,哲哲就必须给她该有的体面。

  她大大方方地说了些叮嘱的话,命阿黛将预备好的赏赐之物交给扎鲁特氏,笑问窦土门福晋:“你初来的那日,我与你讲的话,你可还记得?”

  孱弱的女人愣住,脑袋一片空白,惊慌失措地看着大福晋。

  哲哲含笑:“我说过,大汗不喜欢惹是生非的女人,大汗不喜欢的,我自然也不喜欢。”

  扎鲁特氏那样乖觉,如何不明白,大福晋这是在对她说,上前福身道:“大福晋,您放心,我和表姐会好好侍奉您和大汗,我们这样的命,能有今日,全是托大汗和大福晋的福,若不知惜福,就罪该万死了。”

  大玉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她身上还带着旅途的疲倦,方才见到皇太极的喜悦,此刻已消去一大半,她当真是从心里厌恶这个女人。

  可扎鲁特氏突然作呕,捂着嘴扶着她身旁的宫女,哲哲眉心一颤,心里有了算计,这妖妇果然开口道:“大福晋,有件事还没向您禀告,我……好像有身孕了。”

  大玉儿脑袋一轰,身子不自禁地晃了晃,只有哲哲心若磐石,淡淡地说:“没找大夫看一眼?阿黛,去请大夫,十四贝勒旗下有明朝来的太医,明朝皇宫里的养胎之道,也该教给侧福晋。”

  消息传开,皇太极派了尼满来,几位大夫轮流把脉,确定扎鲁特氏有了身孕,女眷们唏嘘不已,纷纷向侧福晋道喜。

  大玉儿从听见那句话起,就脑袋一片空白,之后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等她醒过味儿来,已经坐在自己侧宫的炕头上,看见乖巧的雅图将妹妹带走,说着:“额娘累了,我们不要吵额娘。”

  她醒过神,抬起头,窗外斜对面的侧宫人来人往很热闹,那些庶福晋们上赶着去道喜,区区一个月光景,扎鲁特氏就笼络了人心。

  这天夜里,皇太极在清宁宫歇息,他会和哲哲说什么,大玉儿不知道,没想到回宫的第一个晚上,大玉儿就失眠了,抱着被子翻来覆去,难道盛京皇宫的炕头,没有赫图阿拉的温暖吗?

  第二天早晨,昏昏沉沉的人,在笑声里醒来,孩子们早已被乳娘抱走带去吃早饭,大玉儿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起身走到窗前,扎鲁特氏的屋子里,还是这么热闹,今日,该轮到宫外的贝勒福晋们来道喜了。

  “你还没起呢,都什么时辰了。”闯进门来的,是齐齐格,她脱下大毛氅,站在火炉边搓手,“快起来吧,晌午姑姑那儿摆宴,大家都去呢。”

  “我不想去。”大玉儿冷然道,“我连假惺惺的祝贺都不想给,反正她也不喜欢我。”

  齐齐格叹道:“你若非要这样子,最终也是大汗面子上挂不住,何必呢。”

  大玉儿心里是明白的,嘴上虽然强硬,可该做的事,她终究还是会做。

  但忽然想起来,便盯着齐齐格看,齐齐格知道她什么意思,苦笑道:“没影儿呢,前几日我的月信又来了。我也想明白了,大概我和多尔衮命中无子,只要他一辈子心里都有我,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你想明白了?”大玉儿问,“别又是在人前逞强,上回你可把我吓得不轻。”

  齐齐格说:“不然呢,逼死自己,还是榨干多尔衮?”

  大玉儿一愣,随即大笑,捶打齐齐格说:“你这个人,大白天的……”

  海兰珠进门来,见妹妹笑着,她心里踏实了,问道:“说什么呢,这样高兴。”



第064 海兰珠离宫


  那样的玩笑,可不好对姐姐讲,做妹妹的心里有分寸,海兰珠也不会追问。

  待大玉儿穿戴整齐,三人到清宁宫说说话,贝勒福晋们陆续到了,哲哲做东,为了祝贺扎鲁特氏有身孕,一起在宫里用了午膳。

  大政殿这边,午膳前,多尔衮带着鳌拜来拜见大汗,说他在赫图阿拉救了出游在外的玉福晋和兰格格。

  鳌拜叩首行大礼,皇太极道:“你伯父没了的时候,便想召你来盛京,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多尔衮,你安排一下。”

  “是。”多尔衮应道。

  “漠南各部不日抵达,这件事已经交给济尔哈朗,明面上,允许他们随意出入盛京城,毕竟各家福晋娘家的人都到了。”

  皇太极神情淡淡地吩咐:“但我并不希望他们把盛京城当自己的家,你暗中派人看紧每一个人,记下他们所有的行踪,决不允许任何人在城内骚扰百姓。”

  多尔衮道:“大汗,鳌拜是生面孔,不如就让他也参与这件事。”

  皇太极瞥了眼鳌拜:“你看着办吧,有任何异动,向我禀告。”

  夜里,多尔衮忙完所有的事,回到家中,齐齐格告诉她今天大福晋那儿的光景,说扎鲁特氏改头换貌变得异常朴素,不知之后的日子还要掀起多大的风浪,真真是人精中的人精。

  多尔衮嘴上不说,心里想着大玉儿,她那样的性情,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愿扎鲁特氏能安分守己,她若敢欺负玉儿……

  他心里苦笑,真出了那样的事,他要怎么做才能保护玉儿?

  “今天玉儿问我,怎么身子没动静。”齐齐格捧着丈夫的衣裳,低头摩挲衣料上的绣花,神情委屈地说,“我说我想通了,所以这话,我也想对你说。”

  多尔衮正经神情:“你说,我听着。”

  齐齐格道:“怕不是我的身子不好,就是你的身子不好,我们年轻轻的总怀不上,或许我们命里就不该有孩子。但我想,总不能叫你绝后的,这几天你去别院,你听我的,倘若连那两位都不能有,那就……”

  多尔衮笑:“找大夫给我瞧瞧?”

  齐齐格涨红了脸:“你别生气,我是瞧过的,大夫说我挺好的,我再瞧也瞧不出什么了。”

  多尔衮道:“知道了,不必去别院,明日就找大夫来看看我。”

  齐齐格忙说:“那你多没面子,要是叫人传出去了,都该笑话你,不论如何,先和那两位试试呗。”

  多尔衮不屑:“这有什么,老天爷给的身子骨,什么样的身体就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们若真的命中无子,去路边捡一个抱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也是积德行善。”

  这样没面子,甚至屈辱的事,多尔衮却说得这么坦然,齐齐格知道自己这辈子跟对了人,她嫁了世上最好的男人。

  他们这辈子,注定还有许多坎坷,这会儿打仗,皇太极少不了多尔衮,待有一日江山大定,那时候就再容不得功高盖主,多尔衮能活着就不错了。

  如此想来,孩子算什么呢,没有孩子,他们还少一份牵挂。

  “那看也不必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齐齐格说,“多尔衮,我想通了,咱们好好的就是了。”

  多尔衮搂过她,很是欣慰,便道:“过些日子漠南各部都到了,科尔沁也来,你去跟着大福晋一道接待家里的人,难得相聚,也请她们来家里坐坐。”

  齐齐格欣然:“你放心,这盛京城里,除了姑姑,还有比我更周全的人吗?”

  此刻,皇宫内的灯火已渐渐熄灭,一片寂静中,高大的身影敏捷地进入凤凰楼,微弱的烛火下,皇太极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说道:“你暂且跟着多尔衮,他心思细腻,你怕是也留不长久,到时候顺其自然,不必太执着。但这些日子,能观察的事,都要细细记在心里。”

  鳌拜道:“小人明白,请大汗放心。那日不知十四贝勒要到赫图阿拉,当时见侧福晋遇险,小人不得不出手相助,暴露了行踪,还请大汗恕罪。”

  皇太极道:“不碍事,本就是叫你暗中保护她,知道她闲不住,必定出去逛。也好,给你个机会和多尔衮相遇,不然我还总要找个机会,让他赏识你。”

  鳌拜说道:“今日小人见了多铎贝勒,十五贝勒看小人的眼神,十分忌惮。”

  皇太极颔首:“他们兄弟三人,各有各的长处,就算是阿济格也不能小觑,你安心办差,其他的事不必考虑,到时候了,自然会吩咐你。”

  鳌拜领命,悄无声息地离去,皇太极走向靠着宫苑的窗口,他也没想到,扎鲁特氏竟然怀孕了,生男生女他都不在乎,可哲哲必定会再次承受来自科尔沁的压力,玉儿心里也不好受。

  他曾对大玉儿说,不要自己的女人活得辛苦,可分明所有的辛苦,都来自他。

  昏暗的月色下,有瘦弱的身影抱着孩子匆匆走过,身旁的宫女打着灯笼,她们悄然进了侧宫。

  看那身形,仿佛是海兰珠,皇太极奇怪自己竟然能分辨出。再想想,这几日见到的人,仿佛和先头刚来时不一样了。

  他大抵是饿了,突然可惜起了那一盒点心,那天没能尝一尝,实在可惜。

  之后的日子,皇太极依然忙碌,在家和不在家,几乎没什么差别。

  后宫里,扎鲁特氏为了保住胎儿,在她的侧宫里不大出门走动,少了她兴风作浪,宫里自然消停,大玉儿也不会主动见她,巴不得这个女人消失。

  天越来越冷,漠南各部的队伍陆续抵达盛京,吴克善也带着妻儿赶到。

  在此之前,他曾与哲哲书信往来,信中不过是一些问候请安的话语,对于大玉儿和海兰珠,倒不曾提起什么。

  大玉儿虽然想念家乡的亲人,但对亲哥哥也是淡淡的,她当然厌恶吴克善逼着她给皇太极生儿子,可她的人生终究已经有了着落,且死心塌地地爱着皇太极,对于吴克善只是讨厌,并不惧怕。

  海兰珠就不同了,几乎提起亲哥哥的名字,她就会颤抖。

  可她不愿让妹妹为自己悲哀难过,吴克善毒杀她的胎儿,逼她来盛京的事,始终还没有在玉儿面前点破。此番她私下与哲哲商量,姑侄俩都认为,若能不叫玉儿知道,就不必再提起。

  这一日,吴克善携妻儿进宫,海兰珠站在哲哲身边,几乎不敢抬眼看他,早已是吓得浑身僵硬。

  吴克善提出要他的妻子儿媳去见窦土门福晋和扎鲁特氏,哲哲便命大玉儿领路,大玉儿心中纵然千万个不情愿,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稳稳当当地答应下了。

  她们一走,屋子里只留下吴克善,哲哲命阿黛将宫女们也带出去,海兰珠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也要跟着阿黛走。

  哲哲将她留下,道:“该说的话,你们兄妹今日就说清楚吧。”

  吴克善冷笑:“我听人说,妹妹要求大汗杀我?”

  海兰珠吓得直哆嗦,僵硬地摇头:“没有,哥哥,我没有……”

  吴克善缓和下神情,道:“我想也是,妹妹连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么会有杀人的心。”

  哲哲从中调和:“你不要听人胡说,现在就说说,如何安置海兰珠,她虽是我的侄女,可也总不能没名没分地住在宫里。”

  吴克善问哲哲:“姑姑,大汗看不中海兰珠吗?海兰珠这样美貌,大汗不动心?”

  哲哲冷然:“你以为大汗是什么人?吴克善,你越来越轻狂。”

  吴克善想了想,叹气道:“也罢,既然这里留不住,我把海兰珠带回去吧,免得叫姑姑和玉儿为难。”

  海兰珠看着哲哲,央求姑姑不要让哥哥把自己带走,可吴克善却道:“妹子,哥哥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跟我回科尔沁,跟你嫂子一道作伴,在自己的家总好过寄人篱下,你也不能给姑姑和玉儿添麻烦,是不是?”

  海兰珠没得选,世上能庇护她的人不在了,她的命,就只能听凭兄长的摆布。

  这日日落前,宝清为海兰珠收拾好了东西,因清宁宫里有客人,哲哲没来相送。

  大玉儿满心以为姐姐只是去城郊陪着嫂嫂们住几日,根本没想着会彻底分别,于是在清宁宫陪哲哲一道接待客人,也没有来送。

  吴克善的福晋催促小姑子:“天要黑了,妹妹,我们走吧。”

  海兰珠目光呆滞,从宝清手里接过细软,跟着嫂子一步一步地挪动。

  她们走过凤凰楼,恰遇皇太极从楼里出来,吴克善的福晋立刻下跪行礼,海兰珠却怔怔地站在风里,神情茫然地看着皇太极。

  “多派几个人相送,怕是要下雪了。”皇太极淡淡地,对吴克善福晋道,“你们在城外,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只管叫人来说,过几日我和福晋也要出城来,一家人好生聚聚。”

  他看了眼海兰珠,什么都没说,便带着人往大政殿而去。

  吴克善福晋起身来,拉着海兰珠说:“妹妹,走吧。”



第065 救我……


  海兰珠绝望了,如行尸走肉般跟着嫂嫂离开皇宫,颠簸的马车上,能听得街上的热闹,闻见人间的烟火。

  盛京城多好,活着多好,可如有万一,她已为自己安排好了去路。

  夕阳西沉,华灯初上,多尔衮带着几道旗下汉臣范文程的奏折,赶进宫城,向皇太极说起被大金军队占领的地方,当地百姓的抵抗和处置法子。

  皇太极一向以招抚为先,而多尔衮等前线的大将,则多以恐吓杀伐为主。

  好人要让皇太极来做,多尔衮心里是明白的,为君者,当以仁德治天下。

  “这些汉民说,他们不是明朝皇帝的奴才,也就谈不上是我大金的俘虏。”多尔衮笑道,“倒是一群民智开化的老百姓,派来和范文程谈判的人,头一回没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走狗。”

  皇太极看罢范文程的折子,他在折子里提到,那里地处明朝边境,虽较南方距离都城北京要近些,但因冬季寒冷寸草不生,不如南方富饶。

  明朝朝廷莫说看重这些地方,平日里连抚恤补给都不乐意,若非当地百姓勤劳,指望朝廷,早就饿死绝了。

  “这可是边境啊。”皇太极唏嘘不以,“他们以为派下驻军防守,就能守住吗?驻军随时能撤,可百姓才是扎根的人,老百姓才是能真正守住城池的人。”

  多尔衮道:“大汗,范文程的意思是,先将他们丢在一旁,让他们看看我大金的国威和安抚诚意,我们的大军继续前行,改天再回过头来,将他们降服。”

  皇太极道:“他们明知归属由不得他们做主,即便无力抵抗,也要把话说明白。多尔衮你命范文程去查查,是谁在他们的村子里教书育人,看看当地的孩子们,念的都是什么书。”

  多尔衮抱拳道:“臣遵旨。”

  他转身要离去,皇太极忽然叫住他问:“齐齐格家里的人,到了吗?”

  多尔衮应道:“到了,齐齐格正在城外与他们相聚,我这就要去接她回来。”

  皇太极说:“哲哲那里也接待着客人,我过去不方便。”

  多尔衮不大明白,只见皇太极起身,笑道:“正想出去走走,不必惊动什么人,我跟你去转一圈。”

  “大汗,这……”

  “不碍事,他们见了我们,也只会拉着我们喝酒,他们怎么会怕。”皇太极不屑地说。

  遂唤来尼满,命他留守大政殿,有任何事即刻往城外营地通报,便是披了大毛氅,乘着夜色,与多尔衮策马奔向城外。

  盛京城外,科尔沁部族所在的地方,海兰珠正独自在蒙古包中,她才换下了草原的衣裳,呆呆地坐在榻上。

  “妹妹,你换好衣裳了吗?”帐子外,传来嫂嫂的动静。

  “好、好了……”海兰珠惊恐万状地看着门帘,便见嫂嫂进来,冲她笑着,“妹妹,我们去喝酒,今晚很热闹。”

  “我不想去。”海兰珠低垂着眼眸,手指紧紧地缠在一起。

  “你哥哥要你去,说一家人难得相聚。”吴克善的福晋,上前来,半是哄劝半是强迫,拉着海兰珠的手,已是不容她拒绝。

  海兰珠无力抵抗,几乎被嫂嫂拉着出了门,她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可她想好了,万不得已,还有一死。

  营帐之间,人来人往,即便夜色渐浓,热情好客的蒙古人,正聚在一起载歌载舞,十分热闹。

  海兰珠被嫂嫂拽着手,不知要走向娜里,心中已是一片死寂,却在此刻,迎面过来几个男人。

  她的嫂嫂只顾着往前走,又或许是陌生不认得,竟没细看一眼走过的人,可海兰珠认出来了,宫中无数次的相遇,皇太极的身影即便在夜色里,她也能认得。

  两处擦肩而过,为皇太极引路的火把将海兰珠的眼眸照亮,她一面被嫂嫂拖着走,一面将目光留在皇太极的脸上。

  皇太极眼中所见,不是那日皇陵大殿上绝望求死的人,这一刻她依然绝望,可凄美的眼眸里,是求生的光芒。

  深宫里,大玉儿陪姑姑送走客人,在一旁笑道:“见不到想念,见到了又觉得麻烦,怎么能有这么多的人。姑姑,咱们还是想念想念,往后不要见的好。”

  “没个正行。”哲哲嗔怪,而看着大玉儿,忽然见她身边空落落,不再有海兰珠的身影,还真有些不习惯。

  更重要的是,她担心吴克善出尔反尔,担心只是为了从她身边把海兰珠带走才说尽好话。

  哲哲有些后悔,她不该让吴克善把人带走,不论如何总有办法安置海兰珠,怎么都比回科尔沁强。

  “姑姑?”大玉儿见哲哲出神,笑道,“她们进宫,大家都一板一眼怪累的,不如我们出去呗,我们去城外逛逛,一定比在宫里自在。”

  哲哲淡淡地说:“早些睡吧,别成天只想着玩。”

  大玉儿不敢再多嘴,送走姑姑后,回到自己的侧宫,还不肯入睡的雅图,一个劲地问她姨妈去哪儿了。

  想起姐姐来,又见宝清重新回侧宫当差,这才明白,姐姐不是去宫外与家人相聚几日就回来的,姐姐这是要直接跟着他们回科尔沁了。

  大玉儿的心顿时沉甸甸,抱着雅图哄她:“你乖乖的,额娘明天就带你去。”

  盛京城外,歌舞依旧,坐在陌生的蒙古包里,海兰珠能听见笑声歌声。

  曾经,这是她最喜爱的声音,小时候带着妹妹,跟随大人载歌载舞,高兴得夜里不肯睡,科尔沁是她的家乡,即便到这一刻,她仍旧相信那里的草原,是世上最美的地方。

  可是……

  呼啦一声,门前的帘子被掀起,寒风猛烈地灌进来,带着浓浓的酒气。

  海兰珠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哥哥在说话,但门帘落下,吴克善并没有出现,直挺挺站在她面前的,是札赉特部的苏赫巴台吉。

  “你……要干什么……”柔弱的女人,双眸含泪,她感受到了威胁。

  海兰珠很清楚在这蒙古包里即将发生的事,吴克善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他甚至等不及回科尔沁,既然自己无法成为皇太极的女人,他立刻就要把自己送给更多的男人,用她肉-体来换取更多的利益。

  整个草原都知道,科尔沁的海兰珠格格,是上天赐下的明珠,她的美艳可以照亮黑夜,她的温柔可以让大地回春……

  这些莫名其妙的传说,曾经给予她无上的荣耀,让她在众多倾慕者中,找到了自己的丈夫,可也是这些莫名其妙的传说,让这些如狼似虎的男人,对她念念不忘,垂涎三尺。

  “你不要过来……”

  海兰珠已是求死的心,可高大强壮的男人猛地扑向她,孔武有力的臂膀,如铁链般锁住她的双手,粗糙的嘴巴疯狂地掠夺她的双-唇。

  男人醉了八九分,只靠着欲-望行动,根本不知怜香惜玉,刺啦一声,撕开了海兰珠的衣衫,露出大片大片白玉般的肌-肤,顿时令他痴狂。

  身体和尊严被践踏,海兰珠不想活了,可原来咬舌自尽只是传说吗,为什么剧痛反而会勾起她求生的欲望。

  “放了我,求求你,求求你……”她拼命挣扎,拼命哀求,就在男人要扯开她最后一缕蔽体的衣衫时,一道黑影窜到眼前,在苏赫巴的后颈重重一击,男人发出一声闷响,轰然倒下。

  海兰珠惊魂未定,捂着月匈口往后退缩,这个穿着侍卫服色的男人却漠然离去,而他在门前消失的一瞬,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皇太极神情淡漠地走近,随手解下自己的外衣,兜头盖在海兰珠的身上,她颤抖不停,神情恍惚,泪水弄花了她的容颜,脸上还带着被咬伤的伤痕。

  “救……我……”海兰珠痛苦地吐出这几个字,向皇太极伸出了手。

  她被男人稳稳地抱在怀中,皇太极深邃的眼眸中,压抑着隐忍不发的怒气,他什么话也没说,用衣衫盖住了海兰珠的脸,抱着她走出了蒙古包。

  多尔衮在外面,看见这一幕,立刻迎上来,皇太极向他递过一个眼色,多尔衮立时会意。

  在他和手下的掩护下,皇太极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至于蒙古包里那个畜生,他酒醒后,未必还记得今晚的事。

  确信自己不会再被伤害,确信自己是在皇太极的怀里,海兰珠在半道上就昏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会被皇太极带去哪里,可跟着这个男人,她很踏实很安心。

  皇太极不便将这样狼狈的海兰珠带回宫里,于是到了十四贝勒府,多尔衮安顿好他和海兰珠后,再折返到城外,去接已经等他半天的齐齐格。

  齐齐格听说这件事,恨得咬牙切齿,跑回家中,闯到卧房里来时,皇太极正坐在床边,轻轻擦去海兰珠额头的虚汗,见到她来了,便说:“齐齐格,她发烧了,你照顾她几天。”

  “是。”齐齐格一面答应着,一面跑到床边,皇太极让出位置,对跟进来的多尔衮说,“派人留意一下,别叫吴克善闹出什么事。”

  多尔衮冷声道:“大汗放心,吴克善多狡猾。”



第066 眼中亮起的光芒


  皇太极浓眉紧蹙,多尔衮的话,提醒了他,他回眸看着昏迷不醒的海兰珠,愤怒地握紧了拳头。

  他莫不是着了吴克善的道,莫不是这个女人,联合他的兄长一起演的苦肉计。

  “大汗,我护送您回宫。”多尔衮说,“天色很晚了。”

  齐齐格见他们要走,上前道:“大汗,我会照顾好海兰珠姐姐。只是您要不要告诉玉福晋呢,她若知道姐姐被人这样欺侮,一定会气得要杀人。”

  皇太极冷笑:“你果然了解她,真是什么人都能看透她。”

  这话意味不明,皇太极说完就走了,齐齐格没心思去细究,可是她很好奇一件事,大汗今晚,为什么会到城外来?

  这件事,只等多尔衮送了兄长归来,才向齐齐格详说,他也不明白皇太极为什么突然要去城外逛逛,他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当时偶遇兰格格,她认出了大汗,但吴克善的女人没认出来。我们没有表露身份,也没有惊动什么人,连你也不知道大汗来过了对不对?”多尔衮问道。

  “不知道,他们喝酒跳舞,热闹得很,海兰珠姐姐出现过一回,我只隔着人群和她招了招手,被我哥哥的孩子们缠着走不开。”齐齐格回忆着今晚的事,“说起来,后来不知几时,海兰珠姐姐就不在席上了,我真没想到。”

  “吴克善好狠毒,那可是他的亲妹妹。”多尔衮亦是盛怒。

  齐齐格自责不已:“倘若我当时和姐姐说几句话,她或许会向我求救,怪我……”

  多尔衮道:“这怎么能怪你,那宫里玉……”他险些在齐齐格面前,直呼大玉儿的名字,幸好此刻妻子的心思全在海兰珠身上,他忙改口,“玉福晋岂不是要更自责,还有大福晋,她们比你更清楚吴克善的为人。”

  齐齐格叹:“我们科尔沁的女人,究竟招谁惹谁了,一个一个被当做礼物似的送到你们大金来,过得好的过得不好的,死活也没有人管。海兰珠姐姐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结果老天那么早就收走一切恩赐,让她受尽折磨。”

  此时,为海兰珠诊治的大夫出来了,告诉多尔衮和齐齐格病人的状况,而这么一折腾,转眼就过了子时,多尔衮的手下又跑来,说吴克善正疯狂地寻找海兰珠。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隔天清早,尼满奉命到清宁宫向大福晋汇报此事,可惜他没跟着去,知道的事并不多,哲哲想要细问,便得不到答案。

  虽然她能想到吴克善对海兰珠做了什么,问题在于,皇太极为什么会出现?哲哲想起了他们的凤凰楼夜会,那一夜皇太极和海兰珠,究竟做了什么?

  尼满离开的时候,大玉儿领着雅图来了,向姑姑禀告,她要去城外找姐姐,说雅图不见了姨妈一夜没睡。

  雅图还真是惦记姨妈,缠着哲哲说:“阿图想姨妈了。”

  哲哲命阿黛将格格带开,严肃地对大玉儿说:“海兰珠出事了,她现在在十四贝勒府,你要去看她吗?”

  大玉儿愣住:“姑姑,您说什么?”

  大政殿里,从清宁宫传来的话,大福晋和玉福晋要去十四贝勒府,皇太极淡淡地看着手里的奏折,颔首道:“知道了。”

  尼满想了想,轻声道:“大汗,大福晋问奴才,昨夜您为什么会去城外。”

  皇太极眼睛也不抬:“你怎么说的?”

  尼满道:“奴才……不知道啊。”

  皇太极哼笑,是啊,尼满不知道,跟着自己的多尔衮也不明白,那么他自己呢?

  昨日傍晚,在凤凰楼下的相遇,他在海兰珠的眼睛里看到了求救的目光,之后不论如何都在眼前挥不去。

  而多尔衮送来范文程的奏折,那群汉民的话语,让他想起了枫树林里的对峙。

  柔弱无助的女人,坚强地说她不是被人随意送来送去的东西,可她有那样的心,却搏不过这样的命。

  皇太极想救她,没来由的,就想去城外看看。倘若昨晚这个念头稍稍淡泊几分,倘若多尔衮不说他要去接齐齐格……

  这世上没有如果的事,事实他去了,去的刚刚好。

  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海兰珠眼中的光芒,皇太极此刻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她看见自己,仿佛看见了希望。

  可若这一切,是吴克善和海兰珠的苦肉计,他们有凭什么笃信自己会中计,而他又为什么会察觉不出来?

  就在他出神的片刻,殿外的人传话来,说吴克善在宫门前求见。

  皇太极抬起冰冷的眼眸:“不见。”

  这一边,大玉儿跟着哲哲,一路飞奔赶到齐齐格家中,彼时海兰珠已经苏醒,靠在床头,吃着齐齐格喂她的牛乳粥,突然就见妹妹闯进来,扬尘带风地冲到面前。

  “赶紧把门关上,别叫兰格格吹……呀,姑姑也来了?”齐齐格吩咐婢女关门的当口,见哲哲稳步走进来,她赶紧放下东西迎上前,请姑姑上座。

  “姐姐……”大玉儿哭了,她捧着姐姐的脸,下巴上一圈牙印让人心寒,她顺着姐姐的脖子看下去,衣襟下也隐约可见伤痕。

  大玉儿一把扯开姐姐的衣领,雪白的肌-肤上,满是被抓伤咬伤的印记,她恨得咬牙切齿,眼中蒸腾出杀气。

  海兰珠面对妹妹的举动,一下勾起了她的恐惧和自卑,她害怕地捂着胸口往后退开,扯过被子想要把自己包裹起来。

  “玉儿,你别吓着姐姐。”齐齐格赶来,推开大玉儿,抱着海兰珠道,“姐姐不怕,是玉儿啊,是我们,不是别人。”

  海兰珠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她显然还没有从惊恐中走出来,目光迷离地看向大玉儿,哭着喊了声:“妹妹……”

  大玉儿心如刀绞,疯了似的问齐齐格:“是谁,是谁把姐姐弄成这样?”

  哲哲冷然开口:“你出去冷静一会儿再回来,玉儿,听见了吗?”

  大玉儿眼眸猩红,恨不得杀天灭地,齐齐格见她这么僵着不是法子,便又推又拉的,把大玉儿送了出去。

  “你在这里待会儿,冷静下来再进去,海兰珠姐姐吓得不轻,别再吓着她了。”齐齐格这般叮嘱后,命婢女塞了一只手炉给大玉儿,自己先回房。

  屋子里,哲哲已经坐在侄女的身边,捧着她的手,她伸手想摸一摸海兰珠鬓边的碎发,孱弱的人也会吓得瑟瑟发抖。

  “是姑姑不好,姑姑不该让他带你走。”哲哲温柔地安抚,“你放心,姑姑不会再让他碰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姑姑……”海兰珠泪如雨下,却又紧紧咬着红唇不敢哭出声,仿佛害怕自己总是哭哭啼啼会惹人嫌,害怕眼前的人也终有一天厌弃她不愿再保护她。

  哲哲心痛不已,将海兰珠抱在怀里:“姑姑对不起,好孩子,不要再害怕。”

  海兰珠从小声的呜咽,到伏在姑姑怀中放声大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痛苦和绝望,都化在泪水中,为什么偏偏是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齐齐格看得心酸,去绞了帕子来,递给堂姐和姑姑,好生道:“咱们先想法儿把事情解决了,要叫吴克善死了那份心,这次他撞上了大汗,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海兰珠看着齐齐格,她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皇太极为什么会出现在城外,他是懂了凤凰楼前,自己向他求救的目光吗?

  哲哲看见齐齐格提到皇太极的一瞬,在海兰珠眼中亮起的光芒,她的心一沉,将目光投向门外,隔着一道墙,那里站着玉儿。

  门外很冷,寒风一阵一阵,玉儿没有抱手炉,婢女塞给她两次,她都给掉在了地上。

  大玉儿的神思完全不在这里,仿佛已经在脑中,将那个伤害姐姐的畜生杀了千百遍,将吴克善的脑袋狠狠踩入泥地里。

  她浑身蒸腾着戾气,多尔衮走进内院看到这光景的一瞬,怔住了。

  “你怎么了?”多尔衮还是走了过来,“多冷啊,为什么不进去,四嫂又罚你了?”

  大玉儿缓过神,呆呆地看着多尔衮,心中忽然一个激灵,含怒问:“多尔衮,昨晚你也在?”

  多尔衮道:“我在。”

  大玉儿猛地抓紧了他的胳膊:“是谁伤害我姐姐,是哪个畜生?”



第067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是札赉特部的苏赫巴台吉。”多尔衮冷静地说,“吴克善把兰格格送到他的营帐,把她送给了苏赫巴。”

  “我要杀了那个畜生!”

  大玉儿转身就往门外冲,盛怒和心痛的刺激下,她仿佛换了一个人格,分毫看不出平日里的甜美可爱,她甚至要去把吴克善的脑袋拧下来。

  “玉儿!”

  多尔衮失口喊出了大玉儿的名字,慌得他竟是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她冲出院门。

  愤怒的人现在杀气冲头,根本没在意多尔衮叫她什么,一心一意要去找伤害姐姐的畜生算账,她风风火火地冲出去,忽然被人用力一拽,险些摔倒。

  她跌在了多尔衮的怀里,多尔衮立刻松开手将她搀扶站稳,他神情紧绷:“冷静一些,让大汗和大福晋来处理这件事,那么多漠南部族在城外,岂容你闯去伤人?而你,拿得起长剑拉得开大弓吗?”

  大玉儿急促地喘着气,瞪着多尔衮,可眼圈渐渐地红了,哽咽着道:“姐姐好可怜……”

  多尔衮的心顿时就软了,可他不得不和心上人保持距离,他退开几步,冷静地说:“你若信我,这件事必定给你一个交代。但在那之前,要等待大汗的安排,大汗给他们的惩罚若不足以让你消恨,我再给你一个交代。”

  “你?”大玉儿恍然清醒过来,她正在和多尔衮说话呢,她在和皇太极最忌惮的人说话,而多尔衮那么好心地,要为她去替姐姐报仇吗?

  想到皇太极,大玉儿瞬间就冷静了,她晃了晃脑袋:“好,我等大汗的处置,我、我先回去了……”

  她在长廊里转了一圈,才找准来时的方向,走回内院,齐齐格正好开门来找她,笑着问:“你冷静了吗?别还没冷静,先把身体冻坏了,快进来,海兰珠姐姐要见你呢。”

  大玉儿嗯了一声,立时进门去,齐齐格见是多尔衮跟进来,迎上前问:“有什么事吗,怎么今天这个时辰回家?”

  方才的情形,难免被下人看见,而多尔衮本就心虚,特别想向齐齐格解释,齐齐格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他却自己把刚才的情形说了个明白。

  齐齐格嗔笑:“那个家伙啊,你给她一把刀,她真的去杀人了。还好你拦住,不然出了事,大汗和姑姑怪我们。”不过她也责备多尔衮,“你真多嘴,告诉她做什么?”

  屋子里,海兰珠在姑姑和妹妹的安抚下,已渐渐放下恐惧,能冷静地好好说话。

  她告诉姑姑和玉儿,身体虽然受了伤,但没有被苏赫巴占到便宜,是大汗及时赶到救下了她。

  “宫里人多嘴杂,这件事还不知会怎么样,在那之前,你先住在这里。”哲哲做主道,“但也总不能永远住在十四贝勒府,往后的事,我会再想法子,给你安排一个安稳长久的住处。”

  齐齐格站在一旁,这话她听得很明白,姑姑的意思,是不愿海兰珠姐姐成为大汗的后宫,只是大玉儿这个家伙,好像到现在还少根弦,她还在对姑姑说:“让姐姐住在宫里不好吗?”

  齐齐格心里一叹,或许这就是大玉儿的福气,等她真有一天明白,且开始提防自己的亲姐姐,心里必定就苦了。

  此时此刻,吴克善正像无头苍蝇,往返于城外和皇宫,他始终找不到海兰珠的踪影,这里毕竟是爱新觉罗的地盘,不是他想怎么样就事事都能做到。

  但听他的女人说,昨天他们遇见的人,如今回想起来,竟有几分大汗的模样,于是他再奔回营地里去询问,才知道皇太极当真是去了。

  札赉特部的苏赫巴台吉昨夜醉得不省人事,醒来后,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自己吃了海兰珠而沾沾自喜。

  直到吴克善见了他,说海兰珠不见了,才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可他头昏脑涨,什么都记不起来。

  吴克善返回皇宫求见皇太极被再次拒绝后,转而要求见姑姑,可哲哲已经得到皇太极的命令,她也拒不再见族人。

  这一次无功而返,手下的人却打听到了消息,告诉他海兰珠格格似乎在十四贝勒府,吴克善皱眉道:“那多尔衮,是更惹不起的,他杀人不眨眼。”

  科尔沁的人,不敢去十四贝勒府抢海兰珠,可他们答应了将海兰珠送给苏赫巴台吉,那是个好色的蠢货,倘若不能满足他,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暮色降临,吴克善闷坐在蒙古包中,他的福晋为他送来奶酒和烤羊肉,吴克善愤怒地将酒菜打翻在地上,斥骂他的妻子:“蠢货,你为什么没认出皇太极?”

  他的福晋瑟瑟发抖,颤巍巍地将满地狼藉捡起来,可心头忽然一亮,抬起头说:“大汗为什么要来救海兰珠,昨天在宫里,他看见我和海兰珠的时候,就很温和很关心。您说,大汗会不会喜欢海兰珠,若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好事?”

  吴克善听这话,心中顿时敞亮了几分,坐下来思量,皇太极的确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救海兰珠?若仅仅是偶遇,他怎么知道海兰珠后来去了苏赫巴的营账,他怎么知道海兰珠将要遭受凌辱?

  “昨晚的事,大汗不来,海兰珠就被送给了札赉特部,好帮我们换更多的牛羊。”吴克善的福晋,颤颤地说,“可是大汗却来了,大汗是不是把他喜欢的女人抢回去了呢?这件事,不论是什么结果,对我们而言,都是有利的。”

  吴克善纠结的眉头展开,搂过自己的女人狠狠亲了一口,哈哈大笑:“我就说,我就知道,海兰珠那么美丽,皇太极怎么可能不动心。”

  天黑了,昏睡了一天的海兰珠再次苏醒,姑姑和妹妹都回去了,她们毕竟是宫里的人,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大金越来越有一个强国的姿态,时时处处都有礼法可循,她们不能留在这里陪伴自己。

  好在齐齐格很体贴,多尔衮很客气,这府里的下人也都温和可亲,但即便如此,终究是在别人的家里。

  她离开夫家后,便在各处辗转流离,像漂泊在江河里的花瓣,仿佛沉入水底,才是最后的宿命。

  此时,房门被打开,齐齐格带着婢女们进来,她们搬来硕大的木桶,将滚烫的热水一桶一桶灌进去,屋子里水汽氤氲,齐齐格打开匣子,在热水中撒入风干的花瓣。

  她笑盈盈地对海兰珠说:“这花瓣,是多尔衮从明朝给我带来的,他总是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不过用这花瓣泡澡,身上可香可香了,皮肤也特别滑,玉儿说,要找人想法子,在盛京城也种出这样的花来。”

  她来搀扶海兰珠:“姐姐,洗个澡吧,洗了澡就舒坦了。”

  海兰珠点头,对齐齐格感激不尽,当酸痛的身体被热水包容,淡淡的香气舒缓着神经,海兰珠再闭上眼,终于看不见那可怕的画面,闻不到那恶心的酒气。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躲在额娘温暖的怀抱里,她仿佛……还想起了昨夜那将她从深渊里拯救出来的那双手。

  海兰珠猛地睁开眼睛,为什么她会想起皇太极,她该想起自己的丈夫才对。

  夜色渐深,多尔衮独自站在门前,背在身后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

  他在这里等皇太极,皇太极和他约定了时辰,要避开旁人,来见海兰珠。

  多尔衮今天才突然意识到,难道皇太极喜欢上了海兰珠?若是如此,玉儿怎么办,她一定会伤心欲绝。

  皇太极为何总是要让玉儿受伤,难道他感受不到,从来都不在乎吗?

  很快,皇太极出现了,约定的时辰,一时一刻都没有耽误,多尔衮带着他走进内院,齐齐格刚带着婢女们,将浴桶热水都收走。

  皇太极没有让齐齐格传话,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才出浴的美人,正对着镜子梳头,她的肌肤被热水泡出好看的嫣红,一回眸,惊见皇太极站在眼前,吓得手中的梳子落在地上。

  皇太极看着她,干净透亮的人,发丝上带着晶莹的水珠,颤颤的目光少了几分绝望,柔弱而可怜。

  “大汗……”海兰珠低下了头。

  皇太极却走近几步,开门见山地问:“昨晚的事,是你和吴克善商量好的?”



第068 孰轻孰重


  海兰珠低着的脑袋,僵住了,她几乎没有力气抬起头看一眼皇太极,皇太极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昨晚的一切……是吴克善算计好的?

  吴克善怎么能这么狠毒,他让人糟践亲妹妹的身体和尊严,还要把别人对她的关心怜惜,也狠狠踩在脚底吗?

  “果然是。”见海兰珠不言语,那脑袋几乎要含入胸口,怕是一辈子都抬不起来,皇太极深信不疑,怒道,“你好好的人,偏要糟践自己。”

  一句话,如五雷轰顶,海兰珠心中最后的希望,被剥离抽走。

  没错,她是吴克善的棋子,她枉费了皇太极的好心,她让昨晚的一切成为了笑话,让最后一个愿意向她伸出手的男人,落入圈套,颜面扫地。

  她那无声求救的可怜目光,原来比妖艳女人的魅惑更令人恶心……

  “好自为之。”皇太极冷冰冰撂下这四个字,拂袖而去。

  房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一如昨夜的冷,海兰珠一哆嗦,醒过神,看着房门被寒风摔打,发出一阵阵巨响。

  她起身,想要去关门,已经有麻利的婢女赶来,一面关着门,一面对她说:“兰格格,您早些歇着,才泡了澡,可不能在冷风里吹,别贪凉呐。”

  海兰珠却觉得,她现在连一个婢女的关心问候,都不配拥有。

  外头,多尔衮和齐齐格等候着皇太极,齐齐格冻得跺脚,多尔衮敞开风衣将她裹在怀里,可齐齐格还没捂暖呢,皇太极竟然就出来了。

  夫妻俩愕然地对视一眼,迎上前,大汗却含怒不语,脚步生风地径直往门外走,多尔衮一路相随,齐齐格留下了。她看着远去的大汗,再回眸看海兰珠姐姐的屋子,聪明如她,此刻也是弄不明白了。

  皇太极回到宫中,很远就见人影站在凤凰楼前,今夜很冷,单薄的身影在打哆嗦,而瞧见他来了,立刻向着自己跑来。

  大玉儿等候丈夫许久,见着了也不问皇太极去哪里,这一整天她都没机会见丈夫,好不容易这会儿姑姑就寝,没人能管束她,于是顶着寒风和夜色,就跑出来了。

  “你不怕冻死?”皇太极劈头盖脸地就骂,“你什么时候能懂事?”

  可大玉儿今天根本不会在乎几句气话,她要丈夫给自己一个交代,她要替姐姐讨个公道,着急而浮躁地问:“你会怎么处置吴克善?”

  一提起吴克善,皇太极就厌恶,没好气地反问:“怎么,你来为他求情?怕我杀了他?”

  大玉儿愣了,才意识到丈夫是多么的讨厌她的兄长,竟是说:“连那个苏赫巴一道杀了,把他们通通碎尸万段。”

  皇太极浓眉紧蹙,可心头的怒意,已是散了几分,这个家伙大晚上冻得半死,原来不是来替她哥哥求情。

  皇太极相信,若是哲哲,无论如何都会护着吴克善,哲哲有她要担当背负的责任,眼前的人,如今只有真性情。

  “胡闹……”

  他很欣慰,张开毛氅,将冻得哆嗦的人搂进怀里,大玉儿总算也察觉到,丈夫情绪不好,可她并不认为,自己那个混蛋哥哥值得皇太极生一天的气,生这么大的气,她还以为,丈夫有了别的什么麻烦。

  那一夜,玉儿留宿在凤凰楼,然而皇太极在她身上的情-欲和平日里不太一样,虽然依旧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大玉儿觉得,心里仿佛缺了什么。

  隔日清晨,皇太极早早起身穿戴,就要去十王亭上朝,大玉儿没有起身动手,裹着棉被坐在床角看。

  凤凰楼里的卧房,和内宫不一样,不是大大的炕头,而是繁复华丽的木头床架,欢-爱-时力气大些,床架子会发出咯吱声响,昨夜便如是,叫大玉儿觉得害羞又刺激。

  此刻,丈夫神情低沉,像是因为马上要去商讨国事而变得肃穆,可大玉儿是知道的,他过去从侧宫离开的每一个早晨,都会逗逗她哄哄她,心情极好。

  今天有很重要的国家大事吗?大玉儿用被子裹住身体,她张口欲言,但还是放弃了,那被子蒙着嘴,不知为什么,兴许是不习惯在这凤凰楼里,她怎么也说不出平日里娇软的话语。

  反是皇太极主动走来,拨开她额头上的秀发,在小脸上轻轻一揉,又亲了一口,男人低沉的面上多了几分喜欢,说:“今天更冷了,别傻乎乎的冻着自己。”

  皇太极转身要走,大玉儿却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肢,皇太极嗔笑:“做什么?”

  大玉儿软绵绵地说:“不知道,就是想抱着你。”

  皇太极缓缓转过身,在她额头上重重一戳:“倒想看看,等你成了老婆婆,还会不会像现在这么撒娇。”

  大玉儿心情顿时好了,眼眉弯弯地笑,痴痴地仰望着自己的丈夫:“你等着看呗。”

  皇太极亲了她一口,拍拍玉儿的手背叫她松开,用棉被把娇弱的人裹紧,叮嘱冷暖,到底是急匆匆离开了。

  他一走,宫女们就来侍奉侧福晋起身,大玉儿被拥簇着回到宫苑时,扎鲁特氏正扶着婢女的手在宫檐下晒太阳,满眼鄙夷地打量大玉儿,仿佛大玉儿是趁她怀着身孕而勾-引皇太极。

  玉儿却连一道目光都懒得给这个女人,这么多年,皇太极身边女人无数,他在外行军打仗,偶尔把持不住一夜欢-好,也不知带回来多少女人,可大玉儿还是头一回对一个人,从头到脚的恶心。

  这一天,吴克善终于见到了皇太极,可皇太极只和他谈草原各部的事,对海兰珠一事只字不提,吴克善心中忐忑不安,也不能贸然询问。

  他灰溜溜地离开皇宫,出城路上途径十四贝勒府,门前高大威猛的侍卫,就让他望而却步。

  皇太极不好惹,多尔衮也不好惹,大金越来越强大,部族传到他手里,一定要继续延续过去的辉煌。

  转眼,两天过去了,皇太极对于如何处置吴克善和苏赫巴始终没有明示,大玉儿等得心焦,偶尔出宫去看姐姐,姐姐只是弱弱含笑,很少说话,她生怕姐姐还没恢复,也不敢吵着她。

  哲哲见她这样浮躁,心中叹息,这日把侄女叫到跟前,明着说:“那件事,大汗决定算了,牵扯到札赉特部,本是草原部族之间的恩怨瓜葛,大汗插手只怕有失偏颇,万一再引起其他部族的不满,实在因小失大。”

  “就这么算了?”大玉儿的怒意,可没有减少半分,她还等着用苏赫巴的血,去安抚姐姐的伤。

  哲哲冷然道:“你想怎么样?告诉全天下人,你的姐姐险些被人强-jian?”

  大玉儿愣住。

  哲哲再道:“我也想让他们受到惩罚付出代价,可也要为海兰珠考虑,现在这件事没有传开,知道的人不多。可一旦大汗有所举动,把他们怎么样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姐姐遭遇了什么。玉儿,你自己分辨,孰轻孰重?”

  “是,姑姑说得对。”大玉儿不是赌气,姑姑的话,她真心信服,她也不愿姐姐被人指指点点,成为别人的笑话。

  可是,她咽不下这口气。

  哲哲见玉儿被劝住,放下一件心事,便道:“他们就快走了,大汗会带我们一起到城外,举行宴会,你准备一下吧。”

  大玉儿却在出神,满腹的不甘心,没能听见哲哲的吩咐,被哲哲唤回神,少不得责备几句,她这会儿也没心思委屈。

  晌午前,好容易央得哲哲答应,大玉儿带着雅图出宫去看望姐姐,到了十四贝勒府门前,她还没瞧见,女儿已经大声嚷嚷:“十四叔,十四叔……”

  另一处方向,多尔衮骑马而来,听见侄女的呼喊,立时加快了脚程,策马奔到面前,欣喜的目光落在大玉儿身上:“你们来了。”

  大玉儿说:“我来看望姐姐,多尔衮,谢谢你,这些日子帮着一起照顾姐姐。”

  多尔衮翻身下马道:“兰格格也是齐齐格的堂姐,应该的。”

  雅图缠上他,撒娇要骑马,多尔衮把侄女抱上马背,对大玉儿说:“你进去吧,我带雅图转一圈就回来。”

  大玉儿含笑答应,叮嘱女儿:“不许淘气,听见了吗?”

  可是,当多尔衮带着雅图玩耍归来,却见大玉儿一个人坐在长廊下,没有坐在向阳的地方,这天冷的紧,阴头里坐着,只怕要冻出病来。

  多尔衮心疼地说:“你怎么坐在这里?”



第069 大汗喜欢上你了


  大玉儿抬起头,看见女儿便温柔地笑了,把雅图搂在怀中给她擦去汗水,一面回答多尔衮:“齐齐格把我赶出来了,她说我太吵。”

  多尔衮不理解,雅图则坐不住片刻,就跑去找姨妈和婶婶,大玉儿轻轻叹息,兀自将手帕叠起后展开,再叠起,反反复复。

  多尔衮试探:“你们吵架了?”

  大玉儿摇头:“怎么会呢,不过,也差不多了,姐姐说她要回科尔沁,我怎么说她都不听。”

  多尔衮同样奇怪,他以为,海兰珠该被皇太极留下了。

  “姐姐真是的,我问她为什么要回去,她说家在科尔沁,真可笑。”大玉儿笑得苦涩,“她回去,等着她的就是豺狼虎豹,是水深火热,什么家,我们早就没有家了。”

  “你和大福晋商量,请大福晋想法子,或许能留下兰格格。”多尔衮说。

  “可惜姑姑她……”大玉儿说着,一下住了口。

  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和谁说话,怎么总是不经意地就被多尔衮带过去,不可否认,与多尔衮很谈得来,可他们是叔嫂不是朋友,甚至,还是敌人。

  “没事了,谢谢你,多尔衮。”

  大玉儿做不到像姑姑那样亲厚地对待这个人,他们年纪相仿,姑姑或许还能有几分长嫂为母的姿态,她就没法子了。

  多尔衮看着失落的人走回卧房,心中亦是沉甸甸的,当然不是为了海兰珠。

  他渐渐意识到,大玉儿经常会刻意地避开他,与他保持距离。他明白,玉儿没有恶意,他们的身份本就不该太过亲近,可即便如此,他也会奢望,可以有一天毫无顾忌地,说彼此心底深处的话。

  多尔衮笑了,笑自己傻,他是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在做什么。

  屋子里,海兰珠温柔地看着雅图叽叽喳喳地,给她比划方才骑马看见的光景,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额娘说姨妈是病了才住在这里,她就摸摸海兰珠的肚子说:“姨妈不疼,不疼。”

  见妹妹站在门前,海兰珠朝她招手,妹妹到了身边后,姐妹俩便依偎在一起,海兰珠说:“玉儿你别担心,姐姐会保护好自己,过一阵子我再来盛京陪你,先让我回去吧。”

  可是,大玉儿怕姐姐有去无回,她哽咽:“盛京不好吗?”

  盛京多好,可她不配呀。

  海兰珠轻轻揉妹妹的脸颊:“别哭,你笑起来才好看,我们玉儿是天下最美的。”

  齐齐格在边上听得心酸,可不愿大家哭哭啼啼,她打趣道:“姐姐,那我呢,我可不觉得自己比她差。”

  大玉儿知道齐齐格的心意,故意道:“母老虎似的谁都怕你,也就多尔衮稀罕你吧。”

  齐齐格挽起袖子要来收拾她,三个大人夹着雅图,立时闹作一团。

  屋子里有了笑声,多尔衮离开前隐约听见了,这些女子,都是珍宝一般的存在,为什么各有各的辛苦,他们这些男人在外拼死征战,到底图什么,到底换回了什么?

  傍晚,大玉儿回到宫里,一进门,便见炕上放着红蓝各一套的大毛风衣,是前些日子宫里女眷一起新做的。

  她们姐妹选了鲜亮的颜色,而她大玉儿在宫里穿红,旁人都不敢再穿,那扎鲁特氏非要红色,被窦土门福晋拦下了。

  此刻,她怔怔地站着,都不敢走近。想好了穿上新风衣,和姐姐带着孩子们去雪地里玩耍,可现在,姐姐要穿着这风衣,回科尔沁受折磨,她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非要走。

  大玉儿发呆的时候,没察觉身后有人进来,皇太极进门见她一动不动,轻轻拍了下屁股问:“怎么,又被哲哲骂了?”

  “大汗。”一见丈夫,大玉儿就扑进他怀里,皇太极愣了愣,一手轻轻安抚她,“这委屈的,这宫里还有人敢给你受委屈?”

  “姐姐要回科尔沁。”大玉儿说,“我怎么劝她都没用,怎么办,她是不是傻了,回去送死吗?”

  皇太极的心一紧,没来由的,他在生气吗,不像,难道是心疼?怎么可能,海兰珠宁愿和他哥哥联手自甘堕落,她……

  这么沉重的字眼,摆在海兰珠的身上,他竟有些不忍心。

  “哲哲怎么说?”皇太极很自然地问。

  “还没告诉姑姑,姑姑这两天也够心烦的。”大玉儿说着,忙捂了嘴,求饶道,“我今天在齐齐格家,念了一天的姑姑,就没改回来,你别又生气。”

  皇太极睨她一眼,在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你知道就好。”

  大玉儿越发粘上了他,软绵绵地缠在丈夫身上,委屈极了地说:“替我把姐姐留下好不好,我想把姐姐留下。吴克善和那个苏赫巴,你不罚他们,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皇太极冷脸道:“你打算怎么和我计较?”

  可他经不住玉儿的撒娇,除去闺房之乐,玉儿也从不会无理取闹地纠缠。

  皇太极明白,玉儿不是扎鲁特氏那般会魅惑功夫刻意讨男人喜欢的女人,她是爱着自己,说的话做的事,都是爱他。

  这件事,最终被推到了哲哲跟前,哲哲虽然答应,自知多半不能成,海兰珠不会以退为进装可怜,她决心要回去,一定有她的缘故。

  虽然皇太极只字不提,可哲哲隐约知道,事发后第二天的夜里,丈夫又去十四贝勒府见了海兰珠。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到底说过什么,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太极,对待一个女人如此纠结。

  数日后,海兰珠在齐齐格家中养好了精神,而此番漠南各部到盛京与皇太极会晤要谈的国事也到了尾声,城外正在张罗一场大宴,热闹过后,他们就要赶在暴雪前回草原去。

  大宴当日,齐齐格带着海兰珠来到城外,原本该先进宫,再跟着哲哲一道来,可海兰珠说她不想进宫,来回也麻烦,请齐齐格直接带她走。

  于是到了城外蒙古包里,众人才相聚,海兰珠今日穿着齐齐格的礼服,已是挑了最素的一件袍子,嫩藕色锁着金银丝,十分低调的贵气。

  吴克善的福晋,隔了好些日子才见到她,笑得很尴尬。海兰珠却是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本来在人前话就不多,安安静静的,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而今天,是大玉儿头一回见到苏赫巴,宴会上一直死盯着那个男人,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恨不得把火棒插入他的心脏。

  宴席中,苏麻喇悄悄摸到大玉儿身边,轻声道:“格格,奴婢找到了。”

  大玉儿眉头一挑,面上波澜不惊,端着稳重:“知道了。”

  如是半个时辰后,大玉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宴席上,这里载歌载舞沸反盈天,谁也没察觉,就连皇太极,也因心中压着一件事,就算看见玉儿离开,也只当她去洗漱或休息,没有多想。

  大玉儿跟着苏麻喇,一路来到了扎赉特部的营帐,找到了苏赫巴的蒙古包,可蒙古包前有侍卫把守,大玉儿敲敲苏麻喇的脑袋:“这怎么进去啊,光找到有什么用。”

  苏麻喇委屈地说:“格格,我有什么法子?我又不会功夫,打也打不过他们的。”

  此刻,背后有人走近,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大玉儿一回头,见是陌生面孔,心里有些害怕,但她好歹是皇太极的侧福晋,端着尊贵道:“我走错了地方,这里是哪里?”

  那男人狐疑地打量大玉儿,见她衣衫贵气,也不敢轻举妄动,可他们身负保护主子的责任,岂容什么人随随便便靠近大帐。

  两边正僵持,多尔衮的手下,带人巡防到此,他们认得玉福晋,这里的侍卫也认得他们,顺利把大玉儿主仆带走了。

  行至靠近宴会的地方,遇见了多尔衮,他惊讶自己的手下和玉儿在一起,而主仆两个还在窃窃私语商量着什么,一脸的不服气。

  他命人将玉福晋送回宴席上,而后听手下说,是在苏赫巴的蒙古包边上遇见她们的。

  多尔衮立时苦笑,不用问也知道,大玉儿是要去苏赫巴的蒙古包动手脚,要给那个畜生一个教训。

  不如,就让他来替玉儿实现这个心愿,要让苏赫巴吃苦头很容易,根本不用他亲自出手。

  宴会依旧热闹,蒙古人热情豪迈,皇太极今日也吃了不少酒,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看见了坐在女眷中的海兰珠。

  偏偏那么巧,吴克善的福晋正好去找她,不知与她说了什么,海兰珠静默地跟着她离开了。

  皇太极心中一紧,捏着酒杯,又满口喝下,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一边,海兰珠被嫂嫂带回蒙古包,吴克善的福晋好生道:“妹妹你别怕,今晚绝不会再出什么事,你相信我。但你哥哥要我把你带过来,反正你就安安生生在这里好了。”

  海兰珠问:“我要在这里等谁?”

  她嫂嫂尴尬地笑着:“不等谁,你就在这里歇会儿。”

  海兰珠目光冰冷:“你们又想利用我吗?嫂嫂,你老实告诉我,那天你们是不是利用我,故意把大汗引来?”

  吴克善的福晋呵呵笑:“妹妹,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吧,我们怎么能知道大汗是不是中意你?你哥哥可没那么厉害,不过还真是老天帮着咱们,没想到,大汗已经喜欢上你了。”

  海兰珠呆住:“你……胡说什么?”



第070 他在队伍的最前方


  “妹妹,难道你……”吴克善的福晋凑近了海兰珠,细细打量她美丽的眼睛,“你不知道啊?皇太极什么都没对你说?”

  海兰珠茫然地看着嫂子,可她的嫂子却高兴坏了,拍着巴掌说:“这还了得,大汗那是爱在心里了。能放在心里的喜欢,才是真喜欢,扎鲁特氏那妖妇怎么能比呢,哎哟,我要去告诉你哥哥……”

  眼见嫂子要去向哥哥说什么,海兰珠急了,拽着她道:“你要去说什么,你们又想来利用我?”

  她嫂嫂有些恼了,没好气道:“什么叫利用你呢,为了你好,也是为了科尔沁好,我们把你献给皇太极,是要你享福一辈子,你怎么总觉得我们要害你?更何况,如今人家喜欢上你了,难道这是我们能逼的?”

  “你别去,你不要去。”海兰珠想,不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被利用来算计皇太极,她已经辜负了皇太极的好意,她不能再对不起他。

  两人推搡着,海兰珠死活不让这个女人走,正闹得不可开交,大玉儿闯来了,她冲上前推开嫂子,怒骂:“你这个女人,又要欺负我姐姐吗?你信不信我让大汗杀了你?”

  吴克善的福晋跌坐在地上,后头苏麻喇和宝清都跟了来,她呵斥道:“没长眼睛吗,把我扶起来。”

  大玉儿却抢先一步,抓着嫂子的衣襟,恶狠狠地说:“你若再敢欺负我姐姐,就算你回了科尔沁,我也会来找你算账。别以为我是吓唬你,你不怕死的,只管试试。”

  说着就把她嫂嫂的脑袋摁在地上,脸颊贴着地毯,这地毯用脚走还成,贴着脸那是扎得生疼,她嫂嫂哇哇乱叫,大玉儿却逼她发誓,决不再伤害海兰珠。

  好在哲哲赶到了,她方才见海兰珠跟着侄媳离席,很快玉儿又追过去,就担心出什么事,这一来,正是赶上了。

  阿黛带人把侧福晋拉开,吴克善的福晋吓得大哭,拉着哲哲的裙摆说:“姑姑,布木布泰要杀人,您给我做主啊……”

  大玉儿恨得咬牙切齿,苏麻喇和宝清死死拉着,才没叫她再冲上来。

  若是平日她这么冲动鲁莽,哲哲必会动怒惩罚她,可一想到这女人和吴克善迫害海兰珠,把好好的人往火坑里推,心里就恨得不行。

  哪里舍得责备玉儿,反而一脚踢开了她的手,冷声道:“你们自己造孽,自己等报应去。”

  哲哲带着大玉儿和海兰珠扬长而去,吴克善的福晋瘫坐在地上,她被闹得晕头转向,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等回过神来,赶紧爬起来,去给她丈夫报信。

  这一边,姑侄三人安然回到宴席上,哲哲回到上首,皇太极淡淡地问:“怎么了?”

  哲哲含笑:“没事,我怕玉儿贪玩到处跑,去把她带回来了。”

  皇太极嗯了一声,端起酒杯,缓缓饮下一口。

  抬起手遮挡,目光便看向了座下的人,海兰珠静静地在那里,仿佛超脱了这里的喧嚣,她很安宁很平静,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就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大汗。”哲哲忽然出声。

  皇太极放下酒杯,看向她。

  哲哲温和地说:“玉儿要留下她姐姐的心愿,怕是不成了,我劝过海兰珠,她去意已决,我们就不要勉强她。”

  皇太极淡漠地收回目光:“知道了。”

  然而这几日,他听到消息,原来早在到达盛京之前,吴克善就答应了扎赉特部,要把海兰珠送给苏赫巴。

  那天晚上的事,虽然令他起疑,他可以始终怀疑吴克善居心叵测,但他却狠不下心,怀疑海兰珠。

  这个女人,到底是几时闯进他心里的,是凤凰楼那夜的对话,还是围场蒙古包里被她撞见的艳-事,又或是枫树林里……还有那食盒里的香气,他一直可惜着,没能好好尝一口。

  多少年了,他竟然还会对一个女人动心,哲哲和玉儿的存在,不一样,海兰珠的出现,更不一样。

  皇太极,你怎么了?

  微醺的男人,再次举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哲哲在一旁看着他,她心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宴会结束,大玉儿要带姐姐回宫,海兰珠不想跟她走,姐妹俩僵持着,齐齐格便出面,把堂姐带回十四贝勒府去。

  但海兰珠在盛京,也就这两天,后天一大早,漠南各部就要一起离开。

  哲哲今日虽没有责怪大玉儿和她嫂嫂动手,但回到宫中,还是严肃地叮嘱:“你姐姐有她自己的主意,她已经受了那么多苦,如果连你也要逼着她,她还有什么意思?你是为她好,可你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大玉儿嘴上不服,心里明白,僵持了这么久,她的嘴皮子都说破了,姐姐仍旧执意要走,她已经没得挽留。

  “姑姑,为什么姐姐的命,这么苦……”大玉儿忍着眼泪,“我好心疼她。”

  “谁知道呢,玉儿,将来的事,谁知道呢。”哲哲凝视着善良的侄女,她的心很疼,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啊。

  转眼,便是漠南各部离开盛京的日子,大玉儿得到哲哲的允许,来十四贝勒府相送,海兰珠依然那么温柔,抱着哭鼻子的妹妹说:“傻丫头,难道我们一辈子不见了吗,姐姐还会再来盛京,你也能回科尔沁啊。我还等着看雅图她们出嫁呢,我答应雅图,等她出嫁的时候,要为她梳头。”

  齐齐格满心以为,海兰珠姐姐会成为大汗的女人,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走了,看着姐妹俩难分难舍,她安抚大玉儿:“你乖乖回去吧,我去送姐姐,送到老远老远我再回来,你安心了吗?”

  “齐齐格,辛苦你了,你真好。”大玉儿道。

  “知道我好了吧,往后少欺负我。”齐齐格笑着,命婢女们将细软拿出去,搀扶着海兰珠说,“姐姐,咱们走吧,别叫他们等急了。”

  大玉儿不能送出城,她是皇太极的侧福晋,身份尊贵,今日有大臣贝勒奉命送各部离开盛京,她是不能露面的。哲哲是听她保证,一定不跟出去,才答应放她出来,大玉儿也不敢随意忤逆了姑姑。

  姐妹分别,看着马车消失在眼前,大玉儿才折返皇宫,她失魂落魄,心里难受得不行,远远看见皇太极从十王亭走来,便是飞奔过去,一头装进他怀里。

  皇太极嗔道:“像什么样子?”

  大玉儿却哭起来:“姐姐走了,姐姐还是走了,我舍不得她。”

  皇太极拥着她,轻抚她的背脊,脸上的神情却一寸寸暗下来,他叹息,拉起大玉儿的手说:“累了,想去你的屋子坐坐。”

  大玉儿没有拒绝,跟着皇太极往侧宫走,可皇太极才坐下休息,阿哲不知怎么就哭闹不休。唯恐打扰丈夫歇息,大玉儿便抱着女儿出去,在宫檐底下转悠,皇太极则在屋子里怔怔地出神。

  这一日,他在侧宫没离开,一些政务也搬到这里来处理,忙起来就不觉时日过,再抬头看窗外,已然日落黄昏。

  冬天黑夜来得早,皇太极走出来透口气,清冷的风让他精神一振,眼睁睁看着日头落下,看着夜色一寸寸降临。

  “大汗,在我这儿用晚膳吗?”大玉儿问。

  可不等皇太极回答,尼满匆匆赶来,着急地说:“大汗,刚得到消息,扎赉特部的人马堵着科尔沁,两边已经发生过了冲突。听说十四福晋去送兰格格还没回来,十四贝勒很担心,带着人手追出去了。”

  皇太极眉心紧蹙,问道:“多尔衮走了多久?”

  尼满应道:“不久,奴才一听说就来向您禀告了。”

  皇太极能想到,扎赉特部堵着科尔沁,是问吴克善讨海兰珠,一想到那天夜里海兰珠受到的摧残,想到自己对她的怀疑和羞辱,他的心像是被什么重重一击,闷得喘不过气。

  大玉儿在一旁听说,刚要开口求皇太极想办法,可她的丈夫已然大步离去。

  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里,她愣了愣,心里像是赫然缺了一块什么,但这样的念头一瞬而过,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是她傻也罢,是她太单纯也好,这会儿大玉儿,只知道转身跑去清宁宫,要告诉姑姑,大汗去救姐姐了。

  此刻,扎赉特部与科尔沁还在僵持,其他部族已经走远,也有一些人,留下来各自站队,随时准备动手。

  他们若在这里打起来,会是天大的笑话,会让皇太极颜面扫地,可他们却是谁都不肯让一步。

  苏赫巴要吴克善把海兰珠交出来,吴克善却反悔之前的约定。

  其实他可以有更多妥善的办法来处置这件事,可他要算计皇太极,他要把那个动了心的男人逼到这里来。

  马车里,齐齐格和海兰珠互相依偎,齐齐格胆大心细,并不惧怕外面的对峙,让她意外的是,柔弱的海兰珠姐姐也很淡定。

  “姐姐,你冷吗?”齐齐格问。

  海兰珠摇头,刚要开口,车外有人说:“格格,台吉请您下车。”

  海兰珠闭上双眼,定了定神,睁开眼便对齐齐格道:“将来玉儿若是问你,你要告诉她,是我心甘情愿嫁给苏赫巴,事已至此,别再叫她也跟着伤心。”

  齐齐格含泪点头,两人一道下了车,可是才站稳,远处就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月色下,只能看见一丛丛高大威猛的身影,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多尔衮,多尔衮,我在这里。”但即使看不清,齐齐格还是认出了丈夫。

  “大……汗……”

  海兰珠怔怔地望着奔驰而来的人群,她也一眼就认出了皇太极,他在队伍的最前方,策马扬鞭,奔向自己。



第071 我从来没骗过你


  这里有那么多的人,皇太极分毫不差地走向海兰珠,马儿在他的座下十分驯服,停下后便是一动不动。

  他高高坐在马背上,看似神情淡漠,对这里的纷争和纠葛视若无睹,他眼中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眼前的这个女人。

  “我问你。”皇太极俯身,稍稍凑近了一些,“那晚没回答我的话,现在告诉我。”

  海兰珠的心,随着马蹄一步步走来而渐渐平静,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皇太极,在人群中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漂泊的心就有了安身的家,她再也不用害怕,再也不会彷徨。

  “我没有和吴克善串通,我不想嫁给苏赫巴。”海兰珠回答他,“我从来没骗过你。”

  皇太极朝她伸出手,没说话。

  宽大厚实的手掌,虎口粗粝的茧是他的荣光,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她的天神。

  海兰珠永远也无法想起,是什么勇气让她伸出手,但十指相触的那一瞬,她知道,这一辈子,没得退缩了。

  柔弱的人,被皇太极轻轻一拽就带上了马背,她被严严实实地箍在怀里,皇太极用自己的毛氅来温暖她,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渐渐和身后的依靠融为一体。

  她眼里再看不见别的人,连齐齐格的存在也忘了,她想回家,她知道她又有家了。

  苏赫巴和吴克善,都骑马走向这里,皇太极却无视他们的存在,引着马儿朝向来时的路,见多尔衮上前,皇太极便淡淡地说:“这里交给你了。”

  多尔衮的内心无比挣扎,充满了对大玉儿的背叛,他竟然亲自带着皇太极,来接另一个走进他心里的女人。

  “大汗……”多尔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又带着砂砾混着血,硬生生地吞下,他紧紧抓着缰绳,“大汗慢行,我立刻跟上来。”

  皇太极微微颔首,低头问怀里的人:“坐稳了吗?”

  海兰珠稍稍挪动了一下,她再柔弱,终究是马背上长大的姑娘,怯然答应:“坐稳了。”

  长鞭呼啸,马儿嘶鸣,火光中,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侍卫们奔涌相随,扬起迷眼的尘土。

  齐齐格跑到多尔衮马下,他伸手一抱,也将齐齐格拽入怀中,而后看向苏赫巴和吴克善,冷然道:“二位,打算在这里过夜?”

  吴克善内心奔腾,欢喜得恨不得立刻燃起篝火载歌载舞,他的计划达成了,终于又送了一个女人去皇太极的身边,而这一次,更是送到了他的心里。

  他面上故作镇定,冷冷地看向苏赫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吗?”

  苏赫巴果然愣了,他再如何霸道,也不敢招惹皇太极,想到自己差点要了皇太极的女人,握着缰绳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

  齐齐格从丈夫的怀里探出脑袋,回望飞扬的尘土,皇太极的身影早已消失,可方才的一幕,她要如何才能忘记。

  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大玉儿跑来问她,那天夜里曾发生了什么?

  盛京皇宫里,清宁宫的灯火一直不灭,在黑夜里十分惹眼,侧宫里的扎鲁特氏也因此不得安眠,她的宫女多方打听,只知道科尔沁的人被扎赉特部堵在半道上。

  扎鲁特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已经有了算计,捧着还没变大的肚子,冷笑:“我就说吧,那女人是个妖精。”

  转眼,已是过了子夜,迷迷糊糊刚要睡过去的人,听见了动静,扎鲁特氏喊宫女来搀扶她到窗前,便见三四个宫女,簇拥着海兰珠出现了。

  “你看,回来了吧。”扎鲁特氏对身边的宫女道,“这海兰珠真是了不得,他把皇太极的心摸得透透的。”

  “侧福晋,您保重身体要紧。”宫女劝道,“不说别的,就玉福晋那脾气,怎么可能容得她亲姐姐,奴婢可不信。侧福晋,您什么都不必管,她们窝里斗,就够喝一壶的了。”

  “会吗?”扎鲁特氏皱眉,“那个大玉儿,可是把她姐姐捧在手心里的。”

  这一边,海兰珠已经到了哲哲和大玉儿的跟前,她周周正正地向姑姑行礼,哲哲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大玉儿上前抱住了姐姐,忍不住就掉眼泪。

  海兰珠道:“我身上冷,玉儿,你别着凉。”

  大玉儿却说:“我来把你捂暖,姐姐,有我在,你别怕。”

  海兰珠轻轻拍抚她,可目光越过妹妹的肩头,与姑姑对视,哲哲眼里的万千心思,她是看明白的,她垂下长长的睫毛,不敢再看姑姑一眼。

  “早些安置吧。”哲哲说,“不必大惊小怪的,海兰珠你还是住之前的屋子,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姑姑,我想让姐姐住我的屋子。”大玉儿说,“我那里暖和。”

  哲哲本想阻拦,可转念一想,倘若今天是最后一晚呢?

  “随你们。”她故作厌烦地摆摆手,“我困了,当我和你们一样年轻,一天天只会叫我操心。”

  大玉儿欢喜极了,拉着姐姐的手,往她的侧宫去,还能听见她问:“齐齐格回来了吗?”

  哲哲的手,不自觉地捂起心口,阿黛担心地来问:“福晋,您怎么样?”

  “阿黛……”哲哲抓着她的胳膊,“阿黛,我该怎么做?”

  侧宫里,姐妹俩怕吵醒孩子,悄悄洗漱后,就钻被窝了。大玉儿紧紧贴着海兰珠的身体,安心地说:“你若回了科尔沁,我要日夜不安,兴许哪天就闯到科尔沁来接你,然后回到盛京,被姑姑狠狠教训。”

  海兰珠笑了:“姑姑哪有那么不讲道理。”

  大玉儿的脑袋在姐姐的胳膊上蹭了蹭:“有姐姐在,我就永远是小妹妹,永远永远都能撒娇。我和姑姑,终究还是有妻妾之别的,我心里知道。”

  海兰珠的心重重一沉,虽然回来的路上,皇太极什么话都没对她说,但进宫前将她从马背上抱下,为她裹上大氅时,他说:“安心留下。”

  只有四个字,可每一个字都珍贵,每一个字都沉重,她要用一生来回报和承担。

  海兰珠侧过脸看向妹妹,她笑眯眯的心满意足的,怕是做梦也会笑出声。

  “玉儿……”

  “嗯?”

  夜越深,黎明越近,十四贝勒府里,齐齐格洗漱折腾好躺下时,外头天都蒙蒙亮了。

  多尔衮早就躺下了,她给丈夫加一床被子,摸到了多尔衮滚烫的身体,可惜他们都累了,可惜今晚心情复杂,谁还能惦记那些事。

  “睡吧。”多尔衮伸手搂过齐齐格,“今天吓着你了吧?早知道,我不该让你去送兰格格。”

  齐齐格说:“那我也有自己的亲哥亲嫂要送啊,还好他们不像吴克善。”

  多尔衮叹息:“苏赫巴是敢怒不敢言,可那吴克善,你看他,嘴巴要咧到后脑勺了。”

  “别想了,是福是祸,等着瞧呗。”齐齐格抚-摸丈夫的胸膛,让他顺顺气,“反正咱们早就想到了,不过是迟了一些发生,不过是发生得激烈了一些。谁能想到,会在柔弱娴静的海兰珠姐姐身上,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多尔衮翻过身,拥着齐齐格,沉甸甸地闭上眼睛。

  齐齐格还在嘀咕:“会不会今晚就翻脸啊?你说大玉儿她……”

  可是她听见了丈夫的鼾声,多尔衮睡着了。

  齐齐格无奈地一笑:“好吧,和我们什么相干呢。”

  她不知道,鼾声是假的,而这件事,更是在多尔衮的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夜色散去,黎明到来,皇宫里的人已经开始准备早朝和内宫的早膳,皇太极从卧榻上坐起来,他一夜未眠,眼中不断地出现,人群中海兰珠的身影。

  他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场梦里,不知哪一刻才是清醒的,他戎马一生,开疆扩土,怎么到了这个年纪,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大汗……”尼满出现了,“大福晋传话来,请您到清宁宫用早膳,已经都预备好了,不会耽误早朝的时辰。”

  皇太极看向窗外的天色,摇头:“迟了,先上朝。”



第072 要喊侧福晋


  尼满得令,命宫人上前侍奉大汗穿戴,之后离了凤凰楼径直往大政殿去,半路遇见阿黛带着膳房的人,她和尼满对上眼,尼满摇了摇头,阿黛会意。

  清宁宫里,哲哲独自坐在膳桌前,昨夜闹到那么晚,玉儿怕是起不来,平日里嫌她一早来吵闹,今天突然这么冷清,心里竟是失落的。

  “福晋,您先用吧。”阿黛劝道,“玉福晋和兰格格,苏麻喇她们会伺候的。”

  哲哲摇头:“等一等吧,我怕以后没机会再这么好好坐着吃顿饭。阿黛,你让厨房做些玉儿爱吃的来,她前些日子不是惦记着吃炸果子。”

  阿黛知道主子的心思,将一碗热奶送到哲哲面前:“福晋,您先别这么悲观,玉福晋是最懂事体贴的,兴许以后更和睦了呢?反正大汗早晚都要纳侧福晋的,自家姐姐,怎么都比外人强。”

  哲哲摇头:“傻姑娘,你还没嫁人,你不会明白。兴许会有你说的这样,可我现在把一切想得最糟糕,不论发生什么,我至少还能应对。她们都是我的侄女,我不能厚此薄彼,一开始我就不答应吴克善把海兰珠送来,就什么事都没了,而我从一开始,就想着要让她也来,好多一个人为大汗生下儿子。”

  哲哲后悔不已:“那日我对吴克善的女人说,他们造的孽,他们自己去受着,现在想来,这孽莫不是我造的?”

  阿黛急道:“福晋,您千万别这么想,奴婢是不懂,可奴婢知道,就算玉福晋现在一时痛苦,也不能痛苦一辈子吧。大汗又不是不要她了,大汗最疼玉福晋了,这宫里还有谁比得过玉福晋。”

  阿哲苦笑,吩咐道:“去吧,让膳房给玉儿炸些果子,她爱吃。”

  侧宫里,睡得酣甜的大玉儿,还在梦里留恋,就被小阿哲一屁股坐在脸上,给闷醒了。

  她一睁眼,三个女儿就围攻上来,又是亲亲又是抱抱,闹得她连声喊救命。

  海兰珠已经在妆台前梳头,宝清高高兴兴地捧着首饰匣,笑道:“侧福晋,奴婢和苏麻喇都叫您几回了,您睡得香呀,大福晋那儿都传了两回早膳了。苏麻喇说,只有小格格们能叫醒您。”

  大玉儿和女儿闹作一团,炕上被子枕头满天飞,海兰珠不得不嗔道:“别闹了,一会儿打疼了,你舍得?”

  她抱走了阿哲,叫奶娘带去喂,又把阿图抱下来给她梳头,雅图见了也缠上姨妈,要姨妈给她梳小辫儿。

  苏麻喇这才有空端着热水来给主子洗漱,大玉儿懒洋洋地说:“有姐姐在真好,前几天你在齐齐格那儿,我每天都手忙脚乱的,这三个小祖宗,不知伺候哪个好。”

  海兰珠嗔道:“有乳母嬷嬷们,你忙什么?”

  大玉儿光着脚就跑来,抱着姐姐的腰,把下巴搁在海兰珠的肩膀:“反正就是忙,姐姐不在,我就什么都不顺。”

  “你啊……”海兰珠低头见她光着脚,赶紧把她撵回炕上去,折腾半天总算都拾掇好了,一出门就闻见炸果子的香气,小丫头们也高兴,拉着大玉儿一路飞奔去清宁宫用早膳。

  海兰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将到门前,扎鲁特氏扶着宫女的手,也是大摇大摆地走来。

  按理说哲哲早就免去她每日请安的规矩,她都好些日子不到大福晋面前做规矩,今天突然出现,明摆着是来看热闹。

  “兰格格吉祥。”扎鲁特氏身旁的宫女,屈膝向海兰珠行礼,主仆俩像是说好的,扎鲁特氏立刻就责备,“怎么称呼的?要喊侧福晋。”

  海兰珠面色煞白,她知道扎鲁特氏是什么意思,可她根本不会应付这种人。

  扎鲁特氏却又刻意走近些,轻声道:“姐姐,往后我可真的要叫您姐姐了,将来还请姐姐多扶持,别叫大汗冷落了我,给我留一口嚼谷。”

  海兰珠吓得后退了几步,恰好大玉儿不见她进门,跑出来张望,见扎鲁特氏在这里欺负姐姐,立时冲过来拦在中间,怒目瞪着她:“你做什么?”

  扎鲁特氏冷笑:“布木布泰,你我如今平起平坐,别对我吆五喝六的。我看在大福晋的面子上,不计前嫌让你几分,往后见了我,还请你规规矩矩些。”

  大玉儿低头打量她的肚子:“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她可不愿见自己的额娘,在外头丢人现眼。”

  “布木布泰!”扎鲁特氏瞪起眼睛,正要发作,瞥见来拉扯大玉儿的海兰珠,忽然就笑了。

  而她正要出言讽刺,海兰珠硬是推着妹妹从她身边走过,像是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瞥见海兰珠的神情,心中不禁揣摩,看来有些事,大玉儿这个傻瓜,还不知道。

  扎鲁特氏和自己的宫女对视一眼,主仆俩心领意会,若真是如此,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清宁宫里,哲哲见玉儿气呼呼的来了,听说是扎鲁特氏作妖,不以为然地说:“为了她生气,她算什么?别理她,你放心,姑姑不会让她在宫里横着走。”

  大玉儿则对姐姐说:“这种人,最欺软怕硬,姐姐你别怕她,凶她几句她就怂了。”

  海兰珠勉强笑着,不经意地看了眼姑姑,哲哲眼里一片通透,通透得海兰珠心惊。

  但哲哲很珍惜这一顿早饭,看着玉儿和孩子们欢喜地吃得满嘴油,平日里她一定会责备侄女没规矩不体面,今天却只温柔地说:“慢些吃,小心烫着。”

  海兰珠一贯吃得少,此刻亦如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给外甥女们擦嘴夹点心,不论如何,这顿早饭,妹妹和孩子们,都吃得心满意足。

  孩子们吃饱了,便惦记着玩耍,大玉儿一面洗手擦脸,一面对哲哲说:“姑姑,我想让雅图念书,您看大汗会答应吗?”

  哲哲道:“怎么不答应,这会儿正好,孩子小学得快,让她把汉语也一并学了。”

  大玉儿坐到海兰珠身边,笑道:“姐姐,你后来学汉字了吗,我这几年断断续续地学了点,齐齐格最厉害,她已经能看汉人的书了。”

  海兰珠摇头:“我不识汉字,也没想要学。”

  哲哲笑道:“我们一道学吧,将来总用得上。”

  海兰珠有心事,于是就觉得姑姑说的每一句话,都别有用意,让她坐立不安。

  “姐姐,昨晚你要对我说什么来着?”大玉儿忽然想起昨夜的事,好奇地问,“你叫了我一声,就立马睡着了呢,你要说什么?”

  海兰珠一恍惚,摇头:“没什么,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大玉儿道:“那你给我说说,昨晚大汗怎么去救你的,和苏赫巴那个畜生打起来没有,他有没有把吴克善骂得狗血淋头?”

  海兰珠的心突突直跳,而妹妹骄傲地说:“他定是见我哭了,知道我舍不得,怕我之后没事就缠他,索性干脆的把事情给了了,大汗他呀,做什么都霸气。”

  “玉儿……”海兰珠却沉重地开口。

  “玉儿,你去问问,大汗用过早膳没有。”哲哲打断了海兰珠的话,仿若无事地吩咐,“大汗昨晚累了,叮嘱他们今日不要进参汤不要呈荤腥,清俊的养一养,过后再补身体。”

  大玉儿记下,她最乐意往十王亭跑,哪怕在那里看一看大臣们对皇太极毕恭毕敬的模样,心里也无比自豪,便爽利地到门外招呼上女儿,带着她们去十王亭。

  哲哲走前几步,站在窗下看,近几日飘过几回雪花,宫苑里已积着薄薄一层雪,隆冬将至,她都记不起来旧年冬天,宫里是什么光景,这日子是从几时起,变得越来越快。

  “海兰珠。”哲哲开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姑姑……”海兰珠起身,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你决定留下了,是吗?”哲哲回眸,温和地看着她。

  “大汗要我安心留下。”海兰珠低下头,眼中已蒙起了一层雾气,她怎么舍得伤害心爱的妹妹,可是……

  “大汗。”哲哲一笑,再问,“那你呢,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留下?”



第073 到头来,都忘了


  清宁宫静谧无声,宫女们早跟着阿黛退下了,姑侄二人对视许久,窗外宫檐下扑棱棱飞过的雀儿,打破了寂静。

  “姑姑,我愿意。”海兰珠开了口,心里像是有剪子在绞,连肉带筋一块一块落下来,疼得她发昏,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着说,“姑姑,我想留下来,姑姑,我对不起玉儿……”

  哲哲的心沉下去,事已至此,错的是谁,她已经无从分辨,推卸责任该是人的本能,这世上的人,哪一个生来就愿意担当一切。

  人生便是如此,回忆起来,不知是哪一步跨得太急,不知是哪一步走得太慢,遇见的错过的,到头来,都忘了。

  海兰珠错吗,哲哲不知道,可她至少,救赎了自己的罪孽。

  “吴克善给我写信,说起我和玉儿都生不出儿子,要把你送来,哪怕你不能生儿子,也要一道将大汗的心捆在我们这里。”哲哲伸出手,将侄女搀扶起来,“是我昏了头,答应他的安排,直到你被逼得跳河自尽,被横着送进宫,我才明白自己错了。如今,你心甘情愿留下,你是爱上了那个男人,至少,你让姑姑心里的罪孽减轻了。”

  海兰珠茫然地望着哲哲,哲哲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等你名正言顺成为皇太极的女人时,不会有任何人来指责你,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合情合理的事。可你一辈子都会和自己的良心过不去,你心里已经认定对不起玉儿了,不是吗?海兰珠啊,听姑姑的,不论将来大汗会如何待你,不论你和玉儿会变成什么样,答应姑姑,你要对得起自己。”

  “姑姑?”海兰珠不明白。

  “这样说很残忍。”哲哲道,“那怎么才是不残忍?成全玉儿,把你送走,让你以后的人生孤苦无依,或是叫吴克善送给那些野蛮的畜生,在他们的凌虐摧残下死去?”

  海兰珠的眼泪,蒙住了双眼,她已经看不清姑姑的模样。

  昨夜无眠,她想象着姑姑会对她说的话,从她来到盛京起,姑姑就不大喜欢她,姑姑偏爱玉儿,因为玉儿跟着她长大,多年互相扶持同甘共苦,这是人之常情。

  她没想好该如何应对姑姑的怒气,可她也万万没想到,姑姑竟会放下玉儿来怜惜她。

  “是我在逃避啊,是我在皇太极和玉儿之间,放弃了玉儿。”哲哲眼中含泪,哽咽道,“我可以逼你离开这里,可我怎么去改变他的心意?二十多年了,海兰珠啊,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

  海兰珠哭得泣不成声:“姑姑,我错了,我该怎么面对玉儿……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哲哲忍下泪光,摇头:“她真的不知道吗?我说不清楚。”

  这一边,雅图和阿图在十王亭间穿梭嬉闹,将巍然不动的侍卫们,当柱子一样绕来绕去,侍卫们早已习惯了小格格,见小格格玲珑可爱,还会偷偷地向她们一笑。

  大玉儿嘴上叮嘱女儿不要胡闹,可往往都不会阻拦,女儿们的童年很短暂,将来不知会嫁去哪里,如果这辈子只有这几年是快活的,做额娘的要好好为她们守护。

  此时,尼满从大政殿赶来,恭恭敬敬地回道:“玉福晋您放心,大汗用过早膳了,大汗说午膳也不过去用,夜里若有时间,到时候派奴才来传话。“

  大玉儿将姑姑交代的事,逐一吩咐给尼满,而后招呼闺女们回来,要带她们走。

  等乳母嬷嬷去捉小格格们的功夫,尼满笑呵呵地说:“一眨眼,格格们也长大了,奴才还记得,雅图格格生下来时,还那么小。”

  可是很突然的,大玉儿问道:“尼满,大汗喜欢吃姐姐做的点心吗?”

  尼满心里一颤,圆滑如他,竟是被噎住,不知该如何应对。

  大玉儿依然笑着问:“大汗爱吃哪几样?那都是我爱吃的呢,他这个人,连口吃的都要抢我。”

  尼满勉强应付:“那些点心大汗都尝了几口,喜欢哪几样倒是没提……想来,玉福晋您喜欢的,大汗也一定喜欢。”

  雅图跑来,嬉笑着撞进额娘怀里,大玉儿搂着女儿,笑意浓浓地对尼满说:“我随口问的,你别放在心上。”

  “是……”

  “回头我也做几件点心,反正我喜欢的,大汗都喜欢。”大玉儿一笑,等阿图也跑来,便一左一右带着俩闺女,往内宫走去。

  尼满醒过神时,竟已是一头的汗,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昨夜的事,之前的事,零零种种所有的事都加起来,玉福晋不聋也不瞎,她是大汗枕边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男人的心思。

  大玉儿带着女儿们回到内宫,本该去清宁宫的她,听见了阿哲的哭声,便转身回自己的屋子。

  这一边,扎鲁特氏正和她的表姐喝茶,她将手里玲珑剔透的明朝瓷器看了又看,问表姐:“明朝的皇帝,真的有三千佳丽吗?”

  窦土门福晋道:“我也不清楚,据说那座紫禁城里所有的女人,除了长辈,都是皇帝的。”

  扎鲁特氏啧啧道:“都说我们野蛮,比比人家汉人的皇帝,那可是每天换着女人玩儿啊。要是皇太极真有一天去了北京,那宫里的女人,也都是他的了?”

  “谁知道呢。”她的表姐像是无欲无求,“我能安生地活下来,就心满意足了。”

  扎鲁特氏的目光,幽幽投向对门侧宫,她道:“海兰珠的事,那个大玉儿好像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窦土门福晋道:“你别多管闲事,那是人家姐妹之间的事,皇太极就是讨再多的女人,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扎鲁特氏摇头,不屑于表姐的窝囊,她哼笑:“我想去捅破这层纸,想看到大玉儿不安生,想狠狠地把那一巴掌还给她。”

  “你别发疯,她跟着皇太极那么多年,那情分是你能比的吗?”窦土门福晋还算清醒,“别到头来坑了自己,皇太极要我们死,就像捏死蚂蚁那么简单。”

  扎鲁特氏笑道:“姐姐,我又不傻,我做什么要自己出面?这宫里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嘴巴和眼睛,难道人人都像大玉儿这么傻?我说过,姐姐,咱们只管等着看好戏。”

  且说海兰珠大哭一场,双目红肿,后来叫玉儿见着了,大玉儿责备姐姐又思念去世的姐夫,要她散散心,问她想不想去盛京城里逛逛,又或是把齐齐格找来说故事。

  海兰珠根本插不上嘴,根本没法儿开口解释,大半天就这么过去了。

  用过午膳,是冬日最暖和的时辰,齐齐格到宫里来给多尔衮送补药,本是送了东西就要走的,却在宫门前遇见豪格的福晋哈达纳喇氏。

  她见了齐齐格,就凑上来问:“婶婶,昨晚大汗去救兰格格,您也在跟前吧?”

  齐齐格心里明镜儿似的,该是豪格打发他女人来一探究竟,豪格的亲娘被休弃,他在宫里无依无靠,总要有一个父亲的枕边人,能传个话递个消息。

  “婶婶,兰格格是不是也要封侧福晋了,我下回见了兰格格,该称呼额娘了吧。”

  哈达纳喇氏满眼的好奇,在齐齐格看来,她就不是个聪明人,豪格也不挑个机灵的小妾来打听,这巴不得到处宣扬,就不怕激怒皇太极?

  齐齐格朝天上看看,笑道:“太阳这么好啊,我也想进宫去坐坐,咱们一道儿吧。”

  哈达纳喇氏愣了愣,忙跟上齐齐格,见她神情冰冷,半天不吭声,便怯怯地问:“婶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们差不多的年纪,豪格多年来也是建功立业,说不上谁比谁尊贵,可齐齐格终究是长辈,她不端架子是和气,端架子是规矩。

  便是淡淡一笑,对豪格媳妇说:“咱们八旗里头,像是没这个规矩,几时轮到儿媳妇插手长辈的事?”

  哈达纳喇氏忙道:“婶婶,您别这么说,我也是……”

  话未完,已是走过凤凰楼,正见海兰珠打了帘子从清宁宫出来。

  屋子里烧地龙,暖的像春天,她身上只穿的单衣,柔弱的身条儿站在寒风白雪里,衬着美丽的容颜,还有那温柔安宁的神情气质,就是个女人见了,也会怜惜。

  哈达纳喇氏轻轻叹:“兰格格,可真是美啊。”

  然而海兰珠见到齐齐格,心里就发紧,这事儿齐齐格一定明白了。

  她垂下目光,忽地听见大玉儿喊齐齐格的声音,仅仅如此,也让她心惊肉跳。



第074 我去做点心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长此以往,她不过是从一处泥潭爬入另一滩沼泽,早一些晚一些,终是要溺死在里头。

  海兰珠顿悟了姑姑的话,走到这一步,她已没得回头,如果所有人都要痛苦,她至少要对得起自己。

  “兰格格,外头风大。”就在海兰珠出神时,哈达纳喇氏殷勤地走上来,笑道,“您穿着单衣呢,风一吹该着凉了。”

  海兰珠这才想起,出门忘了添衣裳,又见她们来,知道是要向大福晋请安,便主动打起帘子:“大阿哥福晋,有刚煮好的奶茶,来喝一碗暖暖身子。”

  哈达纳喇氏笑道:“怎么敢让您给打帘子,兰格格您里头走,我这儿给婶婶和玉福晋打着帘子。”

  海兰珠也不好推辞,她如今还是客,哈达纳喇氏虽不在宫里住,也是皇太极的长媳,她不好反客为主……反客为主,多讽刺的四个字。

  齐齐格和大玉儿也跟来,女眷们围炉喝奶茶,说些家常的话,哲哲身为嫡母,场面上的话总要应付,坐了小一个时辰,哈达纳喇氏便告辞了。

  齐齐格说:“你先走吧,我一会儿等你十四叔下朝一道走。”

  看着和自己一般年纪,甚至还大两岁的侄媳妇离去,齐齐格轻轻一叹:“她能交代清楚吗?”

  大玉儿剥着手里的橘子,随口问:“她要交代什么?”

  齐齐格心里一颤,她几时这样不稳重了,竟是心里的话说在嘴上,匆匆看了眼姑姑和堂姐,笑着敷衍:“还不是那些家长里短的事,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大玉儿哄着雅图将连筋的橘子吃下,见小丫头酸得眉头也皱起来,却又咯咯笑着说还要,她好笑地揉揉女儿的脑袋,嘴上则应着齐齐格的话,“外头的事,我都不知道的,要你来了,我才能听说一些。”

  清宁宫里的气氛很尴尬,哲哲和海兰珠之间已经说破,齐齐格已经看破,这三个人彼此心照不宣,只有大玉儿被独独“孤立”在一旁。

  无法分辨,是她们心虚才觉得大玉儿话中有话,还是大玉儿早已明白,真的话中有话,至少这三人都明白,这层纸不捅破,谁的心都不得踏实。

  孩子们是坐不住的,闹着要出去玩,大玉儿被女儿拽走,雅图拉着齐齐格也一道去,她们出了门,在外头笑啊闹啊,越发显得屋子里死气沉沉。

  海兰珠伸手要收拾杯盏果皮,哲哲道:“这些事宫女会做,不必你动手。”

  “是。”

  “往后慢慢改一些习惯,把汉字也学起来。”哲哲说,“跟在他身边,早晚是用得着的。”

  海兰珠问:“姑姑,我几时能对玉儿说?”

  哲哲道:“等我见过大汗,会给你一个答复。叫我说,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见不堪的话语,不如我们自己好好对她说,事实总要面对,我们不能躲着,她也避不开。”

  海兰珠点头:“我听姑姑的。”

  哲哲拉过她的手道:“既然听我的,就不要委屈自己,不要觉得在玉儿面前抬不起头,如果你爱上那个男人,是这样辛苦而卑微,你辜负了他,也辜负了你自己。”

  “可是玉儿……”

  “她会明白过来的。”哲哲说,“事已至此,若还为她着想,你该知道,她宁愿哭着看你笑,也不愿看见你哭,若见你哭,她一辈子也不会再笑了。”

  海兰珠的心剧痛:“姑姑,我也是一样的,我不想玉儿哭。”

  哲哲苦笑:“可走到这一步,你还有得选吗?”

  门外头,齐齐格将毽子踢得老高老高,窜到房顶上去,几个小丫头乐疯了,吆喝着宫人们架梯子去取。

  她们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围着,齐齐格和大玉儿吃力地坐在石墩上,大冷天的拿手当扇子,齐齐格喘气说:“你就这么天天陪着玩?”

  大玉儿笑:“还能玩几年,我不累,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明白了。”

  话一出口,忙觉得对不起齐齐格,愧疚地说:“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

  齐齐格嗔道:“我可没多想,多想的是你吧,急着赔不是,不就是已经在心里这么想我了?”

  大玉儿纠结着眉头:“你的脑筋怎么总能转得这么快,和你说话,一不小心就差开十条街。”

  齐齐格笑道:“那你跑着来追我啊。”

  两人目光对视,彼此都是一怔,齐齐格担心大玉儿问她昨晚的事,可难道不奇怪吗?方才两个当事人都在,海兰珠不提,齐齐格也不提,好像昨晚的事,有多见不得人,又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想……”大玉儿开口,话还没说出来,雅图拿着毽子跑来,拉着齐齐格说,“婶婶,我们再来再来。”

  齐齐格被孩子们拽走,目光却胶着在大玉儿的脸上,齐齐格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她想叫堂妹想开些,别闹得最后断了和大汗的情分,也损了姐妹亲情,可是……

  大玉儿看着她被孩子们团团包围,而自己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她该怎么办,难道在以后的人生里,全都这样孤零零地存在于这座皇宫里?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来好好地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是日傍晚,皇太极依旧忙碌,不预备过来用晚膳,哲哲便带着玉儿和海兰珠一道吃。

  孩子们嫌今晚的菜不好吃,闹着要吃海兰珠那日做的包子,问了膳房有现成的面团,海兰珠便带着几个小姑娘一道去。

  孩子们撒欢往前跑,转眼就没影了,海兰珠这才刚走过凤凰楼,一抬头,皇太极正过了十王亭的门。

  两处相望,海兰珠微微欠身后,要去追孩子们,可身后的人问她:“去哪里?”

  海兰珠再次站定,低着头说:“孩子们想吃包子,我这就去做。”

  皇太极缓缓走近,道:“这么晚了,来得及吗?”

  海兰珠点头:“膳房里有现成的面团,我也不过是调个馅儿,人手多很快就能蒸上。”

  皇太极说:“给我也留一笼,那日光顾着忙,没吃着。”

  海兰珠惊讶地抬起头:“可是大总管说……”

  皇太极微微一笑:“他胡说的。”

  “是。”

  尼满有没有胡说,海兰珠不知道,可她自己听糊涂了。

  “往后你在身边,几时想吃了都能吃。”皇太极道,“不过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往后你是主子,不要去做那些粗重的事。”

  海兰珠的心跳得猛烈,浑身发烫,脸颊脖子跟着一片红。

  皇太极伸手扶着她的肩膀说:“记得有人曾说,做我的女人,时时刻刻都想着寻死。”

  海兰珠抬起头,慌张地摇晃,眸光晶莹,已有泪花闪烁:“不是的……”

  皇太极嗯了一声:“原来是你?”

  他笑了,显然是故意的。

  海兰珠窘迫地点头:“是,大汗,是我说的。”

  皇太极稍稍俯身凑近些,仔细看着海兰珠楚楚动人的容颜:“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跑到我心里来的?”

  海兰珠颤颤摇头:“没有……”

  皇太极含笑,捧过她的下巴,在唇上轻轻一吻,面前的人,立刻僵成了石像,他却问:“想起来了吗?”

  尼满跟在一旁,对此他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心里头隐隐担忧着什么,而不经意地抬起头,赫然见熟悉的身影站在凤凰楼门下,他失声道:“玉福晋……”

  听见这一声,海兰珠惊慌失措,僵硬地转过身,妹妹果然站在那里。

  大玉儿缓缓走下台阶,缓缓走到他们面前,仿若无事地说:“姐姐,我也来帮忙,你也教教我。”

  “玉儿。”海兰珠的嗓子都哑了。

  皇太极冷静地看着她们,与大玉儿四目相对,她的眼神空洞的吓人。

  “姐姐,我们走。”大玉儿拉起了海兰珠的手,想要带着她往膳房去,可是皇太极将海兰珠的手换下来,于是便感觉到,大玉儿的手在他的掌心挣扎。

  “玉儿,从明天起,海兰珠……”

  “大汗要送我姐姐回科尔沁吗?”大玉儿转身,看着皇太极,“说好了,在盛京过冬,明年春天走,大汗,让我把姐姐留到明年春天可好?”

  大玉儿的手,挣脱开了,她分不清是自己抽走,还是皇太极松开手,可到底是分开了,她好好地站着,很努力地扬起笑脸:“我去做点心了,你一下就能吃。”

  皇太极看着她:“从明天起,海兰珠就是我的侧福晋,往后她留在盛京,永远都不走了。”

  丈夫的话,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可是大玉儿的脑袋,却轰隆隆的像是故意不让自己听见,但结果只是自欺欺人,没用的。

  “我去做点心。”大玉儿依旧这么说,她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膳房。

  夜色笼罩,宫人们提着灯笼赶来引路,火光将海兰珠的脸照亮,皇太极看向她,淡淡地说:“对不起她是吗?”

  海兰珠摇头,原来说破了,就踏实了,心会硬的像石头。

  “后悔吗?”皇太极道。

  “我想跟着你。”海兰珠仰望这个让她重生的男人,“大汗,让我跟着你。”



第075 别让人踩在她头上


  皇太极将海兰珠的手捂在掌心暖着:“明日就搬到侧宫去住,那里暖和。”

  海兰珠没有答应,只是朝玉儿离去的方向看。

  皇太极说:“她发几天脾气就好了,我会和她说清楚,既然决定把你接回来,便是想明白了,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脾气,我知道。”

  “我听大汗的。”海兰珠收回目光,“决定跟你回来,我也是想明白的。”

  “这次没人强迫你了?”皇太极问。

  “没有。”

  海兰珠凝望着他,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心里把亡夫放下了,是求生的本能,还是因为这个男人的一切都与她的心契合,一寸一寸点燃她生命的希望?

  她原来有这样的铁石心肠,爱上一个男人,不管他是不是妹妹最爱的人。

  “去厨房看看,别叫她翻了天,你想对她说什么,只管说,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皇太极说,“但我对玉儿会有交代,明白吗?”

  “明白。”海兰珠应道,“玉儿和大汗之间的事,我也不会管,玉儿永远是我的妹妹,而大汗……”

  皇太极浅笑:“我怎么?”

  海兰珠泪眼朦胧,嘴上的笑容不在凄凉:“从今往后,我是你的女人。”

  这里的每一幕,都被仔细地传到了哲哲跟前,她怔了须臾后,对阿黛说:“早饭等一等她们,是对的,我知道,往后怕是没机会了。”

  话音才落,尼满便到了门前,毕恭毕敬地说:“大福晋,大汗请您到凤凰楼相见。”

  哲哲收敛心思,洗了手,掸去身上的饭菜香气,带着阿黛走来。

  凤凰楼里静谧无声,穿过皇太极理政的大殿,穿过堆满文书奏折的屋子,一直走到寝殿,算起来,哲哲上一次来是几时,她竟然也不记得了。

  “怎么,有了好事,连我的屋子都不想去了?”哲哲进门,顺手把宫女送来的参汤,递给了丈夫。

  皇太极正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他微微睁开眼,慵懒地说:“孩子们在你那里,大冷天的,我们要说话,难道把她们赶出来?”

  哲哲道:“做阿玛的心疼起孩子来,比我这个额娘细心多了。”

  皇太极看着她,接过参茶来饮,特殊的香气叫人提起精神,他放下茶碗后,缓缓道:“你我从来心意相通,有些话不必说,你也早就明白,可我还是该给你一个交代。”

  哲哲温和含笑:“听着呢。

  皇太极说:“是喜欢海兰珠,才要留下她,与科尔沁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喜欢上了,回过神才发现,她是玉儿的姐姐,是你的侄女,是科尔沁的格格。”

  哲哲问:“喜欢她什么?”

  皇太极摇头:“说不上来,活了四十多岁,还是头一次,哲哲,我是不是活糊涂了?”

  哲哲的心很酸,却淡淡一笑:“怎么会糊涂了,是越活越明白了吧,该糊涂的是玉儿,她往后但凡糊涂些,心里才会好受。”

  皇太极道:“我答应海兰珠会给玉儿一个交代,可我心里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对她说。”

  哲哲兀自在手炉中又添了一片炭,将它暖暖地塞进皇太极的怀里,夫妻俩目光对视,二十多年了,他们彼此眼中的模样,不曾改变过。

  哲哲说阿黛没嫁人,不知道什么是情-爱,其实很悲哀,哲哲她也不知道。

  “你身边的人,不论是谁,我都会好好照顾。”哲哲平静地说,“唯有一件事,望你答应我。”

  皇太极颔首,将哲哲的手,一并捂在手炉上。

  哲哲道:“为了玉儿,我当然可以逼走海兰珠,可我不能改变你的心意,所以我对她说,既然把心交了给你,就踏踏实实地留下,就不要辜负这段缘分。但这是我对她说的话,对你,只想说,你可以爱海兰珠,你可以从此不再在乎玉儿,但千万别委屈她欺负她,别让人踩在她的头上。”

  “这话严重了,我怎么会不再在乎她。”皇太极道。

  哲哲抽回了手,坐端正:“我就这么一说,将来的事谁知道呢,我也从没想过会有今天啊,所以把话说在前头,你且听听就是。”

  “知道了。”皇太极又重新把哲哲的手拉回来,紧紧地捂在掌心,“哲哲,我对不住你。”

  哲哲摇头:“我什么都明白,你也是,往后好好的,你放心去打仗,这个家我会替你守着。”

  皇太极仰面躺下,一手搁在额头:“哲哲,我有些力不从心了,岁月不饶人。”

  此刻膳房里,海兰珠带着宝清在这一头调馅,大玉儿带着雅图她们在那一头和面,孩子们玩心重,拿面粉当玩具,扬得到处都是,嚷嚷着:“下雪了,下雪了。”

  大玉儿阻止了两回,她们听不进,最后拉下脸来呵斥,把雅图吓得怔住,哇的一声哭起来,跑到海兰珠这一头,要姨妈抱抱。

  海兰珠一手的油,不好抱孩子,雅图抱着她的腿,呜咽个不停,再看玉儿走过来了,海兰珠忙道:“雅图乖,给额娘认错,不能浪费粮食啊。”

  雅图怯怯地看了眼盛怒的母亲,她平日里也会犯错,知道额娘动怒发脾气会有多可怕,绕着海兰珠躲到她身后,不敢出来。

  大玉儿走到海兰珠面前,姐妹俩目光相交,大玉儿的眼睛是空洞的,所以她也根本看不清姐姐的眼里有什么。

  她蹲下来,把女儿从姐姐的身后拽出来,手里的面粉在雅图鼻头一点,温和地说:“额娘不打你,额娘是要你知道,咱们大金还有很多老百姓吃不饱,前线的将士们,风餐露宿,哪能顿顿都吃热饭。雅图啊,你可以淘气顽皮,但不能浪费粮食,以后也要这样教妹妹,答应额娘好不好?”

  雅图挂着泪珠,呜咽着点头,软绵绵地扑在额娘肩头,说她错了。

  大玉儿抱起女儿,转身往外走,或许本该对海兰珠说的话,她只交代给了苏麻喇:“我带雅图回去洗洗,不过来了,做好了送些过来。”

  苏麻喇答应着,而主子一走,跟着小格格的乳母嬷嬷们都离开了,大福晋的两位格格也跟着走了,膳房里顿时少了很多人,苏麻喇尴尬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海兰珠。

  海兰珠定一定神,吩咐道:“苏麻喇,我们手脚快些,孩子们都饿了。”

  “是……”

  苏麻喇赶紧来帮忙捏包子,她和宝清对视了一眼,宝清同样的不知所措。

  侧宫里,大玉儿给雅图洗干净后,拿了沙琪玛哄女儿吃,给她们讲道理,雅图尚可,阿图还小,根本听不进,说了半天,姐妹俩被其他的东西吸引,就忘了这一茬,欢喜地玩起来。

  大玉儿独自盘腿坐在热炕的角落,看着孩子们嬉闹,小阿哲慢吞吞地爬向她,乖巧地卧在她怀里。

  “不跟姐姐去玩儿呀?”大玉儿捏捏女儿的肉脸蛋,招呼雅图把小妹妹抱去,雅图却说,“阿哲现在老爱抢东西,又不会说话,说她也不听,不好玩儿。”

  阿哲和雅图相差的年岁,也是大玉儿和海兰珠相差的年岁,她当年只会爬的时候,姐姐就像阿图这么大。

  那会儿的事情,她是不记得了,但记得的所有的事里,就没有姐姐不依她的。

  大玉儿抱着阿哲调转方向,拍拍屁股说:“去找姐姐,去闹她,都不带我们阿哲玩儿了。”

  雅图撅着嘴跑来,拍拍小妹妹的脑袋,抱着她的脸蛋亲了一口:“阿哲你乖乖的,姐姐带你玩儿。”

  说完笨拙地抱起妹妹,可她力气小,没走几步,就一道滚在炕上,乐得小阿哲呀呀叫唤。

  大玉儿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哭了,有眼泪顺着面颊滑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眼泪是几时跑出来的,她不能吓着孩子们,转过头就给擦得干干净净。

  门帘打起,肉香飘来,苏麻喇笑着说:“小格格们,吃包子喽……”

  孩子们围上前,乳母嬷嬷们赶紧上前来伺候,怕她们噎着,阿图咬了一口,想起额娘,便拿着她的包子跑到大玉儿的面前,乖巧地说:“额娘也吃。”

  香气冲入鼻息,直窜到脑门,大玉儿却是猛地一阵恶心,转身扶着炕沿干呕起来。

  众人都慌了,七手八脚地上来伺候,苏麻喇担心地问:“格格,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大玉儿怔怔的,姐姐调的,明明是她曾经爱吃的味道,为什么现在,连闻也闻不得了?



第076 大汗喜欢


  夜渐深,海兰珠洗漱后,蜷缩在炕头发呆,门外传来说话的动静,她抬起头,听不清说的什么。

  不多时宝清回来了,不屑地嘀咕:“那几位啊,非要来看看您,送什么手炉被子的,说是怕您冷。”

  “我不冷。”海兰珠说。

  宝清愣了愣,笑道:“格格,说的就不是冷不冷这回事,她们啊,是知道您的身份要变了,要来巴结您。”

  海兰珠哦了一声,这事她就不管了。

  躺下后,宝清为她盖上被子,她下意识地朝身边看了眼。

  就在昨晚,她身边还腻着撒娇的小妹妹,可从今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光景。

  宝清要去将蜡烛吹灭,听见海兰珠问她:“宝清,你心里怎么想,我很坏是不是?”

  “格格,您怎么这么说?”宝清走回床边。

  “玉儿待我那么好,可我却……”

  “其实打从您第一天来,不,打从知道您要来盛京起,咱们都在想,您要来给大汗当侧福晋了。”宝清实话实说,“但是您来了之后,也不见什么动静,大家渐渐就不当一回事。您想啊,既然连奴婢们都能想到的事,玉福晋心里一定也是明白的,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罢了。”

  “她明白吗?”

  海兰珠猜不透,夜里在膳房最后一次和玉儿对视,妹妹的眼神是空的。

  “玉福晋是小孩子脾气。”宝清说,“这两年大汗和大福晋总念叨,说玉福晋像个孩子,您放心,过几天玉福晋就缓过来了,怎么说您都是亲姐姐,比那一位可强多了。”

  海兰珠问:“从前呢?”

  宝清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大汗一年也不回家几次,奴婢跟了玉福晋几年,还是今年这会儿,见大汗时间长了些。过去几年里头,奴婢刚来的时候,连大汗什么模样都记不住。就是去年年头上,大汗大半夜离开侧宫后,玉福晋就开始变得活泼了,越来越像个孩子似的,成天笑眯眯的,不过奴婢们都很喜欢。”

  海兰珠想起了苏麻喇的话,果然是这样,皇太极很少在家,就连这一次,也是意外地要留下来。而她还曾和苏麻喇约定,本是要等皇太极离开后,搬去玉儿屋子里住。

  短短几个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围场枫树林里的红叶都已经凋零了吧,草原的土地,能养活他们到明年再生根发芽吗?

  “明天起,奴婢怕是就要改口了。”宝清笑道,“对了,格格,大汗不喜欢玉福晋称呼大福晋为姑姑,您别怪奴婢多嘴,不如您也改了吧。”

  海兰珠说:“这我知道,玉儿同我讲过。”

  宝清为她掖一掖被子:“格格,早些睡吧。”

  且说皇太极连夜追回海兰珠的事,在盛京城里叫人议论了一整天,没想到那么快,这天早朝时,皇太极就宣布,将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封为侧宫福晋,往后人人见了,都要以礼相待。

  朝会散去时,众人议论着这件事,竟然还有人早就打了赌,赌皇太极会不会要海兰珠。

  他们议论着新福晋,议论着科尔沁,还提到大福晋,提到大玉儿……

  这些话叫多尔衮听来,都令他烦躁不已。

  内宫里,接到大汗的旨意后,宫人们就开始打扫空着的另一间侧宫,海兰珠的东西很少,哲哲做主添了些,皇太极也命人送来了赏赐。

  屋子里渐渐有了生气,金银玉器之下,颇有几分宠妃的架势。

  哲哲带人来看了眼,再看看一旁娴静温柔的人,吩咐道:“还是撤了吧,这些俗物摆在这里,太碍眼。”

  扎鲁特氏和她的表姐来了,带着恭贺的礼物,张扬的女人故作好奇地问:“怎么不见玉儿妹妹,她是不是叫小格格们缠住了,今天可是她亲姐姐的好日子,该来道贺才是。”

  哲哲不愿与她费唇舌,因听见自己的小女儿哭泣,便立刻撂下这里回清宁宫。

  海兰珠到门前相送,扎鲁特氏却将她轻轻拽回来,在耳边冷幽幽地说:“你可真厉害啊,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把大汗迷住了。你比你那妹妹强多了,她那样虎头虎脑横冲直撞的女人,哪个男人会喜欢。”

  海兰珠不善争辩,可她很利落地回答:“大汗喜欢。”

  扎鲁特氏愣了愣,而后呵呵笑着,满目嗤笑地说:“喜欢,喜欢……”

  之后一上午,大玉儿都没出她的屋子,将用午膳时,才带着雅图来见哲哲,说是雅图要去十四贝勒府,她想去送。

  哲哲知道,现在这偌大的皇宫,没有玉儿能安生的角落,从昨夜起,她不哭不闹不言语,对一切视若无睹,反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想出去散散心,那便就去吧,哲哲叮嘱:“日落前回来,别让雅图骑太高的马,小心摔着。”

  十四贝勒府里,齐齐格见到大玉儿带着女儿出现,聪明机灵如她,竟也是张着嘴半天,吐不出半句话。

  她早就接到消息,说大汗正式封了海兰珠姐姐,至于昨晚凤凰楼下的事,也听说了一些。

  万万没想到,最后一层纸,会是这样被捅破。

  “多尔衮白天怕是不会回来,你要是放心,我让护院带雅图去骑马。”齐齐格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妥,便道,“不如我们去吧,我们带雅图去马场跑一跑。”

  一个时辰后,盛京城外的马场,雅图拉着婶婶的手,呆呆地看着绕场飞奔的额娘,她抬起头问齐齐格:“婶婶,我以后也能像额娘这么厉害吗?”

  “能啊,雅图长大了,就能。”齐齐格摸摸她的手,问孩子冷不冷,唤来婢女,要她们将小格格送去暖和一些的地方。

  那一头,大玉儿跑得近了些,齐齐格便大声喊:“歇会儿吧,风越来越大了。”

  大玉儿收紧缰绳,马儿缓缓放慢了脚步,踱步来到齐齐格面前,她问:“你不来跑两圈?”

  齐齐格说:“我现在不爱骑马,嫌硌得慌。”

  大玉儿从马背上跳下来,将马鞭丢给赶来的侍卫,踩着地上的枯草,随意地用袖口擦汗:“听说汉人女子都不会骑马,从小就坐轿子,可金贵了。”

  齐齐格嗔道:“你在笑话我?”

  大玉儿摇头:“女孩子,就该金贵的养着。”

  她径直往前走,像是要去找自己的女儿,齐齐格实在忍不住了,上前拉住她问:“玉儿,你没事吧?”



第077 那时候的模样


  风越来越大,零星夹杂着雪粒子,雪在脸上慢慢融化,点点凉透进心里。

  齐齐格松开了手:“玉儿,你还好吗?”

  大玉儿的眼神是空的:“我好啊,怎么了?”

  齐齐格摇头:“你哪里好了?海兰珠姐姐成了大汗的侧福晋,你不在宫里待着跑出来,除非有天大的事,不然呢,就是你不好了,谁都能明白,是你在那里呆不下才跑出来。”

  大玉儿痴痴一笑:“你们怎么都那么聪明呢,这世上,是不是只有我傻?”

  “玉儿……”

  “齐齐格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只要听话就好了。”大玉儿的眼眸里,连最后一分光芒都消失了,“我真傻,我为什么不听话。”

  寒风呼啸而来,两个瘦弱的女人仿佛要被风吹跑,马场的人赶来,谨慎地说:“玉福晋,十四福晋,眼看着要作雪,这么大的风,实在不好再骑马,何况还有小格格在,请二位主子早些回城里。”

  齐齐格便对玉儿说:“我送你和雅图回宫。”

  然而马车没能往皇宫跑,半道上就狂风四作,鹅毛似的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盛京也终于迎来了隆冬。这一场雪后,一直到明年开春,整座盛京城都会被包围在白茫茫的世界里。

  十四贝勒府依旧静悄悄的,齐齐格平日里没少做规矩,可她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刻薄,贝勒府里的下人们像是都对她心服口服。

  二位庶福晋也是,这么冷等在家门前,见了齐齐格就说:“我们正担心,商量要不要派人去找您,这么大的雪,可别被困在半道上,您可算回来了。”

  但她们一见大玉儿带着孩子再次跟来了,便识趣地想要退下去,齐齐格却要她们带上雅图,帮忙照顾一会儿。

  雅图也乐意跟二位温柔的庶福晋走,与她们一左一右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说外头多大的风多大的雪,说等风停了雪停了,她要堆一个全盛京最大的雪人。

  齐齐格见大玉儿站定不动,看得出神,上前道:“放心吧,她们会照顾好雅图,既然来了,就安心歇会儿,你也不能总往我这里来。”

  大玉儿却说:“这孩子真好养活,谁带她都成。”

  齐齐格道:“我冷,赶紧进屋吧。”

  跟着齐齐格往里走,大玉儿心里是明白的,这里虽是齐齐格的家,可她男人是多尔衮,皇太极心里提防多尔衮,一定见不得她老往这里跑。

  可是现在,他眼里只有姐姐了吧,看不见她,也就不会管她到底在哪里。

  风雪越来越大,呼啸声听得人心惊肉跳,婢女们送来滚烫的奶茶,齐齐格塞了一杯给大玉儿,而她进门后,就这么盘腿坐在窗下,看着透明的琉璃窗外,白雪将青砖红瓦一寸寸染白。

  “奶茶凉了。”齐齐格叹气,“玉儿,你这么坐着,腿不麻?”

  大玉儿呆滞地转身,忘了手里捧着奶茶,杯子一滑,全洒在了身上。

  齐齐格哎了一声,命婢女们来帮忙收拾,大玉儿被团团围住,呆呆地任凭她们伺候。

  奶茶渗进衣衫里的,黏腻还带着腥气,齐齐格见了便说:“拿我的衣裳换,黏在身上多难受。”

  婢女们用热水为玉福晋擦身时,齐齐格在妆台上找香膏,那是从明朝宫廷来的香膏,不知多尔衮怎么总有法子弄这些东西。

  顺手翻到了收着干花瓣的匣子,想起了那天让海兰珠泡澡,想起了那晚皇太极来,可他走的时候,分明是怒气冲冲,大汗和海兰珠姐姐,究竟说了什么?

  一时无心再找什么香膏,现在那个人,哪有心思把自己弄得香喷喷。

  大玉儿被伺候妥帖,婢女们终于散了,她抱膝蜷缩在炕头,黯淡的眼眸里,什么也没有。

  她不哭不闹,就是这么呆着,今天一整天,齐齐格只有见她和雅图说话时,还是从前的模样。

  “她们说雅图睡着了。”齐齐格坐到一边来,把手炉塞进她怀里,“等雅图睡醒了,你就回去吧,就算风雪不停,你也不能留在这里,你可是大汗的女人。”

  大玉儿抬起头,恍然想起,皇太极欢喜的时候,总会说:“玉儿,你是我皇太极的女人。”

  从前,她以为,那是皇太极在告诫她,忘了科尔沁,不要总想着科尔沁让她生儿子的事,她以为那是皇太极对她的珍惜和心疼,现在突然明白,不是这样。

  她是皇太极的女人,后半句该是,皇太极并不是她的男人。

  “齐齐格,我姐姐进城前,为什么会落到河里?”大玉儿终于开口说话了,可问的话,却叫齐齐格很为难。

  齐齐格自认为什么都知道,但她能说吗,那可是皇太极屋子里的事,她说多了,皇太极回头恼了怎么办,别又给多尔衮也添麻烦。

  “玉儿,有什么话,你回去问姑姑吧,姑姑什么都知道。”齐齐格到底还是偏向自己的丈夫,“再不济,你问海兰珠姐姐也成,你们终究是姐妹,难道往后一辈子就这样僵着,那日子该多难过?”

  “我怎么问?”大玉儿苦笑,“直接去问她,是几时和我的男人好上的,还是问皇太极,是几时看上我的姐姐?”

  齐齐格抿了抿唇,问道:“玉儿你给我说实话,你就从头到尾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吗?”

  大玉儿低下了头,因不吃不喝而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我想过的,可我以为,那只是我胡思乱想。”

  “我就说,难道你真的傻?”齐齐格叹息,伸手搓了搓大玉儿的胳膊,好生道,“既然心里早有准备,就看开些吧,还能怎么样呢?大汗身边那么多女人,你非和自己的亲姐姐过不去,只怕到头来没人心疼你,还都怪你矫情。”

  大玉儿心如刀绞,痛得她几乎昏厥,直觉得咽喉里冲上一股血腥,她一咳嗽,竟是吐出一口鲜血。

  齐齐格吓得魂飞魄散,忙喊人找大夫,大玉儿自己也被吓着了,之后折腾了小半天,大夫说没有大症候,但吐血不是小事,一定要好好的养。

  “我送你回宫,玉儿,你这样子,我可真担待不起。”齐齐格伏在榻边,握着大玉儿的手,“好玉儿,你但凡想开些,想开些就好了不是吗?”

  大玉儿呆呆的,害怕地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齐齐格哭笑不得:“不会死,可你总这样想不开,就真的要闷出病,病不好了,才要死了。可是玉儿你别死,你死了,多尔衮打仗去,我就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大玉儿笑了,笑得那样凄凉,她慢慢地坐起来,齐齐格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抚摸她的背脊:“玉儿,你要好好的,你要有什么事,雅图怎么办,阿哲还那么小。”

  一提起孩子,大玉儿的心便醒了几分,但或许也就剩这么一点清醒了,她抓了齐齐格的手说:“我刚才的情形,别说出去,我不想姑姑担心,我也不想人家说我矫情。”

  齐齐格点头:“我不说,可你要好好的,再来这么两回,就真的糟了,我这辈子还头一回见人吐血。”

  大玉儿说:“我皮实着呢,我都生了三个孩子,腰都不带疼的,姑姑现在坐久了就不成了。”

  齐齐格嗔笑:“姑姑几岁,你几岁,不过是仗着年轻。”

  大玉儿怔然,她垂下目光,轻声道:“我头一回见到他,十三岁,我哭着躲在姑姑的身后,根本不敢看他。”

  “你说大汗?”

  “齐齐格,你说在他眼里,我会不会永远都是那时候的模样,是个小孩子。”

  此时,庶福晋从别院过来,在门前说:“福晋,雅图醒了。”

  齐齐格命她们将孩子穿裹严实,转身来对大玉儿道:“回吧,别怪我狠心,我是真不敢留你。”

  皇宫里,海兰珠站在屋檐下,天色灰蒙蒙,宫苑里的雪越积越厚,宝清抱着大毛氅来给她披上,边上侧宫里,苏麻喇带着阿图格格走出来。

  不懂大人事的孩子瞧见姨妈,就跑来找海兰珠抱抱,娇滴滴地撅着嘴说:“额娘带姐姐玩,阿图不带。”

  海兰珠看向苏麻喇,问:“玉儿还没回来?”

  苏麻喇尴尬地点头:“是,还没回来。”



第078 她自己活该


  海兰珠抱着阿图,焦虑地望向宫门外,这么大的风雪,妹妹千万别在路上出什么事。

  她望着宫门的当口,皇太极从凤凰楼里走来,四目相对,他一笑,便径直走到了海兰珠的面前。

  这边厢,苏麻喇还站在自家门口,多少年了,大汗即便是要去见大福晋,也会从他们门前经过,看一眼格格在做什么,看她在不在,哪怕只说几句话,也会停留。

  自然了,也不是回回都这样,可就连苏麻喇都跟着难受的事,格格若亲眼见到这样的光景,她怎么受得了?

  “苏麻喇。”

  忽听得大汗的声音,苏麻喇赶紧抬起头。

  “把阿图带回去。”皇太极道。

  “是……”苏麻喇赶紧跑上前,从海兰珠怀里接过小格格,阿图撒娇着要阿玛抱抱,苏麻喇可不敢停留,一股脑地抱着阿图格格跑了回来。

  一进门,小格格不干了,额娘不带她,阿玛不抱她,连姨妈都不和她玩耍,哭得伤心,一声声喊着“我要额娘”,苏麻喇和乳母嬷嬷们跪了一地哄她,阿图只是哭。

  这一边,皇太极在海兰珠的屋子里转了一圈,问道:“还缺什么吗?”

  海兰珠含笑:“足够了,一时也想不起来,往后若缺什么,再补上就是。”

  皇太极摸了摸炕上的褥子,新棉花厚实又柔软,他坐了上去,海兰珠便弯腰要为他脱靴子。

  皇太极没让她动手,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坐在皇太极的腿上,脸和脸贴得那么近,能感受到他滚烫的气息,海兰珠赧然绷紧了身体。

  “我想,我还是着了吴克善的道。”皇太极说,“他不仅成功把你送到我身边,甚至逼得我亲自出马,轰轰烈烈地去将你带回来。”

  海兰珠紧张起来,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皇太极道:“可惜明知是道,也要去走,回想起来,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

  海兰珠的身体渐渐放松,她垂首道:“大汗若不来接我,这会儿我大概就只能在天上看着您,那晚我就想好了,吴克善把我交出,我就不活到第二天。”

  皇太极轻轻抚过她的腰肢:“这么壮烈?”

  海兰珠摇头:“可我当时却对齐齐格说,将来玉儿若是问,要告诉她,我是心甘情愿嫁给苏赫巴,这不是很矛盾吗?我都不想活了,还说那种话,可见,其实是不想死的。”

  皇太极道:“不想死?”

  “不想死。”海兰珠说,“只有活着,才有希望等你来。”

  皇太极的心一颤,问:“我若不来呢?”

  海兰珠含泪笑道:“不知道,大汗不是来了吗?”

  皇太极松了手,让海兰珠站到地下,美丽的人有些不安,仿佛以为她说错了话,可皇太极只是想好好地打量她,越看,眼角眉梢的笑容便越深,他欣然道:“跟定我了?”

  海兰珠点头:“跟定了。”

  皇太极说:“你上头有姑姑,下头有妹妹,我身边还有各种各样的女人,你打算怎么应付她们?”

  海兰珠低下头:“姑姑永远是姑姑,妹妹永远都是妹妹,至于其他人,出了这道门的闲事,和我不相干。大汗来了,就是我们俩,你走了,我在家等你回来。”

  皇太极笑:“那个一想到要嫁给我就想死的人呢?”

  海兰珠望着他:“死了,死了好几回了。”

  门外头,传来孩子的哭声,阿图竟是挣脱了苏麻喇和乳母独自跑出来,在大风大雪里喊额娘,皇太极蹙眉,起身到门外来,刚到屋檐下,大玉儿便领着雅图从宫门前走来。

  “阿图……”雅图见妹妹哭,立刻跑来,抱着她的小妹妹问,“你怎么哭了,阿图乖乖的,姐姐回来了。”

  大玉儿含笑看着孩子们,不经意地抬头,看见了边上侧宫的门前,皇太极站在那儿,姐姐也跟了出来。

  她视若无睹,平静地收回目光,走到门前将哭鼻子的阿图抱起来,径直就往门里去。

  “进门吧,外头冷。”皇太极说着,搂过海兰珠转身回去了。

  对面侧宫窗下,扎鲁特氏捧着手炉,一下下轻轻拍打着,因孩子的哭声招引她来瞧,没想到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过去大汗在家时,总在大玉儿屋子里?”扎鲁特氏问她的宫女,“五阿哥的额娘,那个叶赫美人呢,也不如大玉儿讨大汗喜欢?”

  “那一位,柔弱得很,十天有九天是病着的,生个五阿哥更是九死一生,这不没多久就归西了吗?”宫女应道,“至于那些庶福晋,比脸蛋是比不过玉福晋的,再有大福晋把持着,大汗大多是在玉福晋屋子里。”

  扎鲁特氏若有所思,她的宫女则道:“叫奴婢看,对大汗来说,只要有一处温暖的窝,在哪儿不一样?反正宫里的福晋们,哪一个不是好好伺候的。”

  “说的对,谁又知道,该怎么抓他的心。”扎鲁特氏轻轻关上窗户的缝隙,低头摸了摸肚子,“他不喜欢的,就算生儿育女,也是拴不住的。他今日能喜欢海兰珠,来日也能喜欢别的女人,怕就怕……他把心留在了什么地方了。”

  她的宫女说:“玉福晋今天这么不给亲姐姐面子,大汗心里一定生气,这么一通闹,不知几时才消停,玉福晋就是叫大福晋和大汗给宠坏了。”

  扎鲁特氏懒懒地靠上软垫,让宫女拿些果脯来甜嘴,冷幽幽地笑着:“她自己活该,也不睁眼看看她的男人是谁,她怎么会奢望,在皇太极的身上讨回同等的情分呢。”

  雪天的黑夜,来得特别急,好在大风在入夜后,就渐渐安宁,雅图和阿图趴在窗口,互相说明天要去堆雪人,大玉儿将怀里的阿哲哄睡后,就来抱她们入睡。

  雅图嘿嘿笑着问额娘:“额娘我知道,阿玛来的时候,我就要跟嬷嬷睡,阿玛不来,我就能跟着额娘睡。”

  阿图娇滴滴地说:“我喜欢跟额娘睡。”

  雅图也说:“我也喜欢跟额娘睡。”

  大玉儿亲亲姐姐,又亲亲妹妹:“好了,闭上眼睛,谁先睡着了,额娘明天给她梳好看的小辫儿。”

  雅图说:“我要姨妈梳,姨妈会扎小花儿呢,那么好看。”

  阿图什么都要跟姐姐学:“我也要姨妈。”

  “快闭眼睛,不许再出声了。”大玉儿轻轻拍哄,给她们盖好被子,姐妹俩还是折腾了一会儿,最后抱在一起睡着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大玉儿疲惫地舒口气,一回头,见苏麻喇站在那里。

  “你要吓死我呀?”大玉儿嗔道,“怎么不去睡?”

  “格格,您的衣裳呢?”苏麻喇问,“换下来的衣裳,不是您自己的,今天出什么事了吗?”

  大玉儿随口道:“雅图把奶茶洒了我一身,换了齐齐格的衣裳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累了,早些睡。”

  苏麻喇却走来,跪在炕沿下:“格格,袖口上怎么有血迹?您伤哪儿了,叫我看看好吗?”

  大玉儿敲敲她的脑袋:“傻子,我刚才换衣裳,你没瞧见吗,我身上哪里有伤?”

  苏麻喇道:“那血迹从哪儿来的?”

  大玉儿说:“大概原先就在袖口上吧,齐齐格随便拿了一件衣裳给我,下回你见了她,问她呗。”

  “格格……”

  “苏麻喇,别这么惨地叫我。”大玉儿搓一搓她的脸颊,嗔笑道,“难道我死了吗,你叫得这么惨。”

  苏麻喇哭了:“可奴婢知道,您心里苦。”

  大玉儿说:“苦什么呀,又不是头一回了,你傻不傻。”

  苏麻喇抿着唇,却是越来越伤心,像是要替大玉儿把伤心哭出来,她真怕主子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早晚憋出病。

  “快去睡吧。”大玉儿催促,“还让不让我睡了?”

  “大格格怎么能这样呢,她怎么能抢自己妹妹的男人。”苏麻喇忍不住了。

  大玉儿的心一沉,从炕上下来,跪坐在苏麻喇的面前,屋子里的光线,刚刚够看清彼此的脸,她霸道地擦去苏麻喇的眼泪,命令道:“不要这样说姐姐,你答应我,再也不说了。”

  苏麻喇咬着唇,低头不吱声。

  大玉儿重复:“苏麻喇,答应我。”



第079 我没答应你


  苏麻喇抽噎着:“可是格格,往后的日子,要怎么办……”

  大玉儿扶着她站起来:“我也不知道,不论如何,今晚要先睡觉。”她拍拍苏麻喇的脑袋,“明天你把衣裳洗干净,给齐齐格送去。顺道问她拿两袋蜜枣,跟她说,就是今天庶福晋给雅图吃的,雅图回来的路上一直惦记着。”

  苏麻喇答应了,等大玉儿躺下,她才退出去,外头的风虽然停了,可仿佛一夜之间进入了隆冬,冻得人嘴巴鼻子都要掉了。

  她出来的时候,宝清刚好也从边上出来,两人对望一眼,宝清跑来,把怀里的手炉塞给苏麻喇。

  两人并肩一路小跑,跑回她们住的地方,有了灯光,宝清才看见苏麻喇眼睛通红,不像是冻的,而是哭的,她便问:“玉福晋也哭了是吗?”

  苏麻喇摇头:“她若哭了,我反而放心了,哎……不声不响的,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还要出门。”

  宝清低着头说:“往后我跟了兰福晋,苏麻喇,你还和我好吗?”

  “说什么傻话呢。”苏麻喇围着炉子直跺脚,这天一下子冷了,外头走一回,脚趾头都要冻掉,她将烤暖了的手,在面上搓了搓,说着,“宝清你要好好伺候大格格,别叫人欺负她,对门那对姐妹不是省油的灯,大格格性子那么弱,说话都不带大声的。”

  宝清抿着唇,呆呆地看着苏麻喇,苏麻喇嘿嘿一笑:“格格派你去照顾的时候,就是知道你指望得上,宝清,别叫格格失望。”

  “我知道,可是……”宝清咕哝道:“玉福晋和兰福晋,还能和好吗?”

  苏麻喇双手烤着火,看着炭炉里猩红的火光,感觉到指尖的滚烫,怔怔地说:“她们又没吵架也没打架,怎么不能好?宝清,我们各自伺候好各自的主子,别的事不要管。”

  夜渐深,十四贝勒府门前,数盏灯笼领路,将多尔衮送进门,他满身的寒气,身上大氅的风毛都冻僵了,齐齐格伸手解开他的衣裳时,嗔道:“你掉进冰窟窿了?”

  多尔衮说:“这天一下子冷了,你明天出门别忘了添衣裳。”

  齐齐格笑道:“我这几天可没地儿去,宫里也不能去,不知她们几时能消停,我不如在家守着,兴许大玉儿还会来,我在家,她还能有个去处。”

  多尔衮的心一沉,问道:“她今天来了?”

  齐齐格说:“你不知道?我们还去城外骑马来着,下雪前回来的,结果风雪太大,走不回去,她又跟我到家呆了半天。”

  多尔衮哦了一声,洗手脱衣裳,屋子里暖得像春天,刚才在外面还冻得不敢张开嘴,这会儿已经热得不耐烦。

  “我一直想啊,玉儿会怎么闹,结果,真是把我心疼坏了。”齐齐格端着热茶来,递给丈夫,唏嘘道,“她都吐血了。”

  多尔衮一口茶呛住,连连咳嗽,惊愕地看着齐齐格:“吐血?”

  齐齐格点头:“那是气得不行了吧,把我吓死了,好在没什么事,她自己也吓坏了。”

  “宫里知道了吗?”多尔衮问。

  “玉儿不叫我说,我寻思着,过几天告诉姑姑去,让大夫好好给她养一养。”齐齐格道,“姑姑现在一定也难受,如果海兰珠姐姐是被强送来的,如果她和玉儿没有半点姐妹情分,玉儿断不会这么伤心,你想啊,我若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姐姐和你好上了……”

  齐齐格皱眉想了想,心里一阵翻腾,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光是想一想,我就要疯了。”

  多尔衮心虚地背过身,道:“你别胡思乱想。”

  齐齐格笑道:“那我也没有姐姐来和你好啊。”

  不多久,卧房的烛火熄灭,夫妻俩并肩躺着,齐齐格说起那天遇见豪格福晋的事,她道:“最近他们都挺活络的,果然不出门在家,心思就多了。”

  多尔衮嗯了一声:“拼了命的打胜仗,不就是图个前程,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阿玛的儿子和孙子,都有资格做大金的主。”

  齐齐格道:“豪格年纪比你还大,熬到大汗归西,他也老大不小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大汗一定不会把位置传给他。可底下两个弟弟瞧着,不大成气候,将来会怎么样,真不好说。”

  多尔衮道:“现在仗还没打完,我们是一条路走下去没得回头,大金必须入关,在那之前,他们急红眼,顶什么用。”

  齐齐格轻声问:“多尔衮,到时候你会争吗?”

  多尔衮闭着眼睛,没动静。

  齐齐格上前亲了他一口:“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能为你做的,你也别客气。这辈子,哪怕为你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多尔衮睁眼,在她额头轻轻一拍:“好好的,说什么死。”

  齐齐格却是严肃的:“我没开玩笑,皇太极那个人,那么狠心,早一些晚一些,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是啊,皇太极狠心,多尔衮至今都无法揣摩到,他的心很究竟能有多狠,而他的狠,总是表现得那么波澜不惊,悄无声息地,就把人的心撕碎了。

  一夜过去,清早开门,盛京城上下一片白茫茫。

  宫苑里,宫人们忙着扫雪,清宁宫里备下了早膳,往日里大汗若是在内宫用早膳,不论在哪一位福晋屋子里,都会到清宁宫来用,和大福晋说会儿话,而后再去上朝。

  多年来,哲哲早已习惯了早起,也习惯了玉儿会在这时候掀开帘子说说笑笑地进来,可今天帘子掀起,她下意识地朝门前看去,却是海兰珠跟着皇太极走进来。

  皇太极道:“这天是真的冷了,听说明朝最南边的地方,这会儿还穿单衣呢,将来,咱们到那里去过冬。”

  哲哲笑道:“那里冬天也冷,我听几位汉人大夫说,要去最最南边的地方,那里没有四季,只有夏天。”

  皇太极啧啧:“这天下,究竟有多大,有时候想一想,心里怪害怕的。”

  哲哲笑:“您怕什么,怕您的倒是大有人在。”

  海兰珠跟在一旁,插不上话,只静静地给皇太极递茶水,若是不留神,几乎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可是这么多年,除了在大玉儿屋里,除非哲哲开口相邀,其他屋里的女人不会跟来用早膳,皇太极也绝不会带他们来,今天这该怎么算呢,难道因为海兰珠是她的侄女?

  “玉儿呢?”皇太极忽然开口,哲哲的心一颤,再看一旁的海兰珠,她只是顺着皇太极的目光,一道看向阿黛。

  阿黛说着:“玉福晋像是还没起,奴婢……这就去问问。”

  话音才落,一阵寒风闯进来,带着女娃娃的欢笑声,雅图领着妹妹跑来,腻在皇太极身边,雅图向海兰珠显摆着:“姨妈,我的小辫儿是额娘梳的。”

  帘子还支着,穿着红衣裳的人慢慢走进来,鲜亮明媚的红色,叫人眼前一亮,哲哲率先开口:“正要去叫你呢,你倒是来了。”

  大玉儿走上前,淡淡地说:“是阿哲闹了会儿,耽误了时辰。”

  她转向皇太极,福了福道:“大汗。”

  皇太极颔首:“坐下吧。”

  此时尼满走近,提醒皇太极早朝的时辰快到了,哲哲便起身来,亲手为丈夫穿戴朝服。

  往日里大玉儿会跟在边上帮忙,可今天她只是站着看,她的左手边,姐姐也在,姐姐的目光停留在皇太极的身上,那么安宁。

  皇太极走了,哲哲一直送到门前,大玉儿没动,海兰珠也没动,厚厚的棉帘被支开,冷风一阵阵灌进来,大玉儿忽然说:“姐姐,那天我要你答应我,别做皇太极的女人,你还记得吗?”

  冷风往脖子里钻,心口离得很近,海兰珠眼前晃过的,是姐妹相亲的一幕又一幕:“可我……没答应你。”

  帘子落下,冷风不再扑面,大玉儿坐下来,端起面前的奶茶,一口一口喝下。

  奶茶还是滚烫的,烫得嗓子生疼,烫得胃里像是着了火,于是越发显得,心是冰凉的。

  又一阵冷风,哲哲回来了,看见玉儿大口大口地喝着奶茶,而海兰珠像根木头似的杵在一旁,哲哲眉头紧蹙,她该怎么办才好。

  这日早朝后,皇太极一连单独见了十来个大臣,忙到大晌午,才喝了一口茶,尼满将大福晋预备的午膳送来,他抬头扫了眼,继续将目光回到桌上的文书里。

  尼满却道:“大汗……大福晋说,侧福晋请旨,要去赫图阿拉。”

  皇太极蹙眉:“侧福晋?”

  尼满忙解释:“奴才该死,没说明白,大汗,是玉福晋,玉福晋要去赫图阿拉。”

  皇太极目光冰冷:“赫图阿拉已经大雪封山,她怎么去,不怕半道上冻死?”



第080 我们都冷静一下


  尼满头皮发紧,谨慎地说:“大福晋的意思是……请大汗您做主。”

  皇太极烦躁地将面前的文书合起来,似不解气,又重重地拍了桌子,冲着尼满大声道:“是谁把她惯成这样子,是谁给她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

  尼满憋着气,生怕连喘气都遭大汗厌烦,他在气头上,不,准确地说,这几天皇太极的气就没下来,留下了喜爱的人,明明是高兴的事不是吗,他怎么就在肚子里憋着一团气呢。

  皇太极起身,外头冰天雪地,他穿着屋子里的常衣就踏上雪地,尼满奔走送来大氅,叫他烦躁地伸手推开了。

  十王亭前,阿济格刚好从正白旗亭出来,大老远就看见皇太极怒气冲冲地往内宫去,他耸眉伸脖子地张望了片刻,将手插进袖笼里,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笑意深深地走了。

  侧宫里,大玉儿正收拾行李,苏麻喇要将几件新作的棉袍风衣带走,大玉儿说:“新作的不如旧的贴身,在路上还是穿的自在一些的好。”

  话音才落,棉帘被猛地掀起,皇太极闯进来,带着满身寒气和怒气,径直走到了大玉儿的面前。

  炕头上铺满了衣裳,大玉儿的,孩子们的,七八双棉靴已经装进箱子里,边上还有两口箱子没装满,天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这些空箱子。

  “你昏头了?”皇太极瞪着她,手指重重地戳在大玉儿的额头上,她不得不往后仰,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

  大玉儿的心,猛烈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在咽喉,特别的疼。

  早晨灌了一碗滚烫的奶茶,烫得嗓子眼这会儿还带着血腥,烫得怕是胃里破了个洞,可都这样了,还是没能把心捂暖。

  “立刻把东西收起来。”皇太极呵斥苏麻喇,“你若只会跟着主子瞎闹,早晚离了她,另找好的来。”

  苏麻喇瑟瑟发抖,捧着大玉儿的棉袄,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好在看见了尼满,大总管朝她使眼色,把她带走了。

  皇太极烦躁地解开领口,坐了下来,说:“你心里不痛快,要去赫图阿拉躲着,是要躲着我,还是躲着你姐姐?”

  大玉儿懵懵的,额头上被戳得很疼。

  她想起来自己从前的模样,她那么听姑姑的话,听哥哥的话,在皇太极跟前谨小慎微,毕恭毕敬,又因聚少离多,每次相聚后都要花些时间来熟络。

  可是皇太极疼她,总是耐心哄着她,一两天熟络了,她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她一直被皇太极宠爱着,十三四岁那会儿姑姑教规矩,她学不好挨罚,那时候还小,只知道怕不知道羞,每次哭得撕心裂肺,皇太极来求情,她就躲在皇太极身后。

  就好像那天在膳房里,雅图躲在海兰珠的身后……

  “问你话?”

  皇太极突然大声,把大玉儿吓得一哆嗦,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可她不记得皇太极方才问了她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脾气,过去的每一次恩爱之后,大玉儿但凡有想要孩子的举动,都会被他训斥,他从不掩饰那份怒气,也正因为如此,大玉儿才知道丈夫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那回在清宁宫,阿黛玩笑说:“玉福晋您和大汗好一阵歹一阵,像老百姓家里的小两口吵架似的,真有意思。”

  大玉儿听了,嘴上嗔怪,心里却甜甜的。

  “把东西都收了,别再闹了。”皇太极道,“只怕你还没走出皇宫,他们就开始议论,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叫他们服服帖帖,你倒好,尽逆着来。且不说他们如何看待我,你要旁人如何看待你,你知不知道上次在围场的事之后,他们都怎么说你?”

  大玉儿耳朵嗡嗡的,恐怕她现在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话,可什么才是她想听的话?

  皇太极的愧疚道歉?姐姐的哭泣忏悔?他们一道来对自己说对不起她?

  真可笑,她有什么资格,她也不过半途来到这个男人身边的小妾。

  皇太极见她闷声不响,更是气恼,起身来要走,又不解气地狠狠地戳了大玉儿一脑袋:“你自己想清楚,立刻给我消停。”

  他走向门外,仿佛这侧宫已盛不下他的怒气,但才走几步,身后的人开口了。

  皇太极转身,大玉儿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我想去赫图阿拉,今天就要走。”

  “你自己用脚走,我就让你去。”皇太极额头的青筋突起,“有本事,就自己走过去。”

  清宁宫里,哲哲一手捂着心口,紧张地站在窗下看,果然,皇太极怒气冲冲地出来了,直到身影消失的那一刻,也不减身上的怒气。

  哲哲的手握成拳头,砸在窗棂上,阿黛忙上前道:“福晋,仔细手疼。”

  她吃力地说:“阿黛,去问问怎么回事。”

  可阿黛跑去侧宫,问回来的结果,把哲哲气得险些厥过去,她用心栽培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彻底挣脱了她的缰绳。

  窗外,只见大玉儿一个人,一手拎一个包袱,大步往宫外走。

  且说扎鲁特氏本是啃着鸡腿,在窗里偷看,这会儿忍不住走到门外头,伸长了脖子看,不可思议地念叨:“布木布泰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她要作死吗?”

  但见哲哲从正宫出来,扎鲁特氏赶紧把鸡腿藏在身后,而哲哲这会儿哪顾得上她,命人道:“把她给我抓回来,把门锁上,不许她再走出一步。”

  宫苑里一阵闹腾,大玉儿倒是没有反抗,只是怎么都不会体面,她被两个有力气的中年嬷嬷抱回来的,立刻就塞进屋子里。房门合上,大铜锁咔嚓咔擦地落下,便是锁犯人,也用不上这么多。

  扎鲁特氏站在屋檐下,看得目瞪口呆,边上窦土门福晋也出来了,只有对角的海兰珠,没见动静。

  哲哲的目光扫向她们,冷冷地说:“方才的情形,外头若知道一个字,我只管问你,不论是谁说出去的,通通打死。”

  “是。”扎鲁特氏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待哲哲回去后,她继续啃手里的鸡腿,可鸡腿凉了,腻歪得紧,她一口啐在地上,“这就是你们科尔沁的美人呐,除了一张脸,屁都不是。”

  外头一阵喧闹,海兰珠站在门里,只听得见动静,什么也没看见。

  她听见姑姑说,谁敢说出去,就通通打死,到底出了什么事?

  宫苑里终于安静了,宝清端着已经凉了的茶进来,她方才去给海兰珠拿饭后的茶水,谁知走到门前,就遇见玉福晋背着包袱往外走。

  再后来大福晋出来,命两个嬷嬷把玉福晋抱走了,宝清吓得不知所措,这会儿茶凉了,才想起来迈腿。

  “奴婢从没见过大福晋这么生气。”宝清捂着心口说,“跟了玉福晋那么多年,怎么玉福晋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海兰珠静静地坐回热炕上,她正在给雅图绣帽子,重新拾起针线,安宁地一针一线绣出小花,孩子都喜欢花,玉儿小时候也喜欢。

  那之后半天,宫里静悄悄的,大玉儿被关起来后,并没有闹腾,似乎不用那么大的铜锁锁着门也不要紧,但大福晋不松口,谁也不敢多嘴多事。

  夜色降临,海兰珠带着雅图她们吃晚饭,雅图小声地问她:“姨妈,我额娘被关起来了吗?”

  宫里人多口杂,小孩子还是听见了,雅图满脸担忧,眼圈儿也红了:“姨妈,我想额娘了。”

  海兰珠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哄她。

  大玉儿被关起来后,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就爬起来躺在炕上,裹着被子睡觉。

  她一直睡,一直做梦,梦里很乱,各色各样的人跑出来,等他听见铜锁的声响,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见熟悉的身影走向她。

  分不清是梦里,还是醒着,但是眼泪不断地涌出来,她委屈极了,她知道这一切,是自己作出来的,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到底图什么?

  “想通了吗?”皇太极站定,屋子里黑洞洞的,他们谁也看不见谁的身影。

  “我想去赫图阿拉。”大玉儿哭着,“我想去那里。”

  皇太极走上前,凭借昏暗的光线,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她浑身滚烫,烫得人心疼,他的手轻轻抚过大玉儿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去吧,我派人送你去。”皇太极说,“去冷静一下,我们都冷静一下。”



第081 这是海兰珠?


  大玉儿伏在皇太极的肩头抽噎,泪水将衣衫寸寸染湿,丈夫的怀抱还是这样温暖踏实,她的心再乱,她的心再冷,皇太极依旧是她爱而依赖的男人。

  “等你冷静了,派人捎个话,我去接你。”皇太极说,“在那里好好照顾自己,你要带雅图,就带上吧,可路上远啊,这么冷的天。”

  大玉儿吸了吸鼻子,身子慢慢往下蹭,将脸贴在丈夫的胸膛,她喜欢听见皇太极的心跳,仿佛就是这胸腔里的轰隆声,为他震慑天下。

  皇太极怀抱着大玉儿,亲吻她的额头:“明天就派人送你去,带不带孩子去,你自己做主。哲哲跟前,我会说服她,不会再有人拦着你。”

  大玉儿什么话也没说,安宁地听着他的心跳,皇太极轻轻一叹,便是由着她。

  他们这样毫无动静许久,反叫门外的人担心,尼满和苏麻喇悄悄进来,冷风跟着灌进来,大玉儿身子一颤,睁开了眼。

  她离开了皇太极的怀抱,平静地说:“我饿了,我还想洗澡。”

  皇太极嗯了一声,又伸手指向大玉儿的脑袋,见她不自禁地哆嗦,却只是轻轻揉了揉额头,嗔责:“晌午弄疼了你?活该。”

  大玉儿低下脑袋,轻声道:“我路上走慢一些,我想把阿哲也带走,她们离不开我,我不能丢下她们不管。”

  皇太极说:“你今天自己拖着包袱往外走,不就是要丢下他们,现在说什么漂亮的话?”

  大玉儿不做声,双手紧紧揪着坎肩的衣摆。

  皇太极骂道:“是仗着我不会让你用脚走出去,仗着哲哲绝不会答应,你就显摆一下你的决心和志气给我看?”

  大玉儿抬头仰望着他,满眼满眼的委屈,皇太极亦是长叹一口气,压下自己浮躁的情绪,他怎么又骂人了。

  出了门,皇太极问苏麻喇:“雅图她们在清宁宫?”

  苏麻喇忙道:“回大汗的话,在兰福晋屋子里。”

  皇太极朝边上看了眼,抬脚想要走过去,可脚在半空就停下了,转而往后退了一步,吩咐道:“好好照顾玉儿。”

  他撂下这句话,只身往凤凰楼而去。

  苏麻喇舒了口气,尼满轻声道:“谨慎些,千万别再出什么事。”

  苏麻喇欲哭无泪:“大总管,我真是要吓死了,这事儿几时算完?”

  这一整天,眼睁睁看着格格被大福晋锁起来,苏麻喇魂儿都飞走了。

  本以为格格要在屋子里疯了,谁知道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趴在窗上从缝隙里看,看见格格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心疼得苏麻喇直掉眼泪。

  皇太极走后不久,苏麻喇就来海兰珠的屋子,想把格格们抱回去。

  可除了雅图还醒着,阿图和阿哲都睡着了,睡着的孩子带出去怕着凉,虽只是几步的路,海兰珠还是很担心,说:“我带着她们,叫玉儿放心。”

  苏麻喇不敢坚持,抱着雅图格格回来,转达了兰福晋的话,大玉儿没什么反应,只管哄着雅图。

  皇太极站在凤凰楼的窗下,看着两处侧宫的灯火一次熄灭,缓缓饮尽了杯中的酒,转身见尼满还在,吩咐道:“早些去睡吧,你也上年纪了,往后夜里的事,叫你的徒弟来。”

  尼满说:“多谢大汗,奴才自觉得还很精神,再伺候您几十年不在话下。”

  几十年?皇太极心中苦笑,他已过了四十,这辈子还能有几个几十年。

  这一夜,总算平静地度过,隔天依然是个晴天,十四贝勒府里一早都起了,预备着贝勒爷进宫上朝。

  齐齐格打着哈欠,半闭着眼睛给多尔衮扣扣子,被他笑话:“去睡吧,我自己能穿。”

  齐齐格说:“我不要,我给你扣的扣子,才不会叫风吹开。”

  “你看你闭着眼睛,别给我扣错了……”多尔衮嘴上嗔怪,还是由着她了。

  下人送来早膳,多尔衮匆匆往嘴里塞,齐齐格坐在一边将帽子上的穗儿整理齐当,见他的近身侍卫来了,便说:“时辰还早呢,叫你家爷再多吃一碗,一会儿忙起来,又不吃晌午饭了。”

  那人却道:“福晋,小人是来禀告宫里的事,昨天内宫里出了大事,玉福晋要去赫图阿拉,大福晋不答应,就把玉福晋锁了起来,直到夜里大汗才去把玉福晋放出来。之后不知怎么的,大汗答应了,今天一早宫里就有人在备马车,要送玉福晋去赫图阿拉。”

  齐齐格唏嘘不已:“这会儿赫图阿拉的雪,能有半人高了吧。”

  多尔衮咽喉里噎着一块窝头,死命咽下去,拉扯地胸口生疼,他大口大口地灌下奶茶,看是吃得香,实则是心里头,又恨又怒。

  齐齐格担心不已:“玉儿那家伙,她到底怎么想的,姑姑再三告诫她,凡事要为大汗考虑,她这么一走,旁人都知道是她不高兴。上回为了扎鲁特氏闹得那么难看,如今又这样,大汗纳妾讨个女人,还要看她的脸色不成。她是真的不懂,还是忘了呀。”

  多尔衮吃完了,起身戴了帽子,要往宫里去,他什么也不想说,他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叫齐齐格疑心。

  送走丈夫,齐齐格慢慢踱回院子里,见婢女们收拾饭桌,她心中一定,吩咐身边人:“去请庶福晋们过来。”

  宫里头,大玉儿起得早,东西昨儿就收拾了一半,今天再归置归置,很快就齐当了。

  苏麻喇来海兰珠的屋子接小格格们,海兰珠正在给阿图梳小辫子,温柔宠溺地哄着外甥女,抬眸见苏麻喇,便问:“马上就要走了吗?”

  宝清已经告诉她,皇太极答应将玉福晋送去赫图阿拉,她问:“阿图她们都去吗?”

  苏麻喇点头:“小格格们都去,要住一阵子,格格放心不下孩子们。”

  “知道了。”海兰珠说,她给阿图戴上小花,苏麻喇抱了阿哲,她牵着阿图的手,一起往清宁宫来。

  大玉儿正站在桌边,垂首听哲哲说话,见姐姐带着孩子们来了,目光也只停留在女儿的身上。

  哲哲见她们亲姐妹形同陌路,很是无奈,便道:“早些出发吧,天气正好,路上千万小心,别逞能。若是不想去了,就半道回来,没人会笑话你。”

  大玉儿答应下,退后几步,向姑姑行大礼辞别,而后带着三个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孩子离去,海兰珠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妹妹将阿图的小手牵走,她轻声说:“早些回来。”

  大玉儿仿若未闻,带着孩子们走了。

  门帘掀起又落下,能听见阿图脆生生地问:“额娘,我们去哪里。”

  哲哲拿起筷子,却是手一滑,落在了地上。

  用膳的地方没铺地毯,不知哪里进贡来的象牙筷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婢女们赶紧上来捡,可哲哲却摆手:“都退下吧。”

  海兰珠听见了,转身要走,哲哲道:“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是。”

  “这两天,你没和玉儿说过话?”哲哲问。

  “说过,昨天早晨在您这儿。”海兰珠应道。

  “说什么了?”哲哲就知道,一定发生过什么。

  “上回去赫图阿拉之前,不知是谁,把我半夜去凤凰楼的事,传到了玉儿面前。”海兰珠很平静,“当时玉儿问我有没有,我矢口否认了,因为扎鲁特氏让她伤了心,玉儿就要我答应,千万别做大汗的女人,可那会儿话还没说完,叫孩子们打断了。”

  哲哲神情凝重:“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

  海兰珠依旧平静地讲述:“再后来,玉儿似乎把这件事忘了,但是昨天,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她要我答应的事。”

  哲哲胸口一片钝痛:“你怎么说的?”

  海兰珠道:“我说我记得,但当初没有答应她。”

  “你……”哲哲有些恍惚,这是海兰珠?

  皇宫外,几十号人护送的队伍,缓缓走向城门,大玉儿和苏麻喇带着孩子坐一辆马车,后头几架马车,则是载着行李和乳母嬷嬷们,这一去的架势,仿佛要住上一年半载,甚至更久。

  苏麻喇心里很难受,可是主子和孩子们说说笑笑,像是出游的心情一般,她心里默默地叹,忽然,马车停下了。

  “侧福晋,是十四福晋来了。”车下有人回话。

  大玉儿挑起帘子,便见齐齐格戴着风貌披着氅衣,一步步向她走来。

  “你来送我?”大玉儿说,“还是姑姑派你来拦着我?”

  齐齐格笑容灿烂,手一挥,身后的婢女们便捧着几包行李绕过来,齐齐格问:“搁哪儿?”

  大玉儿愣住了,齐齐格却不由分说命车夫搬凳子让她上马车,利落地钻进来,摘下风帽,笑道:“我跟你一道去赫图阿拉。”

  大玉儿嗔道:“别胡闹,若是送我,一会儿到城门口就下去,你真跟着我走,姑姑会气死的。”

  “姑姑才不会气死呢,气死了谁给大汗看家呀。”齐齐格笑着,将阿图搂在怀里,亲了一口问,“婶婶跟你们一道去好不好?”

  孩子们当然高兴,齐齐格挪到大玉儿身边挤着坐,大玉儿依旧不安地说:“你别胡闹了,会被人笑话。”

  齐齐格说:“我是想啊,眼不见为净,我吩咐家里那两位了,这些日子要好好伺候多尔衮,我等着看看,她们能不能给多尔衮生个孩子。”

  大玉儿愕然,见齐齐格眼眸里闪过湿漉漉的东西,她笑道:“总要试试看啊,到底是他不行,还是我不行。”



第082 是我不够好吗?


  这几天,大玉儿觉得自己特别惨,因为说不出口,还统统都是惨在心里头。

  可是齐齐格这句话,齐齐格眼中的泪花,让她突然觉得自己那天吐的血,真是矫情到天外去了。

  “你和多尔衮商量了吗,他知道吗?”大玉儿问。

  “家里的事,我说了算。”齐齐格傲然道,“你当我和你似的,什么事都做不了主啊?”

  大玉儿别过脸:“你何苦戳我的心窝子。”

  齐齐格说:“谁戳你心窝子,你就是被大汗和姑姑宠坏了,忘了轻重,忘了自己是谁,最可恶的是,忘了你男人是谁。”

  马车晃动着,似乎是在哪儿被石头绊着,剧烈的一震,大人孩子都被颠起来,雅图和阿图咯咯大笑。

  小孩子的世界,多简单,高兴了笑,难过了哭。

  “我和多尔衮,早就在家议论过,不仅是我们吧,宫里宫外的人都在议论。”齐齐格拍哄着被吓到的小阿哲,一面说,“谁都知道,吴克善把海兰珠姐姐送来,就是要她留下。可我对多尔衮说,你肯定没这么想,你多简单呐,结果,我好想猜错了一回。”

  大玉儿摇头:“其实现在你问我,那会儿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齐齐格问:“倘若在大汗要留下海兰珠姐姐之前,你就发现了苗头,你会把姐姐送走吗?”

  大玉儿呆呆地看着齐齐格。

  齐齐格说:“送走的话,海兰珠姐姐现在还能活着吗,那天大汗若是不来接,她现在会不会已经死了?”

  大玉儿恍然想起一件事,问齐齐格:“颜扎氏曾对我说,皇陵祭奠的那天,姐姐被挟持在大殿时,她曾对大汗说,要他杀了吴克善。”

  齐齐格点头:“是啊。”

  大玉儿惊愕地问:“你也知道?”

  齐齐格说:“很多人都知道啊,当然了,我不能在你面前多嘴,所以你不问我也没提起过,你别怪我。”

  大玉儿连连摇头:“可我问姐姐,姐姐说是人听岔了,她只是让大汗别顾惜她,杀了那个人。”

  齐齐格脑筋转得多快,当即问:“那你相信谁?”

  大玉儿愣住了。

  齐齐格叹道:“如果是真的,你想想,吴克善到底对姐姐做了什么,才让她这样弱的人,狠毒了想要亲哥哥去死?”

  她们俩沉默了好一阵,马车里只有孩子们的笑声,和苏麻喇玩得很开心,没来在意母亲和婶婶在说什么。

  “那晚他去接姐姐时,是什么样的?”大玉儿问。

  “你想听吗?”齐齐格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就知道大玉儿总有一天,会来问那晚的光景。

  大玉儿抿着唇,郑重地点头。

  “大汗看海兰珠姐姐的目光,让我很心动。我甚至幻想有一天,多尔衮也这样看着我,可惜没人把我掳走啊……”齐齐格半开玩笑,但还是很正经地说,“那里好多人好多马车,大汗一下子就走到了姐姐的面前,他一下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说开了,齐齐格心里也敞亮了,继续道:“外头的人,是不会在乎大汗留下姐姐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政治,反正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件奇怪的事,明朝的皇帝,还有三千个女人呢,这世道上,又咱们女人说话的份儿吗?大汗是这样的,其实多尔衮也是这样的,只不过我们运气好,是能叫他们放在心里疼的。”

  齐齐格看向大玉儿:“可咱们心里也要明白啊,玉儿,就算你不愿承认,我也不能说哄你的话,就我和多尔衮来看,大汗是真心喜欢姐姐,才留下她。你不知道,姐姐差点被苏赫巴强-jian后的晚上,大汗又来了。他们在屋子里说什么,那晚我没听见,可大汗把姐姐接回宫的那天,我听见他要姐姐回答那晚没说的话。而姐姐则说,她没有和吴克善串通,她从没有骗过大汗。”

  “从没有骗过?”大玉儿重复这句话。

  “所以啊,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大汗和姐姐,一定发生过什么。”齐齐格笑叹,“他们一定有他们的故事。”

  大玉儿将脑袋,重重地靠在车窗上,有冷风从缝隙吹进来,细细地刺在肌肤上。

  “我若是你,我也想不通。”齐齐格说,“但大汗也好,多尔衮也好,大汗能和姑姑和你相亲相爱的,多尔衮能留着他额娘给他选的两个女人,在他们眼里,再多一个女人,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大玉儿的眼泪,一滴一滴填满眼眶,她痛苦地看着齐齐格,齐齐格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她心上。

  齐齐格问:“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是我……不够好吗?”

  大玉儿的眼泪决堤了,无法遏制地大哭,雅图和阿图见,纷纷爬到额娘怀里问她怎么了,额娘不停,她们也跟着哭,苏麻喇和齐齐格,真真束手无策。

  皇宫里,皇太极正与几位文臣商议元旦朝贺乐制,硝烟铁蹄之下,国必要有文化,这一次难得在盛京逗留这么久,皇太极很重视。

  这件事议罢,出得大政殿,见多尔衮从正白旗亭里出来,他将多尔衮叫到跟前说:“往朝鲜前线送粮草的线路图,你们都忘了?”

  多尔衮忙道:“不敢忘,事关重大,不敢轻易制图,大汗,便是这皇宫里,只怕也是有细作的。我和多铎再三商议,打算待出发前再作安排。”

  他们说话时,有人匆匆跑向正白旗亭,像是急着找多尔衮,瞧见大汉和十四贝勒在大政殿前说话,就定在那儿不敢再动。

  多尔衮把他们叫过去,心知皇太极多疑,便大大方方地问:“什么事?”

  那人好生尴尬,脑门快低到脚尖上,怯怯地说:“启禀大汗,十四贝勒,十、十四福晋她跟着玉福晋出城了,家里人说,带着行李细软,是要跟玉福晋一道去赫图阿拉。”

  多尔衮愠怒:“当真?齐齐格走了?”

  那人连连点头:“是,小人问明白了,家里来的人说,十四福晋跟着玉福晋去赫图阿拉了。”

  “请大汗恕罪。”多尔衮向皇太极躬身告罪,“臣不知道这件事,早晨出门前,齐齐格也没提起,臣若知道,断不会让她去打扰玉福晋。”

  皇太极干咳了一声,似乎在想怎么处置。

  多尔衮则道:“臣立刻快马加鞭,去把齐齐格追回来。”

  皇太极笑:“你舍不得齐齐格?”

  多尔衮愣了愣,尴尬地说:“不是,只是怕她打扰……”

  皇太极说:“你若舍得她出去一阵子,那就让她跟去吧,齐齐格稳重,有她在玉儿身边,我还放心些。”

  多尔衮不语,低着头,等皇太极示下。

  “就这样吧,你若实在不放心,我也不拦着你。”皇太极道,“你先去想想怎么办,不论怎么办,日落前和多铎来见我,运输粮草的事,我要听听你们具体的主意。”

  “是。”多尔衮抱拳。

  他心里一片乱,该怎么做才能显得自己没有非分之念,皇太极那么多疑,或许,他不要去接近玉儿,才能把什么都撇干净,所以,他就不该去拦齐齐格。

  皇太极走回大政殿,回眸看向多尔衮离去的背影,目光徐徐落到一旁尼满的身上,老沉精明的人,立刻会意:“大汗,奴才明白,照老规矩。”

  皇太极淡漠地背过身,又道:“去告诉大福晋,齐齐格跟去了。”

  “是。”。

  “尼满。”皇太极又将他唤下。

  “是,大汗还有什么吩咐?”

  皇太极负手问道:“哲哲有没有为难海兰珠?”

  尼满愣住了,意识到自己不该不出声,忙道:“大福晋对兰福晋,一直和和气气的,而兰福晋闲时就只在自己屋子里,几乎不出门。”

  “去吧……”皇太极说罢,坐回桌案前,仿若无事地打开一本奏折。

  尼满走出大政殿,心里还惴惴不安,这么多年,大汗还是头一回问他这种话,新鲜得,叫他方才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内宫里,海兰珠独自坐在炕头,继续为雅图绣帽子,宝清不知从哪儿回来的,走近她说:“福晋,十四福晋跟着玉福晋一道走了。”

  海兰珠看向她:“齐齐格?”

  宝清说:“是啊,奴婢听阿黛讲,十四福晋等在半道上,跟着玉福晋一道走了。”

  海兰珠放下针线,忧心地说:“她们打算住多久,齐齐格跟去了,玉儿会不会更不想回来了?”



第083 他是魔鬼


  听主子这么说,宝清生气道:“其他屋子的人,都在看笑话,说您和玉福晋翻脸了。”

  海兰珠不以为然:“是吗,她们是挺闲的。”

  宝清不服气:“她们怎么知道,您这儿惦记着玉福晋,而玉福晋也惦记着您。苏麻喇要奴婢一定伺候好您,别叫人欺负您,一定是玉福晋叮嘱她这么说的。玉福晋若是不待您好了,苏麻喇也不敢这么说,她什么都听玉福晋的。”

  海兰珠继续手中的针线:“一定是了。”

  宝清问:“福晋,你们还能和好吗?”

  海兰珠笑道:“我们没有不好啊。”

  “可是……”

  “宝清啊,难道连这点时间,都不能给她吗?”

  “时间?”宝清眨着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可玉福晋若一辈子想不开呢?”

  “本来……就要一辈子的。”海兰珠低头绣帽子,一针一线渐渐变成美丽娇嫩的小花,雅图和阿图见了一定喜欢,但愿能叫她们在冬天戴上。

  只听宝清自顾自地嘀咕着:“玉福晋带着三个孩子,还没一个是坐得住的年纪,这要走多久才能走到赫图阿拉。”

  海兰珠停下针线,抬头看向窗外,想起了在赫图阿拉,她们在屋檐下罚站,大玉儿对她说,这辈子能嫁给皇太极,她很快活,从今往后,她要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她要听皇太极的话……

  然而赫图阿拉并不遥远,多尔衮那样体格健壮的年轻人,不停不歇,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自然,若是要慢慢地走,那就无数了。

  大玉儿和齐齐格,领着孩子们再次回到赫图阿拉王城,一进门,她就看见了自己和姐姐罚站的地方。

  孩子们撒欢去雪地里玩耍,大玉儿怔怔地定住了。

  “看什么呢,赶紧进屋吧,我快冻死了。”齐齐格毫不掩饰地抱怨着,“早知道这么冷,我一定不跟着你来了,等回去的时候,我一定要让多尔衮来接我。”

  她带着苏麻喇和乳母嬷嬷们,把几个小祖宗都弄进屋子去,偌大的宫苑里,只有大玉儿一个人站着发呆,齐齐格站在窗下,拉着苏麻喇说:“你看,她要变成雪人了。”

  苏麻喇心疼地说:“格格一定是想起大汗了。”

  齐齐格笑道:“大汗同她来这里,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还能记得什么?她一定是想念海兰珠姐姐了。”

  苏麻喇问:“福晋,大格格和我家格格,还能好吗?”

  齐齐格摇头:“不好说,便是好了,心里能没有芥蒂,更何况……”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不知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齐齐格怎么能猜到皇太极想什么,但她能明白,皇太极若真的爱上了海兰珠姐姐,玉儿的位置,往后该摆在那里才好。

  “苏麻喇,明朝的皇帝有三千个女人,不说爱不爱得过来,他记得过来吗?”齐齐格啧啧。

  “那他们现在,也养不起三千个女人了吧。”苏麻喇一本正经地说。

  齐齐格轻轻一叹:“是啊,他们现在养兵都很艰难。”

  就在她们到达赫图阿拉的第二天,盛京皇宫就得到了消息,知道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哲哲终于松了口气。

  大政殿里,皇太极与多尔衮谈罢了军务,提起女人孩子,问他是否知道齐齐格已经跟随大玉儿平安抵达赫图阿拉,他们计算着下一次离开盛京的日子,在那之前,不论如何也要把人接回来。

  多尔衮心里翻腾,他并不愿玉儿身边的男人是皇太极,可没法子,她早一步嫁给了他,还死心塌地地爱着他。多尔衮这一生无法将任何爱意传递给玉儿,他一直想的,就是为她守护她所珍惜的一切。

  “你在想什么?”皇太极见多尔衮出神,“担心齐齐格?”

  “大汗,有一件事要禀告您。”多尔衮道。

  “说吧。”

  多尔衮神情凝重:“玉福晋带着雅图来臣家中的那天,臣夜里回府,从齐齐格口中得知,那天玉福晋吐血了。”

  皇太极本是不以为然,不觉得能有什么大事惊到他,可这一瞬便是眉眼抽紧,他含怒瞪着多尔衮。

  多尔衮道:“玉福晋不让齐齐格向宫里禀告,齐齐格原打算隔几天告诉大福晋,现在她跟着玉福晋去了赫图阿拉,臣以为,还是该向您禀告。”

  “怎么不早说?”皇太极怒道,“她的身体怎么样,齐齐格有没有找大夫?”

  多尔衮冷静地应答:“大夫说是急火攻心没有大碍,要静养。”

  “静养?那她还跑去赫图阿拉。”皇太极一巴掌拍在桌上,“胡闹。”

  多尔衮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头竟然可笑地有几分欣慰,至少皇太极还是在乎玉儿的,他若已经连听见这样的事,都能淡淡的,或是为了死撑面子而故作冷漠,多尔衮才要为玉儿不值。

  皇太极把尼满叫到跟前,吩咐了他许多事,像是要派人往赫图阿拉去,为大玉儿调养身体。

  多尔衮悄然退下,走到大政殿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疼得发烫的心,总算冷静了几分,但愿皇太极能珍惜玉儿,但愿不要再有人伤害她。

  这一边,大玉儿和齐齐格,却是很逍遥,女眷们来向玉福晋请安,三个孩子跟着她们回家去玩耍。乳母嬷嬷们跟了一大群,大玉儿没有不放心的,自己还能偷得半日闲。

  因天太冷了,齐齐格一直惦记着要烧热水泡澡,这里的宫人,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硕大的浴桶,齐齐格指挥他们将里里外外刷得干干净净,又命人烧了几大锅滚水,兑上冷水后,大白天的,拉着大玉儿一道泡澡。

  连日马车的颠簸,和攒了一身的寒气,在雾气蒸腾的热水中消散,齐齐格惬意地舒展身体,和玉儿背靠着背。

  “咱们宫里有这么大的浴桶吗?”齐齐格好奇地笑着,“姑姑屋子里有吗?”

  “没见过,我屋子里的才只有这一半大。”大玉儿说,“咱们那里人多,挪不开地方。”

  “将来入关了,你和姑姑住到紫禁城里,那地方可就大了。”齐齐格笑道,“大概能在宫里凿个温泉啥的。”

  大玉儿笑:“你可真会享受。”

  但齐齐格却没回应,静了好一会儿,齐齐格说:“玉儿,你看我家多尔衮好吗?”

  大玉儿谨慎地说:“有些话,你是知道的,我们俩的立场……”

  齐齐格叹息:“是啊,我就知道,你也是明白的。”

  大玉儿笑问:“怎么了,好端端地想起这些话,这才几天,你就想多尔衮了?”

  “什么几天啊,我出盛京城,就开始想他了。”齐齐格嗔道,“你以为我是你啊,大汗那么疼你,你说翻脸就翻脸。”

  大玉儿生气地说:“你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

  如是,两人又静了,过了会儿,还会玉儿先问:“你想回家吗?”

  齐齐格说:“我想的不是这个……和他聚少离多,其实分开的日子,我也早就习惯了,我是在想多尔衮这个人,有时候,我真的看不透他,大概还是因为相处的日子太短了。”

  大玉儿没出声,便听齐齐格问:“玉儿,你有没有听说过,多尔衮在前线时是什么模样的?”

  “威风凛凛,英勇善战?”大玉儿道,“这是必然的呀。”

  “他杀人不眨眼啊。”齐齐格却语气沉重地说,“我已经在别处听到很多这样的话了,玉儿,多尔衮他在战场上很可怕,连我哥哥都告诉我,他们都叫多尔衮魔鬼。”

  大玉儿听得背上发凉:“真的?不过你上次不是对我说,卧房里挂的那些剑啊刀啊,都是带血的,你不是还很骄傲?”

  齐齐格说:“那我不是要面子吗?可我现在一想到,挂在那里的不是刀剑,而是一颗颗人头……可你知道,他对我多温柔吗?”

  “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大玉儿壮着胆子说,“我就不怕。”

  两人几乎同时转过身,齐齐格正满面纠葛,忽然看见大玉儿xiong前半浮在水面的大团子,她惊讶不已,竟是伸手一抓:“怎么这么大了?”

  大玉儿一惊,打开她的手,捂着胸口躲进水里,又羞又急:“你这个人真是……”

  齐齐格羡慕地问:“玉儿,你怎么长这么大的?”



第084 哥哥十分愧疚,望你原谅


  齐齐格神叨叨地说:“真软和,满手满手的,一下子心口就热了,我要是男人呐……”

  大玉儿瞪着她道:“亏得姑姑老拿你和我比,要我学你这个学你那个,齐齐格你有本事去捏姑姑的,我就跟你姓。”

  齐齐格说:“我们俩本来就一个姓。”

  大玉儿呆了呆,被自己逗笑了。

  在热水里不能泡太久,两个美人晕晕乎乎地出浴,齐齐格上赶着让大玉儿再让她mo一下,大玉儿死活捂着不给碰,除了喂孩子,这里就只有一个人才能碰,别的谁就算是女人也不行。

  齐齐格也是逗她玩儿的,两人烘干头发,穿戴整齐,苏麻喇送来膳房刚做好的饭菜,她们都饿了,但齐齐格问苏麻喇:“这里有酒吗,要烈烈的那种。”

  “你要喝酒?”大玉儿问。

  “难得喝两口,这不是冷吗?”齐齐格豪迈地撕了一块牛肉嚼得很香,口齿不清地说,“这里的肉,不柴不干,味儿正得很,走时我要带上几块,回去叫厨子给多尔衮烤。”

  她抬头看向窗外不知几时又飘起来的雪花,嘴里嚼着牛肉,担心地说:“他也就怕我,不知那两个人,能不能管好他的一日三餐。”

  大玉儿说:“在家里你才担心,在外头打仗,哪有一口安生饭吃,既然不在眼前,就别想了。”

  齐齐格笑道:“哟,你现在冷静了,能来劝我了?”

  “我一直很冷静啊,打扎鲁特氏那样的,才是不冷静。”大玉儿说,“我很冷静,就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

  “所以出来了?”

  “嗯。”大玉儿也大口地吃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齐齐格你真好,来陪我。”

  此时苏麻喇已经送来了酒,齐齐格猛地灌下一杯,辣得眼睛鼻子都皱在一起,可紧跟着就又倒一杯,凑在鼻尖闻了闻:“粮食的香气,真好闻。”

  “我不知道自己要住多久,你要是想多尔衮了,就早些回去。”大玉儿说,“不然我就真的罪过了,自己不安生,还拖累你。”

  齐齐格经不住烈酒,两杯下去,已是满面通红,晕乎乎地说:“跟你说了八百回,我不是陪你来,我也是没地方去,正好跟着你。我想让她们给多尔衮生孩子啊,我在家待着,她们哪里敢呢,我……”

  好好的人,说着说着,忽然就哭了,带着酒劲,更加肆无忌惮,苏麻喇听见哭声,还以为是自家格格,谁知竟是十四福晋在哭。

  大玉儿爬到她身边,抱着她拍拍她,齐齐格伤心欲绝,哭着说:“玉儿,万一他们生出孩子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大玉儿搂着齐齐格,心想她们俩谁更难?老天若是不给齐齐格孩子,她挣扎一辈子都不管用,上回她还说她想开了,可怎么会想得开,终究是逼着自己要体面要从容,要撑起十四贝勒府的门庭。

  可自己呢,只要笑着去面对他们,只要大大方方地道一声祝福,从前什么样往后还什么样,一家子人相亲相爱,就什么事都没了。

  齐齐格一面哭,还一面灌了几杯烈酒,很快就醉得意识不清,倒在大玉儿怀里,抽抽噎噎地睡过去。

  苏麻喇来伺候,见这光景,担心地说:“夜里会不会吐啊,十四福晋可真厉害。”

  大玉儿在齐齐格脸颊上拧了一把,睡着的人呜咽着十分可爱,她嗔道:“姑姑一定想,有齐齐格在,他们都能放心了,可你看看,到底是谁照顾谁。”

  苏麻喇笑道:“十四福晋也就在您面前自在些,不然见了谁都是端着的,怪累的。”

  大玉儿心一软:“是啊,虽说半斤对八两,各有各的无奈,其实齐齐格比我难多了。”

  夜色降临,赫图阿拉城白日里就安静,到了夜里,更仿佛无人之境。

  醉酒的齐齐格呼呼大睡,大玉儿趴在窗口,贴着窗听外头寂寞的风声。

  桌上的烛火在眼中跳跃,可她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想看见。

  此刻,盛京正在下雪,清宁宫的灯火熄灭后,扎鲁特氏和窦土门福晋的屋子,也相继灭了灯火,只有海兰珠的侧宫还亮着,宝清时不时从棉帘后探出脑袋张望,瞧着皇太极来没来。

  这一等,足足等到了子时,屋子里暖和,叫人犯困,海兰珠等得已经瞌睡了,忽然一股寒气逼到面前,她睁开眼,皇太极正温和地看着她。

  海兰珠双颊绯红,慌忙爬起来,宝清带人麻利地来脱去皇太极的外衣和靴子,海兰珠让她们热宵夜,皇太极却道:“不饿,累了,这就要睡。”

  众人领命,送来热水之后,就纷纷退下。

  海兰珠绞了一把热帕子给他擦脸,皇太极已是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她跪坐在边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男人突然睁开眼,把她吓了一跳。

  皇太极捏过她柔软的手,这手在热水里泡过,滚烫滚烫,烫得雪白的肌肤都泛红。还记的那天晚上他闯去十四贝勒府,刚刚出浴的美人,她的脸颊她的脖子,她的手,但凡露在外头的肌-肤,都泛着好看的红晕。

  当男人意识到一个女人的美,她就已经走到他的眼睛里,可当想再多看一眼这个女人,不是为了容颜时,她就走到了他的心里。

  “等这么久,累了吧?”皇太极说,“往后就早些睡。”

  海兰珠点头,微微笑道:“可你不要直接往被窝里钻,怪冷的。”

  皇太极说:“你难道不想捂暖了我?”

  海兰珠含笑:“那还是热炕头管用。”

  皇太极拍拍身边的位置,要她躺下,海兰珠说:“我去把帕子放好。”

  可才转身,大大的力气就把她撂倒,她被按在厚实的褥子上,在皇太极那深邃漆黑的眼眸里看见紧张的自己,指间一松,帕子落在了地上。

  “今晚可不能再逃了。”皇太极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带着威严的气声,眼中溢出爱意:“今晚不会饶你的。”

  海兰珠眼眸晶莹,泛着泪光:“可是……”

  可是她没有资格说话,炽-热滚烫的wen很快就淹没了她,在这个强大的男人面前,她毫无抵抗之力,更不想抵抗。

  之前因为太过害怕紧张,皇太极没有强迫她,但是今晚,她想做的皇太极的女人,再无他念。

  转眼,大玉儿离开盛京城已有十天,这些日子皇太极夜夜都在海兰珠的侧宫,偶尔大半夜的,海兰珠还会被接去凤凰楼。

  新福晋盛宠的势头,大汗就怕外人不知道似的,如今谁见了海兰珠,都是巴结奉承笑脸相待。

  科尔沁消息灵通,海兰珠得宠他们固然高兴,但大玉儿跑去赫图阿拉,令他们很不满意。

  吴克善期待的,是哲哲姑侄三人一起将皇太极的心拴在她们身边,确保她们自己在大金的地位,也就稳固了科尔沁在漠南的地位。

  这一日,从科尔沁送来了家信和礼物,东西被分成三份,分别递给哲哲、海兰珠和大玉儿。只是大玉儿不在盛京,要再转道送去赫图阿拉,哲哲便说正好她要给大玉儿写信,要大玉儿早些回来。

  于是哲哲的书信,和吴克善送来的东西一并被送到赫图阿拉,大玉儿懒懒的根本不乐意看,反正姑姑隔三差五送信来,除了叫她回家,就没别的话了。

  “这些都是坐胎药吧,吴克善还真是不遮不掩,就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思。”齐齐格盘腿坐在炕上,和苏麻喇一道拆开送来的东西,药材的气味她一闻就认得,又见里面的信,问玉儿,“你看不看呀?”

  “不想看。”大玉儿顾着和雅图阿图翻花绳,头也不回地说,“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

  齐齐格拆开信说:“我给你念念。”

  果然哲哲的书信,就跟誊写了一遍似的,和之前的几乎没什么两样,她念完了撂下,又拆开一封,自然就是吴克善的。

  先头不过是一些问候叮嘱的话,没什么稀奇,可翻到第二页纸,没头没脑地写着:害你堕-胎失去遗腹子,哥哥十分愧疚,望你原谅。而你服药堕-胎,很伤身体,要好生保养,盼你为皇太极生下小阿哥,如此姑姑和布木布泰,也都能松口气。你若得宠,不能抛弃布木布泰,要和布木布泰一起,讨皇太极的欢心。

  屋子里寂静一片,齐齐格是用蒙语念的,几个孩子蒙语还没学利索,倒是听不大明白,可大玉儿听得懂,苏麻喇也听得懂。

  静了半天,苏麻喇说:“难道,大格格的孩子,是吴克善台吉弄死的?”

  大玉儿浑身紧绷,热血充盈到身体的每个角落,她声音干哑地问:“苏麻喇,你说什么?”



第085 我好狠的心


  苏麻喇不敢再说第二遍,吓得直摇头。

  齐齐格一脸凝重,将信纸反复看,恐怕是吴克善分别给大玉儿和海兰珠写了信,可却将两封信的一半装错了。

  是无心,还是故意有所企图,懒得去追究他,而他信中说的事,齐齐格有法子打听。

  “等我传话回盛京,叫多尔衮去问。”齐齐格说,“海兰珠姐姐来盛京之前,一定还发生过什么事。”

  大玉儿手里的花绳已将她的手指勒出血印,阿图摸摸她的手,又亲了亲,心疼地说:“额娘,手疼。”

  “额娘不疼。”大玉儿缓过神,将绳子解下,让女儿们去玩耍,可是孩子们似乎感受到了大人的不安,来赫图阿拉的路上,大玉儿的哭泣就吓过她们一回,阿图和雅图便黏着大玉儿,不肯离开。

  “额娘又吓着你们了。”大玉儿后悔不已,“雅图不怕,阿图也不怕,额娘没事,咱们去打雪仗好不好?”

  盛京皇宫里,科尔沁送来的东西,被丢在角落一直没动过,看着碍眼,今日宝清便要将它们收起来。

  拆开包袱,见是一些补药,和一封信,便送到海兰珠面前问:“福晋,家里的信。”

  海兰珠拿来,信手就扔进脚下的炭盆里,看着火舌将信纸渐渐吞噬,她吩咐道:“往后家里送来的东西,我一概不要,你看着好的就拿去分给别人,书信更不必递给我,直接烧了就好。”

  “是,奴婢记下了。”宝清应道,“不过那些东西只怕是没人要的,都是些女人家的补药,奴婢认得,从前吴克善台吉也总是送来给玉福晋吃。”

  “玉儿经常吃这些药?”海兰珠问。

  “是啊,从前就不说了,那是家常便饭。就说今年春天,奴婢和苏麻喇不知给玉福晋熬了多少补药。”宝清压低了声音说,“玉福晋才生了小格格没多久,紧跟着大福晋就逼玉福晋喝坐胎药,盼着她立马再给大汗生孩子。”

  海兰珠手里的针线,被紧紧拽着,心疼地看着宝清:“每天都喝吗?”

  宝清说:“每天都喝,睁开眼就喝,后来玉福晋光喝药,喝得厌食吃不下饭,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大汗回来看见很生气,大福晋也慌了,就不再让喝。再后来大汗又回来了,您也来了,奴婢终于不用守着药罐子了。”

  海兰珠手里太用力,竟将银针插进了手指,疼得她一激灵,银针拔出来,血珠子就突突地往外冒,宝清赶紧拿干净的帕子来给她止血,海兰珠说:“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做针线活哪有不扎手的。”

  手指很疼,连着心疼,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去赫图阿拉,想去看看她的妹妹,可是她还有资格吗,大玉儿还会想见到她吗?

  “宝清……”海兰珠看着指尖的嫣红,热泪盈眶,“我好狠的心。”

  “福晋?”宝清跪在地毯上,仰着脑袋,豆大的泪水正好砸在她脸上,她扶着海兰珠的膝头,担心地问,“福晋,您怎么哭了?”

  同是这一日,十二贝勒阿济格,十五贝勒多铎,一并几位相好的叔伯兄弟们,都聚在多尔衮府中。

  膳厅里,乌泱泱地摆了一大桌酒菜,膳厅外下人活杀一头羊,将新鲜的羊肉切好送来,男人们围坐着喝酒涮肉,好不痛快。

  阿济格已是醉了七八分,一脚跨在凳子上,直接用酒坛倒酒,嘴里嚷嚷着:“多少年没到你家里来喝一口酒了,你看你攒了这么多好酒,今日给你搬空了,你再攒好了,等我们下次再来。”

  多尔衮道:“你每次来,齐齐格都拿好酒好菜招待,这是怎么说的。”

  可众人却哈哈大笑,阿济格说:“你家齐齐格在时,我那叫喝酒?漱口都不够的,你家那母老虎,谁见了都害怕,你去别家问问,哪家弟媳妇敢把大伯哥赶出去?”

  他对众人喋喋不休:“我那天急着有事要来见多尔衮,你们猜齐齐格怎么说,说多尔衮睡了不见。好家伙,她瞪着我拦在跟前一动不动,我心里又火又急,可就是没敢把她怎么样。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憋屈得慌,这辈子竟是叫个娘们儿治住了。”

  多尔衮知道兄长醉了,他怎么能容得旁人这样取笑自己的女人,可和个醉鬼争辩,能争出什么结果,阿济格必定是越发来劲,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

  可没想到,另有人直往他心窝里戳,嗤笑道:“齐齐格那是懂道理,处处维护多尔衮,要说虎娘们儿,宫里那个才是。你们看皇太极的大玉儿,就因为皇太极和她姐姐好上了,气得离家出走去了赫图阿拉,到这会儿还没回来。皇太极竟然还纵容她,就这么不管不问的,他的心可真够大。这样的女人要是搁我家里头,要敢给我丢脸,天天给她熟一顿皮子,包管服服帖帖,还离家出走,不打断她的腿。”

  众人哄堂大笑,阿济格抱着酒坛说:“不兴打女人,打女人可使不得。”

  便有人起哄:“把她们往床上一扔,还有不听话的女人?”

  此时有丫鬟来上菜端酒,喝醉的男人们,拉着漂亮的就要香嘴,吓得她们魂飞魄散。

  多尔衮出言制止,命丫鬟们退下不必再来,客气地告诫:“喝酒就喝酒,别闹出什么不愉快的。”

  众人心里有数,多尔衮虽非年长,可军功居高,如今是朝堂里八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代善几个老家伙,渐渐就不中用了,皇太极是明白的,要打仗要开疆扩土,还得靠年轻人。

  故而大家对多尔衮都有几分敬重,在他面前不以年纪辈分自尊,他这么说,自然就收敛几分。

  阿济格将一块嚼不烂的肉啐在地上,用筷子剔牙,幽幽地说:“话说回来,我心里惦记这件事很久了,当年我们额娘是如何叫人陷害与代善私-通的,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如今想来,皇太极一定脱不了干系,他那么阴毒狠辣,为了争大位,什么招数都用尽了,他敢说那件事不是他干的?”

  席中有年纪稍长的说:“大汗当年与其怀疑大妃和代善,不如怀疑皇太极算计他的小妾,当年告发大妃的那个小妾德因泽,到底是哪个送去大汗身边的?大妃复位后,德因泽立刻就死了,若不是大妃或大汗动的手,那就该是她背后真正的主子要了她的命。”

  阿济格眯着眼睛说:“我依稀记得,那个叫德因泽小妾,很是貌美。”

  多铎冷笑:“兴许就是和皇太极有一腿,皇太极什么做不出来?他今年一口气就讨了三个寡-妇。”

  多尔衮握着酒杯不语。

  他不喜欢额娘的事被拿出来说,在他们看来,额娘被诬陷和代善私通是仇恨是耻辱,要时时刻刻记住,不能忘了为额娘报仇。

  可多尔衮只想为额娘的死而报仇,至于和代善的瓜葛,不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都不想再提。

  阿济格忽然冷幽幽地说:“那个大玉儿,疯头疯脑的,这会儿人在赫图阿拉,你们想不想,去给皇太极送一顶绿帽子?”

  男人们哄堂大笑,不怀好意地说着:“你们别说,那个布木布泰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头一回见到她时,我眼珠子都直了,科尔沁的草原养人呐……”

  忽然一声重响,多尔衮手边的酒坛子落在了地上,众人一怔,随后大笑,指着多尔衮说:“你别激动,你就别想了,你家齐齐格还不把你剁了?”

  聒噪淫-靡的笑声里,多尔衮怒火中烧,可他不能发作,死死地将怒气压下,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动大玉儿一手指头。

  同一片夜色下,既然十四贝勒府能聚会喝酒,大政殿里必定是不忙的,皇太极难得能在饭点坐下来用膳,带着海兰珠一道,在清宁宫里和哲哲吃了饭。

  他抱着最小的小女儿,想起来道:“阿哲是不是要满周岁了?”

  哲哲忙说:“可不是吗,我写信让玉儿早些回家,不然阿哲的周岁生辰,都没人给张罗,这一天天的就在眼门前,可她还是不想回来。”

  皇太极不言语,逗着怀里的小婴儿,哲哲看了眼海兰珠,她静静地在一旁照顾其他孩子,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根本不愿意帮腔。

  哲哲心里一叹,继续道:“叫我看,非要你开口,他才能回来。”

  皇太极说:“她乐意在那里自在,就让她多住一阵子,回来你总给她做规矩,她的性子受不住。”

  这话,到底是敷衍还是体贴,哲哲现在是真听不出来,她只知道,皇太极这些日子但凡闲下来,海兰珠与他便是形影不离,这光景,玉儿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入夜后,皇太极回到海兰珠的侧宫休息,见她将热茶送到面前,皇太极不接茶,反而拉过她的手,捧着略红肿的指尖说:“伤了?刚才你夹菜的时候,就看见了。”

  海兰珠想要抽回手,可皇太极却在她指尖轻轻一吻:“还疼吗?”

  “不疼。”海兰珠害羞地笑了,把手收回来藏在背后,“大汗喝茶吧。”



第086 过去的一切全部抹去


  皇太极却只是凝望着海兰珠,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很安宁很惬意,就这样看了许久许久。

  “我这么端茶站着……怪累的。”海兰珠被看得不知如何是好,垂眸轻声道,“大汗在看什么?”

  皇太极一笑:“竟忘了,你还站着。”

  他接过那已经不再烫手的茶杯,随手搁在一边,便将美人拢入怀。

  皇太极又拿起了她的手,白天被针扎那一下并不轻,这会儿指尖红肿,还能看见伤口。

  “已经没事了的。”海兰珠说,“就是还有点疼。”

  “以后要小心,针线活,让宫女们去做。”皇太极道,“你别伤了自己。”

  “针线活最打发时辰。”海兰珠道,“一抬头天就黑了。”

  “那脖子也酸?”

  “嗯。”

  皇太极不屑道:“又扎手,又脖子疼,做来有什么意思?”

  海兰珠很简单地回答:“我喜欢做。”

  皇太极看着她,大手捧过她的脸颊,轻轻一吻:“喜欢做就做吧,我让他们给你找最好的丝线。”

  门外头,宝清守了一会儿,见里面没什么动静,交代给值夜的宫女后,她就去歇着了。

  果然才进院子,就有宫女来和她热络,特别是那几个和扎鲁特氏屋里走得近的,她们也乖觉,不自己来,拐弯抹角地找别人来。

  “兰福晋到底是怎么伺候大汗的,能叫大汗这么喜欢?”她们问来问去,不过是这些话,有的说的隐晦,有的就不管不顾地问出来。

  可不是宝清端架子不爱搭理人,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兰福晋是怎么伺候大汗的。除了夜里那档子事儿,平时两人在一起,就说些很平常的话,竟找不出一句特别的可以拿来敷衍这些人。

  她们又问:“玉福晋离开这么久了,大汗是不是不准备接回来?这事儿兰福晋,也不提吗?”

  宝清洗脸,水兑得刚刚好,她一捧一捧地往脸上扑,一面回忆大汗和福晋在一起的所有画面,可脑袋里空荡荡的,她是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至于玉福晋,宝清能明明白白记得清楚,除了她和兰福晋之间提过,大汗和福晋之间,真的连一个字都没提过。

  “兰福晋也真厉害。”有宫女不等她回答,就自己揣测,唏嘘着,“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亲妹妹排挤掉了,大福晋心里该怎么想,兰福晋好歹说两句好话呢,只顾着自己。”

  宝清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冷笑:“这话,你不如去对大汗说,在我跟前讲半天,管什么用?要说你也不是玉福晋屋子里的,在这儿替谁抱不平呢?在我跟前说我主子的不是,你们不想活了还是怎么的?”

  “那也……”她们讪讪地不敢反驳,互相使眼色后,纷纷离了宝清的屋子。

  耳根终于清静,宝清叹气,看见苏麻喇的床铺,不由得说:“玉福晋还好吗,苏麻喇,你也要好好照顾福晋,早些回来。”

  夜渐深,十四贝勒府里的聚会散了,醉鬼们被各自的家人接走,阿济格走时拍拍弟弟的肩膀,醉醺醺地说:“难得齐齐格不在家,你屋子里那两个也是漂亮脸蛋的,你别冷落了她们,兴许两人都能给你生儿子,你都二十多了还没个孩子,额娘该担心死了。”

  多尔衮没孩子,算得上是八旗里头的一个笑话,可说真心的,他自己一点没着急。

  但现实归现实,他没孩子,将来要争什么的话,就是软肋。但反过来想,虽说连子嗣都没有没得争,可若是叫他争到了,那有子嗣的,又有什么意义?

  但齐齐格临走前,可是交代过二位庶福晋,要她们尽心伺候贝勒爷,且该说的都说了,讲明是期盼她们能怀上一男半女,二位心里是明白的。

  此刻多尔衮走回内院,路边就盈盈而立孱弱的女子,是母亲为他选的人之一,这几日,她们就是轮流着在身边伺候。

  他怔了怔,心中一沉,伸手拉过她,带着一路回房。

  而两天后,多尔衮就接到了齐齐格消息,要他打听海兰珠来盛京前发生的所有事,多尔衮知道一定是玉儿想了解,二话不说,就派人去查。

  只是这一回,他切切实实的大意了,这边稍有动静,皇太极跟前就得到了消息。

  尼满谨慎地向大汗禀告:“十四贝勒打听兰福晋过去的事,会不会是玉福晋托十四福晋,然后……”

  皇太极头也没抬,将手中的路线图看了又看,用红笔在上头勾画了圈圈,而后才吩咐尼满:“去告诉吴克善,从今往后,科尔沁也好,海兰珠过去的夫家也罢,都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海兰珠的事,把海兰珠过去的十几年,全部抹去。”

  “大汗?”尼满显然不明白,“您是说?”

  皇太极看向他,似乎不满意:“你是真的老了糊涂了?听不明白?”

  尼满是真的不明白,他跪下颤颤地说:“请大汗明示。”

  “不就是明示吗?”皇太极冷然道,“让你派人警告他们,不许再提起海兰珠过去的任何事,她死了的男人死了的孩子,全都不许再提起。”

  “可是……”

  “吴克善会有法子。”皇太极冷笑,“他多能耐,而你只要告诉他,但凡我再听见任何关于海兰珠的事,我就把科尔沁的土地送给扎赉特部。”

  “是,是。”尼满立刻答应,心里虽然还是糊涂,可该怎么做他已经明白了,只是不知,大汗这是图什么,冷眼瞧着,兰福晋那样的人,根本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内宫里,海兰珠和窦土门福晋姐妹俩,都在大福晋跟前。

  今天是选料子做过年新衣裳的日子,扎鲁特氏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肚子里有种,嚷嚷着:“你们要算大一些,等过年的时候,我的肚子又要大两圈。”

  哲哲不理会,海兰珠更不会在意,等她们姐妹俩选好了,哲哲就借口孕妇要多休息,打发扎鲁特氏走。

  扎鲁特氏却哪壶不开提哪壶,佯装好心地问:“大福晋,玉福晋那儿新衣裳还做吗?”

  自然不等哲哲回答,窦土门福晋就把表妹拉走了,出了门连声责备:“你作死吗?”

  扎鲁特氏切了一声:“她们敢把我怎么样,我怀着皇太极的种呢。哎……真没意思,大玉儿不在,我连个拌嘴的都没有,那个海兰珠啊,闷葫芦一个,几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响屁。”

  屋子里,哲哲夸赞海兰珠:“你是好性情,那种货色,不理她便是最好的,和她拌嘴,她还得意了。”

  “是。”海兰珠应道。

  “玉儿就不行,过去还是好好的,自然过去宫里也没有这样的女人。”哲哲叹道,“这两年她性子变了,三两句话就能被挑唆,急得脸红脖子粗。”

  海兰珠不语,安静地将属于自己的料子叠起来,这些上好的锦缎丝绸,一部分拿去给针线上的宫女做衣裳,余下的便是她们自己收着。海兰珠一面整理,一面就想着,够不够给雅图姐妹三个,做一样的小袄穿。

  “海兰珠。”哲哲忽然喊她。

  “姑姑。”她茫然地抬起头。

  饶是哲哲这般稳重内敛的人,也是坐不住了,皱眉问道:“这么久了,你就没想过,请大汗把玉儿接回来?”

  海兰珠静静地看着姑姑,摇头:“我没提过。”

  哲哲问:“你是不是连玉儿的名字,都没提过?”

  海兰珠道:“大汗有大汗的主意,玉儿有玉儿的心思,这是大汗和玉儿之间的事,姑姑,我有什么资格说呢?”

  哲哲不得不眯起眼睛,想要使劲地打量海兰珠,她能感受到海兰珠安宁娴静的气息下,与众不同的地方,可却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那就当是我命令你。”哲哲道,“这两天,你看着机会,想大汗提一提,请他派人去把玉儿接回来。”

  海兰珠垂首道:“姑姑,我不想说。”

  哲哲恼了:“你?她可是你妹妹,你一点都不担心她?”

  海兰珠却道:“玉儿是妹妹,可她也是大汗的女人。”

  哲哲糊涂了,看看身边的阿黛,阿黛也是一脸茫然,只见海兰珠捧起自己的东西,向哲哲福了福,带着宝清就走了。



第087 我的瓜子还没吃完


  哲哲闷在座椅上呆了半天,才疲倦地问阿黛:“海兰珠到底想做什么?”

  阿黛倒是愣了愣,回答:“福晋,兰福晋她什么都没做呀。”

  是啊,海兰珠什么都没做,被皇太极带回来之后,她就安静地守着她的侧宫。

  这些日子以来,除了请安,除了皇太极把她带来,她甚至连门都不出。

  外头盛传新福晋被大汗如何宠爱,可事实上,有时候大白天的,哲哲都会忘记边上侧宫里,还住着这么一个人。

  “我这是怎么了。”哲哲自问,“我到底想要她做什么?”

  阿黛则担心地说:“玉福晋的身体不知怎么样了,年轻轻的被气得吐血,大福晋,还是早些把玉福晋接回来,让大夫好好养着才是。”

  哲哲叹道:“我这都送了多少信,你也知道,她近来是越发不听我的话。她学会反抗我,是好事,我不怕她将来遭人欺负,可她也太胡闹了。”

  阿黛笑:“还不是大汗宠着。”

  哲哲怔然:“宠着?”

  阿黛说:“莫说咱们宫里头的侧福晋庶福晋们,您往八旗上下瞧瞧,哪家的福晋敢这样折腾,就算是十四福晋,那也是处处为十四贝勒着想,家里头再如何,外面看着一定体体面面。这事儿,大汗多没面子啊,可大汗把玉福晋怎么样了吗?”

  哲哲道:“这是往好处想,我不能这么哄骗自己,我得把一切都留个后路才行。阿黛,去拿笔墨来,我给齐齐格写信,要齐齐格劝劝她。”

  且说哲哲的书信还没送到赫图阿拉,多尔衮打听到的事,已经传来了。

  齐齐格盘腿坐在炕上剥才炒好的瓜子仁,看着跪在地下的人问:“贝勒爷在家可好?”

  那人应道:“贝勒爷一切安好,前几日请诸位爷在家里吃了一顿酒,热闹了半天。”

  齐齐格轻笑:“他们是不是一边吃酒,一边议论我了?”

  地上的人忙慌张地说:“不敢不敢,爷们说的都是军国大事,奴才听不懂。”

  那些男人嘴巴里能吐出什么话,齐齐格不用问都知道,她不屑地瞥了一眼,见大玉儿带着雅图来了,就招呼孩子来吃她剥好的瓜子仁,一面吩咐:“玉福晋来了,你把话再说一遍。”

  那人便是毕恭毕敬地讲述多尔衮打听来的消息,海兰珠的丈夫是得急病而去,好端端的人,病来如山倒,大夫开的药还没吃完,人就不行了。

  丈夫死后,海兰珠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若是产下男婴,自然是要继承他阿玛的土地部族和牛羊,如此少不得叫几位叔伯兄弟虎视眈眈。

  彼时吴克善便亲自去迎接妹妹,说是把她接回科尔沁安养,保护她们母子平安,海兰珠不求部族和牛羊,只想保护丈夫的血脉,就答应跟着兄长走了。

  谁知回到科尔沁,才是噩梦的开始,吴克善将安胎药换成虎狼药,硬生生从海兰珠肚子里打下了一个男胎,而后再逼她调养身体,日夜派人看管,一直送到盛京来。

  齐齐格一面捂着雅图的耳朵,一面恨道:“科尔沁的女人死绝了吗,要这样折腾海兰珠姐姐?”

  那人怯怯地说:“贝勒爷的意思,估摸着还是看重兰福晋在蒙满的名声,谁不知道兰福晋的美丽呢。”

  齐齐格叹息:“可不是吗,有故事的女人,才会让男人好奇,单单只是漂亮的女人,上哪儿找不到?”

  大玉儿一脸沉默地坐在边上,其实听见这些话之前,她就已经相信了,真的听完这些,也不过是在滴血的心上再剐一刀。

  传话的人退下了,雅图被苏麻喇带出去看人炒瓜子,屋子里只剩下齐齐格嗑瓜子的动静,好半天她渴了,说:“玉儿,给我倒碗茶。”

  大玉儿恍然回过神,齐齐格才正经说:“心里很难过是不是,海兰珠姐姐那么苦,你猜姑姑知不知道?叫我说,姑姑是知道的,大汗也一定知道。”

  “多尔衮能知道的事,他当然知道?”大玉儿给齐齐格倒茶,看着茶水溢出来了也无动于衷,“可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什么事都要瞒着我。”

  “一定是怕你难过。”

  “我还是小孩子吗?”大玉儿将茶壶重重撂在茶几上,茶水早已洒在了她的身上,她生气地说,“他们总是希望我体面地应对一切,可他们却从不把我当个能商量事的人,那我到底该怎么活着?”

  齐齐格淡淡一笑,从汪满水的茶几上取了茶杯,痛快地解了渴,喘着气说:“玉儿,别家的女人,是不会这么问的。咱们这么想,这么问,这么做,就注定不会好过,绑在我们身上的绳索看不见,可你一旦挣扎,连皮带肉的扯开,能不痛吗?”

  大玉儿眼中含泪,痛苦地抽噎:“齐齐格,我想回家了……”

  齐齐格忙说:“再多两天,我让他们炒的瓜子还没吃完呢。”

  大玉儿破涕而笑:“你就不能回家去吃,我让苏麻喇给你包好带上。”

  齐齐格说:“我在家哪能吃瓜子,你见过我进宫的时候,和你们一道吃瓜子了吗?你知道我费多大劲才给自己挣的名声和体面吗,我还特地把多尔衮旗下的汉臣请来,让他们教我明朝宫廷的礼仪呢。”

  大玉儿心疼地说:“你真不容易,我还以为你在家很闲。”

  齐齐格白她一眼,嘎嘣咬着瓜子说:“所以多尔衮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

  大玉儿擦掉眼泪,拍拍身上的茶水说:“下回你离家出走,我来陪你。”

  齐齐格将瓜子皮扔在她身上:“你就不能盼我好?赶紧叫她们来收拾,褥子全湿了。”

  待传话的人从赫图阿拉返回盛京,多尔衮听说妻子和玉儿在那里一切安好,松了口气之余,还是为将来的事担心,皇太极真是把什么心思都藏得深,他到底还要不要玉儿了。

  他屏退了下人,独自走向正白旗亭,遇见岳托从大政殿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向他行礼:“十四叔。”

  多尔衮颔首不语,走过他身边时,却听岳托道:“大汗明日去抚顺视察灾情,命我前头打点,我心想这事儿交给十四叔才是,十四福晋正在赫图阿拉,您去抚顺,顺道走一趟赫图阿拉把婶婶接回来,也把玉福晋接回来。十四叔您说,玉福晋这样子,外头的人,都在看大汗的笑话。”

  多尔衮冷然:“外面的人不知死活,岳托,你总该知道分寸,大汗宫里的事,轮不到你我多嘴。”

  岳托哈哈大笑,不知心里得意什么,没应答多尔衮,就张扬地离开了。

  隔天清早,皇太极从海兰珠的侧宫出来,等不及用早膳,就要离去,哲哲与海兰珠送到凤凰楼下,哲哲道:“大汗,不如顺路去赫图阿拉,把玉儿接回来。”

  皇太极看着她,淡淡一笑,什么话都没说,带着尼满走了。

  哲哲有些尴尬,好在来送行的人不多,她看了看海兰珠问:“昨晚大汗对你说什么了吗?”

  海兰珠摇头:“大汗只说了抚顺那里大雪成灾。”

  哲哲微微皱眉:“那你有没有说,让大汗把玉儿接回来?”

  海兰珠摇头:“我没有说。”

  阿黛见气氛尴尬,忙上前说天冷请主子们回屋里去,哲哲拂袖而去,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怒气,宝清在一旁搀扶着海兰珠,轻声道:“福晋,您下回就顺着大福晋的话说呗,您总是这样讲,大福晋越来越生气了。”

  海兰珠问她:“撒谎吗?可昨晚我真的没说过那些话。”

  宝清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扶着海兰珠踩过满地积雪,小声地问:“福晋,您想玉福晋回来吗?”

  海兰珠连连点头:“想啊,要是大汗能把玉儿带回来就好了。”

  宝清忙道:“您就这么对大福晋说,大福晋就高兴了。”

  海兰珠想了想:“我明白了。”

  盛京城门下,多尔衮看着皇太极的车马疾驰而去,此刻他的心思和哲哲一样,倘若皇太极能去接玉儿,玉儿一定会很高兴,可是他会吗?

  不过是因为抚顺去往赫图阿拉顺路,他们才会奢望,说白了,他们可能都已经不再指望皇太极,那玉儿的心,必定是更冷的。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大玉儿带着孩子,齐齐格带着她没吃完的瓜子,叫赫图阿拉王城的人手忙脚乱的套马车装行李,玉福晋竟然说走就要走了。

  只是大雪天的路不好走,带着孩子也不能跑得快,就在皇太极到达抚顺的功夫,玉儿他们才离开赫图阿拉没多远。

  齐齐格一路的抱怨,一会儿说天冷,一会儿说马车颠簸硌屁股,和玉儿吵吵闹闹。

  可是回去的心情和来时不一样了,足足半个多月,再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会像当时当刻那么强烈的痛苦,更何况齐齐格知道,大玉儿心里对皇太极的情意有多深,她是多疼惜她的亲姐姐。

  抚顺这边,皇太极视察灾情后,在当地留宿了一夜,岳托周祥地打点一切,隔天一早天没亮,就来等候皇太极的吩咐。

  可皇太极身边的人却告诉他,比他更早一步来的时候,大汗就带着十几个人出去了。

  岳托不安地问:“大汗,往哪个方向走的?”

  那人应道:“像是往赫图阿拉去。”



第088 不是恨你姐姐吗?


  且说大玉儿这次来赫图阿拉,皇太极派人相随,队伍的阵仗不小,但他们到达后,就返回了盛京,因此她突然带着孩子们回去,一路跟随的人不多,走走停停,十分缓慢。

  今日又是等太阳晒到正中,队伍才继续出发,她生气地问齐齐格:“我怎么觉着,你不想回去?照这个样子走,这么一点路,要走到明年吗?”

  齐齐格嘿嘿一笑,别过脸看着车外:“我怕回去太早了。”

  大玉儿知道她心里苦,庶福晋们若也生不出孩子,她必定为多尔衮难过,可她们若是成的,那不就意味着这么多年,是她齐齐格耽误了多尔衮。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为多尔衮着想,借着自己出走的机会,把家里的位置让出来。

  他们走了没一个时辰,阿哲就哭闹不休,只能把马车停下来,抱着小阿哲下车去哄。

  齐齐格带着雅图和阿图坐着等,越等身上越冷,雅图忽然说:“婶婶,您闻见香味儿了吗,好香啊……”

  齐齐格嗅了嗅,像是谁家在做好吃的,想到自己一回盛京,起居饮食都要端着,便很不甘心,笑眯眯地问孩子:“咱们去看看好吗?”

  雅图说:“额娘叫坐着不让动。”

  齐齐格笑道:“有婶婶在呢。”

  这边大玉儿好不容易将哭闹的阿哲哄消停,回到马车前,齐齐格竟然带着孩子们走开了,几个侍卫都是战战兢兢,玉儿只能问:“去哪里了?”

  他们踩着雪跟过来,齐齐格正带着雅图和阿图坐在农家的院子里,老妇人热情地刚烤好的番薯拿给她们吃,见大玉儿也来了,她欢喜地招手:“快来,可甜了,肚子里暖暖的。”

  可却是这时候,皇太极带着人跑过,大玉儿的马车停在路边,车上的人都不在,只留下两个侍卫看守,皇太极跑得急,没仔细看,两队人马便是擦肩而过。

  皇太极一口气跑了很远,停下喝水时,在路边雪地上,看见了眼熟的东西。

  他命人捡起来,拿在手中查看,忽然想起了方才从眼前一晃而过的马车。

  捏紧了手里的东西,皇太极调转马头就奔驰而去,唬得随行侍卫连忙跟上,他们本是猜想,大汗是去接玉福晋的,这难道半道上改主意了,又不去了?

  这一边,大玉儿催着好不容易出发后,没多久阿哲又哭了。

  小娃娃还不会说话,只会恩恩呀呀地表达不满,大玉儿起初担心女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后来才察觉到,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雅图和阿图把自己的玩具都拿给妹妹,阿哲都推开不要,齐齐格说:“是不是有什么落在王城没带回来?”

  乳母嬷嬷细细翻找,怯然道:“小格格总爱咬来磨牙的那块玉,像是没带来……”

  大玉儿问:“哪块玉?”

  乳母道:“就是那天从大汗腰上扯下来的那块。”

  齐齐格看着大玉儿,大玉儿尴尬地一笑:“他给我的东西太多了,我哪里记得住这么些。”

  阿图躲在姐姐身后,小声说:“额娘,刚才我把玉掉在马车外面了……”

  不过是一块石头,不可能兴师动众地返回去找,齐齐格把自己的玉佩给阿哲玩耍,队伍继续上路。

  可是没走多久,后面就追来急促的马蹄声,瞬间有十来个人骑着马将他们包围。

  齐齐格很警惕:“难道遇上强盗了?”

  她掀开帘子一看,便是皇太极坐在高头大马上,她失声道:“大汗?”

  大玉儿正搂着她的孩子们,担心是不是会遇到袭击,听见齐齐格这声儿,顿时愣住。

  马车外已经有人喊着:“侧福晋,是大汗来了。”

  谁也没想到的事,竟然就发生了,大玉儿根本没指望皇太极会主动来接她,皇太极也没想过,大玉儿会自己回家。

  这会儿齐齐格和苏麻喇带着众人站得远远地,阿图软乎乎地说:“婶婶,我想要阿玛抱抱。”

  雅图似乎懂事了,拉着妹妹说:“阿玛和额娘说话呢。”

  齐齐格一笑,哄着孩子们说:“一会儿阿玛就来抱你们。”

  这一边,皇太极伸手将大玉儿的风衣拢一拢,故意问道:“是住的闷了,出来转一圈?你倒是自在。”

  大玉儿摇头说:“我要回家了。”

  皇太极嗔笑:“还知道要回家?可不是说好了,要回家了就派人捎信到盛京,我来接你,你自己瞎跑,就带这么几个人,抚顺那里大雪封路,你怎么过去?”

  大玉儿垂着脑袋说:“你不是来接我了吗?”

  皇太极在她额头上一点:“顶嘴?”

  脑袋被戳得隐隐发痛,勾起她心里的委屈,再抬起头,已是泪眼汪汪:“你还要我吗?”

  皇太极道:“几时不要你了?”

  “那你为什么要姐姐?”大玉儿问了,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竟然就这么直接地问了。

  皇太极没出声,伸手擦去她的眼泪。

  “那天晚上你去接姐姐,不是因为我求你对不对?”说出来了,心也敞开了,她痛苦地问,“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你会喜欢姐姐,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皇太极摇头:“玉儿,这所有的话,你都要听答案吗?很想听吗?”

  大玉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是啊,她真的想听吗,难道心里没有答案,难道一定要他亲口承认?

  她快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了,为了皇太极,为了姐姐,又或是为了姑姑?

  “我想你了。”大玉儿哽咽,“比你去打仗还要想你。”

  皇太极笑:“知道你想我了,所以来接你了。”

  他将哭泣的人拥在怀中,用自己的风衣将大玉儿裹得严严实实,他的手在风衣里抚摸着大玉儿的背脊,温和地说:“是我不好,我让你伤心了。”

  重新又听见皇太极的心跳声,大玉儿安宁地闭上了眼睛。

  齐齐格说她顶没出息,要想离家出走,住半个月算什么,要想让大汗意识到她心疼她,这么眼巴巴地自己跑回去又算什么。

  可大玉儿知道,齐齐格是故意激她来着,齐齐格就是看穿了,她的心根本离不开皇太极。

  她的男人身边有那么多的女人,还有个妖精似的正挺着肚子呢,怎么就在亲姐姐这儿过不去这道坎,可是大玉儿对齐齐格说:“我怕是这辈子,也过不去了。”

  “跟我回家。”皇太极说,“再不许往外跑了,你想出去走走,等将来我闲了,带你去逛。”

  “我不知道回去了,要怎么面对姐姐和姑姑。”大玉儿不再纠结什么称呼,姑姑就是姑姑,姐姐永远是姐姐,“我没法儿说说笑笑的,我不可能照你和姑姑想的那样大度,你很快就会生气,你会讨厌我。”

  皇太极说:“我在来的路上,把你这些话,都替你想明白了,你还真说的一字不差。”

  大玉儿仰起脑袋,她不信的。

  皇太极的手,却在风衣里轻轻戳她的心口:“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明白。玉儿,哲哲怎么说我不管,但我不会强求你和海兰珠像从前那样,我一早就说,要你照着自己的心意活下去。”

  大玉儿眼神直直地说:“我会一辈子恨姐姐。”

  皇太极笑:“那你还让多尔衮打听海兰珠的事?”

  “你知道了?”

  “不然呢,由着你去翻天?”

  “吴克善那么狠毒,他简直畜生不如。”大玉儿立时就怒了,“一想到和他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我都替死去的额娘恶心。下次再见到他,我要狠狠扇他几巴掌,我再也不会让雅图喊他舅舅,他不配。”

  皇太极淡淡含笑,看着火气冲天的人,问:“你不是恨你姐姐吗?”

  大玉儿忙闭嘴,随便一句话,她就原形毕露。

  皇太极温和地说:“玉儿,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让你伤心,你姐姐也对不起你,她也让你伤心。可事已至此,除了对不住你,我还能说什么?”

  大玉儿委屈不已:“你就是知道,我不会让你把姐姐再送走的……可我一辈子,也不想原谅你们。”

  皇太极却将大玉儿抱上马鞍,自己翻身上马,将她护在怀里,慢慢踱步到齐齐格和孩子们的身边:“你们坐车慢慢来,我们先走了。”

  齐齐格忙道:“是,大汗放心,我会照顾好孩子们。”

  皇太极想起什么来,从怀里摸出捂暖的玉佩,递给抱着阿哲的乳母:“替她收好了,别再丢了。”

  说罢,马蹄扬起积雪,他带着大玉儿奔驰而去。

  “福晋,奴婢真担心,格格那么倔,回头又把大汗惹毛了。”苏麻喇忧心忡忡,“奴婢都没来得及劝几句。”

  齐齐格笑道:“不会的,我也没想到大汗会来接她,可是这一接,你家格格什么深仇大恨都没了,那可是她最在乎的人啊。你家格格又不傻,她心里明白着呢。”

  苏麻喇说:“就算现在没事,回去了怎么办?宫里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齐齐格抱起阿图,不以为然:“她是想好了才回去的,你就别操心了。”



第089 玉儿,我很累


  皇太极带着大玉儿,一口气跑到了抚顺,正如他所说,这里大雪封路极为难走,到处都是扫雪清道的人,大玉儿禁不住问:“大汗,盛京怎么样,有没有下这么大的雪?”

  “盛京没事,赫图阿拉呢?”皇太极亦问。

  “没事……”

  皇太极下了马,伸手要抱她,大玉儿一脸的窘迫,极小声地说:“我屁股疼腰也疼,刚才没坐好,你跑得急,我不敢说。”

  “活该。”皇太极没理她,直接给拽下来,见落地的人这么痛苦,还是把手伸进风衣里揉了揉,“哪里疼?”

  大白天的在外头,玉儿不好意思,脸上红扑扑的,风吹的害羞的,可白里透红的模样,好看极了,最美的,还是那眼眸里的笑容。

  皇太极心头一松,一手拉着她,把马留给随后跟来的侍卫,两人并肩踩着及膝的积雪往前走。

  前方,是已经按捺不住的岳托,带着人追出来,他负责此次出巡的周全,怎么好把皇太极活生生给丢了,等了大半天实在忍不住,没想到刚出城,就遇见皇太极回来了。

  他紧张地上前:“大汗,您回来了?您……只带了这几个人?”

  皇太极淡淡一笑:“若是连在这里,我都不能安心出去走一走,我们还出去打什么江山?”

  岳托闷声道:“是。”

  他躬身等待皇太极从面前走过,在他的身后抬起头,果然是大玉儿跟在皇太极的身边。

  皇太极竟然这么在乎这个疯头疯脑的女人,皇太极竟然能如此纵容自己的后宫。

  多年来,只知道玉福晋长得美,只知道布木布泰一样生不出儿子,没想到她还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气性。

  而正如岳托所想的,大玉儿前前后后做的事,在任何贝勒大臣家中几乎都不可能,自然像齐齐格这般的当家主母也有,但终究还是以男人为天,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做任何让自家丈夫丢脸的事。

  大玉儿,真是把什么都做了。

  这边厢,玉儿刚开始还兴奋地跟着皇太极踩雪,忽地一个激灵停下来,皇太极问:“累了?走不动了?崴着脚了?”

  她却道:“一会儿孩子们怎么进来,我想去等她们。”

  皇太极说:“这里这么多人,总会有人把她们抱进来,你……”

  玉儿脸上,是做母亲的担心,她虽然年轻,堪堪二十出头,虽然几乎没有人期待她生下的女儿,可是皇太极看在眼里,玉儿从没在乎过别人的嘲讽,将他们的三个姑娘视若珍宝,甚至连哲哲都不如她。

  “知道了,我们去接她们,带着你出门就是麻烦。”

  “我可没跟你出门,是你来接我来着。”

  “你几时学会顶嘴的本事?如今我说一句,你就要顶一句,你再敢顶嘴,我把你埋进雪堆里。”

  皇太极看似不耐烦,可还是带着大玉儿再次往城外走,岳托看得莫名其妙,又不敢多嘴问。

  只知道这两个人气氛极好,走到半道上,皇太极还抱起大玉儿,要把她往雪堆里扔,那小美人害怕的求饶,是个男人都要丢了魂。

  这一通打情骂俏的光景落在岳托眼中,在他心里种下个念头,阴鸷的男人嘴角扯过冰冷的笑容,继续带人一步步跟在后头。

  之后顺利接到了齐齐格和孩子,皇太极要带她们在这里再留宿一夜,明早才返回盛京。

  而安顿好了玉儿,皇太极便继续去忙他的正事,两人再见面,天已经黑了。

  大玉儿蜷缩成一团靠在炕头睡着了,有婢女给她盖的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倒也睡得很香。

  皇太极走近,她没醒,坐在边上看了片刻,她才稍稍有所察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彼此的目光对上了。

  大玉儿其实还没清醒,可是看见她的男人,就主动上前往他怀里钻。

  “老实了?”皇太极嗔笑,在她热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睡得好吗?”

  大玉儿懒洋洋地看着他,傻傻笑,似乎还没清醒,继续挂在他的肩头,这么趴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真正地醒过来,紧张地看着丈夫。

  皇太极闲适地躺下:“渴了,拿茶来喝。”

  大玉儿手忙脚乱地,不知去哪里找,下了炕要去找苏麻喇,却被皇太极责备:“你的聪明劲儿呢?一杯茶都找不到?”

  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总算把温热的茶水送到皇太极嘴边,等他喝完了,才小声嘀咕:“头一回来的,我又不认识。”

  “你做什么都有道理。”皇太极冷声道,眼神亦是严肃地瞪着她,大玉儿知道,他们的账还没算完呢,少不得要挨训,等回了宫,姑姑那儿还有一趟。

  “过来坐下。”皇太极说,“玉儿,我们好好把话说清楚。”

  大玉儿爬上来,说是跪坐着,不消片刻就窝进丈夫的怀里,这地方虽是陌生的,可她心里明白,也就在这里,她的男人能完全属于他。

  “回来前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皇太极问。

  “记得。”

  “我说了什么?”

  “嗯……”玉儿支支吾吾,她该从哪一句开始算。

  “撒谎!”可是屁股上已经被重重拍了一巴掌,皇太极瞪着她,她一委屈,泪眼汪汪。

  “你说了那么多,我怎么记得住,而且我心里乱,我从那天晚上起到现在,就没踏实过。”大玉儿呜咽着,“你一定很生气,我也很生气啊,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有道理了?”皇太极粗鲁地擦去她的泪水,“你以为你哭,我就不跟你算账了?”

  “道理我懂,就算想不通,我也是懂的。”大玉儿长长吐了口气,憋屈得心都要碎了,可她必须说,“哪怕再来十个扎鲁特氏,也比姐姐强,一个是我爱的男人,一个是我的亲姐姐,你们两个,好歹有一个人来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呀,你们就把我撂在一边,等我自己好,你们怎么知道我就能好,我要是好不起来死了呢?”

  “你现在算好了?”皇太极忍俊不禁,其实他也知道,玉儿心里什么都明白。

  “不好,我说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们。”反正豁出去了,说的话还能收回来不成,大玉儿毫无忌惮地说,“可我不舍得你们,我怕我不好了,你们也不好。”

  “还真伟大啊。”皇太极笑看着她。

  “有什么好笑的。”大玉儿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头,“你真的那么喜欢姐姐吗,因为姐姐比我好看?还是姐姐的脾气性子比我好?”

  皇太极却说:“从没拿谁来和你比较,更不是因为海兰珠比你好而喜欢她,可是在她身边,我很安心,能松口气。”

  大玉儿问:“难道我不能让你安心?你自己说,在外头打仗的时候,想到家里有我在等你,你就什么都不累了,都是哄我的?”

  皇太极伸手摸摸玉儿的脸颊:“我跟你说了,可你不能再去对你姑姑讲。”

  大玉儿别过脸:“啊呀,我哪里来的姑姑。”

  皇太极把她的脸掰回来,眼中有威严,更是宠爱,他的宠爱从来没变过,大玉儿是知道的,她一直是被丈夫捧在手心。

  皇太极沉静下来:“玉儿,这半个月你不在家,我一直和你姐姐在一起,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大玉儿问。

  皇太极一笑:“什么为什么?”

  大玉儿也被自己绕住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为什么’。”

  但话说出口,她好像明白了。

  皇太极慵懒地闭上眼睛,一手把玉儿搂在怀里:“她什么都不会问,不会问我们的事该怎么办,也不会问你要在这里住多久。不会问我几时来接你,我来抚顺,她不问是不是能顺道把你带回去。我对她说,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管,她回答我,我和你之间的事,她也不会管。”

  大玉儿呆呆地听着,皇太极道:“玉儿,我很累了,国家的事军队的事,打不完的仗,还要时时刻刻提防有人想造-反,每天都有人要我给他们一个交代,大事小事公事私事,你姑姑也总是问我,也总是在等我的答案。”

  “我也是吗?”玉儿问,可一开口,她就笑了。

  皇太极也笑了,揉揉她的脑袋:“看见了吗?”

  “那……你也问我了呀。”她坐起来,不甘心地说,“大汗,姐姐这么好吗?”

  皇太极说:“她很好,可你也很好,不论你问我什么,都不会心烦。玉儿,对你说这样的话,残忍得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喜欢上你姐姐,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年轻了,我很喜欢她,很喜欢。”

  大玉儿眼中带泪,厌弃地推开他的手,又被皇太极把手捉回去,她哽咽着:“我做不到,我没有那样的胸襟,给我些时间,让我再好好想想。”

  皇太极颔首:“哪怕想一辈子也不要紧,是我对不起你。”



第090 你还会来哄我吗?


  大玉儿抽噎着,用力摇头:“有一天你要这样对我说,咱们是该到了怎样的地步了?你有那么多的女人,我只有你一个,这辈子怎么算,你都对不起我。可是不要说出口,不说出来,哪怕骗自己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我知道了。”皇太极笑容温和,“我也改,总是你一有什么事,我就急,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你,我也改。”

  大玉儿委屈地说:“这个话我爱听,我不是小孩子,没瞎胡闹,我知道什么是轻重,我真的知道。”

  “你知道吗?”皇太极嗔笑,搂紧他的小美人,看见笑容重新回到大玉儿脸上,他的心总算踏实了,可又忍不住轻哼,“你猜朝鲜人,还有崇祯,能不能知道,我在家没事就哄着自己的女人玩儿?”

  大玉儿嘿嘿笑着:“我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

  皇太极在她嘴上轻轻咬了一口,自然是不疼的,可是却勾得大玉儿扑上来,皇太极禁不住她的折腾,把这个不老实的家伙给就地正法了。

  夜深人静时,大玉儿睁开眼,身旁的人已经睡熟,她本是枕着皇太极的胳膊,生怕他早晨起来发麻,悄悄地爬起来,要把沉重的胳膊掰回去。

  可皇太极猛地就醒了,警惕地瞪着她,吓得大玉儿不知所措,但她也很快就缓过来,毕竟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

  她的男人就算在盛京皇宫,也极少睡得踏实,何况这临时驻跸的地方。

  “睡吧。”大玉儿轻轻抚摸皇太极的胸膛,男人将她的手捏在掌心,又闭上了眼。

  轻微的鼾声响起,大玉儿松了口气,本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可生怕又吵醒他。

  她坐着,呆呆地凝视了很久,她清晰地记得第一次成为他的女人时的光景,就是从那一晚,真正像个女人般地爱上了自己的丈夫。

  在赫图阿拉,齐齐格问她,他们差了二十岁,玉儿能明白自己对大汗是爱而不是敬吗,她说一想起皇太极,心口就会疼,齐齐格忙道,那就是了。

  但齐齐格又说:“你的人生里啊,只有大汗,你怪大汗爱上海兰珠姐姐,那你能保证自己将来不会爱上别的男人?”

  “不会的。”此刻,大玉儿念着这三个字,躺下窝在皇太极身边,“一定不会的。”

  皇太极意识朦胧,但知道玉儿在身边,翻身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含糊地说着:“睡了。”

  在抚顺的这一夜,大玉儿很安心,也很开心,虽然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可回去要见的,也都是她爱的人。

  姑姑自然不必说,即便是现在,她依然爱姐姐,只是她还没法子,越过这道坎。

  一夜过去,隔天抚顺终于放晴,盛京的风雪也停了,明郎朗的天,叫人忍不住想出门走走。

  哲哲也不愿总闷在屋子里,便带着自己的女儿,一清早到宫苑里逛逛。

  她走时没什么动静,海兰珠在屋子里没听见,于是收拾齐整,便要来清宁宫请安,到了门前,才听宫女说,大福晋和小格格们在宫里散步。

  宝清问道:“侧福晋,咱们找去吗?”

  海兰珠想了想:“去吧,姑姑不是叫我别老闷着么,我也去走走,姑姑就该高兴了。”

  她们下了台阶,往凤凰楼走去,扎鲁特氏却扶着她的婢女,晃晃悠悠地从边上横着走来。

  海兰珠也不能故意加快脚步避开人,停下来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扎鲁特氏却走近她,刚要开口,手里的袖笼就落在地上,她哎呀一声道:“姐姐,我不好弯腰,你帮我一下呗。”

  宝清忙要伸手去捡,扎鲁特氏呵斥:“贱婢,你的手多脏,别碰我的东西。”

  “可是……”她要争辩,被海兰珠拦下了,她蹲下来,伸手去捡袖笼,却是那一瞬,扎鲁特氏踩着厚底的鞋子,重重地踩在了她的手指上。

  海兰珠吃痛,慌忙抽出手,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扎鲁特氏扶着她的婢女,哎哟着:“风大,我站不稳,不小心踩到你了,真是该死。”忙呵斥自己的婢女去搀扶兰福晋,宝清不许她们碰,自己把主子拉了起来。

  海兰珠十分狼狈,手指剧痛,却是此刻,哲哲已经带着孩子们回来,见她们站在院子里,心想就不能有好事,冷着脸走上前问:“怎么这么热闹?”

  扎鲁特氏笑道:“正是呢,知道您散步去了,我刚想和海兰珠姐姐一道去陪伴您。”

  哲哲淡淡地扫了眼海兰珠:“外头冷,站着不动就该着凉了,太阳挺好的,你们也自己去逛逛吧。不过今天大汗要回来,你们都各自早做准备。”

  扎鲁特氏冷笑:“大汗自然是去海兰珠姐姐的屋子,我准备什么呀。”

  海兰珠藏在袖笼里的手指剧痛,疼得她脑袋发懵,哲哲还以为她又闷声不响,也懒得理会,带着自己的孩子走了。

  送走大福晋,扎鲁特氏呵呵一笑:“真对不起啊,还是姐姐好涵养,换做玉儿妹妹,一定要和我打起来了。你看我也不是故意的,怀着身孕的人,到底弱一些,姐姐从前也生养过,你知道的。”

  海兰珠什么也没说,带着宝清回了屋子里,从袖笼里拿出手来,扎鲁特氏是下狠劲踩的,手指红肿不说,有一处指甲都断了。

  宝清恨道:“她真是不怕死,既不怕大汗看见,要了她的命吗?”

  且说回盛京的路上,皇太极依旧带着大玉儿骑马,又或是大玉儿自己骑马跟着他,两人一路追来跑去,不到日落就赶回了盛京。

  多尔衮早已带人等在城门下,毕竟他的女人也在队伍里,可是看见皇太极拥着大玉儿骑马而来,身后只跟了十几个侍卫。

  皇太极说:“齐齐格和孩子们在后面,你等着吧。”

  “是……”多尔衮躬身抱拳,皇太极策马如风般呼啸而过,他回眸,大玉儿的风衣在皇太极的氅衣里露出一角,鲜艳的大红色,仿佛是他心头的血。

  大部队很快也到了,齐齐格一回到这里,又变回了体面的十四福晋,她在赫图阿拉命人炒的瓜子,都留给了苏麻喇和乳母们。

  因是要去宫里复命,夫妻俩没来得及好好说话,倒是避开人的时候,齐齐格说:“多尔衮,我昨儿在抚顺,瞧见岳托阴瑟瑟地看着玉儿和大汗,你说他会不会要做什么混账事?他怎么对皇太极,我是不管的,看你心里要有准备,他们也记恨咱们。”

  多尔衮面色沉重,忽然想起了阿济格在酒宴上的醉话,说是要用大玉儿来给皇太极戴绿帽子,他沉沉地答应:“我明白了,你自己也小心。”

  他们还没到皇宫时,皇太极已经带着大玉儿回来了,两人来时就商量好,大玉儿独自去见哲哲,皇太极要去大政殿。

  可是此刻在凤凰楼下将要分开,大玉儿依依不舍。

  她知道踏进这道门,在抚顺的温存甜蜜,就全结束了。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即便他依然将自己捧在手心里,可他还是要腾出一只手,去温暖另一个大玉儿也爱着的女人。

  “哲哲若是骂你,你就哭,你一哭她就心软了。”皇太极说。

  大玉儿傻笑,问:“你也怕姑姑吗?”

  皇太极没好气:“还不快去。”

  大玉儿却深深地看着他:“往后我若再惹你生气,你还会来哄我吗?”

  皇太极颔首:“等我消了气,一定来哄你,但是消气之前,你给我老实点。”

  此时阿黛已经迎到了凤凰楼下,也正好叫皇太极和玉儿分开,阿黛上前搀扶着大玉儿,乐呵呵地说:“玉福晋您总算回来了,大福晋天天盼着,一下雪就坐立不安地担心您和小格格们。”她张望着,“小格格们呢,没回来吗?”

  宝清在屋檐下,看见阿黛拥簇着玉福晋,忙跑回屋子里,欢喜地对海兰珠说:“玉福晋回来了,大汗真的把玉福晋接回来了。”

  海兰珠欣喜不已,可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现在她一定有很多话要和姑姑说,我就不过去了,等一会儿再去。”

  宝清则指了指她已经发紫的手指:“玉福晋看见的话……”

  海兰珠不自禁地将手藏起来:“是啊,好不容易回来了,千万别又吵起来,怪我没用。”

  这一边,大玉儿给哲哲磕了头,被众人搀扶着起身,推到了哲哲跟前,阿黛带着宫女退下了,屋子里就剩下姑侄俩。

  哲哲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问道:“玉儿,还吐血吗?身体好吗?”

  大玉儿心头一酸,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扑进哲哲怀里喊姑姑。

  对于早年丧母,十三岁就来到盛京的她而言,姑姑更像是母亲的存在。

  虽然她们的身份是共侍一夫的妻妾,可在大玉儿心里,从来都不敢不敬重姑姑,姑姑更是她的靠山,是全心全意保护她的人。

  “多大了,还哭。”哲哲自己也含着泪,定了定心后问,“和大汗和好了吗?”

  大玉儿点头:“我认错了。”

  哲哲欣慰不已:“那就好,玉儿啊,姑姑不会怪你的,你别放在心上。既然大汗现在不过来,你就去看看你姐姐吧,海兰珠也很惦记你。”



第091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杀


  大玉儿摇头:“我不想去,姑姑,我先回去换衣裳,等孩子们也到了,我再过来。”

  哲哲欲言又止,她想劝来着,可这些日子与海兰珠相处,她也是越来越摸不透海兰珠的心思,玉儿在外头半个多月,她心里必定也是把所有的事都想明白的,何必再打乱她的心思。

  “知道了,去吧。”哲哲无奈,吩咐说,“你到外头对阿黛说,让她去问,大汗今晚在何处用膳。”

  大玉儿答应下,出门来,吩咐过阿黛后,便独自走向自己的侧宫。

  经过姐姐的屋子外,她很想抬头看一眼,可是忍住了,似乎感觉到有人出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玉福晋是不是……没看见咱们。”屋檐下,宝清扶着海兰珠。

  “没事的,她累了,那么远的路。”海兰珠说,“她和姑姑没事就好。”

  这一边,回到自己的屋子,她回的突然,宫人们没预备迎接,屋子里的地龙才刚刚烧起来,还是冷冰冰的。

  坐在炕沿上,褥子一片冰凉,一阵阵往身体里钻,但只要坐得久了,自己就能把褥子捂热,所以,日子久了,再多的痛苦,她也会习惯的是吗?

  宫女们送来热水热茶,侧宫里重新恢复了生气,不久后,齐齐格也带着孩子们回来了,一道在哲哲面前说了几句话。

  见天色不早,哲哲便催齐齐格早些回去,她的心口一紧,和大玉儿对视,眸中是委屈和无助。

  玉儿主动来送她,一直走到宫门前,好生说:“回去吧,多尔衮和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过些日子兴许就知道了。你别害怕,不论如何,多尔衮都不会亏待你,他那么在乎你。”

  “玉儿,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你也要好好的,千万别闹了啊。”两人互相安抚打气,齐齐格定下心,不等多尔衮从大政殿过来,就先坐马车走了。

  大玉儿回到宫苑,恰见雅图和阿图跑去姐姐的屋子,亲热地喊着姨妈,姐姐将她们一左一右地搂着,生怕风吹了冷,赶紧带进门,便没有看见她。

  她站着看了会儿,却从对面探出扎鲁特氏的脑袋,大玉儿就是没来由地讨厌这个女人,见她一脸刁钻的笑容,同样回以不屑的鄙夷,冷冷一笑走开了。

  “呸!”扎鲁特氏没想到,大玉儿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她,气得摔下帘子直骂人,她的婢女倒是识时务,劝道,“侧福晋,先等今早的事儿过了再说,怎么那么不巧呢,只怕兰福晋的手指头,还没消肿呢。”

  扎鲁特氏碎碎念,似乎有几分后怕:“我也没想到,怎么会这么不巧。”

  夜里,皇太极在大政殿和几个兄弟用的晚膳,他总有忙不完的事,据说是过了元旦,就立刻要出兵,自然还只是传说,不论多早晚出兵,哲哲和大玉儿都习以为常了。

  大玉儿侧宫的灯火,很早就熄灭,赶了一天的路,大人孩子都累,自然苏麻喇知道格格是故意早早熄灯,这些事,看破就不必点破。

  躺在温暖的热炕上,阿图已经软绵绵地撒娇犯困,雅图像模像样地哄了妹妹,便腻歪在母亲怀里,要和大玉儿说悄悄话。

  大玉儿嗔笑:“你要和额娘说什么小秘密呀,我们雅图长大了,有秘密了?”

  雅图却乖乖地问:“额娘,你和姨妈不要好了吗?”

  大玉儿心里一颤,摸摸女儿的脸蛋,没出声。

  雅图又问:“额娘,姨妈是不是也做了阿玛的福晋了,像叶布舒哥哥的额娘一样?”

  孩子总会长大的,大玉儿心里早有准备,她问女儿:“雅图喜欢姨妈吗?”

  “可喜欢了。”雅图说,“我和阿图都喜欢姨妈,还有婶婶。”

  “那就好,大人的事,等你长大了,额娘再给你讲,现在雅图和姨妈好好的就行,姨妈也疼你是不是?”大玉儿亲亲女儿,“额娘说的,你能明白吗?”

  雅图很乖:“我知道,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但是额娘,我喜欢姨妈。”

  大玉儿连连点头,抱着香喷喷的小闺女,在她脸上亲亲肚皮上亲亲,逗得雅图咯咯直笑,母女俩又一起比着嘘声,千万不能把阿图和阿哲吵醒了。

  而屋子里安静的一瞬,门外有灯火亮起,还有她最熟悉的脚步声。

  只是那脚步声,没有越走越近,而是从门前经过,越走越远。

  就在不久前,她趴在窗口看对面的动静,姐姐还在身边安慰她,可一转眼,姐姐就成了隔壁的主子。

  还好不是在对门,还好看不见,看不见总能疼的轻一些。

  大玉儿抱着女儿,轻轻拍哄,她是想好了才回来的,痛苦也好悲伤也罢,她都会努力承受,日子久了,一定就麻木了。

  “额娘。”

  “嗯?”

  “姨妈的手指头肿着,都发紫了,可是姨妈说她不疼。”

  大玉儿眉头紧蹙,问女儿:“姨妈伤得很厉害吗?”

  雅图比划着:“有这么粗。”

  这一边,海兰珠的侧宫灯火未灭,但她掌灯是正在剪裁布料,完全没意识到外头已经这么晚,她专心致志地在给外甥女们做新衣裳,那日在姑姑跟前挑到这块料子时,她就想好了。

  皇太极一直走到桌边,海兰珠都没有察觉,刚要开口,就看见了她握着剪子的手,有一根指甲断了,发紫肿胀,十分严重。

  “你的手怎么了。”皇太极一把捉住了海兰珠的手。

  海兰珠吓得呆住,她没意识到有人进门,她那点胆子,哪里经得住。

  皇太极焦虑地问:“怎么伤的这么严重,剪刀弄的?”

  海兰珠摇头,指了指对面扎鲁特氏的屋子:“她用脚踩的?”

  皇太极大怒:“那女人踩你的手?”

  海兰珠把早晨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这手上的伤藏不住,与其勾得玉儿大怒去找扎鲁特氏算账,还不如老老实实告诉皇太极。

  “你不会吵架拌嘴,就离得远些,还送上去给人家踩一脚?”皇太极捧着她的手,轻轻吹了吹,有些烦躁可又舍不得大声说话似的,不大耐烦地问,“疼不疼?”

  海兰珠摇头:“早晨疼得厉害,这会儿都能拿剪刀了。”

  皇太极瞥她一眼:“你是不是记着围场里的事,想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可别想错了,围场的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海兰珠推着他坐下,自己去门口将身上的线头碎布拍一拍,再回来,要给皇太极倒茶,被阻拦说:“看见你的手,我就心烦,你别再动了。”

  “是……”海兰珠把手藏在背后,笑盈盈地看着他说,“过几天消肿,就好了。”

  “她若再伤害你,我就杀了她。”皇太极含怒。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杀。”海兰珠微微笑着,说出与她满身气息很不相符的话。

  皇太极一怔,有些陌生地看着海兰珠,他以为海兰珠,是连蚂蚁都不敢踩死,可他又想起了皇陵大殿里,那个要他杀了吴克善的人。

  “知道了。”皇太极一笑,把海兰珠的手拉回来,又看了看,嫌弃地说,“我再晚回来几天,你是不是要缺胳膊断腿了?”

  此时此刻,十四贝勒府里,多尔衮在书房与人商议什么大事,齐齐格等了很久都不见他回来,于是命人去别院看看二位睡了没有,披着大毛风衣抱着手炉,亲自过来了。

  她坐在暖炕上,两位庶福晋站在底下,她毫不顾忌地问床-上的事,两人战战兢兢地回答,说她们都尽心伺候贝勒爷了。

  齐齐格嗯了一声,心里绞着痛,面上强撑着说:“明日让大夫开些坐胎药,快的话,这两个月就能有结果,但若是来了月信,就来告诉我。”

  “是。”两位都很紧张,她们这些日子费尽心思地讨多尔衮喜欢,床-笫之间的事,她们自然是懂的,可爬上爬下的时候就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根本不会分给她们一丁点。

  说话的功夫,齐齐格的婢女跑来说:“福晋,贝勒爷书房里散了,您回去吗?”

  齐齐格起身,走向门外,由着婢女为她披上风衣时,回眸看了眼低眉顺眼的两位庶福晋,她忽然明白了姑姑的心情,自己也是女人,女人何苦压迫女人。



第092 在乎的是体面


  夫妻俩在卧房相见,多尔衮得知齐齐格去了别院,不免有些不好意思,齐齐格却故意问:“她们比我好吗?”

  多尔衮嗔道:“胡说什么?”

  齐齐格说:“往后我在家,你想她们的话,就过去,从前你是顾着我,往后只管顾着孩子。”

  多尔衮摇头:“齐齐格,倘若她们也没动静,从今往后我们都不提孩子了可好?该有的一定会有,不该有的何必强求。”

  齐齐格悲伤地问:“你怎么没来接我?大汗都来接大玉儿了,我真想你也来接我。”

  多尔衮道:“事情本就尴尬,没有大汗的命令,我怎么好来赫图阿拉?”

  “我当然知道,可我还是想你来。”齐齐格软下来,把丈夫推在炕头,趴在他身上,将他仔仔细细地看了遍,胖了还是瘦了,而后安安静静地依偎着,小声喃喃,“我每天都想你。”

  多尔衮的内心是复杂的,他从前,总是避免和齐齐格谈起玉儿的事,可他今天十分好奇,想知道她们在赫图阿拉的光景,想知道如何在抚顺相遇,更想知道皇太极和玉儿是否和好。

  但那天晚上,齐齐格只想着她的丈夫,安静了片刻后,便开始撒娇索取,多尔衮自然要尽力满足她,而齐齐格不提起大玉儿的事,他根本就不敢问。

  隔天,盛京又迎来一场风雪,皇太极离开海兰珠的屋子时,命她再多睡会儿,风雪天不要出门,但这会儿哲哲早就起了,他便顺道过来用早膳。

  皇太极主动问她:“玉儿跟你认错了?”

  哲哲颔首:“见了她心就软,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皇太极笑道:“她一路回来,就怕你训她,到了门前也不敢进来,自己是知道错的。”

  “她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哲哲说着,欲言又止,可不问她实在不放心,便道,“她和海兰珠怎么办呢?昨天我让玉儿去见见海兰珠,她说她不见。”

  “由着她吧。”皇太极说。

  “这……”

  “她们姐妹俩的事,她们自己会解决,哪怕一辈子都不好,也改变不了是姐妹的事实,便是怕好了,也抹不掉我对不起玉儿的事。”皇太极平静地说,“你我在乎的,未必是她们的感受,不过是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在乎的是体面。”

  哲哲道:“可是大汗,也别把体面看得太轻。”

  皇太极笑:“有你在,我不担心。”

  话说到这份上,哲哲还能怎么样,她不再说话,兀自将风干的牛肉撕碎,好方便皇太极吃。

  可皇太极早就过了大清早能吃下肉的年纪,只挑了一丝肉在嘴里尝尝,便说吃好了要去上朝。

  丈夫离去,哲哲看着膳桌上剩下的东西,她心里很明白,皇太极的胃口一年不如一年,而哲哲自己呢,眼角的细纹也都撑不住了。

  她吩咐道:“阿黛,你瞧着几时风雪停了,把玉儿和海兰珠都叫来,孩子们别跟着,我有话要说。”

  如是直到晌午前,风才停了,阴沉的天稍稍亮了些,清宁宫的人来请,大玉儿便走出屋子,站在屋檐底下看天。

  一转身,姐姐也走出来,四目相对,姐姐眼里看待自己的目光,和从前一模一样。

  “外头很冷,别让孩子们出来。“大玉儿收回目光,吩咐了苏麻喇后,径直往清宁宫去。(这章比较短,下午的更新会补上,请见谅)



第093 你是你,我是我


  “玉福晋好像不愿搭理您。”宝清在海兰珠耳边轻轻说,“难道她心里头还在恨您?”

  海兰珠一笑:“没事的,过几天一定好了。”

  宝清嘀咕:“那要几天呐?这明明都大半个月了。”

  海兰珠不以为然,带着宝清来到清宁宫,彼时大玉儿是坐在哲哲身边的,见她来了,便也起身侍立。

  婢女们退下,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哲哲面前,哲哲看了半晌,叹道:“你们俩,打算一辈子不说话了?”

  海兰珠不语,大玉儿更是将目光稍稍瞥向另一侧。

  哲哲气道:“玉儿,你纵然万般委屈,大汗也处处顺着你纵容你,你还要怎么样才能满意?”

  大玉儿依旧别着脸,不理会,仿佛也不在乎。

  哲哲又看海兰珠:“你是姐姐,让着她些,自己的妹妹,怎么不好哄?”

  海兰珠道了声“是”,可她还没开口,大玉儿就道:“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谁也不必让着谁,也不必对谁卑躬屈膝,我不想出了什么事,他跑来责备是我欺负你。”

  “玉儿,你怎么说话的,谁又是‘他’,你连大汗都不敬吗?”哲哲呵斥。

  大玉儿通的一声跪下:“姑姑,我错了,请您责罚。”

  “你,你……”哲哲一口气差点接不上。

  “姑姑,您别生气。”海兰珠见哲哲气得都说不出话了,赶紧上来劝,看着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妹妹,海兰珠心里什么都明白,便道,“玉儿,你退下吧。”

  大玉儿却是听话的,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到底是心疼姑姑,还是在听姐姐的话,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外有宫人在扫雪,见玉福晋出来,都放下扫把行礼,她大步地走,故意往雪地里踩,沾湿了鞋袜,沾得袍子上都是雪。

  “玉儿。”身后传来姐姐的声音,是海兰珠在喊她。

  大玉儿不自觉地停下了,再要走时,海兰珠已经追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姐姐的手是凉的,那么暖的屋子里站了半天,手还这么冷,大玉儿转身看,在姐姐的发鬓边,看见了一朵红花。

  她已经放下了对亡夫的悼念,是吗?

  大玉儿是高兴的,她不愿姐姐一辈子活在悲伤里,可结果让姐姐重新活过来的人,竟然是她最爱的男人。

  皇太极真是很了不起,可大玉儿并不希望他在这种事上有本事,事情到了这一步,说什么都没用了。

  “玉儿,对不起……”海兰珠眼中含泪,“姐姐,一辈子都对不起你。”

  “何必说这样的话,你的眼泪会是他心头的血,我不希望我悲哀到了,要让他来质问我为什么欺负你。”大玉儿轻轻甩开了姐姐的手,“从今往后,你我都好好活着吧。”

  “玉儿……”海兰珠心如刀绞,再次抓住了妹妹的手。

  “你的身体好吗,吃了那种药,往后还能生孩子吗?”大玉儿却没头没脑地,问了这句话。

  海兰珠惊愕地看着她,满眼的愧疚和不忍。

  “姐姐是爱上了他,才会留下的对吗?”大玉儿依然狠心地抽回了手,“我知道,你不想抢我的男人,可偏偏,他是我最爱的人。”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海兰珠什么都说不出,她无法残忍地对妹妹说,我爱上了你的男人。

  大玉儿的眼泪忍住了,可她的心仿佛在滴血。

  “小孩子爱往泥塘里踩,可长大了就再也不会这么干,人都是这样,也许这辈子,就这两年,我会这么骄傲,把自己对他的情意看得比天还大。偏偏姐姐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可不论现实变成什么样,我也不会后悔,我会继续守下去,哪怕明天他就抛弃了我,我也不会后悔。”

  大玉儿往后退了几步:“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海兰珠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了,她努力地忍住了眼泪。

  “姐姐,你也别后悔,我知道,他喜欢你。”

  凄凉的笑容,出现在脸上,大玉儿以为自己笑得很洒脱,却不知早已写满了苦涩。

  她走开了,丢下姐姐,从一群茫然的宫人面前走过,回到那属于她方寸宫阁里。

  宝清跑来,将风衣给海兰珠披上,搀扶着她说:“福晋,咱们回去吧,好些人看着呢。”

  海兰珠恍然醒来,见那一双双迷茫又好奇的眼睛,生怕他们胡乱地传说什么,再惹得皇太极误会玉儿,便赶紧跟着宝清离开。

  这边厢,窦土门福晋本是要出来,因见这姐妹俩在当院说话,愣是没敢出现,这会儿她们都散了,才跑来表妹的屋子,见扎鲁特氏果然站在窗下,正一脸得意。

  窦土门福晋问:“大汗没有为难你吗?”

  扎鲁特氏这才露出几分后怕,却又冷笑:“海兰珠那柔弱样儿,皇太极不就是稀罕她楚楚可怜吗?那样的人,若是在男人面前挑唆告状说狠话,不就是毁了她自己的模样?她不会的,只怕就算皇太极问,她也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窦土门福晋劝道:“就算是这样,你也别再胡闹,你自己想想,皇太极对你能有几分看重?你我不过是棋子罢了,你也就是运气好,一下子就怀上了。”

  扎鲁特氏坐下来,摸着肚子得意洋洋地笑道:“我的霉运都结束了,要开始走好运,说不定就是我的儿子将来就继承汗位,到时候我就是太后,姐姐,有我在别怕没人照顾你。”

  窦土门福晋却冷冷道:“明年大福晋就来了,这里只有五间房子,不知会是哪一个给她挪位置,皇太极必定不会委屈她。”

  “大福晋?”扎鲁特氏皱眉想了想,问道,“你是说娜木钟?”

  窦土门福晋颔首:“她就要来了,往后你见了她,还是规矩一些的好。”

  扎鲁特氏冷笑:“我又不是林丹汗的妾,姐姐怕她,我可不怕。”她又好奇地问,“她若真的来,会把那遗腹子一道带来吗?”

  此刻,大玉儿回到自己的屋子,苏麻喇已经为她将沾湿的鞋袜都换下,沾了雪的袍子也脱了,雅图拿自己的小被子给额娘捂着,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大玉儿给苏麻喇递眼色,问她孩子怎么了,苏麻喇凑上来轻声说:“小格格方才问奴婢,您和姨妈为什么不说话。”

  大玉儿一愣,昨晚明明说的好好的,只怕雅图当时答应不管大人的事,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可她心里还是在担心额娘和姨妈。

  “你怎么说?”大玉儿问。

  “奴婢说是小格格自己没看见,你们好着呢。”苏麻喇应道。

  这回答,不好也不坏,大玉儿命苏麻喇退下,抱起雅图亲了亲,小丫头也抱着额娘亲了亲,温柔地摸摸大玉儿的眼睛说:“额娘不哭。”

  大玉儿笑道:“额娘没有哭。”

  雅图微微撅着嘴:“额娘撒谎,阿玛说过不可以撒谎,撒谎要打屁股。”

  大玉儿拍拍她的屁股:“小坏蛋,敢拿你阿玛来压我?”

  她抱着女儿,想着雅图说的话,皇太极偶尔还是会教导女儿几句,也是因为阿玛出现的太少,他说的话,孩子们都会用心记着。

  不要撒谎,是啊,她没有撒谎,她对姐姐和皇太极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这会儿姐姐在做什么,宝清会安抚她吗,她哭了吗,皇太极若是知道了,会赶来看她吗?

  大玉儿不自觉地抱紧了女儿,她多希望雅图将来,可以有一个男人,一辈子只爱着她一个人。

  很快,膳房里的人往内宫来,将各处的膳食趁热送到主子们的跟前,大玉儿这边养着三个小格格,自然什么都比旁人多些,但今天格外的多,她心里正奇怪,吃饭的人就来了。

  皇太极一进门,雅图就跑向阿玛,拉着阿玛进来,要他坐在额娘的身边,五岁的小姑娘,真是懂事的叫人心疼,她竟然拉着阿图说:“我们去和大姐姐一道吃饭。”

  皇太极立刻就答应:“去大额娘那儿,乖乖的,不要吵闹。”

  乳母们赶紧上前将小格格们裹严实,抱着往清宁宫去了。

  皇太极饿了,大抵是早上没吃好,又或是哲哲当时说的话让他没胃口,炙羊肉两筷子塞进嘴里,嚼没几下就咽了。

  “吃慢点,小心顶着了。”大玉儿将用海参熬的米汤送到他面前,“你慢些吃。”

  皇太极惬意地喝了汤,说道:“听说你又把哲哲气得闷着了?”

  大玉儿立刻低下头:“我可不敢。”

  皇太极轻哼:“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大玉儿道:“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她抬起头来,一脸骄傲,“你不是来吃饭,是来为姑姑责备我的吗?你又要打我一顿,去给姑姑解气吗?”

  这些日子,大玉儿不再在姑姑和大福晋的称呼里纠结了,皇太极也不觉得别扭,但其实很多话,他很想对哲哲说,却无法开口去伤害那样为自己周全着想的好女人,玉儿能去对她姑姑讲明白,并不是件坏事。

  “下不为例。”皇太极道,“我过来做做样子,下午不去见哲哲,陪个不是,听见了吗?”

  “我不去。”

  “再说一遍?”



第094 她们两个都这么聪明


  纵然满心不情愿,皇太极的话,大玉儿总是听的。

  不过,她并不会因为皇太极来她屋子里用膳就高兴,往后这样的日子长了,难道她总是为皇太极去见姐姐而不是她就悲伤,难道所有的快乐,只是指望男人能来看她一眼?

  她把一切都想好了才决定回盛京,眼前所有的景象,早就在她脑袋里预演了无数遍。

  此刻,皇太极酒足饭饱不免犯困,靠在软垫上,大玉儿拿茶水来给他漱口,他不耐烦地说:“如今这日子,怎么越过越精细了?”

  大玉儿笑道:“听说明朝的皇帝,洗手后用的帕子,每块都只擦一下,吃了饭光是漱口洗手,跟着一串十几个人伺候。”

  皇太极摇头:“这些稀奇古怪的事,都是谁告诉你的?”

  “齐齐格呀。”大玉儿道,“正白旗旗下有很多汉人大臣,她闲着没事,就听他们讲故事,她听好了再给我讲。”

  “你和齐齐格,真是很亲厚。”皇太极说。

  “你放心,我是有分寸的。”大玉儿正经起来,“我知道,齐齐格是我堂姐,也是多尔衮的女人,我们在一起只说些嘻嘻哈哈的事,连我为什么决定回来,我也没告诉她。”

  皇太极问:“原来不是因为想我才回来的?”

  大玉儿点头又摇头,一句话就被丈夫带偏了,气哼哼在皇太极胳膊上拍打了一下:“既然你都不信的,我说来做什么?”

  “捏捏胳膊。”皇太极却索性叫她揉一揉,惬意地闭上眼睛说,“我歇会儿,半个时辰后叫我。”

  大玉儿却凑上来问:“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回来了?”

  皇太极含笑看她:“你想说吗,我不稀罕?”

  她这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还是从前的模样,可皇太极心里知道,玉儿多少有几分强撑着,想让他高兴,想自己也高兴。

  他拥有那么多女人,甚至偶尔把持不住一夜贪欢的也不少,他根本不是什么好男人,甚至不是好人。但眼前的人,清宁宫里的人,还有海兰珠,人这辈子,总会有几个人是要放在心尖上的。

  碗里无法端平的水,就不要去端了,即便是自欺欺人,他也希望大玉儿和海兰珠,能各自都过得好。

  幸运的是,她们两个都这么聪明。

  他没有资格谈什么情深意重,可他却拥有心爱的女人全部的情意。

  午歇后离开内宫,皇太极走向大政殿时,多尔衮刚好从外面归来,神情凝重地上前与他道:“大汗,朝鲜果然叛变,李倧又向崇祯俯首称臣,派人秘密送信到北京,表示愿与明朝共同抵抗大金,誓死追随崇祯。”

  皇太极冷冷一笑:“活得不耐烦。”

  多尔衮说:“我们停战这么久,他们的心思就活络了。”

  皇太极大步走向大政殿,不以为然地说:“心思活络了,才能把他们的心思都看透,你们不要急躁。”

  “他日再到汉阳,我要把李倧的脑袋砍下挂在城门上。”多尔衮眼中有火,杀气腾腾。

  “你啊。”皇太极笑道,“怎么像多铎似的?”

  多尔衮醒过神,忙躬身道:“大汗恕罪,臣失礼了。”

  皇太极冷然道:“再到汉阳,不要杀李倧,将他的皇子抓来做人质。“

  “是。”

  “先拿下朝鲜。”皇太极道,“多尔衮,待你和多铎从朝鲜归来,我们就南下入关。”

  多尔衮猛地抬起头,郑重地看着皇太极。

  “你歇过这一阵,再一走不知几时能回来。”皇太极道,“朝鲜的事,明朝的事,自然有人盯着,现在你好好回去陪齐齐格。齐齐格为哲哲和玉儿做了那么多,我也不能明着赏赐她什么,只能先把你还给她。”

  “可是大汗……”

  “你别叫我总是被哲哲念叨。”皇太极嗔笑,仿佛很疼爱自己的弟弟,“回去吧,除夕之前,没什么大事,你不必进宫了。自然你也不能懈怠,朝鲜那里的事,你自己留心就好。”

  皇太极转身进门,将多尔衮撂在外头,很快有其他大臣来见大汗,他才不得不离去。

  这一边,多铎早已等候,他隔着老远见皇太极和他哥哥说话,心里就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听完多尔衮的话,冷笑道:“皇太极这是怎么了,自己得了个美人,觉得不好意思,开始惦记起兄弟屋子里的事吗?”

  多尔衮沉默不语。

  他不能不服从皇太极的命令,他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抵抗皇太极,或是将他从大政殿的宝座上撵下来,在那之前,他必须服从。

  多铎则奇怪地问:“哥,你和嫂子那么好,你们为什么没孩子,你们没想过吗?”

  多尔衮茫然地看着他,几个月后,庶福晋们若是依然不行,难道告诉所有人,是他多尔衮不能生养,又或是让齐齐格来背负这个压力?

  “回吧。”多尔衮没有应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离开了。

  腊月前,是皇太极的寿辰,往年他带兵出征,极少在宫里过寿,今年难得在家,哲哲自然要张罗一番。

  皇太极本是觉得年岁渐长无所谓这些虚文,但不想哲哲失望,随口就答应了。

  从前若有这样的事,大玉儿总是在一旁帮着哲哲打点,但从赫图阿拉回来后,她几乎不再管宫里的事,哲哲若有顾不上的,偶尔见海兰珠在跟前,就会让海兰珠来做。

  这回商量给皇太极过寿,窦土门福晋姐妹俩都到了,大玉儿却带着女儿们出宫了,过去她还会到跟前来问一声,得到哲哲的允许后才出宫,现在连招呼都不打,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哲哲心里当然生气,但不愿叫外人看笑话,淡淡地说:“三个孩子不好带,她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扎鲁特氏讪讪地笑,刚要开口,被她表姐拦住了。

  如此,皇太极过寿的事,海兰珠担下了大部分任务,她从前在家相夫教子,这些事对她来说并不难,只不过盛京皇宫大一些,人口多一些。

  十四贝勒府里,大玉儿带着女儿来找齐齐格,很难得的在白天遇见多尔衮在府中,之后才听齐齐格说,是大汗叫他回家休息,让他生孩子。

  大玉儿坏笑:“我瞧见多尔衮气色不大好,你是不是太折腾他了?”

  齐齐格气呼呼地说:“我会吗,我心疼他还来不及,他就是坐不住而已,闷在家里不高兴。”

  雅图和阿图跟着十四叔去后院靶场拉弓玩,大玉儿和齐齐格,哄着小阿哲在园子里晒太阳。

  大玉儿直言不讳:“还真尴尬,早知道多尔衮在家,我就不来了。”

  齐齐格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这么跑来真把我吓了一跳,以为你又要离家出走了。“

  大玉儿摇头:“我再离家出走,他真的会把我腿打断的。”

  齐齐格大笑:“你说的他,是姑姑还是大汗?”

  “皇太极啊。”大玉儿恨恨地又十分亲昵地念着男人的名字,“他在抚顺就警告我了。”

  齐齐格问:“你们还好吗?”

  “你说我和姐姐?”

  “是啊,你还真聪明,一听就明白。”齐齐格笑道。

  “咱们俩多少年在一起了,能听不明白?”大玉儿不以为然。

  “好吗?”

  “不好,不过该说的,我也说了,这些日子偶尔也会见着面,不过谁也不说话。”大玉儿淡淡地说,“渐渐习惯了,我连心口都不疼了。”

  齐齐格问:“你们这样僵着,大汗不着急?”

  大玉儿摇头:“他不着急,他大概还觉得挺好的,那么巧,我和姐姐一道都中了他的心思。”

  这话,齐齐格不大明白,要再细细地问,可干坐着实在有些冷,懒得再喊婢女们来,齐齐格就自己起身回屋子去拿大氅。

  大玉儿知道她走了,之后又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齐齐格回来,便道:“可我的日子,真的是闷极了,每天除了孩子,就再没有别的指望。我如今都不管宫里的事了,不想在姑姑跟前晃来晃去,她总有说不完的道理,我不顶嘴心里憋屈,我顶嘴她气得半死,多没意思。”

  大玉儿叹气,苦笑着:“齐齐格,你有什么新鲜故事,赶紧给我讲讲,我快闷死了。”

  但是身后的人,没动静,大玉儿一转身,是多尔衮站在那里,正目光凝重地看着她。

  “是你啊?”大玉儿的脸顿时就红了,而她抱着阿哲站起来,阿哲被惊醒,小家伙不痛快了,立刻就咧嘴哭。

  大玉儿抱着女儿满院子地转悠,乳母们听见动静,也赶来,等齐齐格拿了大氅回来,已是满院子的人。

  她几乎没在意丈夫为什么在这里,径直走向大玉儿,哄着小娃娃说:“阿哲怎么哭了?来,婶婶抱抱。”

  多尔衮往后退了几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大玉儿将孩子递给齐齐格,刚好看见多尔衮离开,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她要不要对齐齐格说刚才的事,但那些话也没什么特别的不是吗,不过是个不得意的女人的怨气罢了,听见了就听见呗,大玉儿纠结了片刻后,决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20:00,还有一更)



第095 用银针扎进你的手指里


  这件事,大玉儿没有对齐齐格提起,而她自己也很快就淡忘。

  那天离开十四贝勒府时,齐齐格与她约定往后每隔两天进宫教她学汉字,当时还以为齐齐格是开玩笑的,谁知她真的来了。

  大玉儿心想,如今每天闲着也是无所事事,有些事情做总是好的,就正儿八经地把丢了一半的汉字又学回来,一天天的打发日子。

  皇太极寿辰这日,受邀入宫的贝勒大臣都送来贺礼,宴席之外,亲近的几位在清宁宫里说话,哲哲命人打开一大口箱子,对皇太极说:“大汗你看十四弟送的,是齐齐格不肯给他银子,他把自己书房里压箱底的东西都送来了吗?”

  皇太极怀里抱着小女儿,随意地看了眼,皆是些书房文墨之物,见齐齐格就在边上,便问她:“你没有给多尔衮准备贺礼?”

  齐齐格稳重周全地说:“我准备了一些贺礼,多尔衮说也要有他自己的心意,问我拿了好几百两银子去置办了。”

  代善家的福晋笑道:“傻妹妹,这些东西哪里要几百两银子,你回去可得好好查查他。”

  女眷们一阵哄笑,哲哲嗔怪:“大汗在这里呢,你们胡闹什么?”

  皇太极起身道:“我不在你们更自在些,一会儿宴席上见吧。”

  他说着话,看了眼在窗下温柔地给孩子们分糖吃的海兰珠,又看了眼正好奇地朝箱子里瞅什么的玉儿,淡淡一笑,便领着要跟他走的雅图,父女俩一道离开了清宁宫。

  大汗一走,女眷们都松了口气,四五成群的作堆玩笑,阿黛带着人将贺礼收起来,大玉儿蹲在箱子边,招呼齐齐格说:“你看这两本书,是不是你给我提过的?”

  齐齐格翻了翻,生气地说:“我问范文程要,范文程说记下了,这不是弄来了吗,怎么送来给大汗了。”

  大玉儿贼兮兮地说:“大汗也不稀罕,我们拿下呗。”

  齐齐格嗔怪:“叫姑姑骂你。”

  大玉儿朝那边看,姑姑正忙着呢,她把两本书往怀里一塞,阿黛瞧见了,也只是笑。她是明白的,大福晋的东西,大汗的东西,哪一件是玉福晋要不得的,不过两本书罢了。

  “这是什么?”大玉儿又从箱子里摸出一方盒子,打开看,圆溜溜的东西上有小针在走,她像是在凤凰楼里见过这东西。

  “这是怀表,就是小的时辰钟,那些黄头发高鼻子的人用的东西。”齐齐格嗔笑,“你连这个都没见过?”

  “我在凤凰楼里见到过。”大玉儿不服气地说,“我怎么能像你似的,见多识广。你也知道,前几日姑姑刚下了规矩,宫里的人不可以随便出入皇宫,要交代各自的主子知道才行,而姑姑自然就是我的主子,往后我连你家都不能来了。”

  齐齐格笑:“所以我来陪你了呀。”

  她们俩说说笑笑,海兰珠那儿分完了糖,孩子们就散了,她起身看见玉儿和齐齐格笑得那么开心,自己也笑了。

  此刻,却有宫女匆匆找来,与她道:“侧福晋,酒宴上缺了几套器皿,下面的人等您拿主意,能不能换不一样的。”

  海兰珠忙道:“我去瞧瞧。”

  她带着人出门,遇上扎鲁特氏从侧宫出来,笑着说:“姐姐这就要走吗,我才想来一道热闹热闹呢。”

  海兰珠手指上还有几分青紫没褪去,那件事她不计较,不代表她不在乎,皇太极告诫她离扎鲁特氏远一些,她心里也是记着的。

  “我们走吧。”她带着宝清匆匆走开,没有理会扎鲁特氏,赶着去解决宴席上器皿缺损的事。

  扎鲁特氏很是恼火,扶着她身边的宫女,鄙夷地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这个女人实在厉害极了,不声不响地做了大汗的女人,又不声不响地把后宫的权力也握在手中。”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张扬?”忽然背后传来声音,扎鲁特氏转回身,便见大玉儿和齐齐格从门里出来,大玉儿冷冷地瞪着双眼,走近几步道,“外头风这么大,你站在这里说话,不怕吹歪嘴巴吗?”

  齐齐格跟着过来,劝道:“走吧,理她做什么。”

  “你是看不惯我,还是为你姐姐打抱不平?”扎鲁特氏上下打量大玉儿,眼神轻挑,“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姐妹情深?你该去装给大汗看,别叫大汗夹在你们姐妹中间左右为难。”

  “玉儿,我们走。”齐齐格不想和扎鲁特氏发生冲突,何况这女人也不过就是嘴巴碎了些,方才并没有欺负海兰珠,玉儿就算心疼姐姐,这会儿也出师无名。

  大玉儿心里是有分寸的,和扎鲁特氏多说一句话她都嫌恶心。

  谁知扎鲁特氏却走了几步拦在她面前,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说:“您心里就一点都不憋屈?男人被抢了,连打理后宫的权力都被抢了,布木布泰,你就没看见吗,人人都在笑话你。”

  玉儿冷笑:“你看见了吗,你眼神可真好,我还一直以为你是瞎的,像瞎了的疯狗,到处咬。”

  扎鲁特氏挺着肚子怒斥:“布木布泰!”

  大玉儿瞪着她:“你把我姐姐的手踩伤的事,我记着呢,等你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我会拿银针一根根扎进你手指里,还有几个月,你自己算算。”

  扎鲁特氏没想到,大玉儿竟然能说出这么狠的话,身子往后踉跄,本是要扶着宫女的手,谁知主仆俩的手没握上,而她脚底打滑,竟是笨重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清宁宫里,哲哲正心情极好地听代善的福晋说她要给小儿子选媳妇,窗外忽然传来惊呼声,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跑出去看。

  很快就有人来告诉她,说玉福晋把扎鲁特氏推在了地上。

  哲哲的心悬起来,命人先照看扎鲁特氏,好在这女人也皮实得很,肚子里的孩子没伤着。

  今天是皇太极的寿辰,哲哲不愿闹得鸡飞狗跳,不许众人议论,见到玉儿也没有责备她,事情一时就压下去了。

  夜里寿宴时,扎鲁特氏没有列席,皇太极自然不会在意,不过下午的风波他已经听说了,此刻见大玉儿仿若无事地和其他女眷说笑,他也就不放在心上。

  这一边,时不时有人来问海兰珠话,她能应付的事终究有限,少不得去叨扰哲哲。

  哲哲见她如此用心,又安慰又无奈,倘若玉儿能一道在跟前,她们姐妹俩还有什么事不能应付。

  海兰珠忙完了,好不容易坐回席上,见皇太极含笑看着她,她也微微一笑,赧然收回目光,而后自己才顾得上吃一口寿酒。

  不久后,宝清给主子送来手炉,悄悄在耳边说了几句。

  “真的?”海兰珠忙了半天,这会儿才听说扎鲁特氏没来的原因。

  “她一定是找咱们麻烦不成,又和玉福晋过不去。”宝清愤愤地说,“那个女人啊,真是可恶极了,玉福晋的脾气哪能像您这么好呢。”

  “她怀着孩子呢。”海兰珠说,“玉儿不会对她动手,之前在围场那是两码事,玉儿肯定不会对怀着身孕的女人动手。”

  “这就难说了,她们都在说,是玉福晋推的。”宝清道。

  “齐齐格怎么说?”海兰珠问。

  宝清摇头,她还没打听到,但是坐席对面看去,大玉儿和齐齐格说说笑笑的,她嘀咕道:“叫别人讲来,十四福晋当然是袒护玉福晋了。”

  海兰珠默默念着:“玉儿肯定不会动手。”

  但这件事,并没有影响皇太极的寿宴,寿宴顺利而热闹,最满意的就是哲哲,事后当着皇太极的面,连声夸赞海兰珠。

  那之后两天,皇太极都歇息在海兰珠的侧宫里,这日夜里刚要入睡,门外一阵喧闹。

  海兰珠吓得心惊肉跳,皇太极自然是很镇定,不多久尼满就在门前告诉他们,是扎鲁特氏见红了。



第096 我没有动手


  扎鲁特氏孕期尚短,此刻见红,实非好事,那日她跌倒在雪地后,大夫便要她卧床静养,当时并无异兆,不想隔了两天,终究是出事了。

  宝清进门来点亮烛火,海兰珠下了炕,命她送茶水,她朝窗前张望了几眼,回眸看皇太极,他从容而淡漠,仿佛那个女人和腹中孩儿的生死,与他毫不相干。

  滚烫的茶水送来,她端了一碗坐到炕沿上,轻轻吹了几口气,觉得刚刚好了,才递过来。

  皇太极喝茶的当口,便看见她手指上还未褪去的淤青,那个女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踩,把好好的手踩成这样。

  皇太极放下茶杯,拉过海兰珠的手,抚摸着指尖的伤痕:“还疼吗?”

  海兰珠含笑:“早就不疼了,都那么久了。”

  皇太极瞥她一眼:“别再让自己受伤,将来我带兵出征,叫我怎么放心你?”

  海兰珠笑:“有姑姑在,还有玉儿在,没人会欺负我。”

  皇太极不记得上一次在这屋子里提到玉儿是什么时候,他从来不提玉儿,海兰珠也不会问妹妹,外面的事她从来都不关心,在她身边,就只有他们彼此。

  “啊,大汗……”

  一声惨叫传来,是扎鲁特氏的声音。

  海兰珠受惊一颤,但很快就被皇太极搂入怀中。

  “大汗,东宫侧福晋的孩子保不住,大夫要为她引产。”尼满的声音在门前响起,淡定地说着,“大福晋已经过去。”

  “知道了。”皇太极依然无动于衷,可低下头,就看见了海兰珠眼角的泪水。

  “怎么了?”他轻轻捏过海兰珠的脸,想起她的曾经,眉间含怒问,“吴克善对你做过一样的事?”

  那是海兰珠的噩梦,堕-胎引产的痛苦记忆犹新,扎鲁特氏此刻的每一声呼喊,都是她曾经对哥哥和大夫的哀求,她没能保住亡夫的血脉,没能守护自己的孩子。

  “我说过,再也不许想你死去的丈夫。”皇太极道,“过往任何痛苦的事情,都不许再想起来。”

  海兰珠怯怯地点头,眼泪滑落在皇太极的指间,他问:“是怕我才点头,还是心甘情愿地点头?”

  海兰珠一脸茫然,却招来男人的心疼,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嗔道:“好了好了,不凶你了。别人说你千句万句,你都不在乎,我的一句话,就经不起?”

  “嗯。”海兰珠这一下,倒是回答得很干脆,软绵绵地窝进丈夫的怀抱,在皇太极的怀里,她就踏实了。

  “不要怕,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皇太极亲吻她的发丝,“从今往后,有我在。”

  扎鲁特氏的惨叫,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声痛呼后,宫苑内归于寂静。

  大玉儿在侧宫中,早已被这动静吵醒,她搂着雅图和阿图,用棉花堵着她们的耳朵,好在孩子们没有受到惊吓,小阿哲也睡得很踏实。

  大抵,孩子们不懂人间疾苦,这样的声音不会让他们感到害怕,但大人就明白,那是对生命的摧残。

  苏麻喇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大玉儿则怯怯地问:“是因为那天摔了一跤吗?”

  “可是、是她自己摔的,不是您动手的,而且那天大夫也说没事,谁知道她这两天做过什么。”

  “我若不和她争吵……”

  话未完,一阵冷风扑面,两人抬头向门前看,皇太极裹着风衣出现在那里,苏麻喇赶紧上前伺候,只有大玉儿呆呆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今晚他在姐姐的屋子里,她是知道的。

  “吵醒她们没有?”皇太极走到炕边,看了看熟睡的雅图和阿图,亲吻女儿娇嫩的脸颊,宠溺地说:“睡得真好,好丫头。”

  “大汗,她的孩子没有了?”大玉儿问。

  “没了。”皇太极道,“怪可惜的。”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人,烛火昏暗,但也能看得清,她吓坏了。

  “知道怕了?”皇太极问。

  大玉儿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我没有动手,不是我推她的,我只是、只是和她吵了几句,她自己往后退,然后就……”

  皇太极伸手拍拍她的额头:“多事!你搭理她做什么?你就不该跟她废话。”

  大玉儿抬起头:“那你不收留她,还什么事都没了,根本不会有这麻烦。”

  皇太极又气又好笑,轻轻拧她的嘴巴:“你就顶嘴的本事,一等一的好。”

  自己男人的眼里,没有半点怒气,大玉儿看得清清楚楚,他就不是来找自己算账的,要不然一进门的气势,就能把她吓懵了。那他来做什么,大半夜的,特地从姐姐的屋子过来?

  “睡了,折腾半宿。”皇太极踢了靴子便躺下,拉扯大玉儿身上的棉被,她赶紧又拉了一床被子,跟着一道躺下。

  “你不怪我吗?”大玉儿颤颤地问,“我真的没有动手,我……”

  “睡觉。”皇太极却将大玉儿从她的被窝里抓过来,搂在怀中,两人共拥一条被子,暖暖地依偎在一起。

  “你特地过来,安慰我的?”大玉儿轻声问。

  皇太极没出声,像是真的困倦了,拍了拍玉儿的屁股,依然踏实的闭着眼睛。

  大玉儿绝不会问,是不是姐姐请他过来,这一点骄傲她还是有的,她知道,皇太极在乎她。

  惊魂的一夜,哲哲只睡了小半宿,醒来精神倦怠,口渴要水喝,阿黛却轻声告诉她:“昨晚大汗连夜从兰福晋的屋子,去了玉福晋那儿呢。”

  哲哲很惊讶:“当真?”

  阿黛说:“刚才朝服什么的都送去玉福晋屋子里了,大汗吩咐说今日不过来用早膳,让您上午好好歇一歇,至于扎鲁特氏那边,有大夫们照顾就好,叫您别太费心。”

  哲哲叹息:“他是真不在乎那个孩子啊,而我也没有闲心,来同情那个女人,不过是做些场面上的事。可这么一想,又觉得扎鲁特氏怪可怜的。”

  阿黛说:“那一位嘴巴虽然坏,勾搭大汗的手段也不光彩,可在您眼皮子底下,至少没敢做什么坏事。福晋,您别怪奴婢多嘴,怕就怕这次的事情后,大汗不管,您也不管,宫里的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若因此生恨,天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哲哲冷然:“还轮不到她作妖。”

  阿黛道:“可她一直说,是玉福晋推她的,传出去不好。”

  哲哲蹙眉:“玉儿到底动手没有?”

  可惜那天的事,因忙着准备宴席和招待客人,宫女们都忙得脚不沾地,谁有空来看两位侧福晋的拌嘴,等闹出动静,扎鲁特氏已经坐在雪地里了。

  扎鲁特氏一口咬定是大玉儿动手,齐齐格作证说玉儿没动手,各说各的理。若换做旁人,必定要承担责任,那可是怀着大汗的骨肉。

  可偏偏起冲突的是玉福晋,当天就没把她怎么样,昨晚皇太极还连夜去了她的侧宫,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别找大玉儿的麻烦。

  这会儿苏麻喇回到自己的屋子换衣裳,打着哈欠,和小宫女商量早晨谁跟着主子,她好歇一会儿,宝清也一脸疲惫地回来,苦笑道:“那个女人叫了大半夜,给我魂都要叫出来了,小格格们吵醒没有?”

  “睡得很好。”苏麻喇说,她目光一转,拉着宝清轻声问,“大汗昨晚怎么过来了,是大格格请大汗来的吗?”

  宝清摇头:“没有呢,是大汗自己过来的,我刚好听见,大汗对福晋说:我去看看玉儿。”

  苏麻喇觉得不可思议:“这样啊……大格格会不开心吗?”

  宝清更是摇头:“怎么会呢,苏麻喇,福晋她是真的心疼妹妹的,可惜没人信,连你都不信。”

  苏麻喇不好说,赶紧接着洗漱,正洗脸时,门外小宫女跑来,说大福晋传召所有人去听话,她们不敢怠慢,撂下手里的东西就跑来了。

  大福晋做规矩,没有人敢不从,大玉儿和海兰珠也都在,侧福晋庶福晋,连带宫女们,从清宁宫里一路站到门外,足足站了半个时辰,哲哲才把话说完。

  众人松口气离开时,阿黛悄悄从外面回来,待福晋们从屋子里退去,轻声对哲哲道:“福晋,扎鲁特氏的孩子,不是摔没的,她是吃了堕-胎的药。”



第097 皇上


  听得这话,哲哲心头一紧,朝窗前看了眼,女人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她才命阿黛:“让大夫来见我。”

  “是。”

  “等等。”

  哲哲又把阿黛喊下,问道:“大汗知道了吗?”

  阿黛摇头:“奴婢不清楚,是大夫私下告诉奴婢的,奴婢已经叮嘱他们,不要告诉扎鲁特氏。”

  哲哲蹙眉沉思,心中有了主意:“去吧,把大夫找来见我,大汗跟前,我亲自去说。”

  阿黛领命,似乎是不想主子生气,寻了高兴的话来说:“昨夜大汗连夜去见玉福晋,就是给外人看,要大家心里明白,别听扎鲁特氏乱嚷嚷,这事儿和玉福晋不相干。您看,大汗还是那么疼爱玉福晋。”

  “知道了,你去吧。”哲哲却没有被哄高兴,毕竟这件事,可大可小。

  这宫里也曾有侧福晋、庶福晋等,因身体不好而保不住孩子,或是生下来的孩子早夭,皇太极经历过很多次得失,他对扎鲁特氏不在乎也不奇怪。

  可过去的每件事,都在哲哲的掌控中,没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这才刚开始,明年那一位再来……”

  哲哲忧心忡忡,到如今,玉儿依旧没能生个儿子,海兰珠能不能生也未可知,自己是必然不会再有希望了。可他们科尔沁的女人,一定要为皇太极生下儿子,必须是拥有科尔沁血脉的阿哥,来继承大金。

  她起身走到窗前,正瞧见雅图拉着阿图的手,蹦蹦跳跳地跑来海兰珠的侧宫门前,姨妈立刻就出来迎接,将阿图抱起来,一手拉着雅图,就进门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海兰珠对待大汗和玉儿的事,虽然依旧冷冰冰的,可她做事稳妥,性情安宁,对待孩子极富爱心和耐心,一言一行,从头到脚都挑不出不是来,也难怪皇太极喜欢她。

  至于玉儿那丫头,那天把话说得那么绝,可回过头却还是心疼她姐姐,和扎鲁特氏起争执,也是因为听见她在背后说海兰珠的坏话,这些齐齐格都告诉她了。

  “这两个人呐……”哲哲叹息。

  不多久,阿黛带着大夫来了,哲哲细细询问扎鲁特氏小产的事,大夫表示侧福晋恐怕是误食了虎狼之药,才损伤胎儿。

  但他敢以脑袋担保,侧福晋摔倒那天,没有任何要小产的迹象,包括之前每日请脉,也是母子平安。

  “那摔倒会不会当时看不出来,之后才显现?”哲哲问。

  大夫应道:“侧福晋腹中的胎儿已成型,外力轻易伤不了,那日跌倒在雪地里,积雪厚实绵软,立时起身亦未受寒凉。倘若当日就见红小产,那可断定为外力所致,但时隔两日,这两天内,却不知侧福晋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哲哲看向阿黛,阿黛立时会意。

  这一边,孩子们去了姐姐屋里,大玉儿哄了阿哲后,便无所事事,齐齐格留给她的书看了一半,太多的字不认识,只能撂下等她之后进宫再问,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苏麻喇说:“格格,你转得奴婢头都晕了。”

  大玉儿却问她:“扎鲁特氏怎么样了?你去问问可好?”

  苏麻喇摇头:“奴婢可不去,今早大福晋刚说,往后不许宫里的人嚼舌头,不许随意打听旁人的事。”

  大玉儿叹息:“规矩越来越大,姑姑她也不觉得累。”

  “奴婢觉得这是好事儿。”苏麻喇拉着大玉儿坐下,将切好的梨送到她手里,“格格,那个女人那么坏,您何必管她死活。”

  “孩子是无辜的。”大玉儿说,“这下好了,她非得和我杠上了,往后日子不能消停。”

  苏麻喇说:“别说咱们草原上的女人有了孩子还去放羊,这里也多的是女人挺着肚子下地干活,摔着碰着的多了去了,也没见人家把孩子弄掉。反正是她自己运气不好,也是她自己摔倒的,和您不相干,大汗都来给您撑腰了,您怕什么?”

  大玉儿把一块梨塞进她嘴里:“你少说几句吧,小心叫姑姑听见又打你。”

  苏麻喇还没把梨咽下去,就从对面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吓得她差点噎着。

  跑去门口看,便见扎鲁特氏屋子里的宫女都被撵出来,一排人跪在屋檐底下,这么冷的天,那台阶上都是薄冰。

  大玉儿跟来瞧见,吩咐苏麻喇:“你去姐姐那儿,告诉姐姐,别叫雅图她们看见这光景。”

  苏麻喇嘿嘿笑着:“格格,您自己去呗,正好和大格格唠唠嗑,打发打发辰光。”

  大玉儿背过身:“你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去。”

  苏麻喇吐了吐舌头,搓着手跑来海兰珠门前,和宝清撞个满怀,两人躲进帘子里,见兰福晋正教外甥女们绣花。

  “我知道了。”海兰珠说,“不会让她们看见,吓着可不好。”

  宝清在边上嘀咕:“前阵子她们还很猖狂呢,抢我和苏麻喇的东西,现在瞎了吧,也不看看到底跟了什么主子。”

  海兰珠嗔道:“大福晋的训话你忘了,我看你也该去屋檐底下清醒清醒。”

  她一面说着,去拿来几块剩下的料子给苏麻喇,虽是剩下的,可都是极好的布料,让苏麻喇拿去绣个荷包鞋面什么的,送人也体面。

  宝清不乐意了:“主子,奴婢问您讨,您都不给,敢情给苏麻喇留着呢?”

  海兰珠笑道:“你都拿我现成的东西去的,你看得上这些?”

  苏麻喇见这屋子里乐呵呵的,她跟着心情也好,可惜格格死活不肯来。明明那么在乎姐姐,若不是为了大格格,也不会和扎鲁特氏发生争执,如今惹一身麻烦。真不明白,格格是死要面子呢,还是真的无法原谅亲姐姐。

  “姨妈……呜呜……”她们正说笑,阿图突然哭了,还以为孩子是被针扎了手,海兰珠立刻跑过来,可是小丫头捂着肚子哭个不停,“肚子疼,姨妈,肚子疼……”

  海兰珠生养过孩子,不至于手忙脚乱,可是阿图的症状越来越糟糕,哭着哭着就吐了出来,不多久还拉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见妹妹这样被吓着了,没多久雅图也喊肚子疼。

  孩子们被送回大玉儿身边,来了几个大夫查看,询问格格们吃了什么,判断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又或是吃太多积食。

  折腾到傍晚时,雅图睡着了,阿图也不再呕吐拉肚子,只是缠着大玉儿,一刻也不能松手。

  海兰珠起先还跟在一旁,后来见屋子里人太多,她就退了出去,但这一走,就不知能不能再来,唯有打发宝清来问。

  此刻,宝清跪在炕下对大玉儿说:“小格格们来了后,就和兰福晋绣花玩儿,什么东西也没吃。”

  “我知道,雅图自己也说了,在姨妈那儿没吃东西。”大玉儿说,“你别瞎紧张,难道我还会怪姐姐吗?小孩子吃多了,是常有的事。”

  宝清走后不久,阿黛便来了,向大玉儿禀告道:“大夫查看过格格吃的东西,并没什么异样,怕是真的吃多了,大福晋请您安心,让小格格们饿两顿就好了。”

  大玉儿吩咐她:“告诉姑姑,我没担心什么,她们从前也吃多了闹肚子过,别弄得人心惶惶。”

  入夜后,皇太极过来看孩子,大玉儿抱了阿图半天,这会儿一双手臂完全抬不起来,连茶水都不能端,叫他看得很心疼。

  于是一面给玉儿揉揉胳膊,一面看着躺在边上的孩子,笑道:“就这么跌跌撞撞地长大了,男孩子盼他们长大,好早些扔到战场上去磨砺,女娃娃只盼着不要长,好一辈子留在身边。”

  大玉儿嗔道:“说得好听,一年能见几回,从前雅图见到你,吓得直哭不敢认阿玛的事儿,你忘了?”

  皇太极笑道:“往后日子就长了。”

  大玉儿随口问:“不去打仗了?”

  皇太极颔首,让她转身,换另一条胳膊揉,说道:“之前对你提过,明年囊囊福晋要送传国玉玺来归降,我已决定,待她送来玉玺,便要称帝改国号。做了皇帝,就不能总御驾亲征,不过这话我只在你这里说,你放在心里就好,还没到时候。”

  “大汗要做皇帝了?”

  “是啊,到时候哲哲是皇后,你就是皇妃。”

  大玉儿新鲜极了:“我们也要像汉人那样了?”

  皇太极嗔道:“傻话,皇帝皇后也不是汉人才有,你可知天外有天?”

  “我在多尔衮给你的贺礼里,看到了怀表。”大玉儿稀奇地说,“齐齐格说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她还教我怎么看呢。”

  皇太极问:“你收着了?”

  大玉儿一本正经地点头:“不可以吗?”

  皇太极骂道:“哪天是不是连玉玺都要随便拿去玩,无法无天。”

  他手里用劲,大玉儿吃痛哎哟了一声,把雅图给吵醒了。

  有阿玛额娘宠爱的娃娃就是娇滴滴的,醒了要喝水要吃饭,还吵着要吃枣儿,缠在皇太极怀里撒娇。

  大玉儿问乳母:“她要吃什么枣?”

  却把乳母吓得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大玉儿和皇太极很莫名,这是怎么了?

  乳母战战兢兢地说,今天被大福晋拿去查验的食物,其实小格格们都没吃多少,而是早晨姐妹俩抱着一大袋子蜜枣,她们一不留神,竟然全给吃了,所以也就没拿去验。

  大玉儿不以为然地说:“就是齐齐格拿来的蜜枣是不是,那能有什么问题,我也吃过。”

  可坐在一旁的皇太极,却顿时变了脸色,目光阴沉地看着乳母向大玉儿解释,说孩子们吃光了一整袋十四福晋送来的枣子,至少有二三十颗。

  大玉儿伸手拍拍雅图的脑袋:“你的小肚子有多大,不怕撑死啊?”

  皇太极冷冷地说:“宫外送来的东西没有数,往后仔细些。”

  “我知道了,你别生气,小孩子吃东西没节制。”

  大玉儿明白,莫说宫外来的东西,就是宫里现做的,万一有人下毒或是做些手脚,呕吐腹泻事小,要人命的话谁知会落在谁的头上。

  如今皇太极的膳食,都是经过几道查验,大金越来越强大,他如今的汗位,将来的帝位,都会令人虎视眈眈,身边能信任的人屈指可数,这便是汉人说的,高处不胜寒。

  皇太极有心事,不愿叫大玉儿看出来,便逗着雅图,雅图咯咯笑着把阿图也吵醒了,最后自然是让乳母们将孩子抱走,皇太极才得以消停入睡,玉儿不愿她的丈夫大半夜地离了自己的屋子,只能狠心把孩子抱走。

  但两人依偎在一起,想到昨晚他特地赶来,她心里什么怨什么恨都没了,这个人,总有法子让她开心,她这辈子,就陷死在他的怀里。

  “皇上……”玉儿轻声唤。

  皇太极睁开眼,皱眉在她嘴上一点:“叫你放在心里别说出来?”

  大玉儿笑问:“我是不是第一个这么叫的?”



第098 十四福晋来了?


  大玉儿当然不是第一个称呼皇太极为皇上的人,可她这么软绵绵的一唤,勾得皇太极雄心勃发,翻身将他的美人搂在怀中狠狠宠爱。

  帝王霸业带来的刺激,让大玉儿有些消受不起,之后竟是在梦里,还做着令人羞涩的事,恍然醒来时,脸红心跳,而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身边空荡荡的,皇太极已经离开,昨夜是折腾得多厉害,能叫她睡得这么死沉,她捂着被子,直到苏麻喇出现,伏在炕沿下嘿嘿傻笑。

  “你再笑!”大玉儿拍打苏麻喇的额头,心中一激灵,担心地问,“阿图怎么样了,雅图呢?”

  终于想起女儿们了,可孩子们已经在姐姐的身边,海兰珠一早就过去看望她们,见了姨妈哪里肯松手,一路跟着回来了。

  可那会儿,大玉儿还在呼呼大睡,昨天照顾孩子累得半死,夜里又被皇太极拆了浑身的骨头,大汗走时命苏麻喇不许叫醒,于是就这么睡到日上三竿。

  大玉儿慵懒地起身,梳头穿戴,手里拿着春卷,站在窗前一边吃一边看宫里的光景。

  苏麻喇在一旁说:“昨天那些宫女都跪出毛病,今天一个个都倒下,大福晋另外派人去伺候她,她就不敢吭声了。”

  “嗯。”大玉儿吃完手里的东西,就吩咐苏麻喇,“你过去看着,那两个小丫头太折腾人了。”

  苏麻喇笑道:“格格,您自己去呗,自家亲姐姐,一句话什么事儿都过去了。您二位现在这样,说不好吧也没什么事,可说好吧,见了面一句话都不说,不是叫大汗为难吗?”

  大玉儿走到桌边,又拿了一只春卷来吃,满不在乎地说:“你不去,我找别人了。”

  苏麻喇生气了,气哼哼地走了。

  大玉儿放下半截春卷,将口中的食物慢慢咽下去,她已经感受不到食材的鲜美,她也很困惑,她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索性老死不相往来,可偏偏不能够。

  她还恨姐姐吗,她不知道,也许从没有恨过,又或许是要恨一辈子。

  且说孩子们饿了几顿清粥小菜后,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可是那几天,扎鲁特氏在屋子里作威作福,换了几拨宫女去照顾她,都被折腾的够呛。

  饶是哲哲好脾气,也动了气,命窦土门福晋自己去照顾她表妹,是好是歹都不管了。

  三天后,皇太极终于去了一趟,扎鲁特氏哭得很凄惨,声声泣诉是大玉儿害死了她的孩子。

  大汗离去,扎鲁特氏还在抽泣,窦土门福晋将药送给她,劝道:“你还是省省吧,大汗还能来敷衍你,已经算不错了。你不知道吗,你出事后的几天,他都在大玉儿的屋子里,连海兰珠都顾不上了,生怕别人说大玉儿一个不字。你刚才说那么多,他眉头动一下了吗?”

  扎鲁特氏却冷冷一笑:“姐姐,我在做戏给他们看呢,有什么事,过些日子我再与你说,这些日子,你照顾好我就行了。”

  她表姐听不懂,只是劝:“消停些吧,你再想怀上就难了,大汗把我们留下,不过是摆设。”

  “摆设?”扎鲁特氏哼笑,抹去泪水,拿起压在枕头底下的镜子照了照,“摆设又怎么样,只要还在这宫里,就有希望。”

  要说这件事,宫里因哲哲的威严,和皇太极的冷漠,似乎除了扎鲁特氏大呼小叫外,旁人都是淡淡的,更不要说敢对大玉儿指指点点。

  可在宫外,事情就没这么简单,各种各样的传说,矛头直指大玉儿,从前传说中的小美人,如今成了贝勒大臣们口中的笑话。

  多尔衮这些日子虽不进宫,在家也照样能听见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语,可他却不像之前那么浮躁心烦。

  可笑的是,他之所以能从容淡定,是因为知道在这件事上,皇太极全力保护了大玉儿。

  今天又是齐齐格入宫教大玉儿认字的日子,多尔衮赋闲在家,便亲自把她送到宫门外,与几位进出宫门的大臣打了照面,更是很远就看见豪格和岳托走在一起。

  他们见到多尔衮,互相递了眼色,上前来道:“十四叔有礼。”

  其实这两人年纪都比多尔衮大,可辈分摆着,不得不低头,多尔衮也算和气,闲谈几句便走了。

  豪格轻声问岳托:“我阿玛为什么突然叫多尔衮歇在家里?”

  岳托嗤笑:“让他在家生孩子。”

  豪格嗔道:“胡说什么,我是正经问你。”

  岳托摸着下巴啧啧道:“他生不生孩子,我不知道,不过大阿哥,别怪我不提醒你,你可要小心了。如今宫里头三个科尔沁的女人,海兰珠和大玉儿在大汗跟前平分秋色,就算她们一辈子生不出儿子,也绝不会拥立你。东宫侧福晋的孩子,到底怎么没的,皇太极不吭声不交代,也没人敢问,可叫我说,这三个女人一定脱不了干系。”

  此时往来的大臣越来越多,他们不宜在这里商议,便是结伴匆匆离去

  而齐齐格已经被一乘软轿接到宫里,过了凤凰楼,见大玉儿在等,她笑:“怎么这么好,派轿子来接我,多尔衮刚才看见,还说我没规矩。”

  大玉儿笑道:“现在你可是我的老师,学生请老师坐轿子,应该的。”

  齐齐格拍拍手里的小包袱说:“范文程又弄来新鲜的书,我给你念念。”

  大玉儿先与她去向哲哲请安,一路好奇地说:“那个范文程,我见过吗?”

  她们将要走到清宁宫门前,忽然听见边上侧宫里摔杯子的动静,扎鲁特氏尖声斥骂着,很快就有一个宫女浑身湿漉漉地跑了出来,见大玉儿在这里,跑来跪下哀求:“玉福晋,救救奴婢。”

  那个女人又发脾气了,她现在静卧在床上,竟然还能有这么大的气性,这些日子被她折腾的宫女不少,连哲哲派去的人,她都不放在眼里。

  “下去吧,她不会为难你,有我在。”玉儿说,再看一眼那里的光景,窦土门福晋探头探脑,见大玉儿看到了她,尴尬地走出来说,“没事呢,失手摔了杯子,没事……”

  此刻,阿黛扶着哲哲,打了帘子出来,大玉儿和齐齐格赶紧走来,窦土门福晋也不得不跟过来,毕恭毕敬地行礼。

  “齐齐格来了?”哲哲对侧宫里的闹剧,置若罔闻,和气地说,“我想着,让孩子们也把汉字学起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找一个合适的先生来,待我看过了,再去问大汗。”

  齐齐格领命,笑道:“姑姑这是要出去?”

  哲哲颔首:“去散散步,你们不必跟着,赶紧念书去,能让有些人安安定定地坐几个时辰,也是你的功劳了。

  大玉儿垂首嘀咕:“我每天都很安分。”

  “是吗?”哲哲摇头,带着阿黛走开了。

  姑姑离去,齐齐格也松了口气,挽着大玉儿笑道:“姑姑还是很疼你啊,你和姑姑好了,和海兰珠姐姐呢,还是不说话吗?”

  大玉儿不耐烦地说:“别人啰嗦也罢了,你也不懂我?”

  窦土门福晋完全被忽视了,她跑回妹妹的屋子里,说:“大福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妹妹,你别闹了。”

  扎鲁特氏却问表姐:“十四福晋来了是吗?”

  “来了,怎么了?”

  这一边,哲哲在宫内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十王亭。

  路过的大臣和贝勒们见到她,纷纷停下行礼,哲哲含笑回礼,举目见尼满从大政殿走出来,便吩咐阿黛:“去传话,我在凤凰楼等着见大汗。”



第099 他要孩子做什么?


  阿黛领命而去,哲哲的目光徐徐望过十王亭,她还记得自己初次来到这里时的光景。

  阿玛牵着她的手说,你的丈夫一定会继承汗位,皇太极会成就大业,而你,一定要让科尔沁的孩子来继承大金。

  她轻轻一叹,带着其他人离开,独自走进凤凰楼,缓缓穿过每一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站在朝向宫苑的窗前,看见窦土门福晋从扎鲁特氏的屋子出来,看见她偷偷朝清宁宫张望,那隐藏在谨小慎微下的贪婪猥琐,叫人心生厌恶。

  摸着良心说,扎鲁特氏的孩子死了,哲哲心里是快活的。

  倘若不是要给皇太极一个交代,倘若不是为了防止将来同样的事发生在海兰珠或玉儿的身上,她根本不会查,那样的女人,本就不配为皇太极生下孩子。

  也因此,她没有在叶赫那拉氏去世后抚养硕塞,那孩子不配。

  “哲哲。”皇太极来了。

  “这么快就来了?”哲哲道,“阿黛是怎么传话的,我要你闲了再来。”

  皇太极说:“就要过年了,没什么大事,我也不想把他们逼得太紧,坐吧,什么事?”

  哲哲道:“扎鲁特氏那孩子的事。”

  皇太极不以为然:“怎么了?”

  哲哲说:“她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把孩子掉了,大夫与我说过后,我就派人去查,有了结果,自然要来告诉你。”

  皇太极淡漠地看着她,似乎是不在乎什么结果,又似乎心中已经有了结果,示意哲哲坐下说话,随手剥开一只橘子来吃。

  “她在摔倒后静养的两天里,吃了许多齐齐格送去的点心。”哲哲道,“一样的点心,我的屋子里也有。”

  皇太极淡漠地吃着橘子,将橘瓣上的白筋撕下,可似乎想起谁说过要连着一道吃,又单单塞进嘴里去,那带着清香的微苦,想来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那点心里……”哲哲刚要说。

  “还有谁的屋子里有?”皇太极却抢先问,“海兰珠有吗,玉儿有吗?”

  哲哲摇头道:“还没来得及分给他们,齐齐格只单独送了一份到扎鲁特氏的屋子里去,给了我的,是叫阿黛之后分给她们。那天收了很多礼物,都没来得及收拾。”

  皇太极说:“都扔了吧,往后多尔衮府里送进来的东西,你看着办。”

  哲哲问:“雅图和阿图为什么会呕吐腹泻,您是不是也明白?”

  皇太极颔首:“听说吃了齐齐格送来的蜜枣,我心里就明白了。”

  哲哲的心跳得很快很猛烈,其实她早就有所猜测,可没想到的事,皇太极当真这么狠这么绝。

  “玉儿常去玩耍,孩子们也曾在十四贝勒府过夜,大汗,您……”哲哲心痛不已,“为什么不早叮嘱我,我好看着玉儿。”

  “不碍事。”皇太极不以为然,“他们会看着办,不是日日夜夜都在给她下药,这两回都是不巧吧,往后齐齐格拿来的东西,你们小心一些就是了。”

  哲哲敞开了问:“多尔衮这么多年都没孩子,是因为您不让生?”

  皇太极目光冰冷:“他要孩子做什么,为大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足够了。”

  哲哲道:“想来,我每次催促多尔衮,真是可笑。”

  “可笑什么,你做的便是我做的。”皇太极悠悠看着妻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当你不知道,从前什么样,往后还是什么样。”

  “我明白。”哲哲苦笑。

  “扎鲁特氏也曾生养过,她不傻,你留心盯着,别叫她再闹出什么事来。”皇太极起身,这就是要走了,丢下一句话,“那个女人若是碍事,就丢了吧,你做主就好。”

  哲哲起身,目送皇太极离去,许久后,她又走到窗前,看见雅图和阿图拉着海兰珠到了玉儿的门外,可只有苏麻喇迎出来,不知说了什么,海兰珠就带着两个孩子到别处去了。

  “大福晋。”阿黛见主子许久不出去,便来问,“咱们走吗?”

  哲哲将这屋子里的一切,再看了一眼,定下心道:“走吧。”

  宫苑里,听见孩子们的笑声远去,大玉儿趴在窗口看了会儿,齐齐格拿书敲敲她的脑袋,嗔道:“你别分心,这一段还没背下来呢,一会儿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

  她喊苏麻喇:“你们屋子里有戒尺吗?”

  苏麻喇坏笑道:“上回大汗拿来教训格格的戒尺,奴婢还收着呢,您看成吗?”

  “格格?大的还是小的?”齐齐格的眼睛往大玉儿身上瞟,见苏麻喇点头,她故意夸张地问,“大汗打过你呀,打哪儿,屁股还是手?”

  大玉儿把这两个人都瞪了一遍,卷起书来打苏麻喇,苏麻喇笑着跑开了,她涨红了脸对齐齐格说:“他从来没碰过我一手指头,就、就上回我把姑姑气病了,拿来吓唬吓唬我。”

  齐齐格哦了一声,一面低头翻书,一面还是忍不住笑,大玉儿又恼又委屈,问她:“你是不是在嘲笑我,被自己的男人当小孩子训。”

  “那不也是情-趣?”齐齐格大喇喇地说出这个字眼儿,把大玉儿羞得不行,见她要闹,做老师的敲敲桌子说,“好了好了,背书,你不好好学,我可真不来教你了。”

  可大玉儿很聪明,齐齐格教她什么都学得快,新学的书,当天就能背下来,汉字有规律,她便能举一反三,学一个字,自己就能认得一大片。

  认的字多了,看的书也就多了,齐齐格不敢耽误大玉儿,不敢随便拿些花前月下的戏文给她看,那日不知怎么在一堆史书里夹了一本《牡丹亭》,这个人儿就看得魔怔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那几日,大玉儿总念叨这一句,问齐齐格这是什么意思,齐齐格说这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一样的解释,她想了想后,就不再提了。

  齐齐格知道,大玉儿一颗心全在皇太极的身上,往后这风花雪月的故事,是断不敢再拿给她看,回头字没认全,书没念完,先成了傻子。

  “武则天,是女的吗?”这会儿,大玉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齐齐格,“女人也能做皇帝?”

  齐齐格说:“我知道她是女的,可具体的事儿,下回等我问过范文程。”

  大玉儿不耐烦道:“每次都要等啊,不如你直接把那个范文程找来,让我也听听。”

  齐齐格嗔道:“瞎胡闹,如今宫里的规矩越来越大,一个男人怎么好往里头带。”

  “那倒也是……”大玉儿嘀咕着,忽然一个激灵,想起来,“方才姑姑不是说,要你找个先生给孩子们教汉字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安排。”齐齐格摇头,见大玉儿好学又聪明,“你可别赶上我,不然我在你面前都没得显摆了,听见了没?”

  大玉儿的目光却黯了几分:“不过这些日子,我觉得日子充实多了。”

  齐齐格说:“海兰珠姐姐没来之前,大汗不在家的日子还要长呢,我也没见你闷啊?”

  “那不一样的。”大玉儿翻动着手里的书页,“不一样……”

  数日后,多尔衮在自家后院的靶场拉弓射箭,下人们带着温润儒雅的男子走来,他恭恭敬敬地俯首行礼:“范文程叩见十四贝勒。”

  多尔衮射出一支箭,正中靶心,示意他起身,便又张弓搭箭,口中问道:“福晋选了你进宫去教格格们学汉字?”

  “小人惶恐。”范文程道。

  “宫里的福晋们,对外面的事很好奇,你多找一些有趣的事与她们讲。”多尔衮淡淡地嘱咐,“她们若问你什么,但凡能说的,就好好告诉她们。”

  “小人明白。”

  “你是我正白旗的人。”多尔衮竟是将箭矢指向范文程,“别忘了。”

  范文程并不慌张,冷静地面对威胁:“小人是贝勒爷的人,小人明白。”

  多尔衮转身射箭,再次正中靶心,他挥手道:“去吧,在宫里要谨言慎行,我想你不会糊涂。”



第100 你知道武则天吗?


  多尔衮冷冷一笑,转身将箭射出,再一次正中靶心,他命范文程:“去吧,当好这件差事。”

  “是。”

  范文程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退下,却在半道上遇见了多铎,忙站到一边让道。

  多铎走过了,又退回来:“听说,你要进宫去教格格们学汉字?”

  范文程忙道:“是。”

  多铎上下打量他:“你样貌不凡,气质儒雅,皇太极生性多疑,你在他的女人堆里转悠,可千万小心。别惹出什么祸端,烦我哥或是我,来给你收尸。”

  范文程忙跪下道:“小人不敢,多谢贝勒爷提点。”

  多铎大笑,扬扬场场而去。

  范文程的心重重一沉,从雪地里爬起来,掸一掸袍子上积水,迅速离开了。

  然而皇宫里,格格们学汉字的事,不仅哲哲和大玉儿上心,连皇太极都很重视,亲自来查看了新辟出的书房,怕屋子里不够暖,让姑娘们冻着。

  见皇太极如此在意,哲哲心里十分安慰,玩笑说:“那日和孩子们一道用膳,硕塞说书房里太冷了,不过是一说,你就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这会儿姑娘们读书,你就不怕她们暖暖地睡过去。”

  皇太极拿起书桌上的笔墨看了看,笑道:“是舍不得冻着她们,可也不许偷懒,不学好的都要挨手心,不得轻饶。”

  说话的功夫,乳母们带着格格们都来了,哲哲的几个大女儿,已在八九岁,最小的就是雅图。

  “阿玛抱抱。”果然雅图一见父亲,就跑来要抱,皇太极拍拍她的脑袋说,“这里是书房,念书识字的地方,不许撒娇淘气,不然阿玛要打你手心。”

  雅图微微撅着嘴,跑去哲哲裙下,哲哲吩咐孩子们:“都坐下吧。”

  不久,尼满便带着范文程来,他向皇太极和哲哲行大礼,皇太极问了几句话,便请范文程上座,而后命令女儿向先生行礼。

  范文程吓得不知所措,匆忙离席:“大汗,格格们是金枝玉叶,臣万万受不起。”

  “汉人尊师重道,我满人亦不比你们差,今日你既是她们的先生,就受得起。”皇太极道,“去坐下,别耽误上课的时辰。”

  格格们向范文程行礼后,皇太极冷脸叮嘱了几句,见她们规规矩矩的,便不再耽误时辰,与哲哲一道离去了。

  范文程舒了口气,举目见这书房里的布置,再有门前供他差遣的宫人,格格们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想到皇太极待他的态度,和多尔衮多铎的高傲,他轻轻一叹,定下心来,笑眯眯地询问各位格格,都学过些什么。

  皇太极和哲哲离开时,便见大玉儿带着苏麻喇在路边等,玉儿兴冲冲地跑上来问:“她们开始念书了?”

  哲哲叹气,只得对皇太极说:“她缠了我几天,求我答应,让她和孩子们一道念书。我说雅图见了额娘,还怎么肯老实坐着,就没答应。”

  大玉儿眼眉弯弯地冲着皇太极笑,皇太极一脸的嫌弃,说:“去吧,就当是看着她们,若是和她们玩闹……”

  “不会不会,我哪儿敢。”大玉儿福了福,谢过皇太极和哲哲,喊了苏麻喇就走了。

  皇太极看着她跑远,含笑摇了摇头,哲哲见了便说:“齐齐格夸玉儿聪明,也是齐齐格说,她能教的有限,正经请个先生的好。”

  皇太极的眼神却暗下来:“她与齐齐格,当真很亲厚。”

  哲哲正色道:“齐齐格待她是真心的好,但齐齐格也精明,我们并不亏待她,玉儿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

  皇太极颔首,便要与哲哲分开,走了几步后又退回来道:“派人在书房里看着,范文程每日教的什么,都要向你禀告,你察觉有不妥的,再来告诉我。”

  “是。”哲哲答应。

  内宫里,阿图正和海兰珠踢毽子,宝清力气大,一脚把毽子踢飞到哲哲跟前,吓得她赶紧跑来告罪。

  哲哲弯腰捡起毽子,她多少年没玩过这东西了,随手扔进宝清怀里,温和地说:“格格们都念书去了,往后不要带着小格格往那边靠近,等她们下了书房,再一道玩耍。”

  宝清领命,哲哲再看向海兰珠,她必是陪阿图玩半天了,白皙的脸上泛着好看的红晕,她的气色真是好多了,还记得刚来盛京的时候,憔悴的叫人心碎。

  “玉儿就这么把孩子丢给你了?”哲哲问道。

  “阿图缠我,玉儿本是自己带着的,就把阿图留下了。”海兰珠笑道,“我听宝清说,玉儿也要去念书。”

  这不重要,哲哲想问的是:“你们还是不说话?”

  海兰珠低下头:“是。”

  哲哲问:“你有没有主动和她说话?”

  宝清心疼自家主子,跑来说:“大福晋,福晋她好几次和玉福晋说话,可玉福晋都不理会,是真的。”

  “宝清。”海兰珠阻拦下了她,对哲哲道,“姑姑,我和玉儿的事,我们自己会好好解决,请您不要担心。”

  “你在大汗跟前,还是这么说?”哲哲问。

  “我对您说过,大汗从不问的。”海兰珠如实道,“姑姑,上回您问我之后,直到现在大汗也没问过。大汗是放心的,请姑姑也放心”

  因见窦土门福晋从扎鲁特氏的屋子里出来,哲哲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顺路去扎鲁特氏屋子里看了眼。

  那个女人依旧哭哭啼啼十分可怜,几分真几分假,哲哲心里很清楚,可她闹不明白自家侄女们的心思。

  这一边,大玉儿来到书房后,讲明皇太极允许她来念书,范文程虽然紧张,可也不敢不从,谁知格格们起哄说要向先生行礼,大玉儿听了,便也像模像样地拜见先生。

  吓得范文程从坐席上一路下来,反跪在大玉儿面前道:“侧福晋,莫折煞小人。”

  大玉儿落落大方:“那就开始上课,你教的好了,我请大汗好好赏赐你。”

  范文程问:“不知侧福晋如今念什么书?”

  大玉儿笑道:“齐齐格平日给我念戏文听,而她丢给我的一堆书,我有很多都看不懂,前几日提起你,是因为我问她,为什么女人可以做皇帝,范先生,你知道武则天吗?”

  范文程一愣,恭敬地问:“侧福晋,您现下看的书是?”

  大玉儿道:“新唐书。”

  范文程惊讶不已,问:“您已经认得这么多汉字了?”

  大玉儿笑道:“齐齐格教的好,齐齐格也是你教的吧?”

  “是、是……”

  外头传说的玉福晋,和范文程此刻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围场里动手打人的,大雪天离家出走的,宫里她若穿了红色,旁人一概不能撞的,不把贝勒大臣的福晋放在眼里的,那个被皇太极宠上天的女人,竟然是这样的?

  她容颜美丽,纵然是见过无数汉家美人的范文程,也不得不赞叹,而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不轻挑也不高傲,方才更是要向自己行大礼。

  最让他意外的是,这个玉福晋,竟然已经能看懂史书。

  范文程定下心来,问大玉儿:“您可否写几个字给小人看。”

  大玉儿却是目光闪烁,轻轻摇头:“太丑了,等我练好了,再写给你看,别叫我在孩子们面前丢脸。”

  范文程忍俊不禁,但克制住了,恭敬地说:“待小人明日带些字帖来,福晋临帖描写,会大有助益。”

  大玉儿想了想,笑道:“范先生,我临帖的事,你不要禀告给大汗。”

  范文程愣了愣,大玉儿笑而不语,低头翻书。

  虽然她满心想着要给皇太极一个惊喜,可也不能在外臣面前太轻浮,收敛心里的期待和欢喜,抬起头来大方地说:“范先生,你给孩子们上课去,一会儿来给我讲讲唐朝。”

  第一天的授课,十分顺利,范文程数日失眠的紧张,被皇太极的礼遇和侧福晋的一笑给化解了,他本是知道除了孩子们,还要教授福晋们念书,但一整天也没见其他人再来,可见不是每个女子,都乐意念书的。

  范文程退出皇宫后,径直回到十四贝勒府复命,齐齐格听说了,笑道:“玉福晋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问,过些日子你就该烦得受不了了。我不能常常进宫,但我来时就会过来瞧瞧,你别担心,玉福晋是极好的人。先教着吧,之后也不知会怎么样,过了年贝勒爷又要出兵,怕是你也少不得忙碌,这课是上一天少一天,过几天孩子们就倦了。”

  “是,小人明白。”范文程应道。

  “明日起,不必再来我这里回话,你自己谨慎。”多尔衮依然冰冷高傲,可他心里是高兴的,玉儿高兴,他自然高兴。



第101 我不干


  转眼,腊月过半,这日多尔衮奉召入宫,齐齐格一早将他送出门,回过身,却见别院的婢女等在路边,她的心不免一紧。

  果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两位庶福晋先后来了月信,她们终究没能在那半个月里怀上多尔衮的孩子,那么极有可能,是多尔衮不行。

  丈夫行房时的雄风,齐齐格是很受用的,在她看来世上只怕再没有比多尔衮更威武的男人,既然如此,怎么会生不出孩子。

  她不行,庶福晋们也不行,难道要找更多的女人来试一试?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但凡找大夫来为多尔衮看病,外头一定会传扬,这么些年,传说她齐齐格不能生养的闲话还少吗?

  午后,齐齐格进宫,自从大玉儿跟着姑娘们去念书,宫里就静了很多,在哲哲面前说了几句话后,她便独自往书房来。

  半道上,遇见了在宫里散步的窦土门福晋姐妹俩,扎鲁特氏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看,看得齐齐格心里发毛。

  好不容易到了书房,却见大玉儿在教孩子们念书,齐齐格不禁问:“范文程没有来?”

  大玉儿说:“上午还在,过了晌午就没见着,我已经派人去问了。”

  齐齐格笑问:“你现在也能当先生了?”

  大玉儿不好意思地说:“骗骗小孩子。”

  孩子们写字,她们便到外头来晒太阳,正是午后阳光浓烈的时候,只是天太冷,阳光抵不住寒风,大玉儿便命宫人将火炉搬来。

  身边的人都跑开了,齐齐格四下看了看,才轻声说:“别院里的也都不行,我心里空落落的,虽然自己的责任是没了,可我也不高兴啊。”

  大玉儿可惜地问:“她们的月信都来了?”

  齐齐格点头,拉着她的衣袖说:“好玉儿,这些话你千万别对大汗说,咱们俩的立场,我们心里都是明白的,可我除了你之外,真没什么人能说心里话了。”

  大玉儿温柔地笑:“你别瞎想,其实大汗从不问我和你的事,他也知道我没什么相好的人,如今我和姐姐也不说话了,就只有你了。”

  齐齐格嗔道:“那么亲的姐姐摆在身边,你不搭理,你不是活该吗?”

  大玉儿垂下眼眸:“那你也把亲姐姐接来,让她嫁给多尔衮好了。”

  这话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反正连大汗都不在乎她这样,旁人瞎操心什么。

  话题又回到自家身上,齐齐格叹道:“我自己喝了无数的坐胎药,嘴巴苦心里也苦,可自己怎么折腾都是自己的事,你说我能去折腾多尔衮吗?让多尔衮吃药治病,传出去,外头的人要笑死了,跟他打仗的人,也要看不起他,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这样的事,大玉儿爱莫能助,一直以为,生儿育女是女人的枷锁,至少自己就是为了给皇太极生儿子才被嫁过来的,原来男人家,也有难以言说的苦。

  “所以啊……”齐齐格抓着大玉儿的手说,“我想了个馊主意,可我还没和多尔衮商量,玉儿,我先和你商量可好?”

  “什么事?你别紧张啊。”大玉儿从没见过这样慌张失措的齐齐格。

  “我、我想让庶福晋假孕,到时候去抱个女婴回家养。”齐齐格涨红了脸,“这样子,外人就知道,是我生不出来,不是多尔衮无能,你说好吗?”

  “齐齐格……”

  大玉儿的心好痛,大抵让齐齐格为了多尔衮去死,她都是心甘情愿的,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傻的女人呢,可以为了自己的丈夫舍弃一切,齐齐格是,自己也是。

  “抱个女娃娃,既不继承宗室,也不影响血统。”齐齐格怯怯地看着大玉儿,“玉儿,你支持我吗?”

  “我不知道。”大玉儿说,“可我想,多尔衮应该会生气,他怎么舍得叫你背负这么重的包袱。”

  “我是他的女人,我不为他承担,谁来承担?”齐齐格眼眶湿润,拉着大玉儿的手说,“好玉儿,千万千万别对大汗说,我求求你。”

  “你若不信我,你也不会告诉我了。”大玉儿笑道,“你心里明白的,咱们俩谁跟谁呢。”

  此时宫人们搬来了火炉,送来了茶点,他们不便再继续说这些话,但奇怪的是,等了许久也不见范文程出现,派去问话的人回来,说范大人家中出事了。

  到了第二天,范文程也没有来,连皇太极都知道了,派人一打听,才知道范文程昨日对多铎不敬,甚至大打出手,被多铎和手下暴打一顿,负伤在家。

  范文程是正白旗旗下的人,旗主可定夺旗下旗民的生死,多铎虽是镶白旗旗主,可多尔衮必定事事都向着他,他们真要把范文程怎么样,皇太极虽然可以干预,但犯不着做这样的事,损了多尔衮兄弟的颜面。

  这日午后,忙完手头的事,皇太极要去城外跑马松松筋骨,走出大政殿,就见大玉儿在和尼满说话。

  “怎么了?”他负手而立,含笑看着跑向自己的人,问道,“我要去骑马,你去吗?”

  “去啊。”大玉儿很高兴,但立刻又说,“可我来找你,是想问你,范文程怎么不来了,我听说他被多铎打了?”

  皇太极摸了摸她的手,十指冰冷,便捂在掌心,带着一道往宫外走,随口说着:“你放心,回头再给你找别的人来,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很用功,哲哲都夸你了。”

  “范文程讲学特别有意思,怪不得齐齐格学得这么好。”大玉儿说,“之前不是咱们也学过汉字吗,那个老先生啊,闷得不行,我才学不下去。”

  皇太极见她气色明朗,没了之前的阴郁忧愁,心中也是高兴:“那么就等范文程养好了伤,再让他来给你上课。”

  “他伤得厉害吗?”

  “我们先去骑马,回来的时候,派人去问。”

  “多铎为什么要打他?范文程那么温和的人。”

  “你……”皇太极直摇头,“到马场之前,不许你再开口,你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

  城郊马场,因大汗的到来,周边都戒严了,马场内倒是热闹得很。

  比皇太极早到的一些贝勒贝子们,没料到皇太极会突然来,本是十分紧张,但见皇太极要他们跑起来,个个儿都使出浑身解数,在大汗面前表现一番。

  也有随行而来的女眷,大玉儿很快就被她们包围,她自然想跟着皇太极了,可不得不应付这些妯娌。

  人一多,话就多,大玉儿在宫里听不到的事,就全跑到眼前来了。

  有人告诉她:“玉福晋,您听说了吗,十五贝勒抢了范文程的小妾,范文程上门去讨,结果被多铎打了一顿,遍体鳞伤。”

  大玉儿愣住:“多铎抢范文程的小妾?”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听说是个漂亮的汉家小美人,皮肤白得像羊奶一样,跟着家人从明朝逃来的,半路上被范文程救下,这才嫁了没几个月。”

  大玉儿算是明白,为什么齐齐格什么事都知道,自己是被一堵宫墙挡住,又被姑姑和皇太极保护,在那小小的宫苑里,自以为了不起,走出宫门,哪儿哪儿都是她没见识过的世界。

  “那怎么办了?”大玉儿问。

  “能怎么办,莫说要一个小妾,多铎就是要范文程给他当孙子也行啊。”女人们啧啧不已,“但是多铎这样可不行,大汗三令五申,要善待汉臣和汉民。”

  大玉儿往马场上看,皇太极正带着一群八旗子弟策马奔驰,他那样高大威猛,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痴痴地一笑,忽地想起周围都是人,忙收回了目光。

  又有人问她:“玉福晋,听说您跟着范文程学汉字,您会写我的名字吗?”

  大玉儿敷衍着,应对着,和女人们说了好半天的话,才脱身回到皇太极身边,生气地说:“我算明白,你为什么带我来了,她们聒噪的,我的耳朵都要聋了。”

  皇太极一笑,将她抱起来坐在怀里,说:“抓紧了,去跑两圈。”

  玉儿这才高兴了,直到被冷风吹得脸都冻僵了,才跟着皇太极下马休息。

  皇太极搀着她的手踏过积雪,深一脚浅一脚,一不留神就摔在雪地里,他笑着抓过雪洒在她脸上,气得大玉儿赖在雪地里不走了。

  总算回到屋子里,暖暖地烤上火,换了干净的鞋袜就要预备回宫,大玉儿听见皇太极命人去查看范文程的伤势,她坐到一旁说:“她们告诉我,是因为多铎抢了范文程的女人,他才对多铎不敬的。”

  “嗯。”

  “你知道?”

  “知道。”皇太极淡淡地,“这不是很寻常的事。”

  大玉儿欲言又止,忍下了。

  皇太极看着她,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便道:“你若有法子,你去解决,如何?”

  大玉儿睁大眼睛,连连摆手:“回头我搞砸了,你又要骂我,这可是关系朝廷的大事,你不怕我给你丢脸,我还怕给你添麻烦呢,我不干。”



第102 纵有先来后到


  见皇太极一脸好笑地看着自己,大玉儿果然还是心痒的,试探着问:“那你教我吗,而且要保证我一定能做好,千万不能搞砸了。”

  这件事关乎着多尔衮和多铎的体面,皇太极知道其中的轻重,可也正因为关乎他们的体面,他根本不想在乎。何况,玉儿惦记着上课,惦记着范文程给她讲故事。

  皇太极说:“能不能搞砸,这是你的事,我怎么保证?大不了搞砸了,我给你在哲哲面前说几句好话。”

  大玉儿鼓着腮帮子:“那我不干了。”

  皇太极搂着她,笑而不语,大玉儿知道,她已经上了贼船了。

  这日回宫后,便以玉福晋的名字,往范府催了三四趟,命范文程明日必须按时进宫为格格们授课。隔天上午更是又派人来找,范文程便在众目睽睽下,帮着头吊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进了宫。

  范文程虽是一介书生,这么些年归降大金,跟着征战的队伍走南闯北,早已不是大多文人墨客那般弱不禁风,可他终究不是多铎和他手下的对手,能捡回一条命,还要谢多铎不杀之恩。

  此刻到了书房,格格们并不在,只有玉福晋坐在桌前,范文程心下一叹,艰难地上前要行礼。

  苏麻喇赶紧来搀扶了一把,笑道:“先生您可千万小心,别吓着我们侧福晋。”

  说着与其他宫人,将范文程搀扶坐下,大玉儿合起书来道:“怕你的模样,吓着孩子们,索性给她们放两天假,不过她们早起都抄了两页的字,都很乖呢。”

  范文程忙道:“格格们聪颖好学,耽误格格们的课业,是小人的罪过。”

  大玉儿笑问:“范先生在明朝时,也自称‘小人’吗?”

  范文程怔然,望着大玉儿,不知该如何应对。

  大玉儿将手里的书合起来,苏麻喇适时地带着宫人退下,她便道:“跟着先生学了这么些日子,再听十四福晋从前对我讲的故事,我知道在明朝,你们这些文人是很清高骄傲的,而你到了大金,却成了奴才。”

  范文程目光黯然,苦笑道:“侧福晋有所不知,明朝没落,纵然文人傲骨,也被些阉党权臣践踏的一文不值。小人是务实之人,但求妻儿老母家宅平安,当年归降大金,得英明汗善遇,家人老小得以安置,一晃十六年了,小人早已忘记自己的祖宗是谁,什么汉人满人,不都是人吗?”

  “听十四福晋说,先生祖上便已在盛京落脚。”大玉儿温和地说,“如今家人依然留在盛京,你的祖宗都在这里,怎么会忘了祖宗是谁。”

  范文程心里明白,玉福晋今日是有备而来,而他心中既咽不下这口气,也舍不得心爱的女人,倘若玉福晋能出面,必然就是皇太极在背后撑腰,有皇太极撑腰,他何惧多铎跋扈嚣张。

  “回侧福晋的话,臣的祖辈,是因莫须有的罪名被贬谪至此,那时候这里还叫沈阳,边境之地一入冬便寸草不生,祖祖辈辈都想着能重返京城,奈何……”他轻轻一叹,“都来不及了。”

  大玉儿莞尔:“先生他日随我八旗大军入关,直奔北京,堂堂正正地站在太和殿上,也算是还了祖辈的夙愿。不论谁做皇帝,天下子民都一样是子民,只要君爱民,臣爱民,国家昌盛,老百姓图的,不过是安居乐业。这话,是范先生说的吧。”

  范文程慌忙起身:“臣惶恐。”

  大玉儿笑道:“坐下吧,范先生,你受委屈了。我有个法子,能把你的小妾从十五贝勒府带出来,只不过想要让多铎正大光明地还给你,或是给你赔不是,那是不能的。我先头就说了,来了大金,你不再是文人墨客,是奴才,没有奴才是能叫主子低头的。”

  范文程的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干哑地说:“玉福晋,只要能救出贱内,任何委屈臣都愿意承受。”

  大玉儿一笑:“且等一等,没能这么快,我也不能现在就为你闯到十五贝勒府去要人。唯一要你自己想明白的是,你们汉人讲究女子清白贞洁,她既然被多铎抢去,有些事就明摆着了,但愿你不要把人带回去了,你或家人,又对她诸多嫌弃羞辱让她受罪。若是如此,不如让她留在十五贝勒府,多铎或许还能怜香惜玉几分。”

  范文程忙道:“臣心中已是打算,不论多久,只要有办法,一定要把她带回家,又怎么会嫌弃什么清白。玷污女子清白的,本是男人,为何要反嫌女子不洁,该受谴责鄙夷的,难道不是男人?”

  大玉儿含笑道:“先生说话,果然和旁人是不一样的,不过你就别打算谴责多铎了,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是,臣失言了。”范文程抱拳道,“玉福晋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玉儿笑道:“待我将人带出来了,你再说什么大恩大德,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你。”

  听范文程,将自称从“小人”改为“臣”,大玉儿知道他身上还留存着骨气,并不真正甘心为奴。为奴者,莫说女人,就是连自己的命都是主子的,可他只想做臣,不愿为奴。

  “我们上课吧。”大玉儿说,而她却又是一叹,神情沉重地问,“范先生,我们蒙古人当初真的这样可恶吗?”

  他们已经从唐朝,讲到了宋灭元兴,蒙古人马上夺天下,和如今的满人四方征战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但元朝带给汉人的灾难和耻辱,罄竹难书,八旗军队若能入关夺下明朝,一统天下,汉人的苦难似乎又将来临。

  范文程道:“玉福晋,可恶的不是蒙古人,是元朝政权。”

  他们开始讲述那一段历史,而书房外的人,悄悄退下,返回了大政殿,皇太极听完描述,含笑摇头,自言自语道:“她倒是挺像样的。”

  尼满将热茶端给大汗,亦是笑道:“玉福晋一向聪明。”

  皇太极不语,端着茶杯思量,玉儿聪明他是知道的,可就怕太聪明,将世上的一切看得太通透,心里就会有负担和痛苦,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女人,过得辛苦。

  是日夜里,皇太极宿在海兰珠的侧宫里,自己在炕头干坐半天了,海兰珠还在灯下忙针线活,他不耐烦地说:“夜里做针线,不怕瞎了眼睛?”

  海兰珠抬眸看他:“大汗夜里批折子看文书呢?”

  皇太极嗔道:“你也学着顶嘴了?”

  海兰珠放下针线,走来笑道:“生气了吗?”

  皇太极躺下,含笑看着她:“怎么会生气,如今你越发自在随意,我心里才踏实些。”

  海兰珠为他脱掉靴子,盘腿坐下将他的脚捂在怀里揉一揉,那温柔体贴的笑容,看一眼,一整日的疲倦都散了。

  “你白天怎么不做?”皇太极道,“我来了,也停不下来这一刻半刻的?”

  “白天带着阿图和阿哲,今天雅图不去上课也在身边,那才是一刻都停不下来。”海兰珠笑道,“可是答应了给她们缝娃娃,都伸长脖子盼着呢。”

  皇太极道:“玉儿就这么把孩子全丢给你了?”

  海兰珠垂下眼眸:“玉儿肯让我和她们亲近,我知道是她心疼我。我喜欢孩子,亲妹妹的孩子,就和自己的孩子是一样的,阿图她们也缠着我,我求之不得呢。”

  皇太极也知道,海兰珠喜欢孩子,更喜欢玉儿的孩子,她平日里安静内敛寡言少语,除了自己外,与旁人说不上几句话,胆子也小,可只有对着孩子的时候,爱笑爱说话。自然,她从前和玉儿在一起,也是能说说笑笑的。

  “将来,我们也会有孩子。”皇太极说,“你好好养身体,慢慢来。有便是福气,没得有,还有玉儿的孩子,是不是。”

  海兰珠脸红了,害羞带怯地看着皇太极,眼底的笑意是幸福而安宁的,她在这个男人的怀里,重新活了一次。

  “过来。”皇太极说着,张开了怀抱。

  海兰珠慢慢爬过来,轻轻躺入他的胸怀,皇太极的手掌,在她柔软的胳膊上徘徊,笑道:“你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我只是远远地看了眼,那个时候怎么会想到,会有今天。莫说你不愿从了吴克善,我也打心底地厌恶吴克善算计我。“

  海兰珠轻声道:“可他还是算计了,是吗?”

  皇太极摇头:“心甘情愿的事,就不是算计,他可没这个资格。”

  海兰珠沉下目光:“我生或死,都与科尔沁再无瓜葛。”

  皇太极怜惜地说:“看我,好端端地提起这些,叫你不高兴了,不提了。”

  “嗯。”怀里的人也不愿为了那种人难受,起身来,去拿热帕子给皇太极擦脸,听见他问,“你不去学汉字?”

  海兰珠捧着热帕子来,递给他:“我学不会,多看几眼就晕了。”

  皇太极道:“不学也不要紧。”

  海兰珠想了想,问:“玉儿是不是学得很好?”

  皇太极颔首:“正儿八经学出些样子了,头疼的是,爱问的为什么越来越多,烦也烦死了。”

  他是含笑说的,眼底更有几分骄傲,知道皇太极还是和从前一样疼爱妹妹,海兰珠心里就踏实了。

  她不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求皇太极要善待妹妹的话,她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样的胸怀。

  海兰珠知道,她们姐妹俩的心思,是一样,纵有先来后到,纵然皇太极本是玉儿的,可如今,她也不愿把自己的男人让出去。



第103 还你一个清白


  她和玉儿一样,每天都在矛盾中反复,亲姐妹彼此不再说话,不是她们之间隔着最后一层纸,而是玉儿对她爱情最后的捍卫。正如她那一天说:“从此我是我,你是你。”

  渐渐的,海兰珠也为自己的爱情套上了这一层捍卫,但她没有主动的资格和权力,只要安安心心地守在皇太极身边,守到生老病死,又或者……直到她再一次被抛下。

  她凝视着皇太极,她爱上了一个了不起的男人,他会有更广阔强大的江山,他也会有更多的女人,或许某一天,他再也无法在万人中一眼看到自己。

  “怎么了?”皇太极将热帕子还给海兰珠,笑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一天没见到你了。”海兰珠道,“想仔细地看一看。”

  皇太极说:“饿了,让他们送点吃的来。”

  膳房里随时预备着大汗的宵夜,一声令下,热乎乎的连着炉子一道送过来,只是这样少不得动静大些,五宫之间就这么点地方,谁屋子里做什么,各处都能听见。

  大玉儿窝在被窝里,抱着小小的阿图,听得门外宫人们努力轻放但仍旧会发出的声音。

  曾几何时,她不在乎这些动静,可如今,会脑袋空空地听完所有动静,然后心里空空地睡过去。

  每当这时候,她不恨也不怨,并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好像只是刻意地保持一份清醒,来明白自己要守护的人和情意。

  齐齐格也好,姑姑也罢,总是问她为什么不能和海兰珠亲近,明明能让她带孩子,明明能在背后为她打抱不平,何必这样固执地坚持。

  她要怎么对她们说,反反复复,她每一天都想好,明天要主动和姐姐和好,可夜里听见这样的动静,知道姐姐正在皇太极的怀里,她一整天积攒的勇气,就全部消失了。

  是,是自己不好。

  大玉儿闭上眼睛,正要睡觉,身边雅图爬到她怀里,她悄声问:“还没睡着?”

  雅图问:“额娘,我明天是不是又要去书房?”

  大玉儿放下阿图,翻身来抱着大女儿,笑道:“惦记这个睡不着?”

  雅图软绵绵地撒娇:“额娘,我不喜欢去书房,我不喜欢写字。”

  大玉儿问:“雅图喜欢做什么?”

  雅图怯怯地说:“喜欢跟着姨妈玩,喜欢学绣花。”

  大玉儿想了想,哄道:“那往后一天跟额娘去学写字,一天跟着姨妈玩,好不好?”

  雅图欢喜地问:“额娘额娘,可以吗?阿玛会不会打我手心,阿玛说不用功就要打手心,可凶了。”

  “当然可以。”大玉儿将她亲了亲,又问,“雅图这么喜欢姨妈?”

  小娃娃点头,想了想又说:“但是我更喜欢额娘。”

  大玉儿后悔这么问了,她决心再也不问雅图是不是喜欢姐姐,每一次问,孩子心里就会多想一层,她们只要开开心心地长大,投胎做了皇太极的女儿,就注定不能受委屈。

  话虽如此,女儿将来终究要远嫁,大玉儿抱紧了雅图:“不喜欢学写字,也要学,雅图是阿玛的女儿,阿玛是谁?”

  小娃娃笑,骄傲地说:“阿玛是大金的大汗。”

  隔天,大玉儿趁皇太极在清宁宫用早膳的时候,抱着睡眼惺忪的雅图来了,禀告雅图不想学写字的事。

  皇太极抱着女儿问她为什么,雅图吓得都要哭了,抱着阿玛的脖子撒娇,说她就是不喜欢写字。

  阿黛去请来了海兰珠,听说外甥女要有一天跟着自己,她当然是乐意的,将雅图从皇太极怀里抱过来,姨妈稍稍一哄,雅图就不哭了。

  皇太极嗔道:“就这么办吧,我一早猜想,姑娘们坚持不住,你们看吧。正好范文程也不能总留在宫里当先生,这学办到哪一天是哪一天。”

  哲哲笑道:“雅图还小,其他的都大了,不许她们偷懒,我会看着。范文程无暇了,总还有别的人,不能荒废。”

  用过早膳,皇太极便匆匆往大政殿去,海兰珠抱着雅图径直回自己的侧宫,大玉儿也毫不在意地走开了,只有哲哲叹息,也真是打心底地佩服皇太极和这姐妹俩,他们竟然能当什么事都没有,那么平常地共处。

  哲哲气道:“罢了,只怕急死了我,他们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我何苦来的。”

  对面侧宫里,扎鲁特氏正由着宫女伺候梳头,问外头什么动静,被她撵走了如今又回来伺候的婢女,上前悄声讲了怎么回事。

  说到海兰珠抱着雅图格格回去了,扎鲁特氏笑道:“抢了自己妹妹的男人,还要抢孩子吗?”

  宫女应道:“那两位除了不说话,其他都好着呢,兰福晋每天都帮着带孩子,像自己生的似的。您要说抢的,玉福晋似乎并不在乎。”

  扎鲁特氏冷笑:“如今海兰珠是大汗的心头肉,她喜欢孩子就是大汗喜欢孩子,布木布泰又不傻,她总不能让大汗处处为难,就算满心厌恶海兰珠碰她的孩子,也要装装样子。”

  宫女轻声道:“您要奴婢去打听的事,您打算几时动手?”

  扎鲁特氏眼中蒸腾起杀气:“就这几天,我不愿让她们过个好年。”

  这一边,大政殿前的朝会散了后,多铎就被多尔衮叫下,询问他关于范文程小妾的事。

  原本多尔衮并不在意,弟弟虽然胡闹了些,可他在外拼死拼活地打仗,回来要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

  可他听说玉儿几次派人去找范文程,又听齐齐格说玉儿很喜欢范文程讲课,才意识到多铎做错了什么,范文程若无心再教学,玉儿就少了很多乐趣。

  “那个女人我可以不要,你们是偷也好抢也好,就是不能名正言顺地带走。”多铎气愤地问兄长,“难道你是在乎皇太极的面子吗,这跟皇太极有什么关系,范文程给他的女儿教教汉字罢了,还真学汉人似的,把他当孔子供起来?不过是个奴才,我要他的命又如何?”

  “你把那个女人怎么样了?”多尔衮问。

  “没怎么样,胆小得大点声就能把她吓死,怎么弄她都不出声,木头人似的,也就长了一身嫩-肉讨人喜欢,现在在家里当个使唤丫头。”多铎不以为然,那女子在他口中,不过是个玩物。

  “这样的话,别在外头说,人家会当你轻浮,会损了镶白旗的面子。”多尔衮愠怒道,“多铎,你可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做事,要有分寸。”

  多铎敬畏兄长,对多尔衮素来服帖,别过脸道:“你的话我听,可是哥,你不能拂我的面子,我绝不会把那个女人还给范文程。”

  “知道了,在看看吧。”多尔衮冷然,再叮嘱多铎,“别再做这样的事,你觉着威风,旁人都当笑话。”

  那之后几天,多尔衮得知范文程依旧每日进宫为格格们授课,玉儿更是一天不落地在书房出现,她现在将大把的时间花在听范文程讲述历史地理之上,齐齐格说玉儿很高兴,他自然也就安心。

  本以为范文程也是妥协了,怎么会想到,玉儿正满心算计着,要替她的先生把爱妾讨回去。

  还是那日在马场,皇太极提醒她,腊月末除夕前,是十五福晋的生辰。

  大玉儿听了丈夫的指点,便请姑姑稍微提两句,女眷们很快就凑起来,要在那天到十五贝勒府为她庆贺。

  十五福晋是软绵绵的人,年纪又小,姑姑和姐姐嫂嫂们这么说,她自然就应下了。

  到了堂妹生辰这天,大玉儿带上孩子们去赴宴,海兰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自然没人勉强她,窦土门福晋姐妹俩和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们聊不到一会儿,压根儿就没人邀请她们。

  孩子们撒欢往前跑,乳母嬷嬷们全跟去了,大玉儿带着苏麻喇刚走过凤凰楼,扎鲁特氏神出鬼没地从边上闪出来,幽幽冷笑:“兰福晋怎么不去呢,都是科尔沁来的,独独她一个人不去,别叫外人觉得,是你欺负亲姐姐,处处排挤她。”

  大玉儿对她本有几分愧疚,可见她这副嘴脸,立时就把那些愧疚抛弃了,冷冷道:“你身体养好了?”

  扎鲁特氏哼笑:“当然养好了,不仅养好了,我还要好好活着,给我的孩子报仇呢。”

  玉儿冷声道:“你自己心里明白,我根本没对你动手,是你自己摔的。”

  扎鲁特氏啧啧:“可不是吗,所以我来还你一个清白。”



第104 她该怎么办?


  扎鲁特氏曾对她表姐说,她在做戏,让窦土门福晋等着看戏。

  可她要做的戏码不是弄掉了自己的孩子来陷害大玉儿,而是把自己身边的人撵走,让她们去外头打听她要知道的事。

  那些日子她闹得鸡飞狗跳,见了谁都说是大玉儿弄死她的孩子,不惜对着根本不会在乎她的皇太极声声泣诉,为的就是让他们相信,自己是真的这么想,好让他们放下戒心。

  她可不是黄花大闺女,她在夫家还有没长大的女儿,经历过生养的女人,很明白自己的孩子是怎么失去的,莫说大玉儿没推她,就是那天推了她,她也不会有事。

  引产的剧痛过去后,她回忆静养的两天发生的一切,她几乎吃光了满满一盒点心,那是她从前不曾尝过的美味,是见多识广的齐齐格,让汉人厨子做的明朝点心。

  被她“撵走”的婢女告诉她,清宁宫里扔了很多东西,虽然不知道东西打哪儿来的,可这个时候扔东西,必定有古怪。

  扎鲁特氏可以确定两件事,齐齐格送来的食物一定有问题,再有,便是十四贝勒府多年没有子嗣,一定也有问题。

  她并没有确实的证据,可她知道大玉儿这个人的心思,齐齐格与她十分亲厚,纵然皇太极和多尔衮的立场世人心里都明白,大玉儿也不会舍得她的堂姐受伤害。

  此刻,她幽幽地对大玉儿说:“莫不是十四福晋想害我,那就是十四福晋也害了她自己,原来她这么多年生不出孩子,是因为她每天吃下去的东西,都不让她生。”

  “你在说什么……”听完扎鲁特氏的话,再听到这最后一句,玉儿直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算我倒霉,碰上这种事,可既然知道是为什么,总该给你一个清白。”扎鲁特氏意味深深地笑着,“免得你心里对我愧疚。”

  玉儿不傻,明白她是有所要挟:“你想怎么样?”

  扎鲁特氏道:“你明白,我手头没证据,可事情就是这么巧,我吃了她家的东西,我的孩子没了,你也可以去清宁宫看看,现在还有没有十四福晋送来的东西,只怕这件事,大福晋已经有所察觉。”

  她在大玉儿身边绕了一圈,继续说:“当然这是后话,现在我只想告诉你,我要去告诉十四福晋,让她小心些,别再乱给人送东西,她自己不成,别害了别人。”

  无法想象,扎鲁特氏说的若是真话,齐齐格若知道自己被下了那么多年的药后,她会如何崩溃伤心。

  当她再回想过去的每一天,吃下的每一口食物,便都是拿刀割她的肉,对她的凌迟。

  大玉儿忽然想到,阿图和雅图吃了很多齐齐格家做的蜜枣后,呕吐腹泻,难道……

  “你猜,是大汗给十四福晋下药,还是多尔衮给她女人下药?”扎鲁特氏笑得那样狰狞,将她原本姣好的容颜,变得像魔鬼一般可怖。

  “你什么意思?”大玉儿握紧了拳头,“你信不信,我告诉大汗,你这样惹是生非,他不会容你?”

  扎鲁特氏却是有恃无恐,啧啧道:“倘若是多尔衮给十四福晋下药,大汗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我是受害的人呐。可是啊,怎么想这都不可能,多尔衮对他女人很疼爱,连我这个来了没多久的人都知道。那你说,还有谁有本事,能长年累月地给十四福晋下药,让她和府里的女人,都不能为多尔衮生孩子?整个八旗上下,都在笑话他吧,连大福晋,也常常催促提醒是吧。”

  大玉儿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不远处的苏麻喇看见了很担心,可是主子不唤她,她不敢上前。

  “是大汗?”扎鲁特氏的目光,紧紧逼着大玉儿的双眼。

  “所以呢,你就该闭嘴,你不怕我告诉大汗?”玉儿的心碎了,她竟然愿意相信扎鲁特氏的话。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听说孩子们吃了齐齐格送来的蜜枣,皇太极就有些生气,如果一切都能合起来,齐齐格这么多年不生养,就因为……

  “可你认为,大汗希望你知道这件事吗?”扎鲁特氏冷笑,“倘若真是大汗,他隐瞒了所有人那么多年的事,被你捅破了,你认为大汗会高兴吗?”

  大玉儿瞪着她,心里已是揪紧。

  扎鲁特氏道:“你应该明白,海兰珠来了之后,你在大汗心中的分量还剩下多少,你已经很小心地保护了不是吗?如果捅出这样的事,在你们之间又多了一层芥蒂,岂不是把大汗拱手让给你姐姐?”

  大玉儿转身要走,不想再和扎鲁特氏废话,她伸手拦下道:“很简单,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把这件事保密,既不告诉十四福晋,也不会再对其他任何人提起。”

  大玉儿斜视她:“你想怎么样?”

  扎鲁特氏说:“我们互利,先把你姐姐从这里赶出去。”

  “她和你无冤无仇。”

  “可是皇太极喜欢她,就是和我有仇。”

  “既然你知道,又凭什么赶走她?痴人做梦。”

  “只要你点头,只要你配合,我就有本事把你姐姐逼走,哪怕大汗不让她走,她也一定会走。”扎鲁特氏冷笑,“我是豁出去了,大不了你去告诉大汗,让大汗来处置我。但在那之前,我一定会让你心爱的堂姐痛苦疯狂,会让皇太极和多尔衮的矛盾曝露在所有人面前,我就算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你是个疯子。”大玉儿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布木布泰,我等你的回话……”

  背后传来令人作呕的声音,大玉儿脑袋一片空白,前方是跑远了又来找她的孩子,催促着额娘赶紧出门。

  大玉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宫,怎么来到十五贝勒府,甚至连今天是要想法子给范文程讨回小妾都忘了。

  直到看着雅图和阿图扑向婶婶,齐齐格抱着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娘儿仨咯咯笑做一团,婢女们赶紧去搀扶,齐齐格抱起阿图说:“小丫头,劲儿这么大呀,把婶婶都推倒了。”

  她那么喜欢孩子,她那么期待给多尔衮生孩子,可她却生生吃了那么多年的药,斩断自己和孩子的缘分,大玉儿甚至能想象,齐齐格这些年喝下的所谓的坐胎药,也是用来避子的。

  “怎么来的这么晚。”齐齐格朝大玉儿招呼,“大家都久等了,多铎弄来的戏班子,还有猴崽子耍戏法呢,就等你了。”

  大玉儿僵硬地跟着众人入席,院子里临时搭的戏台,红红绿绿的在雪地里十分惹眼,吹吹打打,孩子们乐坏了,阿图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说:“额娘,他们会翻跟头。”

  齐齐格察觉到玉儿的异样,悄声问:“你今天怎么了,无精打采的,出门前又被姑姑训了?还是……大汗惹你生气了,因为海兰珠姐姐?”

  大玉儿怔怔地看着她,她要怎么说:是因为你啊?

  “我没事,昨晚阿哲闹腾,我没睡好。”总算想了句话来敷衍,“我想着,早些让乳母领去吧,不然我早晚被她们折腾死了。”

  齐齐格嗔笑:“都送了几回了,你又接回来自己养,也就是大汗和姑姑纵着你。”

  说话的功夫,婢女们来上茶,大玉儿心不在焉,婢女将茶水送到她手里时,她失手一滑,滚烫的茶水全翻在身上,索性冬日衣衫厚实,不曾烫了肌肤。

  她抬头看见这姑娘眉间一颗胭脂痣,生得肤白貌美,不就是范文程的小妾,范文程说那姑娘极好认,天生在眉间有一颗红痣。

  玉儿把心一横,伸手便是一巴掌,将那婢女打在地上。

  众人都呆了,只见大玉儿毛躁地掸去身上的茶水,冲着十五福晋怒道:“你们府里的奴才,都是怎么伺候人的?”

  十五福晋吓得不行,忙起身道:“玉姐姐恕罪,我、我这就派人教训她……”

  边上有府里的侧福晋赶来,对十五福晋耳语,她又慌张地看跪在地上的丫头,为难地对大玉儿说:“玉姐姐,这个不是丫头,她、她是多铎新纳的小妾。”

  大玉儿故意恨道:“我管她是什么人,只问你管不管,今日是我来,倘若是大福晋来,或是大汗来,她们也这样没规矩?”

  在座的亲王贝勒福晋无数,更有年长的老福晋,可玉儿是大汗侧福晋,地位最尊贵,她要发作,旁人也不敢说什么,只静静地看着,互相递眼色,心想着玉福晋的脾气,可越发厉害了。

  “玉姐姐,您看,怎么处置,我听您的。”

  十五福晋胆小,多铎又避嫌不在家,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主。只是明白多铎对这个小妾没什么喜欢了,所以才丢在府里做杂役,其实连个小妾都不算。

  “今天是你的生辰,别打打杀杀的。”大玉儿扶着苏麻喇要去换衣裳,瞥了眼道,“把她赶出去吧,外头冰天雪地,生死有命。”

  “是是。”十五福晋立刻答应,一面吩咐人把这丫头撵出去,一面簇拥着大玉儿去换衣裳,待她们离去,留下的女人们立刻说开了,还有人拉着齐齐格说,“玉福晋今天吃枪药了?”

  齐齐格也觉得奇怪,玉儿今天怎么了?

  可是她忽然想到,多铎新纳的小妾,莫不是……她指了一位庶福晋让她道跟前,问道:“刚才那个小妾,是不是十四弟前些日子纳的?”

  庶福晋四下看了看,怯声道:“就是那个范文程的女人,十四福晋,您知道吗?”

  齐齐格心里一咯噔,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屋子里,十五福晋拿她的衣裳给玉儿替换,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单纯的小福晋还什么都没明白,就怕得罪了人。

  大玉儿看着有些心疼,她也无心再留下了,今天这事儿到底算不算办成了,她也不知道,其实在看见那丫头之前,她已经把该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我回宫了,你别忙了。”大玉儿起身道,“孩子留在这里,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接。”

  十五福晋不敢挽留,跟着送到门前,战战兢兢地看着大玉儿离去,回身见齐齐格来了,她害怕地跑来问:“姐姐,多铎会不会怪我?”

  齐齐格安抚了几句,就命自己手下的人去留心,后来送到面前的消息,果然说那丫头被扔出十五贝勒府后,很快就叫人接走了,去了哪里虽没能跟上,但显然有备而来。

  夜里齐齐格回到家中,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多尔衮,多尔衮浓眉紧蹙:“所以,玉福晋是来替范文程要回他的女人,范文程到底对玉福晋说了什么?”

  齐齐格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可不论范文程说了什么,多铎这事儿就做得不对,偏偏是玉儿的先生的女人,你说玉儿的性子,能忍?”

  多尔衮紧握拳头:“多铎那小子……”

  齐齐格笑道:“我说呢,今天玉儿紧张得什么似的,魂都在外头飘呢。那模样若是装的,那也太真了,若不是装的,也怪好玩儿的。”

  夜色渐深,大玉儿独自坐在侧宫里,她在十五贝勒府发脾气的事,被姑姑训斥了,说她不大度不稳重,可她今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离开清宁宫时,看见扎鲁特氏站在宫檐底下冲她笑……那么狰狞。

  “怎么不点灯?”门帘掀起,一阵冷风扑面,大玉儿抬起头,便见皇太极出现,笑着说,“听说今天你很厉害?”

  大玉儿怔怔地看着他,她该怎么办?



第105 玉儿,你能做到吗?


  皇太极一面脱下外衣,一面端详着大玉儿的神情,命苏麻喇点燃蜡烛后退下,他站在炭炉边暖身子,问道:“又闯祸了?”

  大玉儿僵硬地摇头,眼中浮起薄薄一层泪光,皇太极走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皱眉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因为十五贝勒府里的事,被哲哲训斥,心里不痛快?我以为你会高兴,以为你会偷着乐。”

  大玉儿一下抱住了他的身体,皇太极怔然。

  对面侧宫里,扎鲁特氏坐在窗下,死死盯着这一边的火光,她身旁的宫女轻声道:“主子,玉福晋会不会向大汗告状,您也太冒险了。”

  扎鲁特氏冷笑:“怎么会呢,她在皇太极眼里,像小兔子似的,她一旦卷入阴谋诡计里,皇太极可就不喜欢了。”

  “可是……”宫女欲言又止,扎鲁特氏的脾气她知道,到底还是闭了嘴。

  夜宵被送进大玉儿的侧宫,皇太极兀自坐在炕上,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大玉儿跪坐一旁,时不时给他夹一些小菜。

  “今天的粥很鲜美。”皇太极胃口极好,还想要一碗。

  “姑姑说,夜里不宜过饱,你喜欢,明日早晨叫他们再做些。”大玉儿说着,就让苏麻喇撤下碗碟,皇太极慵懒地由着他们伺候漱口洗脸等等,忽然抓住了玉儿的手,命宫女全都退下。

  大玉儿站在地下,低着脑袋,手中稍稍用劲,想要挣脱开,皇太极问道:“现在能说了吗,有什么心事?”

  “不知道。”大玉儿嗫嚅。

  “是不知道有什么心事,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皇太极一下就猜到了。

  大玉儿抿着唇,怯怯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她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呢。

  “范文程的女人被接回去了,他秘密向我谢恩,说此生将誓死效忠。”皇太极冷笑,“誓死与否我不在乎,不过是顺水人情,多尔衮和多铎不要的,我要,只要是对大金有用的人才,我都要。而我从没想过哪一个大臣是真正可以誓死效忠,明日我不做大汗了,他们也就紧跟着换主子。”

  “只有你能做大汗,别人都不配。”大玉儿说。

  “小孩子气。”皇太极嗔笑,轻轻用力,就把人搂进怀里,一道惬意地靠在软垫上。

  “我不是小孩子……”

  “今天你和扎鲁特氏吵架了?”皇太极却突然提起那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大玉儿噌地一下坐起来,满脸紧张,“你看见了吗?”

  “这宫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整个大金都有我的耳朵,虽然难免有漏的,可你们站在宫道上说话,是怕别人看不见?”皇太极冷笑,“她怎么你了,是为了她不高兴?”

  “是为了齐齐格。”大玉儿到底没忍住,皇太极是她的天,是她此生的仰仗,如果不是呢,难道她要误会皇太极一辈子?但若是真的……

  “齐齐格一直不能生养,是你给她下药了吗?”她紧张的心脏都忘记了跳动,说出这句话,脑袋里一片空白。

  “扎鲁特氏告诉你的?”皇太极并不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会发生些什么,自然,他不希望大玉儿知道这一切,可现在已经迟了。

  含泪说出了扎鲁特氏的威胁,大玉儿什么都瞒不住,这么大的事从天而降砸在她身上,她承受不起。

  她知道,就连那些贝勒府里的女人,都会斗来斗去,皇太极的女人们也并不消停。可她一直躲在姑姑的背后,一直在皇太极的呵护下,就算有腥风血雨,也沾不到她的身。

  “不仅仅是齐齐格,还有他的庶福晋,甚至是府里的年轻丫头,都会在多尔衮回来后,吃下避子之药。”皇太极冷漠地说,“他不需要有孩子,他只需要把生命献给大金。”

  大玉儿低着脑袋,想到齐齐格那天在书房对她说的话,齐齐格宁愿将一切揽在自己的身上,也不愿多尔衮被人嘲笑无能。

  齐齐格怎么会想到,他们夫妻的一切,都被皇太极捏在掌心,他们的孩子,早就死在一碗一碗的汤药里。

  皇太极闭上双眼,不以为然地说:“你打算就这么坐一晚上,就这点事,你花一天时间也想不清楚?”

  “哪怕是女儿……也不行吗?”大玉儿憋出一句话。

  “不行。”皇太极道,他睁开眼坐来,面上含怒,“想不通的话,站到门外去冷静一下。”

  大玉儿使劲摇头,委屈地说:“外面冷,我不去。”

  皇太极问:“那你要怎么样才好,我很残忍是吗?齐齐格很可怜,还是同情多尔衮?”

  大玉儿蠕动了嘴唇,她没敢说,她觉得皇太极很残忍,可她眼睛里的目光,早就出卖了她的心思,被皇太极重重拍了一下额头。

  皇太极躺下,说:“要不老实躺下,要不就到外面去吹风冷静一下,你自己选。”

  大玉儿立刻贴着他的身体躺下,皇太极嫌弃地让开了一些,她紧跟着就贴上来,叫人又气又好笑。

  可她紧张地说:“扎鲁特氏威胁我,如果告诉你,她就会告诉齐齐格,就会让所有人知道你这样对待多尔衮。”

  皇太极道:“她若有本事做到那一步,也就不会这么蠢地来告诉你,也只有你,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大玉儿却傲然道:“我告诉你了,我没怕她,我没被她牵着鼻子走。”

  皇太极根本没动怒,见她这模样,心里反而喜欢,含笑问:“你就这么想了一整天,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大玉儿摇头:“我在多铎家里,就决定要告诉你,我只是可怜齐齐格,心里堵得慌。”

  “玉儿,我残忍吗?”

  “嗯。”

  皇太极失笑:“不怕叫哲哲听见。”

  大玉儿说:“不怕,这是为君之道,作为大汗,面对狡猾的大臣和凶悍的敌人,你必须残忍,既然是事实,又何必怕被人说。”

  皇太极眼眸一亮,想了想问道:“这些话,是范文程教你的?”

  “他没这么说,可我自己这么想的,他给我讲了很多很多帝王的故事。”玉儿一本正经地回答,她眼波婉转,似乎兴奋了起来,“千百年后,我也会跟着你一道被写进史书里对吗?也许我自己投胎转世,会自己回过头来看这一段历史,又或许我现在,正在看自己上辈子的故事,多有意思。”

  皇太极怔然,他以为今晚,就只能纠结齐齐格的事,怎么话题突然就扯到千百年前千百年后,他欣喜地看着玉儿:“难道你以前没想过,要和我一道载入史书?”

  大玉儿笑了:“我哪儿知道一朝一代的历史,会被这么详细地记载在书里,汉人真是了不起。”

  而她眸光稍稍黯淡,又难过地说,“我也才知道,忽必烈建立的元朝对汉人做了那么多残忍的事,那才是真正的残忍,不像你,一直要八旗子弟善待汉民,礼遇汉臣。”

  皇太极意外极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玉儿谈起这些话,他问:“念书好玩吗?”

  大玉儿欢喜地点头:“太好玩了,你知道武则天吗?”

  皇太极嗔笑:“怎么提起那个女人了,范文程也不忌讳,什么都告诉你。”

  大玉儿说:“范先生说了,叫我别跟你提武则天,说你们男人都不喜欢她。”

  皇太极瞥她一眼:“那你还说?”

  大玉儿笑道:“可是你大度啊,范文程怎么能知道,他的君主是虚怀若谷的人。”

  “虚怀若谷?”皇太极笑,“可我却容不得多尔衮的孩子。”

  话题突然又转回来,大玉儿的笑容消失了,但她信守了对齐齐格的承诺,没有说出齐齐格要安排庶福晋假孕的事。

  皇太极则道:“齐齐格十分精明,她待你好不假,可她借着待你好,为多尔衮刺探宫里的一切也是真的。从今往后,你和齐齐格依然能像从前一样亲厚,不必忌惮她提防她,该做的,我早已安排人做,但你心里要明白一件事。”

  “是。”大玉儿的心颤颤的,可是她还没问什么事,就答应了。

  “若有一天,齐齐格死去,那也是她的宿命。”皇太极道,“玉儿,不要怪我。”

  “是……”

  “念书果然是好事,只怕一个月前的话,你要跟我闹翻天了。”皇太极轻轻捏了把她的脸颊,“除夕大宴上,你替我做一件事,把一剂药给齐齐格服下。”

  大玉儿僵住了,皇太极却轻描淡写地说:“从汉人的草药书里找出的绝育方子,一剂药下去,往后齐齐格,不必再时时刻刻被下药,你看好不好?”

  “你要我,亲手给齐齐格喂下去?”

  “我亲眼看到她吃,我才能完全安心。”皇太极道,“玉儿,能做到吗?”



第106 大汗,我害怕


  “我……”大玉儿的脖子,像是被什么固定住,无法摇头也无法点头,怔了许久才问出一句,“倘若我不做,会有别人来做是吗?”

  皇太极颔首:“会有别人来做,你不知道会在何时发生,或许很多年后,我们才会谈起这件事。”

  “可以让我想一想吗?”

  “明早我离开前,给我答复,除夕就在眼前,我好安排人手。”

  皇太极扯过被子,将二人裹上,满不在乎地准备睡了,大玉儿在他怀里动了动,本以为她是想挣脱开,可却听见她的回答:“我愿意,我来做。”

  皇太极睁开眼睛,侧宫内的烛火尚未熄灭,窗口望出去便是黑洞洞一片,宫闱本不大,可是漆黑之中,仿佛变得无边无际,令人生畏。

  当初,曾后悔让玉儿意识到多尔衮和自己的立场,如今,却能狠下心让她去做这样的事。

  皇太极突然明白了哲哲为什么总是期待玉儿成长,未来利益的冲突会越来越明显,想要争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不仅仅是后宫的女人,还有前朝的势力,八旗子弟各自为营,他不正是每一天都在防。

  “玉儿。”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杀人后,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大玉儿抬起脑袋,眼角有浅浅的泪花,皇太极含笑说:“是褚英哥哥掰开我的嘴,硬往下塞,我一边吐,他一边塞,我的嘴角都被撕裂了。”

  “真的?”大玉儿心疼地伸手抚摸皇太极的嘴唇,已经看不见任何伤痕。

  “我混着自己的血,吃下了那些东西。”皇太极说,“我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恶心,但我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没出息。”

  “你那么伟大,怎么会没出息,谁都有第一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大玉儿说着说着,忽然明白了皇太极的用意,“你放心,我、我会做好的,真的。”

  “玉儿,我不想逼你,但这件事你既然知道了,就不必再假手他人。你和齐齐格最亲厚,你给她吃的东西,她绝对不会怀疑。”皇太极道,“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但你若不愿意,我不会生半点气。”

  “我愿意,我真的愿意。”大玉儿眼中含泪,“你相信我。”

  “我当然信你。”

  “可我要是没做好,你会怪我吗?”

  皇太极摇头:“你若没做好,还会有很多补救的办法,哪怕最后一刻,你放弃了,我也不会怪你。但你做了,就是心甘情愿,不能后悔,更不许怨恨你自己。那是齐齐格的命,也许她的命,是为了多尔衮受一生的坎坷折磨,又或许她的命,是有一天多尔衮将我的脑袋踩在脚底下,她取代哲哲成为大金最尊贵的女人。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所以我们必须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而铺成路的,是白骨是人血。”

  大玉儿轻轻哆嗦了一下,坦率地说:“大汗,我害怕。”

  皇太极笑:“怕什么?”

  她紧紧贴在皇太极的胸前,呜咽道:“就是害怕。”

  这一夜,大玉儿不知自己是几时睡着的,夜里做了许许多多的噩梦,齐齐格在她眼前晃悠,扎鲁特氏在她耳边狞笑,她猛地醒来时,天还没亮,皇太极还在她身边。

  于是就这么,看着自己的丈夫,一直到天明,一直到宫人们涌来伺候大汗起身,而大玉儿拥被坐在炕上,只露出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宫人们早就习惯这样的光景,对此见怪不怪,阿黛来请大汗用早膳,皇太极说:“昨夜吃得多,这会儿还没胃口,你们挑几样送到大政殿,我一会儿吃。”

  他没有去清宁宫,走之前和炕上的人对视一眼,大玉儿会意地点了点头,皇太极便含笑离去。

  玉儿又躺下,浑身疲倦,昨天的一切,好像一场噩梦。

  太阳渐渐明媚时,苏麻喇来催促主子去书房,伏在炕沿下悄声说:“格格,对面扎鲁特氏的屋子,一下子没动静了,她屋子里的宫女啊,不知道去哪儿了,掌事的嬷嬷找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影。她们要去向扎鲁特氏回话,可门儿都不让进,扎鲁特氏好像被人看守起来了。”

  “我知道。”大玉儿淡漠地应了声。

  “格格您知道?”苏麻喇很好奇,想起昨天的口角,问,“是不是大汗为您出气了。”

  大玉儿厌烦地说:“苏麻喇,不要再提起那个女人,她生也好死也罢,从今往后,就当宫里从没出现过这个人。”

  “是、是……奴婢记下了。”苏麻喇极少见主子生气,即便是海兰珠格格的事,她也仅仅是伤心,今天一清早就发脾气,实在奇怪得很,大汗明明是笑着离开的。

  不多久,雅图来了,乖乖地要跟着额娘去学写字,大玉儿见到孩子,才平静了几分,带着她说说笑笑,来到了书房。

  范文程避开格格们,向玉福晋叩首谢恩,大玉儿叮嘱他:“多铎心中必然还有气,你不要太高调得意,一年半载地别让她再出门,在家里守着吧。”

  “臣必当谨慎。”范文程应道。

  “倘若多铎再寻你麻烦,你不要和他起冲突,更不要对他动手,这一次你也动了手,你就占不住理。”大玉儿无奈地说,“将来国家安定了,必然会制定新的律法和规矩,但眼下,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范文程抱拳道:“臣谨记侧福晋的提点。”

  大玉儿苦笑,缓缓往回走:“我算什么提点,我认的字,还是你教的。”

  范文程错开几步跟上,说道:“恐怕过了年,臣就不能再为娘娘授课,但是臣会举荐合适的人。”

  “你举荐的人必然是好的,可你若回盛京了有闲暇了,就来讲讲吧。”大玉儿说,“时日虽短,可我受益匪浅,书房虽小,能看见的地方却比我这些年走过的还要远。我们科尔沁的草原,一望无际,我长大了才知道,草原有边界,草原外的世界更宽阔。”

  此刻,大政殿的早朝散了,皇太极端着小碗,站在沙盘前,尼满带着多尔衮进来,多尔衮一进门,就下跪请罪。

  “怎么了?”皇太极吃着碗里的食物,不以为然地问。

  多尔衮诉说了多铎抢夺范文程小妾的事,而昨天十五福晋的生辰宴上,那女子又得罪了玉福晋,虽然他不能明说就是玉福晋设计把人弄走的,可旁人眼里都看见的事,他不能当没发生过。

  “多铎年轻不懂事,臣一定严加管教。”多尔衮道,“请大汗恕罪。”

  “多铎自己怎么不来?”皇太极问。

  “他不敢,方才早朝散了后,就说回家跪着等您发落,再无颜来见您。”多尔衮道。

  皇太极不屑地一笑,抬手道:“起来吧,回去叫多铎也起来,你们的膝盖金贵的很,你们的腿更是伤不得,一点点小事,何必大惊小怪。你告诉多铎,过几日哲哲就选几个美人给他送去,让他好好宠爱。”

  “臣替多铎谢恩。”多尔衮低下头,心中很愤恨,皇太极这么做,等同是让所有人看多铎的笑话,又岂会真的好心给他送什么美人。

  “就快除夕了,一年又将过去。”皇太极道,“过了年,再没有悠闲的日子,多尔衮,我大金铁骑通往北京的路,还很艰难,可我们必须闯过去。

  “是。”

  “你是大金最勇猛的将军。”皇太极道,“我期待你为大金,撞开紫禁城的大门。”

  兄弟俩对视着,二十年的差距,皇太极对多尔衮有教养之恩,本该如父如子,可他们却彼此都在等待那一天,看是谁能先把匕首,插入对方的心脏。

  “去吧。”皇太极道,“叫多铎起来,告诉他,我不怪他,也不必在乎外人的闲言碎语,都是小事。”

  多尔衮领命,转身离开了大政殿,殿外寒风烈烈,宫人为他披上氅衣,氅衣下的身体紧绷着,每一块肌肉都坚硬如石头。

  眼前忽然有孩子跑过,是玉儿的阿图,海兰珠就跟在她身后,追着说:“阿图听话,不要再跑了。”

  “十四叔……”阿图看见了多尔衮,立刻飞奔而来。

  一瞬间,多尔衮身上的戾气都消失了,阿图是玉儿的女儿,在他眼中,便是珍宝。



第107 姐姐,姐姐……


  皇太极站在大政殿的窗户下,看见了海兰珠,看见了阿图,看着多尔衮将阿图抱起来,举得很高。

  “他很喜欢孩子?”皇太极问。

  “是。”尼满就在一旁,他应道,“十四贝勒对阿哥格格们都十分疼爱,玉福晋和十四福晋往来密切,雅图格格和阿图格格常去十四贝勒府,叔侄之间,自然更亲厚些。”

  这些,皇太极都知道,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看见多尔衮抱着雅图转圈,他心里膈应得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念头盘旋在脑海里,说不清道不明。

  这边厢,海兰珠哄阿图:“十四叔还要忙政务,阿图乖乖的,姨妈带你去别处玩儿。”

  阿图咕哝了几声,从多尔衮身上下来,乖乖跑到海兰珠身边,

  宫女嬷嬷们都跟来了,多尔衮见状,自然礼貌地道了声“兰福晋”,海兰珠和多尔衮并不相熟,点头致意后,赶紧带着阿图离开这里。

  多尔衮站着看了片刻,阿图还回身和他招手,他看着孩子,不自觉地就笑了,据说阿哲长得最像女儿,再过两年,也会软乎乎地喊着他十四叔。

  离开皇宫后,多尔衮径直来到十五贝勒府,多铎当然不会真的跪着等皇太极发落,他正在后院联系射箭,冰天雪地的气候里,光着半片膀子,见了哥哥来,不屑地说:“皇太极怎么说,是不是他给大玉儿撑腰,把范文程的女人弄走的?”

  “不论是不是,他都不会提。”多尔衮道,“过几天,四嫂会给你送几个女人来,你好生收着吧。”

  “送女人来,莫不是送细作来,好安插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多铎连发三箭,箭箭正中靶心,他怒道,“竟然为了一个奴才的女人,拂我的面子,皇太极好狠!”

  多尔衮冷声道:“你若不给他捉到把柄,何来这些麻烦,我告诫你的话,你要记在心里。多铎,夹紧尾巴做人,现在不是你我得意轻狂的时候,等有一天你把他踩在脚下,有什么不能做?下一次,你再犯浑,我只能把你捆了,送给皇太极发落。”

  多铎重重地啐了一口,扔掉手里的弓箭,扯起半片衣襟,甩下哥哥扬长而去,嚷嚷道:“好啊,给我送女人,让爷我好好享受。”

  多尔衮知道弟弟心里有气,这事儿要不是和玉儿搀和上,他也必定咽不下这口气,现在左右为难,也只能生生咽下去,便不再多说什么,直奔门外,策马而去。

  到了家门口,怒气冲冲的人直奔内院,恰好撞见两位庶福晋从他和齐齐格的卧房出来,多尔衮皱眉问道:“这个时辰,你们过来做什么,福晋不舒服吗?”

  二人战战兢兢地说;“福晋有话吩咐我们,所以就……”

  多尔衮松了口气,撂下她们就进屋了。

  齐齐格乍见他回来,惊讶地问:“今天没事了?”

  多尔衮没好气:“我这些日子都闲着,你说我能有什么事?”

  齐齐格笑道:“怎么这么大的气,为了多铎和范文程的事?”

  多尔衮嗯了一声,脱掉外衣,站在炭炉边烤火,齐齐格端了一碗茶来,笑悠悠道:“好了好了,多铎年轻气盛,你就多包容一些,反正咱们做什么,皇太极都看不顺眼,早些晚些是要闹起来的,现在他是主子,自然他说了算。”

  “你不怕?”多尔衮道,“齐齐格,跟着我,随时会死。当初你嫁来的时候,阿玛额娘还在,额娘一直说,你会成为大金最了不起的大妃。可如今,你只能受委屈。”

  齐齐格让他喝茶,笑道:“我怕什么,有你在啊。不论是做大妃,还是做十四福晋,只要跟着你,哪儿都成。”

  多尔衮浮躁的心,平静了几分,想起方才在门前遇见的两个人,便问:“这会儿找她们来,什么事?你平日里也不和她们闲话的。”

  齐齐格目光闪烁,转身道:“有件事……我压在心里好几天了,一直想对你说,可我怕说出口,咱们俩就闹翻了。”

  “我怎么会和你闹翻。”

  “你保证?”

  多尔衮蹙眉:“到底是什么事?”

  齐齐格站开了几步,像是怕丈夫生气,缓缓说出她想让庶福晋假孕,好让外人知道,是自己生养不出,而非多尔衮无能,若不然就是天大的耻辱,堂堂大男人因此被人耻笑,多尔衮还怎么去领兵打仗。

  多尔衮没有动气,他知道齐齐格的心意,怎么舍得让她伤心,可他不能答应。

  他道:“你傻不傻,哪怕别人知道我治病,难道就不怕别人知道假孕保养孩子的事?一样都是会透出去的,后者岂不是更严重?”

  齐齐格恍然:“是啊……我,我怎么糊涂了。”

  多尔衮嗔笑:“你是太心急了,我们不是说好了,有则有,没有就没有。”

  齐齐格眼圈儿红了,垂首哽咽道:“前几日玉儿同我说,觉得我这两个月和从前不一样,我们想了想啊,肯定是因为你在家。我现在有你在身边,自然是什么都好的,可过了年你一走,我一定又会开始胡思乱想。”

  多尔衮走来,郑重其事地说:“别胡思乱想,好好在家等我,齐齐格,我一定会让你做大金最尊贵的女人。”

  齐齐格苦笑:“我等着呢。”

  话虽如此,多尔衮心里却明白,有一天将皇太极踩在脚下,他就会成为玉儿的仇人,莫说有没有机会将玉儿留在身边,只怕她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这辈子,怎么会陷在这样的情网里不得自拔,傻乎乎的求而不得那么多年,却越发得念念不忘。

  “既然你不答应,那就算了。”齐齐格说,“我去同她们讲,她们虽然答应,可也吓坏了。”

  多尔衮喊下齐齐格说:“你若不在意,我们可以从宗室里过继,或是去收养弃婴,也好给你解闷。”

  齐齐格摇头,笑道:“我还没放弃呢,等咱们过了四十岁,再说收养的事。你歇着,我去厨房给你弄些吃的。”

  她留下多尔衮,独自出了门,一直走到院门外,确信多尔衮看不见自己才停下来,重重地靠在墙上。

  卸下强颜欢笑的脸,她不知道此刻多尔衮是不是也正在痛苦,一个男人,不得生养,多大的耻辱。

  然而多尔衮很平静,他反而有一种解脱的快意,虽然这件事很奇怪,关乎自己的身体,他一定会找大夫问。可终于不用再和齐齐格一道背负生养孩子的压力,至少齐齐格一定松了口气,她没有责任,那就好了。

  多尔衮的解脱,在齐齐格却是注定背负一生的痛苦,除夕夜宴上,男宾女眷分席而坐,多年来齐齐格一直是和大玉儿同席,往日里还有孩子纠缠,如今孩子都在海兰珠身边,她们俩倒是有机会说话了。

  这些日子扎鲁特氏在宫里“消失”了,哲哲放出的话,是说东宫侧福晋染病,外人虽然觉得奇怪,可竟然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你也没见过她吗?”此刻,齐齐格见那妖艳的女子不在席中,不禁问玉儿,“怎么突然就病了呢?”

  “也许是有隐疾,所以连孩子都没了。”大玉儿很平常地说,“反正我本就不喜欢她,她不在才好呢。”

  齐齐格自言自语:“莫不是得罪了大汗,她总是对海兰珠姐姐挑衅,大汗哪能回回都容她。”

  大玉儿满不在乎:“管她做什么。”

  齐齐格见她不爱提,自己也就不问了,免得她有意打听内宫之事的心思露出来,转而说起自己家的事,说多尔衮不答应。

  大玉儿的心飞速地跳着,但是这几天,她已经在自己的屋子里,预演了无数遍这样的话题,直到此刻,她能在脸上,不露出半分痕迹。

  齐齐格当真没有察觉玉儿的异样,委屈地说着:“这话我只跟你讲,其实我最奇怪的是,多尔衮自己不难受吗,换做别的男人,一定会痛苦死了吧,不能生啊。可他没事儿人似的,还反过来安慰我,安慰我做什么,该我安慰他呀。”

  大玉儿嗔笑:“你小声点,你的男人可靠,不好吗?”

  她一面说着,若无其事地给齐齐格斟酒,也给自己斟酒:“今晚的酒好喝,我们再喝一杯。”

  齐齐格正在气头上,一口就饮尽,大玉儿便夹了一块糕点给她,齐齐格嘴里嚼着糕点,自己又斟了一杯酒,背过人去喝得干干净净,把杯子摔在桌上道:“玉儿,我是真的生气。”

  大玉儿温柔地看着她:“别生气,你和我说说,心里就痛快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看向齐齐格面前的碟子,皇太极说,今晚齐齐格吃的每一口食物里,都搀了药,而药性需要靠酒来催发,齐齐格喝下的每一口酒,便都是在断送她和孩子的缘分。

  “再喝一杯,醉了就睡在宫里。”大玉儿再斟酒,齐齐格捧着酒杯笑她,“是不是知道大汗今晚会去海兰珠姐姐的屋子,所以才拉着我?”

  “胡说什么?大汗今晚要守岁的。”大玉儿道,“就是心疼你,齐齐格,我心疼你。”

  齐齐格傲然将酒饮尽:“我才不要你心疼,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不过是迟了些。”

  大玉儿笑道:“一定会有的。”

  这五个字,宛如利箭钻入她的心,往年除夕,皇太极只要在家,宴席之上,她的目光就不会离开自己的男人,可是今晚,她几乎没看过皇太极一眼。

  宴席散去,宾客离宫,苏麻喇搀扶着大玉儿回内宫,跨过门槛时,大玉儿的脚没抬起来,被门槛绊倒,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格格?”苏麻喇搀扶她,可大玉儿却坐着不肯动,她眼前晃过的,全是齐齐格的笑容,还有她喝下每一杯酒,吃下的每一口食物。

  “格格……”

  这边厢,海兰珠抱着熟睡的阿图刚要回去,听见远处苏麻喇的声音,隐约看见妹妹瘫坐在门槛上,她心里一晃,把阿图交给乳母,急忙赶来。

  “玉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海兰珠担心不已。

  “姐姐……”大玉儿看到姐姐出现,目光空洞了须臾,内心突然崩溃,大哭起来,“姐姐,姐姐……”

  “玉儿,你怎么了?”海兰珠上前抱住了妹妹,她伏在自己的肩头大哭,海兰珠茫然地看向苏麻喇问,“玉儿怎么了?”

  苏麻喇也是一头雾水:“大格格,奴婢真的不知道,大概是喝醉了吧,格格今晚没少喝。”



第108 永远成不了他的唯一


  “玉儿,是不是醉了?不哭了,不哭了……”海兰珠捧着妹妹的脸蛋,见她神情恍惚目光空洞,心想苏麻喇说的是对的,与她一道将妹妹搀扶起来,可大玉儿摇摇晃晃走不稳,便是让一旁大力气的嬷嬷将她背走。

  回到侧宫,大玉儿坐在炕沿,垂着脑袋依然抽噎,手里抓了海兰珠的衣袖不松开,时不时喊一声“姐姐”。

  海兰珠多久没听她叫自己姐姐了,可看玉儿这会儿的模样,又心疼又无措,不知如何哄她才好。

  偏偏她宫里的婢女跑来,着急地说:“侧福晋,宝清姐姐找您回去,小格格和阿图格格都醒了,哭着要人呢。”

  大玉儿听见女儿的名字,恍然从眼泪里醒过神,便下了地要去见孩子们,可她的确醉了,才落地就双腿发软,一下跌在地上。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按回炕上,海兰珠哄道:“玉儿,我去看孩子们,你坐着别动,姐姐一会儿再来看你。你醉了,让苏麻喇给你拿醒酒茶来,一会儿怕是要吐的。”

  大玉儿呆呆的,海兰珠没法子,叮嘱苏麻喇如何照顾妹妹后,就先回去看顾几个哭闹不止的孩子。

  她抱着阿哲在窗下晃悠,刚满一岁多的娃娃,最是缠人的时候,这些日子白天几乎都在海兰珠身边,方才谁抱都拼命哭,姨妈一来就消停了。

  炕头还有阿图,软绵绵地喊着姨妈,海兰珠虽然围着她们团团转,可她喜欢孩子,何况是亲妹妹的孩子。

  宝清去隔壁看了眼,冻得直哆嗦跑回来,站在炭炉旁搓手跺脚地说:“玉福晋躺下了,好像不哭了,苏麻喇说喝了半碗醒酒汤,什么话也没说,让她躺下就躺下了。”

  海兰珠忧心忡忡:“别半夜再吐了,该多难受,她怎么喝这么多。”

  宝清说:“奴婢还是头一回知道,侧福晋醉了爱哭呀,可她到底有什么事要这样伤心。”

  海兰珠眸光黯然,拍哄着阿哲轻声说:“还能为什么,我让她伤的心,一辈子都好不了。”

  宝清自知失言,忙劝:“您别这么想,福晋若是为了您伤心,怎么会抱着您喊姐姐呢,那真是委屈坏了,只有您能安慰她,怎么会是为了您伤心?”

  海兰珠淡淡一笑:“是吗?”

  她抱着阿哲,直到小娃娃甜甜睡去,虽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现在她唯一能为妹妹做的事,就是替她照看孩子,而妹妹能给她最后维系姐妹情的,也是孩子。

  玉儿是善良的,纵然自己让她心碎,她都舍不得让姐姐绝望。

  看着炕头睡得香甜的孩子,海兰珠热泪盈眶,捧着阿图的小手亲了亲,哽咽道:“玉儿,对不起……”

  鞭炮声中迎来了黎明,天聪九年的元旦,旧年大金制定了新的朝贺礼仪,今日一早,哲哲便穿戴整齐,要带着众福晋去拜见皇太极。

  海兰珠和窦土门福晋都早早地来了,扎鲁特氏的屋子里毫无动静,而大玉儿这边,宫女们正手忙脚乱地给侧福晋梳妆打扮。

  哲哲站在清宁宫门前,她知道昨晚的事,便问海兰珠:“玉儿怎么样了?”

  海兰珠忙道:“是醉了,昨晚喝了醒酒汤睡下,已经没事了。”

  大玉儿的确醉了,早晨被苏麻喇催醒要去朝贺皇太极,虽然年年都有这样的规矩,但今年很隆重,连朝服都新做的。

  她的酒只醒了八九分,这会儿晕头转向地被宫女们拉扯着穿衣裳梳头。直到走出侧宫,迎面而来冰冷刺骨的空气,才激得她醒了最后一分酒。

  “格格,大福晋在等了。”苏麻喇着急,就怕被哲哲骂,几乎是推着大玉儿往清宁宫这里来。

  大玉儿的脚步,赶不上苏麻喇的催促,就要到姑姑跟前,脚下被积雪一滑,险些摔倒。

  海兰珠疾步走下来搀扶她,担心地说:“玉儿,脚下留神。”

  大玉儿站稳,看着姐姐,指尖触摸到姐姐冰凉的手掌,恍然想起昨夜的事,可也许对姐姐的冷漠,已经成了身体里的习惯,她竟然本能地把手抽开。

  十指分离的一瞬,海兰珠的心剧痛,她努力地掩饰,仿若无事地回到哲哲身边,带着体面的微笑,看着妹妹向姑姑行礼。

  “先去拜见大汗。”哲哲都看在眼里,她早就不再强求,淡淡地说,“我们不能迟了。”

  说罢,阿黛便搀扶大福晋下台阶,忽然从扎鲁特氏的侧宫里传来器皿碎裂的巨响,众人俱是一颤,唯有哲哲不以为然,扶着阿黛的手继续往前走。

  “大、大福晋……”总是被人忽视了存在的窦土门福晋碎步赶上来,怯怯然道,“大福晋,我妹妹她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我很想见见她。”

  哲哲威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窦土门福晋立刻退缩了,声音颤颤地说:“是,是……”

  “走吧。”哲哲与众人道,“别叫大汗久候。”

  一行人跟随哲哲逶迤而至,大政殿外,朝臣贝勒们早已等候,另有宗室命妇依序而列,大玉儿一眼就看见了齐齐格。

  齐齐格悄悄冲她招手,目光明媚,还是那么亲热。齐齐格酒量不好,昨夜也醉了,可她从不在人前失态,就连醉了,都能把自己绷得紧紧的。

  她藏在端庄体面下的热情,甚至是孩子气,从来只有大玉儿能看见,她们的确因为各自的丈夫而站在对立的立场,可齐齐格对她……

  “玉儿?”哲哲忽然提醒侄女,“别出神,前些日子学的礼仪,还记得吗?”

  大玉儿恍然回过神:“记得,姑姑,我记得。”

  元旦朝贺,庄重严肃,皇太极独立最高处,俯视所有人,他眼里有心爱的女人孩子,也有倚重的大臣将军,更有带血的仇恨。

  大玉儿叩首起身,仰望着她的男人,昨夜他们不曾对视宫,而今天,他的眼中也只有江山社稷。

  她爱的男人富有天下,他是她的唯一,可自己,永远成不了他的唯一。

  繁复隆重的礼节,到后来,大玉儿已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回过神,已经和其他女眷一道站在了清宁宫里,姐姐就在她的身边,众人齐齐朝姑姑叩拜。

  大政殿前的朝贺虽然多了许多新规矩,姑姑面前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祝贺叮嘱的话语之后,便是一片热闹。大玉儿不爱应酬这些贝勒福晋,所以外头才会传说她不把人放在眼里,今日亦如是,何况她,宿醉带来的痛苦,正头疼欲裂。

  悄然退出了清宁宫,外头清冷的空气,缓解她几分头疼,沿着宫人从积雪里扫出的路往自己的屋子走,背后传来齐齐格的声音,便见她含笑跑向自己。

  “昨晚我醉了,一回去就倒头大睡,早晨还是多尔衮把我拽起来的。”齐齐格挽着玉儿的胳膊,一并往侧宫走,她心情极好,果然是有好事,很小声地说,“我早晨起不来,多尔衮怎么叫我都不肯起来,我让他亲我,他亲了,我让她抱我,他也抱了,最后竟然急了吼我,可立马就赔不是,一早上闹腾的呀。”

  皇太极说,要玉儿像从前一样对待齐齐格,大玉儿此刻的笑容,便是和以往没有任何差别,嘴里嗔怪齐齐格不害臊,可是她的心,每抽一下就疼。

  她怎么能伪装的这么好,她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哎……”齐齐格忽然又叹,“可是这样的日子没几天了,那天听他和几个兄弟商谈国事,我知道过了年他一走,可能一两年都不会回来。”

  “总会回来的,打赢了就会回来。”大玉儿说。

  此刻,皇太极带着尼满和宫人们,从凤凰楼走来,齐齐格见了,大方从容地行礼,大玉儿却僵着一动不动。

  皇太极冲她微微一笑,眼中像是在褒扬她昨夜办的事,他似乎是满意的。

  大玉儿呆呆地想,他知道昨晚自己哭了吗,他知道吗?

  那么巧,海兰珠牵着雅图和阿图,从清宁宫出来,迎面遇上了皇太极。两个闺女飞奔而来,缠着阿玛拜年讨压岁钱,皇太极摸了摸衣襟,还真变出两块金子分给她们。

  雅图欢喜地跑向大玉儿:“额娘你看,阿玛给我的金子。”

  皇太极看了看大玉儿,又看了看门前的海兰珠,他走向清宁宫。



第109 若有一天,我永远不再来


  海兰珠见皇太极向自己走来,福身行礼之外,主动将门前的路让开,皇太极说:“下午要起风了,别带她们出去,回头你也着凉。”

  “知道了。”海兰珠一笑,可心里想到玉儿就在不远处,忙收敛笑容垂下眼帘。

  皇太极看见,微微皱眉,没说什么,便进门去。

  殿内传来女眷们向大汗行礼的动静,海兰珠知道皇太极是过来露个脸立时要走的,便匆匆走下台阶,阿图和雅图显摆完了她们得到的金子,已经追逐着往外跑。

  齐齐格见气氛尴尬,便说:“如今有的人,真是够懒了,把孩子都丢给姐姐,姐姐你也太好性儿,由着她偷懒。”

  海兰珠笑道:“孩子们缠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她看向妹妹,温柔地说,“玉儿,你昨晚醉的厉害,今天可不能再喝酒了。”

  齐齐格推了推身边的人,可大玉儿醒过神,却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姐姐,您仔细路滑。”饶是齐齐格也尴尬,礼貌地一句后,和苏麻喇赶紧跟进门。

  海兰珠追着孩子们去,宝清跟来,好委屈地说:“玉福晋也太奇怪了,怎么突然又不理睬您了,难道昨夜真的是醉,醒来就不记得了吗?”

  “宝清啊,我和玉儿的事,连你也不要多嘴好不好,你说这些话,叫姑姑听见或是叫大汗听见,他们会以为是我说的。”海兰珠道,“自然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待我,可我不想给玉儿惹麻烦,宝清,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把话藏在肚子里,好不好?”

  宝清说:“奴婢是心疼您,其实,奴婢也心疼玉福晋,玉福晋这样子,不累吗?”

  此刻屋子里,齐齐格也问大玉儿:“你非要这样拧着,难道不累?”

  累啊,累得心酸难耐,可她要坚持下去,除非有一天皇太极来逼她,不然谁也别想说服她。

  可是昨晚,看到姐姐的一瞬,她崩溃了,有姐姐在,她就永远是小妹妹,可以撒娇可以躲在姐姐的身后,可以被保护。

  她内心深处,是多想回到从前那样,姐妹俩睡一个被窝,说一整夜的话。

  “罢了罢了,今日大年初一,高高兴兴的才好。”齐齐格笑道,“去年大汗和多尔衮都不在家,咱们多闷得慌。”

  大玉儿笑道:“可惜在家也忙,那么多礼仪和规矩,我听范文程讲,咱们这都不算麻烦的,明朝皇帝宫廷里逢年过节的各种祭祀祈祷,就没有时间好好坐下来吃顿饭,净折腾皇帝玩儿。”

  提起范文程,齐齐格很想问那日在十五贝勒府的事,可她们之间再如何亲密,也要保持距离,脑筋飞转,想把话题扯开,门外有妯娌在喊:“齐齐格,你在玉福晋这儿吗?”

  她出门问什么事,妯娌们要去打雪仗,她嗔道:“没个正行呢,大福晋也依你们?”

  “你别正经了,一年里今天不闹腾,还等几时?你来不来嘛?”外头的人嚷嚷着,“请玉福晋一道来。”

  齐齐格看向大玉儿,大玉儿也不愿自己老闷着,权当是陪齐齐格,便命宫女取了风衣一道出门,可刚走出屋檐,众人说笑着,对面扎鲁特氏的侧宫里,再次发出巨响。

  “吓死我了。”有年轻的小福晋捧着心口,而后问身边的嫂嫂,“不是说病着吗?”

  “怕是摔了药碗吧。”有眼色的人,就知道不该多嘴,催着大家赶紧去玩。

  大玉儿和齐齐格被簇拥着走,齐齐格好奇地朝那寂静的侧宫看了几眼,心知扎鲁特氏的事一定有古怪,可皇太极到底为了什么,能突然对这个女人下狠手?

  之后几天,宫里亦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而皇太极每晚都在海兰珠的屋子里,大玉儿见他,若不是在宴席上,就是在清宁宫姑姑的跟前,他没有特别冷淡自己,可也绝没有格外的关心。

  大玉儿很难过,仿佛皇太极完全不知道自己除夕夜里坐在门槛上大哭,仿佛除夕夜宴上,给齐齐格吃下绝育之药的人不是自己。

  而齐齐格在初二时,就觉得身体不适,连着两天没进宫,许是药性的作用,可就连他们府里的大夫,都是皇太极的人。

  转眼,已是年初五,大政殿前早已恢复了早朝,多尔衮出征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

  这日与众臣议事时,皇太极看见了站在很远处的范文程,之后便留下他,询问书房里的事。

  范文程禀告大汗,说他在年前就为侧福晋和格格们安排好了接任的人,大福晋见过,已经应允,而今天就是恢复书房的头一天。

  皇太极颔首,吩咐道:“玉福晋说你授课有意思,下一回再回盛京,你去给阿哥们讲讲课。”

  范文程诚惶诚恐地应下,他如今尚在正白旗麾下,随时随地可能被多尔衮和多铎迫害,能不能有命回来未可知。

  皇太极知道他的心思,他惜才,见不得多尔衮和多铎糟蹋有才学的汉人,但眼下还不能把他抬入正黄旗,明摆着抢两个弟弟的人,只会害死范文程。

  他打发了范文程后,将一些各地送来拜年的折子挑出来,命尼满搬去收好,便径自往外走,尼满捧着风衣追来问:“大汗,您一个人去哪里?”

  “去书房瞧瞧。”皇太极说,他顺手接过风衣,自行披上,踩着雪扬长而去。

  尼满站在屋檐下想,这是去阿哥们的书房,还是格格们的书房?

  女孩子们的书房里,只有大玉儿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新来的先生是范文程的学生,虽说是学生,也二十出头,刚刚好的年纪,不轻浮也不会太老沉。而他眼下正教的,不是汉学,而是天聪六年时制定下的新满文。

  大玉儿拿着笔,听着先生的念诵,不紧不慢地默写着新学的满文,皇太极走进门她也没察觉,而座上的先生见到大汗,刚要行礼,被他伸手阻拦,示意他立刻退下。

  大玉儿默写完了一整句,等待先生念下一句,久久不见动静,抬起头,上首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茫然地转头早,便见皇太极笑悠悠地站着看她。

  “大汗?”玉儿放下笔,她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皇太极盘膝坐下来,拿过大玉儿默写的纸来看,拿起她的笔圈圈画画道:“这几处,都是新改的,这都要三年了,你才想起来学?”

  大玉儿却依旧呆呆地看着他,皇太极拿笔杆子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傻了?”

  “这几天,你都不理我。”大玉儿说,“是不是除夕夜里,我没做好?”

  皇太极朝四下看了眼,才道:“做得很好,你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叫我很惊讶。”

  大玉儿问:“你看见了?”

  皇太极嗔道:“我一直在看你,怕你不敢了,会向我求助,但你从头到尾没抬眼看我,我一直看着你离开宴席。”

  “骗人。”大玉儿心里竟有些高兴了,她太好哄。

  “你坐在门槛上大哭,我也知道。”皇太极说。

  “是姐姐告诉你的?”

  “当天晚上就知道了。”皇太极撂下纸笔,问道,“现在冷静了吗?”

  大玉儿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一直盼着你来哄哄我,或是夸赞我,哪怕责备我,可你总也不来,我头两天很委屈,这几天已经没感觉了。”

  皇太极说:“就是在等你自己冷静,这几天你高兴不高兴,做些什么,吃饭胃口好不好,我全知道。你若当真不好,我怎么会不管你?你自己想明白,比我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大玉儿摇头说:“你说一句话,比我想一百天都管用。”

  皇太极嗔笑:“强词夺理。”

  大玉儿却道:“你杀人后吃的第一口饭,也是褚英哥哥给你塞下去的不是吗?”

  皇太极神情严肃地问:“玉儿,后悔吗?”

  “不后悔。”大玉儿毫不犹豫地回答,“但我很难受,你不来管我,我跟谁去说?”

  皇太极捧过她的手道:“我现在不是来了?可是玉儿,将来若有一天,我永远也不能再来了,你一定要自己坚强起来。”

  大玉儿慌了:“你说什么呢?”

  皇太极浅浅一笑:“咱们俩差了二十多年,玉儿,我会老。”



第110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像你一样?


  书房外,海兰珠带着雅图走来,听说只有额娘一个人在书房,雅图心疼母亲寂寞,就让姨妈领她来,没想到门前的人说,大汗正在里头。

  “雅图,我们去厨房给额娘做点心可好?”海兰珠对孩子说,“额娘吃了你做的点心,一定很开心。”

  雅图目光澄澈地望着她:“姨妈,真好。”

  海兰珠愣了愣,笑道:“小嘴巴真甜,姨妈每天听你讲话,就不用吃饭了。”

  他们离开书房,手牵着手往膳房走,海兰珠忍不住回眸看了眼,心里说不清道不明。

  这些日子,皇太极夜里都在她屋子里,她当然是高兴的,皇太极的心情也极好,可是她心头放不下玉儿,始终不明白玉儿那晚为什么大哭,总觉得妹妹和皇太极之间有什么事。她没有别的念头,只希望皇太极别再让玉儿伤心,可……

  “姨妈。”雅图忽然出声。

  “怎么了?”海兰珠问。

  雅图乖巧地说:“额娘总是不理您,额娘一定有心事,姨妈您不要生额娘的气,我和阿图都喜欢姨妈。”

  海兰珠蹲下来,轻轻揉外甥女的脸颊:“雅图好乖啊,怎么会有你这么乖的孩子,你放心,姨妈怎么会生你额娘的气,你额娘也没有不理睬姨妈,她忙着念书呢,你看额娘她多用功。”

  雅图却说:“额娘哄我,姨妈也哄我,阿图小不懂事,可是我是大孩子,我懂。你们就是不要好了,我知道。”

  海兰珠心疼不已:“雅图啊,没有的事。”

  雅图红着眼圈儿问:“真的吗?”

  海兰珠点头,捂着外甥女的小手:“姨妈跟你保证,我和你额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雅图吸了吸鼻子,问道:“姨妈,为什么您也变成阿玛的福晋了?”

  海兰珠愣住了,雅图哽咽道:“姨妈变成阿玛的福晋后,额娘就一直不开心。”

  “雅图……”

  “姨妈不要做阿玛的福晋,好不好?”

  海兰珠无言以对,雅图伏在她肩头,轻轻呜咽:“我不要额娘不开心。”

  她用力抱起孩子,雅图已经很沉了,可再沉,也不如压在她心头的沉。

  小孩子的眼睛那么干净,她们的心那样透彻,纵然玉儿很努力地像从前一样爱护她们,可是额娘的悲喜,终究还是孩子们看的最清楚。

  海兰珠抱着孩子往膳房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我们去做点心,雅图啊,你知不知道额娘她最喜欢吃什么……”

  书房里,大玉儿看着皇太极写字,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彼此都很沉静,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你来科尔沁娶姑姑的时候,见过我吗?”大玉儿问。

  “那会儿你几岁来着?”

  “一岁。”

  皇太极大笑:“肯定没见过。”

  大玉儿问:“那你见过姐姐吗?”

  皇太极摇头:“你们只是哲哲众多侄女外甥女中的两个,那么多的人,我就算见过了也不记得了。”

  大玉儿又问:“喜欢上姐姐,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吗?”

  皇太极道:“自然是因为好看,才会多看几眼,我也不过是个俗人。”

  大玉儿欲言又止,忽然就不出声了。

  皇太极笑道:“怎么不问了,不是说好,今天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大玉儿垂眸道:“你嘴上回答,心里嫌我烦,转过身肯定还要骂我?”

  “嗯,你最聪明。”皇太极撂下笔,随意地拿了大玉儿的帕子擦手,大玉儿要抢回去,“你别给我弄脏了。”

  皇太极却捏过她的下巴,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一会儿脸皴了。”

  大玉儿扭捏两下,就老实了,两人贴得太近,她反而有些看不清丈夫的脸。

  “我知道,我总是让你烦心。”大玉儿说,“可我只有闹了,你才会看见我,我不是故意的。”

  皇太极松开手,看着被自己擦得更花的脸,忍俊不禁,大玉儿还不知道自己的妆全花了,还没蹭了些墨汁,只觉得皇太极不正经听她说话,生气地说:“你就不愿好好听我说话。”

  皇太极却话锋急转,把手帕还给她:“扎鲁特氏死了。”

  大玉儿的心一咯噔:“她死了?”

  “本想将她一辈子软禁的,可她总是闹啊,元旦那天是不是也闹出动静了?”皇太极冷漠地说,“就命人结果了她,明天会有消息,说她病重不治。”

  大玉儿僵硬地“哦”了一声,果然,当年那个被哥哥掰开嘴塞下食物的人,早就不见了。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像你一样。”大玉儿说,“不论再做什么狠心的事,都不会难过?”

  皇太极颔首:“你若愿意,我不会拦着你长大,可你若不想承担,我也绝不怪你。”

  玉儿心想,扎鲁特氏很可恶吗,她的确勾-引了皇太极,还让姐姐撞见那样的场面,可要了她留下她的,不也是皇太极吗?

  她不过是嘴碎了些,甚至还没来得及害人,就……

  是因为她知道了皇太极的秘密,可自己呢,姑姑呢,她们也都知道。

  “你一定想,为什么扎鲁特氏要死,而你和哲哲,我却能完全放心。”皇太极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头,特别的疼,他严肃地说,“玉儿,在我心里,你究竟是什么分量,你一点也不清楚?”

  大玉儿问:“我和姑姑,值得你毫无保留地信任。”

  皇太极颔首。

  她又问:“那姐姐呢?”

  刚才说好了,玉儿今天问什么,皇太极都会告诉她,都不会动怒生气,所以即便是他不想回答的话,他也要回答。

  皇太极道:“你姐姐也是,对海兰珠,我可以毫不保留地信任。”

  大玉儿笑得凄凉:“可我嫁给你十年,姐姐才来了几个月。”

  皇太极说:“几个月足够了,没有什么区别,这话很残忍,所以你不问,我永远不会说。”

  大玉儿吸了吸鼻子,扬起下巴:“那我再也不问,下回我再问你,你就别回答我,把我撵出去。”

  皇太极道:“我敢撵你,你还不在门外撒泼打滚?”

  门外,响起了尼满的声音,他追到这里来,请大汗立刻回大政殿,有大臣急着觐见大汗,皇太极叹气:“不得闲啊。”

  大玉儿赶紧爬起来,送他到门前。

  她踮着脚,高高举着手,为心爱的男人戴上风帽,把他领口的系带扎紧,上下看了看,才安心地说:“好了,这样就不怕冷了,屋子里太暖,进进出出容易伤风。”

  皇太极好笑地看着她,还有边上的人也都忍着笑,苏麻喇更是直接背过身去了,大玉儿好窘迫,却不知道怎么了,皇太极命苏麻喇:“快带你主子去洗脸。”

  大玉儿直到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皇太极把她的妆容弄花了,还蹭了墨汁,她方才就顶着一张花猫脸,被门外的奴才全看见了。

  她瞪着苏麻喇,苏麻喇一脸无辜:“格格,又不是奴婢给您弄的。”

  大玉儿无理取闹地说:“都怪你。”

  苏麻喇嘿嘿笑着,取来热水为她洗脸,她知道大汗今天一定把格格哄高兴了,不过刚才大格格带着雅图格格来的事,她到底该不该说。

  大玉儿洗了脸,等宫女回侧宫去拿胭脂盒来,她看着镜子里一张素净脸颊的自己,对苏麻喇说:“明天起,你跟我一道念书。”

  苏麻喇愣住:“奴婢吗?这怎么行。”

  大玉儿瞪着她:“你念不念?”

  苏麻喇跪下道:“格格,奴婢学不会啊。”

  大玉儿拍拍她的脑袋:“学不会我就让姑姑打你,学会了,就没事了。”

  苏麻喇欲哭无泪,等旁人送来胭脂,大玉儿重新上妆后,便又回到书房,将没默写完的文章写完。之后再苏麻喇推到先生跟前说:“她一个字都不认识,要从头开始教。”

  大政殿里,皇太极眉头紧蹙地听大臣禀告完明朝边境最新的境况,崇祯帝垂死挣扎,竟然又增强了兵力,他在沙盘里重新插上标记,冷然问:“新造的大炮,几时能上前线?”

  大臣俯首应道:“二月初,如期完工。”

  皇太极想了想,命尼满:“宣豪格立刻来见我,还有多尔衮。”



第111 懂事又体贴


  十四贝勒府中,多尔衮正站在卧房内,看旗下的汉人太医为齐齐格诊脉。

  元旦之后,齐齐格常感觉小腹隐痛,宛若月信之时。在家歇了两天,昨天好些,今日又反复,叫她很受折磨。

  “如何?”多尔衮担心地问,“福晋的身体怎么了?”

  太医诊脉后,翻了翻医书,才回话道:“福晋体内积寒,郁结不散,小人开方舒缓,四五日必能好转。”

  多尔衮似有不信,命手下道:“去街上找一找,哪家医馆开着,就把那大夫找来。”

  齐齐格笑:“何必大惊小怪的,叫人看笑话。”

  多尔衮坐到她身边:“自然是你的身体要紧,哪个敢笑。”

  只是,还没等到街上的大夫来,宫里的人先到了,皇太极急招多尔衮,齐齐格命婢女们为贝勒爷穿戴,诸多的看不惯,恨不得自己下炕动手才好。

  “我去去就回来,之后来的大夫说什么,你不要瞒着我。”多尔衮说罢,便带人匆匆奔去皇宫。

  这边厢,齐齐格等得昏昏欲睡时,从街上随便找的大夫来了,那人战战兢兢吓得腿软,齐齐格安抚了几句,便命他为自己把脉。

  然而诊断的结果一样,说福晋体内阴寒,需要温养。

  齐齐格算算日子,她跟着大玉儿去赫图阿拉前到如今,再没有吃过坐胎药,难道她的身体一旦缺了坐胎药补养,就会阴寒?

  那大夫听了这话,劝道:“是药三分毒,福晋本来没有病,却常年吃药,对身体反而有损伤,这几日的温养之后,能不吃药就别吃药。”

  齐齐格听着觉得有理,她从前几乎把坐胎药当饭吃,知道多尔衮要回盛京前,更是恨不得把天下的好药都灌进肚子里。

  她怎么那么傻呢,吃这么多的药,就算有了孩子,也要被药死了。说到底,她就没这个命。

  齐齐格命人赏了那大夫银子,又派人到宫里回话,向哲哲和大玉儿说,她要在家养一阵子,这几日都不进宫了。

  宫里得到消息,阿黛一面说着,将海兰珠送来的点心放下:“这是兰福晋带着雅图格格做的。”

  过年大鱼大肉不断,早就腻住了胃口,哲哲摆手道:“你们吃吧。”

  阿黛道:“听说方才兰福晋本是带着雅图格格去书房找玉福晋,碰巧大汗在里头,兰福晋就带着格格离开了。要说兰福晋,是真的很懂事,又体贴好性,玉福晋这样待她,她都没皱一下眉头。”

  哲哲叹道:“是啊,越看越觉得海兰珠懂事,难怪大汗这样喜欢她。相反玉儿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念书识字又如何,她要开阔心胸。只因是亲姐姐,才会那么肆无忌惮,可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亲姐姐,她才想不通。”

  阿黛轻声道:“要这么说,玉福晋怎么看待自己和您的关系呢?”

  哲哲苦笑:“当然不一样,是我把她接来,是我让她嫁给大汗,是我逼着她生养儿子。至于海兰珠,若是早早和玉儿讲明她姐姐要来做什么,或许还能好些。”

  话到这里,哲哲愁道:“这也好几个月了,玉儿没少在大汗身边伺候,怎么一直没动静,海兰珠身体不好,我也不指望了,可玉儿……”

  她一面说,捂着心口道:“我真是的,稍不留神就忘了克制,又想逼着玉儿生孩子了。”

  阿黛道:“您别难受,您只是和奴婢说说罢了,已经很久没对玉福晋说这些话,您很克制了。”

  哲哲叹息:“今年宫里还要添人,谁知道将来什么光景。”

  阿黛冷冷道:“那一位,正好给挪地方呢。”

  哲哲蹙眉:“扎鲁特氏这个蠢妇,自作孽,可要来的娜木钟,也算曾与我平起平坐,昔日是尊贵的大福晋,如今成了侧室,要一个精明的女人安生,难呐。”

  此刻,海兰珠和雅图一道做的点心,宫人一样送来了大政殿,可尼满迎出来说:“先送回兰福晋屋子里,大汗得空了再去,这会儿正忙。”

  大政殿内,豪格和多尔衮,一起和皇太极再听了一遍明朝边境增加兵力之事,个个眉头紧皱。

  当年,皇太极好不容易离间崇祯与袁崇焕,逼得生性多疑的崇祯杀了这员悍将。

  可汉人生生不息,英雄辈出,本以为袁崇焕一死,大金军队必能势如破竹,然而一转眼五年,除了抢下几座边境小城,始终攻不破明朝的防线。

  豪格热血沸腾,握拳道:“阿玛,让我带兵前去,杀他们片甲不留。”

  皇太极瞪着他:“大话说来容易,我大金若是常胜,崇祯为何还存活于世?”

  豪格见父亲当着多尔衮的面斥责自己,心中愤愤,可他不敢顶撞皇太极,只能咽下了这口气。

  多尔衮心思缜密,善于排兵布阵,看着沙盘上密密匝匝的标记,他道:“大汗,您是否另有打算?”

  皇太极道:“我把你们两个都找来,是要交给你们任务,打朝鲜还不急,冰天雪地的,我们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趁着两个月,你们各自训练旗下将士,我需要一套缜密有效的练兵方略,改建一支由骑兵、炮兵与步兵三者合一的军队。二月二十,我来你们旗下检阅。”

  多尔衮和豪格,互相看了一眼,豪格自知排兵布阵的本事,远不如多尔衮,父亲此刻给自己机会,也是给了他体面了。

  “在那之前,有什么想法,可来与我商议,朝中大臣,你们能随意差遣,自然不要委屈人家,你们是请教商量,不是命令。”皇太极肃然道,“听明白了,就去吧,不明白的,再细细问我。”

  豪格转身要走,可见多尔衮留下了,且立刻就询问皇太极,大汗期待的是怎样的阵仗。事实上豪格也没听明白,如此他便也留下,在一旁仔细地听。

  兄弟父子三人,一直商议到日落,离开大政殿,多尔衮想起齐齐格还在家中养病,便急着要走。

  豪格见他步履匆匆,像是躲着自己似的,不屑地啐了一口:“急什么,我就不信,我训练不出比你更强的兵,难道我的队伍打胜仗是假的?”

  殿内,皇太极缓缓起身,对尼满道:“有什么现成的东西能吃,饿极了。”

  尼满忙说:“兰福晋做的点心,方才奴才没接,让送回兰福晋的屋子,您这会儿过去,就能吃到现成的。”

  皇太极舒展筋骨,走到门前呼吸冰冷的空气,大步走入雪地里,也没说要去什么地方,尼满还要收拾殿内的东西,只能命手下跟上大汗。

  等他收拾完了大政殿里的奏章文书,锁上殿门,再赶到内宫时,他的徒弟来告诉他,大汗在大福晋的屋子里。

  “大汗吃什么?”

  “是大福晋传的膳。”

  尼满想了想,朝侧宫望了眼,兰福晋和玉福晋的屋子都亮着灯,此时阿黛从门里出来,见他便笑道:“您才来?”

  尼满道:“大汗今晚在哪里休息。”

  阿黛知道他的意思,轻声说:“福晋请大汗去玉福晋屋里,大汗说懒怠动了,今晚就在清宁宫歇着。那屋里的事,要您预备着,明天还要放消息出去,让丧葬上的人也做好准备,不必太隆重,但也要有个模样。”

  “大正月里,办什么丧仪。”尼满说,“这事儿我会安排,左右大汗和大福晋都不在意,她娘家也没个说话的人。”

  阿黛笑道:“多少体面些,不然怨气冲着咱们来了。”

  侧宫里,宝清见尼满和阿黛在清宁宫屋檐下说话,转身见海兰珠正伏在炕头逗阿哲格格,她走来说:“您怎么把小格格留下了,小格格夜里爱醒爱哭闹,大汗来了,可就睡不好了。”

  海兰珠没理会,将阿哲亲了又亲,宝清在一旁嘀咕:“雅图格格她们,今晚可是跟着乳母去的,玉福晋也不能这样啊,总是把孩子留给……”

  “宝清,我饿了。”海兰珠打断了她的话,“把点心热一热去。”



第112 就当是陪陪我


  夜色渐深,大玉儿在灯下临摹皇太极今日在书房写的新满文,他为自己将容易搞错的地方都写下来,让大玉儿照着练。

  要说范文程给她送来的字帖,她还临摹得起劲,皇太极亲手写的怎能不珍惜。

  而新来的先生也是个汉人,年纪轻轻却把满语蒙语都学得精通。说他起初看到满文时,觉得每个字都长得一样,大玉儿笑了,她头一回见到汉字,也觉得他们就是一个个方块,原来大家都一样。

  门前帘子打起,苏麻喇被推进来,大玉儿瞥了她一眼:“你打算往后都不来见我了?”

  今天从书房回来,苏麻喇就不和大玉儿说话,连用晚膳都不过来伺候,这会儿还是大玉儿派人去催了两次,才把她找来。

  苏麻喇撅着嘴,一脸的委屈,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大玉儿放下笔道:“我才知道,姑姑为什么总说把我惯坏了,原来我也把你惯坏了。”

  “可是,奴婢学不会。”苏麻喇急道,“您还说学不会就要打,您怎么能这样……”

  “你给我过来。”大玉儿虎着脸。

  苏麻喇不敢违逆,一步步磨蹭到了跟前,大玉儿卷了书往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凶道:“长能耐了你,敢不听我的话。”

  “格格,奴婢怎么能跟您一起上书房,大福晋知道了一定说您不体面,说奴婢没规矩,外人知道了也会笑话的。”苏麻喇好生地说,“只怕那些先生,也不乐意教奴婢的。”

  大玉儿道:“就大金如今的规矩,你虽是奴才,可比他们要金贵多了,他们凭什么不乐意教你?但咱们不论地位尊卑,要尊师重道,那么汉人也说,有教无类,所以你是婢女还是主子,不算事儿。”

  “无?泪?”苏麻喇没听懂。

  “我以前也不懂。”大玉儿笑悠悠,耐心哄道,“苏麻喇,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就算是齐齐格,不仅不能常常来,我和她之间还隔着大汗和多尔衮,姑姑是不会陪我玩儿的,大汗更是国务缠身,姐姐也……我一个人多闷啊。等雅图阿图长大还有好久,你就当是陪陪我,好不好?姑姑跟前和大汗跟前,我去说,大汗是最喜欢见到人爱念书的。”

  见主子说得这样可怜,苏麻喇也不忍心了,而见大玉儿提到姐姐,她便道:“大格格今天来过书房,知道大汗在书房里,她带着雅图格格就走了。格格,奴婢知道不该说这样的话,可现在只要您把一些事放下了,就皆大欢喜了,那样不好吗?”

  大玉儿平静地说:“苏麻喇,我怕我放下了,我就不再爱我的男人。我现在找不到更好的法子来证明我还爱着他,我很怕很怕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乎了。”

  苏麻喇听不懂,她从没爱过什么男人,可她知道,格格很爱大汗。

  此时,有其他宫女进来像是要说什么,苏麻喇迎到门前去听,一面也朝外头张望了一眼,大玉儿被风吹着了,嚷嚷冷,问苏麻喇:“看什么呢?”

  苏麻喇刚要缩回脑袋,却见清宁宫门前的帘子打起,大汗从里头出来,没裹风衣,就直接走向海兰珠的侧宫,那里门外头,宝清正被罚跪在门前,皇太极走到门前不知说了什么,就带着宝清一道进去了。

  “我冷死了。”大玉儿道,“快把帘子放下,门关上。”

  苏麻喇跑回来了,她满不在乎地问:“看什么呢?”

  “对面……”苏麻喇不忍心说她看见的事。

  “扎鲁特氏死了。”大玉儿道,“是不是瞧见他们把尸首搬出去了?”

  “是、是。”

  大玉儿冷漠地说:“怕什么,就当她从没来过。苏麻喇,再给我点一支蜡烛,不够亮堂。”

  苏麻喇去点蜡烛,想着隔壁的光景,虽然不知道大格格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罚跪宝清,可那儿稍许有些动静,大汗就过去了,或许是本来就要过去的,又或许不是,算了……苏麻喇提醒自己,就这样,格格果然是放不下的,自己别再多嘴了。

  这一晚,大玉儿并不知道,皇太极本打算歇在清宁宫,却因为听说宝清被罚跪,而去看看海兰珠怎么了,他没有再回清宁宫,哲哲也不在乎,唯一担心的,是玉儿知道的话,怕是又要翻天。

  好在一夜太平,隔天一早,大玉儿欢欢喜喜地带着苏麻喇来,求正用早膳的皇太极恩准,让苏麻喇跟她一道念书。

  皇太极最初以为大玉儿去书房,是闹着玩的,没想到越学越好,昨天看见她写的汉字,虽还不成气候,也算是工整了,玉儿天生聪明,也因此,她会知道自己的心思,而努力变成现在的模样。

  “你又胡闹了。”哲哲自然要唱黑脸,给皇太极一个台阶下,皇太极果然是答应了。

  大玉儿踢了踢苏麻喇:“还不快谢恩。”

  阿黛在边上笑道:“还谢恩呢,玉福晋,您快把苏麻喇都急死了吧。”

  皇太极笑了,哲哲自然松了口气,而她打量玉儿,像是不知昨夜的事。

  不过回想起来,这些日子以来,玉儿并没有因为皇太极宿在海兰珠屋子里闹过情绪,她自然还有很多情绪没发泄化解,可她终究还是懂事的。

  此时,尼满带着人来,说扎鲁特氏病故的事,皇太极淡淡地吩咐哲哲:“你看着办吧。”

  自然他们夫妻早有默契,尼满也不过是在做戏,之后一切照着规矩,宫里的人听闻虽然惊讶,可扎鲁特氏“消失”这么久了,必然逃不出这个结果。

  窦土门福晋被召见来,她连哭都不敢哭,直等从清宁宫退出去,才终于到表妹屋子里哭了几声,但有人看守者,隔着帘子,她依稀只看见人躺在那里,什么都瞧不真切。

  回到侧宫里,窦土门福晋依然瑟瑟发抖,她身边的宫女,都是哲哲派来的人,虽然尽心伺候,可不会真心待她,由着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伤心。

  东宫侧福晋的丧仪很简单,大正月里,也不兴办丧事的,齐齐格倒是特地进宫了一趟,被哲哲责备说:“你身体不好,来做什么,她算什么正经主子。”

  齐齐格气色的确不好,不过是胭脂打得厚些,可眼神里的憔悴,是遮掩不下的,她问哲哲:“玉儿呢,又去书房了?”

  哲哲笑道:“她现在很用功,也好,她能坐得住,我倒是省心了。”

  这一半真话,一半玩笑话,齐齐格陪着说笑几句,有其他府里的女人来了,她便趁机退下,由宫人领路,往书房走。

  拐进书房院门时,几个宫女躲在屋檐下烤火炉取暖,互相说着宫里的闲话,提起今早发丧出宫的扎鲁特氏,有一人道:“就十五贝勒生辰那天,她和玉福晋在路上说了很久的话,把玉福晋气得够呛,后来去十五贝勒府,不是还拿府里的婢女撒气吗?”

  齐齐格听得新鲜,难道那天玉儿神情恍惚,不是为了替范文程把女人讨回去,而是另有原因?

  可她一脚已经跨进来,那几个宫女瞧见了,赶紧散了上来行礼。

  齐齐格也不好询问,只当没听见,脱了风衣雪帽,朝书房里走。

  屋子里,大玉儿和苏麻喇并排坐着,小格格们正在练字,年轻的先生把着她们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这书房,还真是像模像样地办下来了。

  大玉儿看见她在窗前,便起身走来:“我们到边上去说话,你怎么来了,这几天不是身体不好吗,昨儿才说不来的。”

  “是不想来的,可扎鲁特氏没了,规矩总要有。”齐齐格被带到边上的屋子,两人挨在一起烤火,她说,“你看我的气色,也不大好吧。”

  大玉儿仔细端详,胭脂下的黯淡,满眼的血丝,她心里痛如刀绞,可这份痛,随着一天天过去,她已经习惯。但痛楚并没有减弱,她依然不断谴责自己的狠心,可她承受痛的能力,比从前强大了。

  “养几天就好了,我就说你太操劳。”她笑眯眯地说,“心里也愁,是不是?”

  “不去想了,我现在高兴的是,多尔衮要过了二月才走,我嫁给她这么多年,阿玛额娘去世之后,还是头一回夫妻俩在一起呆这么久。”

  “不去打朝鲜了?”大玉儿问。

  “打的,要再等等,这会儿大汗像是要他去连兵,今天一早就出城了。”齐齐格说道,“可就算早出晚归,也比不在家强,你说呢?”

  大玉儿想让齐齐格开心,便说:“等你养好了,我陪你去城外看看多尔衮是怎么练兵的,你一定想去吧。”

  齐齐格嗔怪:“是你自己想看吧,赖我?”

  大玉儿笑悠悠地搂着她:“那你去不去?”



第113 天命之子


  大玉儿和齐齐格约定,让她先回家休养几日,正月十二那天,若是晴好,就一道出城去看多尔衮练兵。

  还说就想看看他们本来的样子,不要提前告诉多尔衮,大玉儿也等要出门了,再去求皇太极答应。

  齐齐格离开书房时,又看见了门前几个宫女,想到她们提起扎鲁特氏曾与玉儿发生争执,感慨这么久过去了,玉儿对她只字不提,她们姐妹之间,终究还是有距离的。

  想想盛京这么大,她竟然除了自己的丈夫,没有一个能完全交心的人,反过来,玉儿也是一样的。她们这些女人,是不是只有到老了白发苍苍的那一天,才能真正敞开心扉来活。

  齐齐格回家后,等到半夜才把多尔衮盼回来,本打算与他说扎鲁特氏的事,可那么晚了谁还能想的起来,一晃,便是四五天过去。

  初十这天狂风大雪,齐齐格很担心多尔衮在城外的安危,想到后天就要和玉儿去看丈夫练兵,怕是这风雪不停,去不去就没数了。

  宫里头,大玉儿实则并不期待这件事,当时也不过是随口说来哄齐齐格高兴,还是苏麻喇提醒她,若是一直下雪,后天就不能出门,她才想起来说:“我要去问问大汗。”

  午后风雪稍停,大玉儿就带着苏麻喇到大政殿来,彼时没有大臣在跟前,尼满直接将她请进门,皇太极抬起眼,淡淡一笑:“过来,帮我磨墨。”

  大玉儿挽起袖子,皇太极便看见她手腕上的淤青,皱眉问:“怎么弄的?”

  “阿哲拿碗丢的。”大玉儿满不在乎地说,“雅图和阿图小时候也这样,突然就特别叛逆,过一阵就好了。”

  皇太极完全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成长的,心中不免愧疚,伸手要揉一揉,可大玉儿已经开始磨墨,不以为然地说:“不疼了,好几天了。”

  好几天了,皇太极自己明白,他这些日子,都在海兰珠身边。

  他收回了手,低头继续看折子。

  可不知为何,很是心不在焉,再抬起头看玉儿,她正好奇地瞅着奏折上的字,皇太极心头一松,笑问:“看得明白吗?”

  大玉儿颔首:“上面说,八旗蒙古已经建成了。”

  皇太极道:“是啊,这桩大事解决,接下来,要编制八旗汉军。”

  大玉儿问:“往后汉人也能做主子吗?”

  皇太极摇头:“不是要他们做主子,而是不让他们做奴隶,如今归降而来的汉民汉军,我虽善待,可他们还是受各旗主的奴役压迫,我也不能面面俱到什么都管。范文程这次被多铎抢了小妾,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玉儿正儿八经地听着,虽然并不能句句都明白,可她如今觉得,这些话都是很有意思的,不像从前她听不懂,皇太极也不会说。

  皇太极说道:“我们攻城略池,就不断有汉民汉军归降,到最后,我要带着汉人去打汉人,去打他们原先的主子,要让这些人,能真正把心和信仰都留在我大金,就不能把他们当奴隶。”

  “大汗虽然这么想,可底下的人不这么想。”大玉儿说,“想要改变他们的想法,就很难了,像多铎这事儿,女眷里头也有人帮他讲话,说他战功赫赫拼死拼活地打仗,要个女人怎么了。”

  皇太极欣慰地说:“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四方征战,我对八旗只能倚重不能强命,想要推行一些新政,都十分艰难。而且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大汗始终是被推举,而非阿玛传位,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我。”

  大玉儿见苏麻喇送茶来,便放下墨条,亲手端到皇太极面前,笑道:“范先生说,做皇帝很辛苦,所以才要天命之子,才担当得起。辛苦就辛苦些,皇上,我给您端茶啊。”

  皇太极嗔笑:“真是长进了,不会成天地和我闹,还会说这些漂亮的话,范文程真是教了你不少。”

  大玉儿撅着嘴:“我一向都好。”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皇太极一面喝茶,问道,“外面还在刮风吧,你怎么就来了,也不怕着凉。”

  大玉儿才想起自己来做什么,便问皇太极放不放她去城外看多尔衮练兵,煞有其事地说:“只许齐齐格来打听咱们吗,我也去给你打听一些事,好不好?”

  皇太极心中叹,从逼着玉儿让齐齐格服下绝育之药起,这条路他们俩都没得回头了。

  他道:“我带你一道去,我也去看看。”

  大玉儿忙说:“那不成,齐齐格是想去看她的丈夫啊,你跟去了,齐齐格就不自在,下回你再去的时候,我陪你去,这回我先去给你打前站。”

  皇太极睨她一眼:“刚才还好好的,又没个正经了。”

  大玉儿眼眉弯弯地问:“让我去吗?”

  皇太极答应了,要她继续磨墨,写完了两封信,大玉儿正抱怨手酸时,尼满从门前进来,略尴尬地说:“大福晋派人来禀告,兰福晋发烧了。”

  “发烧了?”皇太极皱眉,“昨晚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尼满很尴尬,完全不敢去看大玉儿的眼睛,低着头说:“奴才也不清楚,不过大福晋来传话,必定是病得不轻。”

  皇太极放下了手中的笔,刚要起身,忽然意识到玉儿在身旁。

  大玉儿忧心地看着尼满,想听他说更多的话,想知道姐姐的病怎么样了。

  但尼满不再开口,殿内安静了,她听见皇太极放下笔的声音,心里一咯噔,便佯装无事道:“我要回书房去了,先生还在等我。”

  她放下袖口,喊苏麻喇送风衣来,朝皇太极福了福道:“大汗,我先走了。”

  皇太极神情凝重,在她转身的一瞬说:“一起过去看看,你姐姐病了。”

  大玉儿茫然地回头看他,皇太极走上前,为她兜上雪帽,捏着她的手说:“去看看,不然你也不放心。”

  大玉儿没有挣扎,被皇太极一路牵着手穿过风雪来到内宫,已经有大夫在海兰珠的屋子里,哲哲也在。

  “烧得滚烫,都说胡话了。”哲哲紧张地说,“大夫担心是不是要出疹子,大汗,你这几天还是别过来了。”

  “不碍事。”皇太极说罢,就径直走到了炕边,只见海兰珠双目紧闭,脸颊通红,摸一摸额头,烫得唬人,心中顿时恼怒,见宝清在一旁,怒斥道,“你们怎么照顾人的?”

  宝清吓得魂飞魄散,跪下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哲哲上前劝:“先把人照顾好,这些奴才的错,等海兰珠好了再追究不迟。”

  大玉儿从姑姑身后探出脑袋,看见炕上的姐姐,姐姐已经烧得昏迷不醒,她心疼极了。

  忽然被人扯了衣袖,竟是阿黛。

  “玉福晋,借一步说话。”阿黛轻声说着,把大玉儿带了出去。

  “怎么了?”大玉儿心里隐隐不安。

  “玉福晋,这话奴婢本该对大福晋讲,可思来想去,还是对您说合适些。”阿黛附耳低语,一番话,听得大玉儿心惊肉跳。

  这天直到夜里,皇太极都守在海兰珠身边,大玉儿几时离开的,怕是他也不知道。

  传膳的时候,苏麻喇从隔壁打听来的消息,说大格格像是退烧了一些,醒来吃了一回药。可大玉儿仿佛没听见苏麻喇说什么,她目光呆呆地,一直看着正在给阿图喂饭的雅图。

  海兰珠这一病,直到两天后才完全退烧清醒,正是正月十二这天,风停雪停的大晴天,大玉儿和齐齐格约好了,要去城外看多尔衮练兵。

  齐齐格带了家里的马车,来宫门外接大玉儿,她在家养了五六天,气色已然恢复,可这回却轮到她看见大玉儿神情憔悴。她知道海兰珠病了,便问:“这两天,是你在照顾海兰珠姐姐?”

  大玉儿木木地摇头:“是大汗。”

  齐齐格苦笑:“你吃醋了?”

  “没有的事,我这要吃醋,这辈子还过不过了。”大玉儿勉强扯起笑容,“你知道我的,我从一开始就没吃醋,就是想不通而已。”

  “别想了,咱们出去逛一圈,回来时,给海兰珠姐姐买些好吃的。”齐齐格说,“我听你的话,没告诉多尔衮,但愿他别生气,要是多尔衮骂我,全算你的啊。”

  大玉儿笑道:“多尔衮骂你?那太阳不得从西边出来。”

  此刻大政殿前,豪格求见皇太极,可皇太极散了朝,就去看望海兰珠,豪格冲尼满呵呵一笑,转身走了。

  到了宫门外,他的家奴牵马过来,轻声道:“爷,派的人已经去了,他们很快就能打探到多尔衮那边的情形。”

  豪格冷然道:“好,回府等消息。”



第114 大不了一死


  一路去往城外练兵场,齐齐格的话渐渐少了,大玉儿本因心事重重而不想说话,但一阵马车颠簸,将她唤回神,意识到自己这样反常不好,便主动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本以为会被齐齐格反驳是自己先不说话,谁知她竟怔怔地说:“玉儿,我有些害怕。”

  大玉儿心慌,难道被齐齐格发现了什么?

  齐齐格却道:“玉儿,你知道多尔衮在战场上的名声吗?你知道他行军打仗时的模样吗?说来真可笑,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练兵的样子,我真怕一会儿我会被他吓着,而他真的会生气。”

  大玉儿心想,方才的话,原来不是玩笑话,齐齐格还真的怕,又或是她不希望自己去看见多尔衮的模样,害怕她转身就会告诉皇太极。

  “我们悄悄看一眼就走,没事的。”大玉儿反过来安抚她,“多尔衮带兵不凶,兵怎么服她,你又不是他的兵,何况今天还有我在,至少在外头他是不会凶你的。要是回家了再骂你收拾你,你上回不是说,这也是情-趣吗?”

  齐齐格哭笑不得:“你的嘴皮子,可越来越利索了,就不该让你念书,我就等着大汗后悔去。”

  大玉儿摇头:“他不会在乎的。”

  听这话,齐齐格晓得,如今海兰珠姐姐是被大汗捧在心尖儿上的人,玉儿在皇太极心里的位置偏左还是偏右,旁人说不清看不明,但大玉儿自己一定是知道的,又何必去戳人家的痛处。

  彼此各怀心思,便都主动撇开不愉快的话题,说说笑笑地,很快就到了练兵场。

  这里上万的将士气势滔天,马蹄踩得积雪飞扬,齐齐格和大玉儿,都穿着鲜艳的风衣,在雪地里十分显眼,多尔衮带兵向来是眼观六路,很快就发现了她们的存在。

  而他,更是一眼就认出了大玉儿,心中诧异又惊喜。本想先过去和他们打招呼,可另外动了心神,想让大玉儿看看自己的威武豪迈分毫不输皇太极,便假装没看见,继续练兵。

  “怎么又有炮兵,又有骑兵,乱哄哄的。”

  她们看着那边的动静,齐齐格的贴身婢女这般嘀咕,被二位主子看了眼,立刻噤声不语。

  红衣大炮炸响,地动山摇,齐齐格和大玉儿都捂住了耳朵,便见大炮之后,骑兵开道横扫战场。

  那些威武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如洪水般向他们奔来,吓得齐齐格和大玉儿互相抱在一起,但他们行止有序,眼下是练兵,身下马蹄绝不会多走半步,而多尔衮就在队伍的最前列,在齐齐格眼中,宛若天神临凡。

  很快,骑兵后退,多尔衮独自策马而来,一时忘了尊卑,高高坐在马背上冷声道:“今日演练,炮口冲着山,倘若是真的,你们闯来站在这里,就被炸成肉泥了。”

  齐齐格颤颤地看着丈夫,大玉儿则扬眉:“多尔衮,你真厉害,比在猎场打猎的时候还威武。”

  多尔衮的心一阵悸动,但齐齐格已经跑到马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多尔衮,你别生气,我特别想来看看你,玉儿就陪我来了。”

  他这才醒过神,忙翻身下马,向大玉儿行礼,大玉儿笑道:“一家人,不必多礼,你快去练兵,我和齐齐格看一会子就走。”

  多尔衮和气地说:“他们也要休息,半个时辰后我便得闲,能请玉福晋和齐齐格一起去营地里转转,现在还请在这里等候,但天寒地冻,你们四处走一走,暖暖身体才好。”

  齐齐格晃了晃他的胳膊:“你没生气?”

  妻子如此亲热,多尔衮不能视而不见,只嗔道:“回家再说你,你怎么能把玉福晋带到这里来,大汗知道了必然动怒。”

  齐齐格却是眼眉弯弯的,在丈夫跟前是个娇妻,推着他说:“你快去,我们就在这里,你早些回来。”

  如此,多尔衮重新返回大部队,那里练的是拳操,齐齐格和大玉儿都不新鲜,便结伴在各处转转,但走着走着,就分开了。

  大玉儿带着苏麻喇,想往山脚下看看,一面招呼齐齐格,一面往秃光的树丛里走,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动静,大玉儿眼睛一亮说:“会不会是野兔子,我们抓回去给雅图玩儿。”

  苏麻喇笑道:“什么时候了,怎么会有兔子。”

  大玉儿说:“兔子又不冬眠。”

  她捧起裙摆,往山上爬了几步,忽然从眼前掠过一道影子,她真真切切地瞧着是人,心里突突直跳,朝苏麻喇使眼色,带着她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可是苏麻喇被石头绊倒,在雪地里摔个大马趴,大玉儿一面搀扶她,一面仰头向上看,和一个蒙面穿白衣裳的男人对上了目光。

  大玉儿感到了威胁,大声喊:“齐齐格,有人,这里有奸细。”

  那白衣人顿时大恼,扑下来想要捂住大玉儿的嘴,齐齐格那边听见动静,已是带人赶来,那人见情形不妙,拖着大玉儿躲入树丛中。

  冬日枝叶凋零,树木藏不住人,白衣人穿着白色还能和雪色隐匿成一片,大玉儿身上的风衣实在太惹眼,那男人便凶暴地扯掉了大玉儿的风衣,里头银蓝色的袄子,才不那么显眼。

  大玉儿知道自己现在有危险,不会再大喊大叫刺激白衣人,虽然风衣去掉后冷风冰渣子都往脖子里灌,可她因为害怕,血脉沸腾,一时也感觉不到。

  “老实点!

  那人怒斥,挟持住了大玉儿后,便往山下看动静,他现在还不能杀大玉儿,万一多尔衮带人来,他还能有所要挟,待能安全离开这里,再杀人不迟。

  “你也是多尔衮的福晋?”白衣人却是不认得大玉儿。

  “……是……”大玉儿应了,她不能说自己是皇太极的福晋,不然这人必定更加有恃无恐,反正大不了一死,但在死之前,绝不能给自己找死。

  她很后悔,不该和齐齐格分开,她刚才不该慌了神嚷嚷,又或者,她今天根本不该来。

  可如果死了会怎么样,大玉儿这一刻,竟格外的沉静,竟开始思考她的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错了,到如今让自己变得那么痛苦。

  阿黛告诉她,雅图往姨妈的靴子里灌冰雪,一回当是好玩,两回三回就……可雅图甚至做得正大光明,不是偷偷摸摸的,大抵连宫人们都只当小格格在玩耍,谁会去在意,她手里拿的棉靴棉鞋,是她姨妈的。

  女儿想对姐姐做什么?

  大玉儿心如刀绞,她这两天时刻不离地陪伴着雅图,女儿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可是大玉儿察觉到,每当苏麻喇来说姐姐的身体怎么样时,女儿就会露出凝重的神情,露出不该在她这个年纪拥有的神情。

  自己不论如何,都无所谓,可是孩子不行。

  大玉儿自以为将心事掩藏的极好,自以为夜里哄着女儿们睡着后,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呆出神。可原来躲不掉,孩子们那么干净的眼睛,看什么都通透。

  这一边,多尔衮见齐齐格身边的人策马奔来,不仅皱起了眉头,那人跑到跟前,跳下马背跪在雪地里说:“贝勒爷,出事了,玉福晋被人挟持。”

  多尔衮的心几乎要裂开,怒斥:“怎么回事?”

  可他不等回答,便扬鞭策马,积雪如尘埃一般被高高扬起,他卷着风带着雪,奔到山脚下,齐齐格跑向他,着急地说:“多尔衮,玉儿被人拖到山上去了。”

  多尔衮抬起头,在山坡树杈上,看见了大玉儿那件鲜红的风衣,这么冷的天,没有风衣保暖,莫说会不会被杀害,时间久了,她很可能会被冻死。

  “我听见她喊人,赶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她说有奸细,我看见是个白衣人带她走的。”齐齐格虽然慌张,还能把话说清楚,她知道玉儿若有个三长两短,莫说皇太极和他们家过不去,自己这辈子良心也不会安生。

  多尔衮扶着齐齐格的肩膀,让她冷静,很快他的亲兵跟来了,多尔衮脑筋飞转,盘算着如何才能让玉儿全身而退。



第115 玉儿


  “十四爷,救救我家格格。”苏麻喇吓得浑身战栗,方才若非她摔个大马趴,格格早就带着她走远了,眼下人被掳走,看着那挂在树杈上的风衣在寒风中挣扎,苏麻喇恨不得以死换回大玉儿。

  “齐齐格,你们全都离开,我不想再有什么人横生枝节。”多尔衮冷然对妻子说,“他若逃窜下来,再将你们劫持,岂不是白费功夫。”

  “是,我听你的。”齐齐格立时答应,拉着苏麻喇的手说,“跟我走,回去等玉儿。”

  “可是,十四福晋……”

  多尔衮不再管她们,独自爬上山坡,从树杈上掀下大玉儿的风衣,四下张望了一番地形。

  他本就熟悉这里的一切,此刻辨别脚印的方向,估算玉儿被掳去何处,而后退下,命亲兵将山脚包围,决不许放那畜生逃离。

  “贝勒爷,您要独自上山?”亲兵十分紧张,“只怕山里有埋伏。”

  多尔衮冷笑:“这光秃秃的山,能藏什么人,被他溜进来一只臭虫,已是得意了,若在我的眼皮底下藏数十百人,我还打什么仗带什么兵。你们留下,人多上山,怕刺激他伤了玉福晋。”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退下将山脚包围,多尔衮看了眼手上的红风衣,缠在手臂上后,便顺着脚步和草木被践踏破坏的痕迹,一路找来。

  天寒地冻,山上风大,那白衣人也是不胜寒冷,拖着大玉儿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嘴里碎碎念地骂着脏话。

  他冻得浑身哆嗦,行动越来越笨拙,见大玉儿身上的棉袄十分厚实,眉头一皱,便伸手扯开她的衣扣。

  “你要做什么?”大玉儿护着自己的胸口,下意识地以为要被侵犯,但在这冰天雪地里,显然谁也不会去想那种事。

  “贱人,是你找死!”那人扇了她一巴掌,扯开她的手,死命地要扒开她的衣襟,见大玉儿挣扎,便拔刀想杀她,可转念一想,留下这个女人,多少能威胁多尔衮,现下他保命要紧。

  可就在他犹豫的一瞬,大玉儿张嘴咬他的手,白衣人吃痛甩开,玉儿仰天倒下去,正好摔在坡上,一路翻滚了下去。

  多尔衮听见惊呼声和重响,惊得魂飞魄散,疾步赶上来,但见一个白衣蒙面的男人手里握着短刀站在那里,山坡下扬起飞散的积雪,难道他把大玉儿扔下去了?

  杀气腾腾的男人飞扑而来,多尔衮三两下就把这畜生撂在地上,白衣人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两眼一黑就过去了。

  “玉儿……”多尔衮顺着大玉儿跌落的方向找,前几日狂风大雪,山坡下的积雪有半个人这么深,人一旦陷落埋进积雪中爬不出来,若再遇上一场雪,顷刻就会被掩埋。

  大玉儿从坡上滚下来时,本能地伸手要抓,可干枯的草木无力支撑,还在她的手上拉出一道道血口子,多尔衮越走近,便看见白雪之间刺目的鲜红,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终于看见大玉儿倒在雪窝里,而她的衣襟已经被扯开,露出贴身的单衣。

  “玉儿,玉儿?”多尔衮跳下来,积雪没过他的膝盖,他解下缠在手臂上的风衣,将大玉儿从雪中捧起,深一脚浅一脚,奋力爬到了坡上。

  “玉儿你醒醒,不要睡,这里太冷。”多尔衮抱着她继续往坡上走,到了安全之地后,解下自己的风衣再将大玉儿裹严实,拍打她的脸颊,要将她催醒。

  “玉儿,玉儿……”

  大玉儿朦朦胧胧地恢复了几分意识,是谁在叫她玉儿,她叫布木布泰,是谁第一个叫她玉儿,是皇太极,是她爱的男人,她的丈夫,她的天。

  皇太极曾问她,是盛京好,还是草原好,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她想告诉他……

  “玉儿,醒醒!”多尔衮大声地喊着,用力掐大玉儿的人中,一阵激痛,怀里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大玉儿茫然地看着多尔衮的脸,多尔衮大喜:“你醒了,谢天谢地……”

  多尔衮发出讯号,山下亲兵赶来,见这状况,纷纷要解下自己的风衣给他穿,他大声呵道:“先把这畜生捆了,将他弄醒,要留活口。除了我之外,不许让他见任何人,不许任何人审问他,包括大汗。”

  众人领命,将白衣人捆了抬下山,多尔衮抱着大玉儿一路走下来,上马后又将她抱在怀里,亲兵牵着马匹,稳稳地回到了营地。

  齐齐格和苏麻喇跑来,见人被救回来,都是松了口气,帮着将大玉儿抬入营房,解开风衣,才发现她的衣衫已经被扯坏。

  起初都以为是掳走她的人要侵犯她,后来想想,该是在山上冷得受不了,要脱玉儿的衣裳来御寒。

  大玉儿手上满是血口子,身上所幸有棉衣护体,再者积雪厚软,没有太多伤痕,但这会儿多尔衮才发现,她的下巴上,也划了一道血口。

  苏麻喇心疼地直哭,要给大玉儿脱衣裳时,她还惊恐地捂住了胸口。

  多尔衮的拳头,捏得咯咯直响,而齐齐格已经冷静了,对他说:“我们来照顾玉儿,你去想想,怎么向大汗禀告这件事。”

  “我再让人送炭炉进来。”多尔衮目光冰冷,转身走开了。

  “格格……”苏麻喇哭得伤心,齐齐格转身来,见大玉儿一脸呆滞和惊恐,也是心疼极了,捏着她的手说,“玉儿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皇宫里,海兰珠躺了两天,头一回下地,看着宝清为她穿鞋,她的心一紧,身体也没忍住颤抖。

  皇太极就在一旁,问道:“没力气?没力气也下来走走,总是躺着身子才会发软。”

  海兰珠淡淡含笑,把脚伸进棉靴里,鞋子里干爽软和,她的心也定了。

  皇太极搀扶她,就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才退烧的人,喝口水都喘得厉害,只走这么两圈,就觉得头晕发胀,楚楚可怜地看着皇太极:“大汗,我走不动了。”

  她重新躺回床上,吃力地喘息着,皇太极为她盖上被子,担心不已:“大夫说你是着凉,到底怎么着凉的,难道是夜里我们……”

  海兰珠明白他的意思,顿时脸烧得更红,皇太极笑了,哄她道:“好了,逗你玩儿的,不过你要小心,身体本就不好。”

  他看向边上的宝清,训斥道:“糊涂的东西,若再叫你主子着凉,就滚去做杂役。”

  宝清腿一软,求皇太极饶命,海兰珠也劝道:“我自己身体不好,怪她做什么,大汗,看在我的面子上。”

  皇太极依然愤怒:“那晚就该让你在门外多跪一会儿,你就清醒了。”

  话音才落,尼满匆匆进门,一脸紧张地说:“大汗,玉福晋在城外出事了。”

  皇太极立时起身问:“什么事,她现在在哪里?”

  尼满简明利落地说明缘故,他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只能说个大概,听闻大玉儿被人劫持又滚下山坡,皇太极的眉头几乎要拧在一起。

  “我去接玉儿,你好生养着。”皇太极对海兰珠道,“你别再急出什么病来。”

  海兰珠连连点头,满目恳求:“玉儿一定吓坏了,大汗,您、您别再凶她。”

  皇太极的心一沉,连海兰珠都这么说,自己是不是真的每次遇到玉儿有麻烦,都会责骂她?

  城郊练兵场里,营房内烧着火炉,暖得齐齐格和苏麻喇都出汗,可大玉儿还是手脚冰凉,像被冻住了似的不言不语。

  苏麻喇和她说了半天的话,她都毫无反应,急得她轻声问齐齐格:“福晋,我家格格会不会被吓傻了?”

  齐齐格却道:“她一定懊恼极了,虽然错不在她,可闹出这样的事,惊动大汗,她一定在想,自己怎么总是惹麻烦,不怪姑姑念叨她坐不住。”

  苏麻喇委屈地说:“格格从来不惹麻烦,都是麻烦惹她。”

  齐齐格苦笑:“所以啊,你要好好疼她。”

  她们守着大玉儿,很快就听见外头有动静,隐约听得有人拜见大汗,齐齐格和苏麻喇对视一眼,纷纷起身离开,果然见营房的门打开,皇太极扬尘带风地闯进来。

  冰冷的空气闯进来,大玉儿不自觉地抬头看向门前,乍见是皇太极出现,她也不知怎么的,竟是一哆嗦。

  皇太极看见她的颤抖,便知道她是怕自己骂她,虽然满腔怒气,还是被心疼压了下去,几步走到床边,凑近了便看见玉儿下巴上的血痕,他伸手摸了摸:“疼吗?”

  大玉儿僵硬地点头,终于开口,却是含泪说:“我又闯祸了……对不起……”

  皇太极眼睛一热,心仿佛被掏空了似的,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没闯祸,玉儿,不怕,我来了。”

  多尔衮站在门前,他在山上喊了无数声玉儿,怀里的人都没有反应,皇太极的一声“玉儿”,呆滞的人脸上就恢复了生气。

  是不是他永远也走不进大玉儿的心,是不是就算皇太极立刻死去,他也无法让大玉儿看他一眼。

  “我们出去吧。”齐齐格上前来,一面拉着苏麻喇,“大汗召唤了,我们再进来。”

  屋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退出去,皇太极检查了玉儿身上的伤痕,大玉儿抽噎着说:“我没害怕,我可厉害了。”



第116 我怕我撑不下去


  营房外,多尔衮的亲兵正与他低声说话,那白衣蒙面人已经苏醒,而皇太极来了,只怕皇太极要亲自审问。

  多尔衮冷冷地说:“他不提,我们也不必提起,你们先把人看守好。”

  转身见齐齐格和苏麻喇在屋檐下搓手跺脚,他微微皱眉,但愿山上的动静,无人察觉。

  他方才实在是失态,竟然那么大声地喊玉儿的名字,若是叫皇太极听见半句……所幸当时留下的都是亲兵,个个誓死效忠于他。

  此时,皇太极在营房内唤人进去,齐齐格和苏麻喇进门后不久,齐齐格便探出脑袋说:“大汗要回宫,赶紧备马车。”

  多尔衮吩咐下去,齐齐格走来说:“我进宫看一眼,玉儿没事了我就回家,你别担心我。”

  “我派人跟着你,不然我不安心,这盛京,如今也不太平了。”多尔衮冷声道,但看着妻子,目光柔和了几分,“齐齐格,我不在身边的时候,千万保护好自己。”

  齐齐格扬脸笑道:“全盛京的人都怕我,哪个不知道十四福晋厉害?”

  多尔衮嗔怪:“别说嘴打嘴,还有,不许再私自跑来,你想看我练兵就跟我说,我带你来。”

  夫妻俩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准备好,唯恐路上冷,还搬了炭炉上马车。

  皇太极亲自抱着大玉儿出来,她被裹在风衣里,风帽盖着脸,谁也看不见,二人上了马车,皇太极便吩咐多尔衮:“夜里进宫。”

  “是。”多尔衮抱拳,单膝跪地,“臣没能保护好玉福晋,请大汗降罪。”

  皇太极冷然:“罢了,进宫再议。”

  众人拥簇大汗返回城内,马车远去,练兵场上顿时安静了,寒风烈烈,从远处有乌云缓缓而来,怕是又要作雪。

  多尔衮后怕不已,眼前挥不去大玉儿倒在积雪中的模样,还有她醒来时,茫然看着自己的目光。

  他心里明白,大玉儿一定听见了他的呼唤,过几天她回过神,她不再害怕,等她冷静下来……她是不是就该彻底疏远自己了?

  皇太极带着玉儿回城,坐马车穿过街巷,直奔皇宫,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这件事也迅速传入了大阿哥府。

  豪格本在家中等待消息,想要知道多尔衮是如何将炮兵步兵骑兵组合一起训练,谁知手下竟传来消息,他派去的人被多尔衮发现,还发生了冲突被俘,更糟糕的是,那人竟然对大玉儿出手。

  “那个女人跑去练兵场做什么?”豪格勃然大怒,把茶几拍得震天响,“这个娘们儿真是祸水,哪里都有她的事,真他娘的该死。”

  亲信提醒他:“贝勒爷,现在不是说玉福晋的时候,您该想想,如何在大汗和多尔衮之间,摆平这件事。”

  豪格目光阴鸷:“那个人嘴巴紧不紧?”

  亲信忧虑:“难说,多尔衮手段狠辣,只怕没有他撬不开的嘴。”

  豪格气得来回踱步,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声问:“那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贝勒爷,叫小人看,您不如……去向大汗坦白,让大汗为您在多尔衮面前撑一把。”他的亲信凑近了,轻声出主意,“又或是反过来,瞒着大汗,去向多尔衮讲明,欠他一个人情。”

  “放屁!”豪格怒斥,“我宁愿叫阿玛打死,也不向多尔衮那贱人生的孽种低头。”

  “贝勒爷,若是被动等大汗来找您,大不了被大汗饬责一顿,可若被动等多尔衮来找,您想想,到时候连大汗的面子也……”

  “够了够了!”豪格暴躁不已,“退下,都给我滚。”

  皇宫里,马车长驱直入,直到凤凰楼前才停下,皇太极要抱玉儿回侧宫,她却说:“我自己能走。”

  “你逞什么强?”皇太极没忍住,虎起脸来,但一见玉儿下巴上的伤痕,又心软了,好生说,“你能走吗,脚没崴伤?”

  大玉儿浅浅含笑:“脚没事,我自己走,我怕孩子们看见,别吓着她们。我真的没事,掉在雪窝里,软绵绵的。”

  皇太极叹息,伸手搀扶了一把,一路护着她进门。

  侧宫里,虚弱的海兰珠听见动静,撑着宝清的身体,站在窗下张望,见大玉儿裹着鲜红的风衣,自己从凤凰楼下走进来,她不禁朝窗前探出身子,想看得更仔细些。

  宝清在边上提醒说:“福晋,小心吹着风。”

  “玉儿能自己走。”海兰珠的心落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一说话,便忍不住咳嗽起来,可生怕自己弄出动静,叫外头的人听见,赶紧捂住了嘴,退回床上去,命宝清道:“将门窗关好,你别出去。”

  这一边,哲哲来了,见大玉儿脸上的伤,手上的伤,又是满眼的胆怯害怕,知道玉儿是怕自己责备她,连哲哲也反省,是不是对这个早已长大的人,管束得太紧了。

  虽然口口声声说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可自己却从来没把她当个大人来看待,哲哲如今已是很克制了,尚且如此,难以想象从前,玉儿每天要听她念叨多少话。

  哲哲退出来,见齐齐格等在门前,问她有没有事,便让她早些回去,齐齐格说:“我去看一眼海兰珠姐姐,她病了两天,我也没能来问候。”

  哲哲朝边上的侧宫看了眼,那里门窗紧闭,她叹道:“齐齐格啊,有机会劝劝玉儿,她放下了,所有人都消停了。”

  齐齐格本想说什么,可知道姑姑的立场,大家各有各的无奈,便只是答应了。

  待哲哲回清宁宫,齐齐格便顺道来海兰珠的屋子,宝清将她迎进门,一眼就看见炕头的冰美人。

  几日不见,海兰珠姐姐瘦了一大圈,脸上本就没几分肉,全病没了。

  想来她也是心事重重,汤药能治好风寒,可心里的郁结,还是要人来解。

  “玉儿没事吧?”海兰珠开口便问,“她怎么自己走回来了?”

  “脚没摔伤,她怕吓着雅图她们。”齐齐格说,“姐姐,您别担心,玉儿胆子大,就是遇见熊瞎子,她都不会抖。”

  海兰珠笑:“她都是装的,你别信,她心里一定怕死了,玉儿胆子不大,她不过是想保护身边的人,才会让自己看起来胆大。”

  “还是姐姐了解她。”齐齐格笑着,为海兰珠掖被子,“您也要好好保养身体,说病就病得这么厉害,我在家里听了,都心疼呢。”

  海兰珠笑道:“我是不当心的,过两天就好了。”

  宝清为齐齐格送茶来,齐齐格打量她道:“要用心照顾你家福晋,她身子本就弱,过几日我拿些点心来赏给你,你爱吃甜的是不是?”

  宝清笑道:“多谢十四福晋,可您打发个人悄悄给奴婢送来才好,大福晋关照了,不能给格格们吃甜的,怕坏了牙齿,所以啊这些点心糖果都要藏起来,叫她们看见可了不得了。”

  齐齐格道:“说起孩子们,这几日姐姐病着,雅图她们也不能来了,一定很想姨妈呢。”

  海兰珠目光一颤,笑道:“是啊,等我好了,就能带她们了。”

  齐齐格坐不多久,便要告辞,海兰珠吩咐宝清送客,一时屋子里只留下她一个人。

  海兰珠靠在软垫上,她面对的方向,穿过几堵墙,隔开条小路,就是玉儿的屋子,而玉儿若靠在炕头,应该就面对着自己。

  过去的几天里,她数次忍着棉靴里的冰冷,生生把湿透的鞋子捂干,大抵就是那一次又一次的寒气往身体里钻,稍稍吹一阵风,就倒下了。

  这件事,连宝清都不知道,谁会去管放在角落里的鞋子,而每一次冰冷的鞋,都是雅图为她穿上的。

  那么可爱稚嫩的孩子,蹲在地上冲她笑,海兰珠第一次把脚伸进去时钻心的冰冷,惊得她浑身僵硬,看着孩子的笑脸,她不觉得雅图可怕,可怕的是她自己。

  她竟然踩着那样的鞋子,仿若无事地继续陪伴孩子玩耍嬉闹。后来烧得昏昏沉沉时,依稀看见皇太极的脸,听见皇太极的声音,她想着自己若这样去了,也不算白活一场。

  这一生,她被两个男人爱着,这一生,她也深爱了两个男人。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嫁给爱自己而自己也爱的人,偏偏老天把她推入绝境的同时,又给了她另一条生路。

  可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浸泡在妹妹的眼泪里,皇太极在这里的每一夜,穿过这一堵堵墙,她的妹妹一定在落泪。

  她踩进棉靴里的,不是雪水,是玉儿的眼泪。

  “大汗,我怕我撑不下去了……”

  海兰珠热泪盈眶,脑袋顿时又烧起来,屋子里的一切天旋地转,好容易退下的烧,怕是又反复了。

  她慢慢躺下,给自己盖好被子,就这么睡去吧,哪怕就今晚一夜,她不能再出现在皇太极和玉儿的人生里。

  宝清送客归来,见福晋躺下,以为海兰珠睡着了,上前略看了一眼,就没再催醒她。

  外头天色渐暗,皇太极离了大玉儿的屋子,要往大政殿去,走时往海兰珠的屋子看了眼,吩咐尼满:“两处都留心,玉儿在雪地里受寒,夜里怕是要发烧,让大夫随时待命。”

  吩咐罢了,他疲倦地叹了口气,大政殿里,还有多尔衮在等他,皇太极也很想知道,那个挟持玉儿的人,是什么来路。

  冬日的夜,来得极快,前一刻还看着西边红澄澄的夕阳,转身天就黑了。

  大玉儿还算皮实,这么折腾了一场,除了看得见的皮肉伤,在雪地里滚了一圈的她,竟然没着凉。

  此刻,她看着深浓的红糖姜水,摆手道:“闻见这味道,我就要吐了,赶紧拿开。”

  苏麻喇说:“您可别不听话,奴婢立刻去告诉大福晋,让阿黛她们来伺候您。”

  主仆俩大眼瞪小眼,大玉儿岔开话问:“雅图她们呢?”

  苏麻喇说:“她们说咱们出门不久,二贝勒家的福晋来了,跟着伯母去玩,咱们出了这档子事,大福晋就吩咐让住一晚再送回来。”

  大玉儿松了口气:“给二嫂添麻烦了,你回头拿些人参燕窝送去。”

  苏麻喇说:“是啊,大格格也病着,不然有大格格看着,也不必麻烦人家。”

  大玉儿的心一紧,想起了阿黛对她说的话,在山上被挟持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孩子和姐姐,还有皇太极。

  “格格,你要解手吗?”苏麻喇见大玉儿掀开被子起身,忙上前来搀扶,“我让她们把恭桶拿来。”

  大玉儿却说:“我要去看姐姐。”

  苏麻喇呆住,怯怯地问:“您说您要去看谁?”

  大玉儿执意要去看姐姐,苏麻喇和其他宫女根本拦不住,她裹着风衣趿着软鞋就来了,宝清也是唬了一跳,傻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屋子里静悄悄的,大玉儿走到炕边,姐姐也没什么反应,她叫了几声,海兰珠依然没动静。

  大玉儿爬到炕上,伸手一摸,姐姐的脸烫得像火球,她急声道:“苏麻喇,快找大夫来。”



第117 容不得别人说半句不是


  大政殿里,皇太极正看着多尔衮在沙盘上预演他的练兵方略,尼满急匆匆跑来说:“大汗,玉福晋发现兰福晋高烧反复,人已经烧得迷糊了。”

  皇太极的心顿时揪紧,转身就往门前走,可突然又在门槛前停下来,问尼满:“是玉儿发现的?玉儿去见海兰珠了?”

  尼满称道:“正是玉福晋去了兰福晋的屋子,才发现兰福晋高烧得厉害,兰福晋屋子里的婢女竟是没有一个人察觉,若非玉福晋去了,怕是今夜、今夜……”

  “现在如何?”皇太极问。

  “大夫刚过去,还不知情形。”尼满说。

  皇太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重新走回沙盘前,冷冷地对多尔衮说:“你继续。”

  多尔衮也非铁石心肠:“大汗,不如先去看望兰福晋。”

  皇太极摆手:“玉儿在,我放心,海兰珠有妹妹在身边,就一定不会有事。”

  “可是……”

  “当日在皇陵大殿中,她是赴死的心,自己就要伸脖子往刀刃上抹,我对她说,玉儿在门外等她,她立刻就清醒了。多尔衮啊,是我对不起他们姐妹俩。”

  “大汗……”多尔衮紧张极了,皇太极竟然对他说这样的话,在他看来,他们的兄友弟恭,一直都是彼此的伪装和戏码。

  连尼满都愣住了,可他了解大汗的心思,话已至此,大汗今晚绝不会回内宫。

  “可是多尔衮,你爱齐齐格,你该知道爱上一个女人是什么感觉。”皇太极苦笑,看向这个正意气风发的弟弟。

  偏偏多尔衮知道,他完全理解爱上一个女人是怎样的心情,他还是求而不得念念不忘,更加深刻。

  “是……”多尔衮尴尬地应答着,“请大汗放心,兰福晋吉人天相。”

  “别辜负了齐齐格。”皇太极一笑,“好了,你继续说吧,有些问题,等你说完了再提,你这两年追着林丹巴图尔,对明朝那边有些生疏了,有些地方不合适。”

  “是!”多尔衮定下心,重新开始讲解他的想法。

  这一边,大夫感到后,建议用烈酒为兰福晋擦身退热,从门外现成包了冰雪,搁在她的额头。

  大玉儿跪坐在里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姐姐,看着布包里的雪水化开渗出,想到姐姐很可能穿过雅图给她弄湿的鞋子,她的心都要碎了。

  宫女们忙了半天,一个个满头大汗,海兰珠的气色终于恢复了几分,呼吸也平缓了许多,身上也不再那么滚烫,可所有人都累坏了,瘫坐在地上直喘气。

  宝清在一旁瑟瑟发抖,是她疏忽了,以为海兰珠躺下睡觉了,就没再仔细看一看,她也是累了,这几天日夜不歇地照顾主子,以为她真的好了。

  皇太极已经再三告诫她,哲哲也警告过这屋子里的人不得偷懒,可她却差点送了福晋的命。

  大玉儿看在眼里,喊过苏麻喇道:“带宝清去吃点东西。”

  苏麻喇领命,要带宝清走,宝清哭着求大玉儿:“您让奴婢留下,奴婢要伺候福晋,是奴婢该死,奴婢什么都没发现。”

  “姐姐不会怪你,你也别哭。”大玉儿冷静地说,“你的眼睛都发黑了,该是多辛苦,回去歇着,等姐姐好了,还要你伺候的,去吧。”

  宝清抽泣不止,苏麻喇硬是把她带走了,大玉儿询问了屋子里的宫女,这几日是如何轮班的,为她们重新安排了轮班的时辰,又把自己那边的人调过来,如此有人煎药有人换冰包,有人看着地龙的火,有人随时候命,一切井然有序。

  清宁宫里,似乎是听说皇太极不过来,哲哲明白丈夫的心思,便也只打发阿黛过来看一眼,这会儿阿黛又来了,见屋子里一切都安生,回来告诉哲哲:“玉福晋就陪在兰福晋身边,底下的人各做各的,一点没乱。”

  哲哲欣慰不已,感慨道:“大汗果然是对玉儿放心的。”

  同样的消息,传到大政殿,皇太极正和多尔衮说得热火朝天,尼满站在门前看,便心想不着急把话送进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大汗一定知道,兰福晋没事了。

  夜深时分,多尔衮才从大政殿退下,他和皇太极说了半天,这才想起来,他本是来禀告那个白衣人的来历,但他一开始就说还没审出来,皇太极竟然没追问,也没动怒,只淡淡地一句:“知道了来告诉我。”

  他猜想,皇太极心里是有数的,但多尔衮已经揣测过各种可能,甚至怀疑本就是皇太极派去的人。

  可皇太极的亲信,怎么能不认得玉儿呢?即便真有人不认识玉儿,皇太极又何须去刺探自己是如何练兵,军营里本就有人,每天要向大汗汇报进展。

  走出宫门前,多尔衮心里认定了,这件事与豪格脱不了干系,剩下的,就是等撬开那个人的嘴,又或是皇太极出面干预。

  他离开时,朝内宫的方向望了眼,紧握缰绳,但愿玉儿平安无事。

  这一边,皇太极回到凤凰楼,站在朝向内宫的窗前,听尼满告诉他后来发生的一切。听说玉儿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面对姐姐的急病不慌不忙沉着冷静,他很是安慰。

  “大汗,大福晋这些年对玉福晋的教导,如今都显出来了。”尼满说道,“奴才多嘴说一句,还请大汗恕罪。这次的事,您就全交给玉福晋来处置吧,特别是兰福晋屋子里的宫女,出了这么大的疏漏,论理是必定要罚的,可您就别出面了。”

  “知道了。”皇太极道,“你放心,我对海兰珠说过,她们姐妹之间的事,我不插手。”

  尼满听了,便劝:“既然如此,大汗早些休息,您的身体是大金的国本。”

  皇太极颔首,他不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那日在书房对玉儿说,他们差了二十年,他会老。大玉儿哭得伤心,伏在他怀里说,他不会老,她不要他老。

  他有坐拥天下的心,也要有坐拥天下的命,为了大金,为了他的女人。

  侧宫里,大玉儿守在姐姐身边,时不时摸摸她的身体,姐姐的脖子里已经是正常的温暖,不再烫手得吓人,她总算松了口气。

  而她自己,今天才经历的生死惊魂,身上还有伤,心里还有恐惧,看着姐姐,想着发生的种种,掉了一回眼泪,不知不觉地也睡着了。

  苏麻喇半夜来看,见格格拉着大格格的手睡过去,心疼不已,扯过毛毯盖在大玉儿的身上,叮嘱值夜的人要仔细,便退下了。

  后半夜,宫里十分安宁,大玉儿睡得酣沉,晨曦微露时,海兰珠先醒了。

  睁开双眼,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抓着,那柔软而温暖的手指,她不用眼睛看,也知道是妹妹。

  侧过脸,妹妹正呼呼大睡,红润的脸颊微微鼓起,不知道是不是梦里正和人生气。再仔细看,便看见她下巴上的伤痕,猜想一定是昨天被人劫持时受伤的,她心疼地抬起手,想摸一摸。

  这才感觉到,玉儿的手掌里有奇怪的伤痕,她把大玉儿的手拿起来看,掌心里手指上,纵横交错的口子,看得人触目惊心。

  海兰珠轻轻抚过伤痕,却还是弄疼了梦里的人,大玉儿倏地睁开眼,怔怔又茫然地看着姐姐,她似乎半梦半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疼吗?怎么会伤成这样,劫持你的人用刀割你的手吗?”海兰珠声音沙哑,担心地问,“身上还有伤吗?”

  大玉儿好委屈,她昨天吓得魂飞魄散,被人掐着脖子,被人在山坡上拖,还差点被扒衣服,她从山上滚下去,天旋地转,以为自己要死了。

  “姐姐……”大玉儿呜咽起来,“我从山上滚下去了。”

  海兰珠伸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脊:“玉儿不怕,不怕。”

  门外听见动静,已经起身来候命的苏麻喇和宝清立刻进来,可见到这光景,苏麻喇二话不说拉着宝清出去了,宝清颤颤地问她:“玉福晋和兰福晋,能和好吗?”

  苏麻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她问宝清,“那天你跪在门外头,是怎么了?”

  宝清红着脸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我说玉福晋的不是,说她总是把孩子丢在这里,妨碍大汗来……福晋就生气了,头一回对我发脾气,要我跪到门外去。”

  “你活该!”苏麻喇敲敲她的脑袋,“你是傻子呀,看不出来她们姐妹俩彼此的心,她们能不好,可不许别人说半句不是,没打死你是你命大,活该。”

  宝清拉着她的胳膊说:“我再也不说了,你别嫌我。”

  此刻屋子里喊人了,她们应声进去,端茶送药预备早膳,哲哲亲自过来看了眼,只说了几句叮嘱的话,之后便继续留下这姐妹俩。

  而海兰珠还很虚弱,说不几了句话就喘大气,但是有妹妹陪在身边,她心里踏实,听大玉儿反反复复地说昨天被劫持的事,又被她吵的头疼,不知不觉就睡过去,只是梦里头,一直抓着妹妹的手。



第118 该对不起的人,是他


  之后几日,皆是大玉儿带着苏麻喇亲自照顾姐姐,皇太极来看过几回,海兰珠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他叮嘱玉儿别太辛苦,再无别的话,而他不说,大玉儿心里反而踏实。

  正逢元月十五上灯,往年皇太极不在,宫里不过是点几盏灯笼哄哄孩子,今年大汗在宫里,且新制定了诸多年节上的礼仪,哲哲年前就命人置办的隆重些,彼时好些事还是海兰珠给帮着操持的。

  现下海兰珠卧病,宫里的事管不了,玉儿虽能干,哲哲也不愿打扰正要好的姐妹俩,便自己揽下所有的事。

  十五这日晚上,凤凰楼外有炮仗声,宫檐下挂满了灯笼,华彩芒芒,十分热闹。

  见海兰珠好奇地朝窗前张望,大玉儿便搀扶姐姐下地,互相依偎着走出房门来看。

  各色形态的纸灯笼、大红灯笼、还有五光十色的琉璃灯,热热闹闹地沿着宫苑挂了一圈,幻作了梦境般的世界。

  “真好看。”海兰珠说,“盛京的灯节,真热闹。”

  “辽东这里有很多汉人,满汉习俗互相融合。”大玉儿笑道,“我现在也分不清,什么是满人的习俗,什么是汉人的习俗,大汗说这样也好,将来入关了,不会叫汉人笑话咱们没见识。”

  海兰珠笑道:“各种满汉习俗人土风情,齐齐格最懂了吧。”

  大玉儿连连点头:“齐齐格是百事通,那个家伙什么都知道。”

  说着话,孩子们从清宁宫散出来,人各一手提着漂亮的灯笼,撒丫子往凤凰楼前跑,要去那里看放炮仗和烟火,乳母嬷嬷们纷纷跟上来,看护各自的小主子。

  海兰珠和玉儿含笑看着孩子们,最后见雅图牵着阿图的手,姐妹俩也提着灯笼从清宁宫里出来。

  阿图兴奋了,见前头哥哥姐姐们在跑,她丢下雅图自己也往前跑,可是雅图站在屋檐下,看着额娘和姨妈在一起,呆呆地愣住了。

  海兰珠见到雅图,便是满心的愧疚,是她让雅图做下错的事,她不该穿那冰窟窿般的鞋子,她该在第一次把脚伸进去时,就严厉地教训雅图,可她没有。

  雅图怔怔地看着她们,乳母来牵她的手,她便跟着走,只是又怯怯地朝这里看了几眼,直到阿图在前头大声喊姐姐,她才跑了过去。

  海兰珠面上的欣喜和兴奋消失了,可没想到,玉儿竟在身边问她:“姐姐,你会原谅雅图吗?”

  “玉儿?我……”海兰珠愕然,难道妹妹已经知道了。

  她们回到屋子里,海兰珠靠在软垫上,面前摆了一张炕桌,大玉儿就盘腿坐在对面,将宝清送来的元宵吹了吹,送到姐姐嘴边。

  海兰珠顺从地吃下一颗,香甜的芝麻馅在口中融化,大玉儿笑着说:“这太油腻,只能吃一颗,等身体好了,再叫她们给你做。”

  她说着,把剩下的元宵都吃了,而后亲手削梨,将白白嫩嫩果肉,喂给姐姐吃。

  待海兰珠吃下大半个梨,大玉儿才凝重地说:“是阿黛告诉我,她看见雅图拿着棉鞋蹲在地上,往鞋子里装雪。她亲眼看见一回,她手下的人也看见过,而阿黛那次就看见,你竟然就穿着那双鞋去清宁宫说话。后来你病了,她便猜想是不是雅图总对你恶作剧,才让你着凉。”

  “那么姑姑也知道了?”海兰珠担心地问。

  “姑姑不知道,阿黛说这事可大可小,她思量再三,还是觉得告诉我合适,毕竟我才是雅图的亲娘,该是我管教的。”大玉儿垂下眼眸,“姐姐,是真的对吗,雅图欺负你了?”

  “玉儿,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雅图。我不该让雅图做那样的事,我该狠狠责备她,不是雅图欺负我,是我害了雅图。”

  可是,海兰珠觉得自己怎么解释都是无力的,难道要她告诉妹妹,因为她撑不下去了,甚至不想活了?可就算她想死,也绝不该把无辜的外甥女卷进来。

  海兰珠一激动,脸上通红,大玉儿赶紧说:“可别再反复了,姐姐,你再烧一回,就真的要死了。哪怕为了雅图,也要好好的。”

  “可是我没脸见你,玉儿……”海兰珠痛苦万分,“我以为我能撑住,可我撑不住了,我一想到你在伤心流泪,我就……”

  大玉儿说:“事到如今,姐姐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继续留在这里,又或是回科尔沁,我都不会好。我还是会一辈子都想不通,因为不论你怎么样,皇太极爱你的事实,无法改变。我只是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我想不通,也放不下,至少因为我还在乎他,也在乎你。”

  海兰珠凝视着妹妹,这一生的亏欠,她怎么才能还?

  “但想不通是一回事,放在一边,重新来看待一切。”大玉儿吸了吸鼻子说,“雅图的行为,让我意识到自己太自私,我一直只想着我该怎么办,觉得你们都欠了我,忘记了自己的人生里,不仅仅只有皇太极。总不能什么都一团糟吧,总不能让我的孩子觉得她们的额娘很可怜,这一点,我已经想明白了。”

  海兰珠凄然问:“玉儿,你不会原谅我,是吗?”

  大玉儿泪中带笑:“姐姐,难道我说一句原谅你,你就能心安理得吗?你不会的,往后的日日夜夜,你还是会时不时就想到,我在伤心,我在难过。也许时间久了,十年二十年,大家都麻木了,可今时今日的一切,是永远存在的。我不想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他,我总觉得,原谅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海兰珠哽咽难语:“玉儿,对不起……”

  大玉儿却伸手擦她的眼泪:“姐姐不能哭,哭了又该头疼,你就想,哪怕把身体养好了,替我带带孩子,至少也为我分担些了不是吗?你别怪我,这些日子,我总把孩子丢给你,就是想啊,至少你得赔我点什么吧,那就替我带孩子呗。”

  海兰珠笑出来,可她摇头道:“你是心疼我,怕我想自己的孩子。”

  大玉儿说:“雅图的事,我去和孩子说,明日或是后天,我要带她来给你磕头赔罪。你让她好好地承认错误,该打打,该罚罚,别护着她。既然她已经能想到这些事了,我说的话她一定也能懂,姐姐别担心,雅图会好的。”

  到头来,还是妹妹安慰自己,到头来,还是玉儿为自己周全一切。

  海兰珠想起了皇陵大殿上,皇太极对她说的话,他说,玉儿在门外等你。

  原本,妹妹是她生的希望,可她却……

  “我那晚来看你,也是想说雅图的事,当时本是怒气冲冲,还要责问你为什么纵容雅图,要害我的女儿。”大玉儿道,“可是看见你烧得昏迷不醒,我什么怨气都没了,就不愿你病,不愿你有事,我有姐姐在,我就永远是妹妹,额娘不要我们了,姐姐不能不要我。”

  海兰珠伸出手,大玉儿也伸过来,她轻轻抚摸那些结痂的疤痕,悲戚的目光渐渐沉静,海兰珠说:“玉儿,我会好好的。”

  “咱们各自都好好的,那天我说,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并不是气话,此时此刻我依然这么想。”大玉儿很平静,她心里早就把什么都想好了,“姐姐,往后的日子,我若哪天突然又不想搭理你了,你就多多包涵,别多想,因为过些日子,我肯定又想你了。”

  海兰珠哭笑不得:“我知道了,我不胡思乱想。”

  大玉儿很委屈:“不然还能怎么样,反正我是妹妹,你就要让着我的。”

  “玉儿,对不起……”

  “该对不起的人,是他。”

  外头又传来炮仗声,烟花一闪一闪,宫女们都聚在宫檐下看热闹。

  大玉儿走到窗前张望,姐姐的屋子靠清宁宫近,离凤凰楼远,倘若在自己的屋子,一定能看得更真切。自然,若是走到凤凰楼外,去陪在皇太极身边,就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那都是曾经的光景了,往后就算能继续站在她身边,一切都不同了。

  “玉儿,那天挟持你的人,抓到了吗?”海兰珠问。

  “我都忘了,还有这一茬呢。”大玉儿恨道,“我要拿刀去往他身上扎窟窿才能解恨,竟然敢扒我衣服。”



第119 多尔衮叫了她的名字


  凤凰楼外,皇太极带着多尔衮、豪格等人,从大政殿经过,遇见烟花燃放,便驻足看了几眼。孩子们见到阿玛,纷纷跑来显摆自己的灯笼,将他团团围住。

  阿图小小的个头,挤不过哥哥姐姐,便跑到多尔衮膝下举着手,奶声奶气地说:“十四叔抱抱,阿图看不见。”

  多尔衮欣然抱起小侄女,带她往前走了几步去看烟火。

  皇太极不经意地抬头,便见豪格目光阴鸷地瞪着多尔衮,心中一叹这小子太没出息,一定是为了练兵场被抓的细作,心虚而忌惮。

  这件事多尔衮一直在敷衍,他就是故意在磨豪格的心,论心机手腕,豪格差的太远。

  可皇太极的目光,再看向多尔衮,见他与阿图亲昵地说着话,心里隐隐就觉得不适,这样的感觉已经不是头一回,但愿是他多想了。

  “都早些散了吧,明日一早要出门,别耽误了。”皇太极吩咐众人,“年算是过完了,都收收心。”

  众人领命,请皇太极先回凤凰楼,多尔衮见状,便哄阿图说不能再抱她,阿图便乖乖地下了地,跑去姐姐身边。

  雅图正仰着脖子问皇太极:“阿玛明天要出门吗?”

  皇太极颔首:“要和你的叔叔哥哥们,一道去视察粮草。”

  雅图说:“阿玛,我也想去。”

  “你去捣蛋?”皇太极揉揉女儿的脑袋,“阿玛不能带你去,好好在家,你额娘这些日子照顾姨妈很辛苦,你该为额娘照顾妹妹,为她分担。”

  雅图抿了抿唇,不再纠缠,哦了一声就跑了。

  皇太极返回凤凰楼,众人依序散去,多尔衮与不相干的人,向来话少,自顾自地离宫,而豪格站在宫门下瞪着他时,身后有宫人追来,轻声道:“大阿哥,大汗请您留步说话。”

  豪格心中一紧,立刻转身赶回凤凰楼,进门便见父亲站在烛火下看奏折,轻轻瞥他一眼,道:“我等了你好几天了,你是不打算告诉我了?”

  “阿玛,我……”豪格单膝跪地,渐渐又把另一条腿也放下,俯首磕头,“阿玛,儿臣有罪,儿臣的人,伤了玉福晋。”

  皇太极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地摔在他脑袋上:“混账东西!”

  豪格连连磕头:“阿玛息怒,阿玛息怒……”

  皇太极怒道:“错在伤了你的庶母吗,错在你的人被多尔衮拿下,错在你还敢瞒着我,我不来问你,你是打算死撑到底?”

  豪格惊恐万状:“请阿玛指条明路,阿玛,阿玛,儿臣该怎么办?”

  皇太极恨其不争:“我以为你这些年,长进多了,可是呢,你依然有勇无谋内心自卑。你对得起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将士吗?对得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叔伯兄弟吗?”

  “阿玛……”

  “别叫我阿玛,你翅膀硬了,早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让你做的事,你不用心去做,只会耍小心机,可偏偏连心机都耍不好,出了事不想到来问我怎么办,一味地瞒着,还我要上赶着来给你擦屁股?”皇太极用力踹了他一脚,恨得不行,“我倒是把你当儿子啊,在你眼里呢?”

  豪格吓得魂飞魄散,又是磕头又是认错,求皇太极帮帮他,他可以输给多尔衮,可他丢不起这个脸。

  这一边,多尔衮离宫后,直奔十五贝勒府,叮嘱弟弟明日随扈出巡的事,多铎已然准备妥当,他戏谑地问哥哥:“几时把那个细作带出来遛遛,下回我约豪格去骑马射箭,把那个畜生绑在箭靶上,让豪格自己来做个了断?”

  “到时候了,我自然随你愿。”多尔衮冷漠地说,“我还在等皇太极和豪格的态度,以及此次练兵的最后结果。”

  多铎冷笑:“皇太极花样还真多,三兵结合作战,他是怎么想到的?”

  多尔衮冷然道:“他能做大汗,自有他的本事,我们的红衣大炮,还是从明朝掠来,改装重造,明朝虽然势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不能轻敌。火炮上若不能强压,就要在战术上胜过他们,皇太极的考虑,远在你我之上。”

  多铎不服气,哼笑:“可他现在能有体力去三天三夜连战不休吗?他把体力,都花在草原第一美人的身上了吧。”

  “放肆!”多尔衮严肃地说,“你不要脑袋了?”

  “我不过是对你说说。”多铎不屑,呵呵一笑,“你别说,四嫂给我送来的女人,还真是漂亮机灵得紧,比范文程家的木头人,好玩多了。”

  女人的事,多尔衮不愿多谈,而他心里,仇恨之外,对皇太极当真十分佩服,他严肃地告诫弟弟:“多铎,不要拿年龄沾沾自喜,你也会有老的一天,而谁又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多铎哼了一声,终究不敢反驳哥哥,兄弟俩商定好明日在宫外碰面的时辰,便是散了。

  多尔衮骑马回自己的家,是朝着皇宫的方向走,便见皇城里的灯火渐渐暗下,不知此刻玉儿在做什么,据说这两天,她一直在照顾海兰珠,姐妹俩似乎是和好了。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尔衮心中默默地想,更隐隐为那一日的事不安。

  他不怕皇太极,可他害怕自己被心爱的人疏远,大玉儿还记不记得,自己呼唤她的名字?这一刻,他竟然希望,玉儿能把那天的一切都忘了。

  可是这几天,大玉儿夸大其词反复地向姐姐显摆自己有多勇敢,吵得海兰珠头疼,她既然一回回地说,当天的情形,必定是记得清清楚楚,而她也绝不会告诉海兰珠,当时多尔衮叫了她的名字。

  此刻夜深人静,她回到自己的屋子休息,孩子们早已经睡着了,她一一看过后,便靠在炕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今天终于和姐姐把话说开了。

  这几日她们虽然亲昵,可一直避重就轻地不谈起存在的芥蒂,终于说出口,姐姐哭了,她也哭了。

  如果要让她在皇太极的爱,和姐姐的生命之间选择,她必定会选择姐姐的命。

  可若是要她在皇太极和姐姐之间做选择,她一定会选皇太极。

  但偏偏没有后者,没有了皇太极的姐姐,会活不下去。

  或许在此之前,有很多解决的法子,能最终避免这一切的发生,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啊,眼下摆在面前的,就是姐姐的命,和丈夫的爱。

  大玉儿轻轻一叹:“不然,还能怎么样。”

  她又想起了那天被挟持时的光景,想起了被扒开衣襟时的恐惧,而这一切,姐姐都曾亲身经历,大政殿也好,城外蒙古包里也罢,她甚至被苏赫巴脱光了衣裳。

  在那样的时候,那样的情形下,一次次出现的皇太极,对姐姐而言,意味着什么?

  姑姑没能保护姐姐,自己也没有保护她。

  “话说回来,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多尔衮。”大玉儿自言自语。

  而她意识到,直呼多尔衮的名字,是因为她是嫂嫂,且彼此年纪相仿,还有齐齐格在中间,从前到如今都是这么叫的,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反过来,大玉儿记忆里,多尔衮从来都是喊她玉福晋,他哪怕叫自己布木布泰,大概也比玉儿强些。

  那一声声呼唤,大玉儿此刻还记得清清楚楚,还有睁开眼时,看见的那张脸。

  “多尔衮是个好人。”大玉儿说,“希望你永远不要和大汗对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好吗,你们不打起来,我和齐齐格也……”

  大玉儿心里一咯噔,她这几天,已经把对齐齐格做下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怎么可以这么狠?

  此刻,有个小东西慢慢从边上爬过来,慢吞吞地蹭进大玉儿的怀里,大玉儿拍拍她的屁股问:“装睡的?”

  “唔。”雅图软绵绵地应了声,喊着额娘,把人心都要喊化了。

  “雅图,是不是有话要对额娘说?”大玉儿定下心,教导女儿,她绝不会犹豫。

  雅图在她怀里蹭了蹭,呜呜咽咽地撒娇,大玉儿冷然道:“明天额娘带你去给姨妈磕头赔不是,带上戒尺打你的手心,你哪只手往姨妈鞋子里灌雪,就打哪只手,知道了吗?”

  “我不要……”雅图立时哭起来,抱着大玉儿的脖子撒娇。

  “你坐好,额娘要跟你说话,你不要哭。”大玉儿道,“再哭,我抱你去门外哭,让所有人看着你哭。你好好跟额娘说,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老实说,额娘不骂你。”

  小丫头委屈坏了,心里又害怕,这几天看着大人们围着姨妈转,她当然知道被雪水浸泡的鞋子,会让姨妈着凉,不论海兰珠是否有其他缘故而发烧,孩子就认定了,是她的错。

  那天扎鲁特氏出殡,彻彻底底离开了皇宫,雅图跟着乳母站在屋檐下看时,心里就想,姨妈要是也永远离开,额娘就能好了。而乳母说扎鲁特氏是病死了,她就想,姨妈也病死了就好。

  小孩子的善恶,不受道德的约束,人之初,究竟性本善还是性本恶,谁也说不清楚。小小的阿哲,会用碗把亲娘的手砸出淤青,他们做的事,只凭自己喜欢或不喜欢。

  若没有人引导,雅图或许会带着这份恶长大,罪孽会在她心里滋长成恶魔,毁了她的一生。又或许,她过几年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雅图哭得很伤心,这些日子额娘细心照顾姨妈,和姨妈十分亲昵,她带着妹妹扒在门前看,都看在眼里。她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可她也心疼亲娘,不愿大玉儿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大玉儿无法向女儿解释什么是情爱,什么是纠缠,可她必须让雅图知道,她做错了,大错特错。

  隔天,海兰珠晨起吃药时,妹妹就带着雅图来了,宝清和苏麻喇还不知道是怎么了,但见大玉儿手里拿着戒尺,明白不是什么好事,便将其他宫女都带走。

  大玉儿命女儿向姐姐磕头认错,雅图一边哭一边说着她不该欺负姨妈,额娘要她伸手,她哭得更惨,可还是乖乖地把手伸出来。

  才一戒尺打下去,海兰珠就受不了,跌跌撞撞地下炕来,把雅图护在怀里,恳求妹妹不要再打,这一切的错,本是她的罪过。

  雅图抱着姨妈嚎啕大哭,吓得直哆嗦,海兰珠哄了好久,才把她哄乖了。

  这一边,皇太极天未亮就已带人出门,此刻队伍停在路边休息,召见当地的几家农户来问话,再要准备出发时,宫里来人,汇报宫里的情形。

  海兰珠病着,大玉儿伤着,皇太极哪一个都放不下,却莫名其妙听说,大玉儿当着海兰珠的面打了孩子。

  “怎么回事?”皇太极问随行的尼满。

  “这……”尼满也说不上来,只有硬着头皮道,“大汗,让二位福晋自己处置,奴才看您还是别过问的好。”

  皇太极瞪着他:“你这懒,偷得巧啊。”



第120 你跟不上,我能等你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尼满心中虽有几分慌张,可深知玉福晋和兰福晋若能和睦,对大汗而言意味着什么,此时此刻这些话,绝不会惹怒他。

  皇太极果然道:“不打扰她们的前提下,若能打听便去打听,自然朕自己也会问。不是说他们之间的事我不插手,就事事不管,什么都不闻不问了,那如何了得?”

  这一边,多铎牵马来到多尔衮身边,轻声道:“还走不走了,他在和那奴才说什么废话?”

  多尔衮低声呵斥:“你越来越放肆。”

  多铎冷笑:“那是我心里,从没把他当一回事。”

  多尔衮忍耐不发作,待回盛京后再教训弟弟不迟,举目再看皇太极,他心情甚好,面带微笑,像是放下了心头重担。

  那日他在大政殿对自己说的话,此刻还徘徊在他的耳边,可回到家齐齐格却说:“皇太极一贯会拉拢人,你看他把那些傲骨铮铮的汉人收得服服帖帖,他一句话说给你听,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动容,觉得他把你当兄弟?”

  齐齐格果然冷静。

  “哥,走吧。”多铎已经上马,催促多尔衮。

  “来了。”他醒过神,翻身上马,队伍继续前行,不多久有侍卫跑来,道是大汗请十四贝勒上前说话。

  多尔衮快跑几步,到了皇太极身边,旁人都自觉地放慢脚步退开几个马身的距离,豪格紧紧抓着手里的缰绳和马鞭,满心紧张。

  可是皇太极从头到尾没问多尔衮那细作如何处置,谈的都是此刻的所见所闻,谈的是日后粮草的运输,谈的是如何加强军队在雪地作战的法子。

  他们说了很久,直到下一个目的地,豪格跟在后头一路紧张,亦是攒下一路的怨恨。

  直到最后,皇太极都没提起那细作,反是多尔衮有些站不住。

  这一路来,他早就感受到豪格对自己的怨气,那细作的事拖了这么多天,豪格的耐心怕是都磨完了。

  多尔衮心里有算计,总不能真等皇太极来开口。

  此刻,盛京皇宫里,大玉儿和阿黛正跪在哲哲面前,解释为什么雅图要挨打。

  她并没有轻易饶恕女儿,海兰珠求玉儿别打之后,还是重重地在她手心打了五板子,雅图哭得撕心裂肺,大玉儿如何不心疼。

  只因雅图哭得太厉害,哲哲忍不住出面问怎么了,大玉儿才和阿黛一道来解释。

  哲哲轻叹:“你要好好哄一哄,好好引导孩子,既然海兰珠都不让打了,你何苦来的?”一面说,一面吩咐宫女,“吩咐膳房,做雅图格格爱吃的东西。”

  大玉儿却道:“姑姑,我们说好了,这三天都没点心果子吃。”

  哲哲摇头,嗔道:“是啊,如今你也会管教孩子了。”

  一转眼,便是十年,十年前的她虽然不像雅图这么小,可来到盛京,在姑姑眼中当真还是个孩子,她也挨过打挨过骂,哭着哭着就长大了。

  雅图出生的时候,大玉儿依然年轻,可从那一刻起,她就是这世上最爱自己的女儿的人。

  “回去吧,既然你要给雅图做规矩,我就不插手了。”哲哲劝道,“可是后天大汗回来,若是要疼女儿,你也别插手,记下了?”

  “是。”大玉儿答应,对阿黛一笑表示感激,便走了。

  她走后,哲哲叹气,问阿黛:“你怎么瞒着我,这么要紧的事。”

  阿黛笑道:“奴婢也是再三思量,决心只告诉玉福晋,这事儿可大可小,万一万一大汗知道了动怒,而兰福晋的病还没好,您要玉福晋怎么着才好?奴婢就是知道,玉福晋最在乎小格格们,也在乎兰福晋,她一定会想法子周全的。”

  “你说的对,做的也对。”哲哲夸赞,“就算我和大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大玉儿离了清宁宫,便到一旁姐姐的屋子来,见海兰珠抱着雅图坐在炕头,阿图也在一旁,她在教孩子们翻花绳。

  雅图已经不哭了,似乎瞬间就忘记了先头的悲伤,看见阿图将花绳缠在手上手指动弹不得,她咯咯直笑。

  “额娘……”阿图见到她,立时向母亲求救,雅图一见大玉儿,就往海兰珠怀里缩,原来她还是记得的。

  大玉儿瞥了眼女儿,抱过阿图,一点点解开她的花绳,把着女儿的手,很快就变出花样来。雅图见了好稀奇,心里不服气,转身嗲嗲对海兰珠说:“姨妈,我也要。”

  见女儿和姨妈亲昵起来,大玉儿心里松了口气,但她知道小孩子必然也会有想不通的事,不然她怎么会去做那样的事,女儿是爱护自己,才会伤害姨妈,她不能让女儿作恶,也不能辜负孩子的爱。

  这样一想,撇开皇太极,她还有太多太多忙不完的事,这些日子照顾姐姐,把书房里的课业也落下了,她不能偷懒,不能对任何事心存侥幸,她不能忘了,自己是为什么从赫图阿拉回到这里。

  说来,丈夫似乎是忘了问,姑姑许是认定她自己是明白的,姐姐呢?那会儿她们根本说不上话,就连当时在身边的齐齐格,也忽略了。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为什么决心从赫图阿拉,回到盛京。

  转眼就是两天,大玉儿重新回书房念书,但雅图还没回来,她一直跟着姨妈,像模像样地和宝清一起照顾姨妈,给她喂药给她端茶,把海兰珠哄得眉开眼笑。

  大玉儿便安心回书房,赶着将落下的功课补上。

  她越来越喜欢念书,书里的世界,才是真的无边无际,上可追溯千年,下可去到遥远的南方,大玉儿对年轻的先生说:“待四海安定时,先生出去走走,我请大汗给你盘缠给你备马,你去走一走,回来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彼时,苏麻喇就坐在一旁,她偷偷看了眼格格,不知为何,格格满目的憧憬中,透着让她心疼的寂寞和孤独。

  苏麻喇不明白,明明大家都在格格身边,为什么格格还会孤单?

  是日,是皇太极回盛京的日子,大队人马顺利归来,一众人到了宫门口,要恭送大汗回宫。

  皇太极本是让他们都去歇着,傍晚再进宫议事,多尔衮这边,却见军中亲兵飞奔而来,向他禀告什么。

  “大汗。”多尔衮拦下了皇太极,单膝跪地,当着众人的面道,“大汗恕罪,臣的属下看管不利,让那伤了玉福晋的细作企图逃跑,打斗中失手损了那人的性命。”

  皇太极负手而立:“你的人,如今这么糊涂?”

  多尔衮告罪:“是臣无能,请大汗降罪。”

  旁边诸贝勒尚未散去,好奇又新鲜地看着这光景,豪格也在人群中,听得这话,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下,好不欢喜。

  皇太极道:“你先去看看,日落时进宫,再与我细说。”

  他抬眼,看见沾沾自喜的长子,豪格那一脸如释重负,戳得他心火升腾,恨不得用马鞭把他狠狠抽一顿,好让他清醒清醒。

  众人散去,皇太极眼中有火,气势腾腾地往内宫走。

  途径书房,见叶布舒和硕塞不在念书却在屋檐下追逐打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两个孩子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吓得瑟瑟发抖。

  再往前走,就是女孩子们的书房,皇太极顺道过去看了眼,里头安安静静,姑娘们正认真地写字,大玉儿的怀里,坐着雅图,母女俩共握一支笔,小心翼翼地描红。

  站在窗外看了许久,皇太极的心也跟着静下来,大玉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眸,便与琉璃窗下的人对上了眼。

  大玉儿留下女儿,悄悄出来,笑道:“已经回来了?才回来的吗,怎么还穿着外头的衣裳。”

  皇太极却牵了她的手说:“玉儿,陪我去喝杯茶。”

  他命人送来大玉儿的风衣,带着她便往凤凰楼走,大玉儿在身后相随,皇太极走得太快,她不得不走几步跑几步,最后用力拉了一下,说:“我跟不上你。”

  皇太极一怔,浑身的气势松懈了,继续握着她的手慢慢前行,口中道:“玉儿啊,你跟不上,我能等你,我的儿子们跟不上,如何是好?”



第121 为了你,怎么都成


  一路跟着到了凤凰楼,皇太极脱下风衣雪靴,慵懒地倒在榻上,一手轻轻敲打额头,很是头疼的模样。

  大玉儿命宫女将衣衫鞋袜都收走,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而后将枕头给他垫上,轻声问:“要宣大夫来瞧瞧吗?”

  皇太极摇头:“气得,歇会儿就好。”

  大玉儿知道,他必定是为了阿哥们烦心,如今小的若犯错,顶多是不好好念书,能让他气成这样的,只有豪格了。

  可豪格比大玉儿年纪还大些,她这个庶母,实在不合适插嘴。

  “豪格这些年,建下不少功勋,他英勇善战,是块打仗的料。”皇太极似乎不在意,叹息道,“可因为他的母亲,他总觉得自己矮人一截,又因为多尔衮后来居上,比他聪明比他能干,他从心里觉得自己不如人。这次的事,我分别交给他和多尔衮,本是看重他可以做得好,谁知他心虚啊,竟然派细作去刺探多尔衮如何练兵,把你也卷进去了。”

  大玉儿惊讶地问:“是大阿哥的人?”

  皇太极怒道:“他是不是该死!”

  大玉儿想了想,说道:“多尔衮会不会以此来要挟您,或是让豪格不好过?”

  皇太极睁开眼,叹了口气,抚摸着玉儿的手说:“你越来越聪明了。”

  “他怎么处置了?”大玉儿担心地问,“齐齐格这几天没进宫,外面的事我也不知道,多尔衮若是真的让你和豪格为难了,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和你什么相干,你差点连命都没了。”皇太极含怒,“所幸你安然无事,不然,我要把豪格剁了。”

  大玉儿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可她宁愿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下最为难的,还是她的丈夫。

  “我要是能为你做什么就好了。”她心有愧疚。

  “不碍事,多尔衮今天已经给我一个台阶下,可明眼人都明白,他狠狠扇了豪格一巴掌,甚至是我。”皇太极恨道,“他好大的胆子。”

  “可若多尔衮也忌惮你呢,也许他觉得在这么拖下去不是法子,他总不能真捅出来说豪格的不是,难道要你重罚豪格不成?”大玉儿说,“叫我看,多尔衮也没把这件事处理好,他或许想要争口气,可眼下他绝不敢往你脸上扇巴掌。”

  “这是往好了想,往好了想,什么都能好,天下太平,仗也不用打了。”皇太极生气地说,“豪格必定是这么想,于是沾沾自喜,我看他方才高兴得就要跳起来。”

  大玉儿笑笑不语,皇太极轻轻拍她的手背:“笑什么?”

  她莞尔:“可若什么事都往糟糕的想,活着还有什么可盼可图的?大阿哥是不对,兵不厌诈,打仗论输赢,光明磊落管什么用?我觉得大阿哥派细作去刺探多尔衮,也没什么错,是他运气不好被我弄砸了,反过来说,你怎么知道多尔衮有没有派刺客去查探豪格的深浅?”

  皇太极惊讶地看着身边的人,愣了一愣道:“兵不厌诈这个词,你新学的?”

  大玉儿点头:“也不新了,范文程还在书房那会儿,我就学了。”她笑道,“我可不是为了撇开干系,才给大阿哥说好话,真就是这么想,但我心里觉得对不起他,坏了他的好事。”

  “好事?”

  “只要最后能做出你满意的练兵法子,怎么来的真的那么重要吗?”大玉儿说,“兴许多尔衮和豪格,各自的点子和注意融合在一起,才是最最好的。”

  皇太极眼前一亮,欣喜不已,悬在心头的一个大问题解决了,禁不住坐起来,搂过大玉儿亲了一口。

  大玉儿笑靥如花,揉了揉脸颊说:“做什么,大白天的。”

  恰好尼满闯进来,见这光景,吓得立刻后退,被大玉儿叫下道:“什么事,你别走。”

  尼满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大福晋派人来问候大汗。”

  大玉儿便下了榻,笑盈盈地对皇太极说:“我去向姑姑回话,你歇会儿。”

  皇太极颔首:“一会儿就去大政殿了,让他们送些点心来,告诉哲哲我没事,一切安好。”

  大玉儿福身领命,转身时,皇太极又叫住了她:“怎么打了雅图,她那么乖巧。”

  “不听话才打的。”大玉儿很平静,她早就料到,皇太极必定会问,“这件事,大汗去问姐姐吧,姐姐会向你解释,不仅雅图有错,姐姐也有错。”

  “我知道了。”皇太极道,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玉儿,是我对不起你。”

  大玉儿含笑:“我当然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可我在乎你,为了你,怎么都成。”

  尼满悄悄退下,在门外叹了口气,他是看着玉福晋,从刚来那会儿的小丫头,变成现在的模样,便是这样好的女子,才真正配得上大汗。

  此时玉儿出来了,见他便说:“大汗若不知疲倦,你劝了不听还骂你,你就往清宁宫去告状,还有我们呢。”

  尼满笑道:“多谢玉福晋,有玉福晋撑腰,奴才不怕。”

  大玉儿离了凤凰楼,走向清宁宫,皇太极站在窗口看着她,她端庄的背影,风衣上昔日活泼的鲜红,也变成了庄重大气。

  他有几分陌生,又有几分欣慰,人都会成长,他不能拦着玉儿,可因为他,让玉儿的成长那么痛苦。

  看见玉儿进了清宁宫的门,皇太极转身喊来尼满,更衣出门,往大政殿去。

  皇宫外,沾沾自喜的豪格回到家中,与手下谋士们说了多尔衮的告罪,众人面面相觑,怯然提醒豪格这里头的文章,他瞪着他们,冷声问:“外头的人,都会这么想?”

  一人道:“大阿哥,只要有人认定,是咱们的人去刺探多尔衮,那就必定会想,多尔衮放您一马。说白了这件事,怎么处置,到最后都是多尔衮放您一马,外人知道与否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能不能在多尔衮面前硬气。”

  豪格大怒,将脸涨得发紫,怒骂道:“都是布木布泰那个臭娘们儿,都是她坏了老子的好事。”

  手下的人又提醒:“大汗现下一定十分生气,您千万要谨慎,再者便是……”

  豪格急躁:“便是什么?”

  “大阿哥,还是之前说过的,咱们在后宫,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的人倒是想得深远,“如今都在说,大汗要称帝,且大汗已过不惑之年,体力精力大不如前,远途征战日夜不歇,怕是承受不起,大汗一定会选择退居后线,运筹帷幄。往后的日子,大汗恐怕都会留在盛京,后宫的女人吹什么风说什么话,咱们可就猜也猜不透了。”

  “你这不是废话,若我的额娘还在后宫,用得着这么难吗?”豪格坐下,气道,“我阿妈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扎鲁特氏一命呜呼,窦土门福晋太懦弱,那些庶福晋都不成气候。”手下的人上前道,“大阿哥,还有一个人没来,到时候谁去接囊囊福晋,谁就占得先机。”

  豪格眯着眼睛:“你的意思是,让我请旨,去接那个女人?”

  这会儿功夫,多尔衮已经回到家中,走进内院,却见齐齐格在教训奴才,一男一女两个人跪在雪地里,瞧着像是有什么不正经的事。

  齐齐格威严无比,那气势连多尔衮看了都不自觉挺起腰背,见齐齐格不理会他,便绕开道径直回房。

  很快,外头传来哭声喊声和鞭打声,多尔衮皱眉头,有婢女来伺候更衣,他问:“什么事?”

  姑娘年纪小,红着脸说:“贝勒爷,他们在后院做不要脸的事,被管家拿下了。”

  外头喧闹了一阵,齐齐格总算进来了,气得脸色发青,多尔衮反给她送一杯茶,劝道:“多大的事,至于吗?”

  齐齐格灌下一碗茶,把茶碗拍在茶几上,恨道:“我就见不得女孩子家不自爱,若是真鸳鸯,我赏他们银子给他们成亲,那丫头也不睁开眼看看,跟了个什么狼心狗肺的畜生。”



第122 那天见你策马奔来


  原是府中婢女和家丁厮混,在后院柴房内翻云覆雨,叫人发现,被管家拿下。

  齐齐格虽然生气,可想若是一对真鸳鸯,不如成全他们,谁知要打要罚,那家丁竟是把一切过错都推在婢女身上,把齐齐格气得不行。

  多尔衮好笑地看了她半天,齐齐格才想起来,问道:“一路顺利吗?”

  “顺利,只是细作的事,我有些急了。”多尔衮道,“方才没忍住,就把这件事了结了,现在想来,皇太极未必受用,我或许该有更好的法子。”

  齐齐格问:“要不要我进宫给你打听打听?”

  多尔衮摇头:“不必了,我和他们的恩怨,还在乎这么一件小事吗?”

  “可是豪格心胸狭窄,谁知道他又会折腾什么。”齐齐格不屑,“皇太极倒是个真英雄,怎么生不出像样的儿子来。”

  多尔衮嗔道:“你不要轻狂,豪格也有豪格的本事,不过是他的身份地位,要考虑更多的事,反不如我来的洒脱。”

  齐齐格道:“说来也是,豪格一定想着,等弟弟们长大了,他就老了,谁知道能不能熬到继承汗位的那一天,能不能像他的阿玛一样幸运。”

  “皇太极是幸运吗?”多尔衮摇头,“运气必然有,可他的确了不起。”

  齐齐格笑问:“若无恩怨,你甘愿对他俯首称臣吗?”

  多尔衮道:“不愿,大金该是我的。”

  此刻,管家在门前问,该如何处置那对人,齐齐格起身到门前吩咐:“男的打死,女的留下做杂役。”

  多尔衮愕然,他知道齐齐格治家有道,八旗上下无不传说十四福晋的厉害,可他不知道,齐齐格的手腕能这么狠。

  “齐齐格,就这么打死,怕是……”多尔衮反而觉得不妥。

  “你放心,我有分寸。”齐齐格显然知道,什么才是该死的人,方才审问下,才知道不少婢女曾险些被他轻薄,仗着在府里有几分权力,自以为不敢有人告发他,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就不该活着。

  府中出这样的事,简直是她齐齐格的耻辱,她绝不能容忍。

  既是如此,多尔衮不再多嘴,家里的事,还是让妻子做主,何况他自己如今,还惹了麻烦在身。

  齐齐格也不愿多尔衮跟着生气,便拣了高兴的事说:“你知道吗,玉儿和海兰珠姐姐和好了,这下宫里可太平了。”

  多尔衮淡淡的:“是吗?”

  是日夜里,皇太极在清宁宫用了晚膳,哲哲恰好身上不自在,本就不想留他,便暗示皇太极今晚去别处,自然她也不好说,是去看望海兰珠,还是大玉儿。

  皇太极亦没有明言,与妻子说了些宫里宫外的事,没想到连哲哲也是事后才知道雅图为什么挨打,她和玉儿一样,说:“不如问海兰珠吧,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大惊小怪,玉儿处理得很好,也算是给她和海兰珠之间转圜的机会。”

  皇太极含笑:“我明白。”

  用过膳,叶布舒和硕塞来请安,白天被皇太极一顿臭骂,两个孩子光是见他就瑟瑟发抖。

  皇太极也是无奈,可回想幼年时见到父汗,他也一样十分害怕。那时候父汗的管教更为严厉,他小时候没少挨马鞭抽,就算是最受宠爱的多尔衮,也曾被阿玛打得皮开肉绽。

  退出清宁宫后,两位阿哥被乳母接走,叶布舒回到他母亲身边,颜扎氏上上下下地看,担心地问:“你阿玛打你了吗?”

  叶布舒摇头:“夜里倒是挺和气的,大福晋也劝了几句,要我们用心念书。”

  颜扎氏捧着心口,又戳了戳儿子的脑袋:“你但凡争气些呢,不论如何,你总该比硕塞强。”

  叶布舒道:“那又有什么用,我就是比大哥强,只要将来兰福晋和玉福晋生了弟弟,阿玛眼里就看不见我们了。您总是叫我争气,额娘您自己怎么还住在这里,那里侧宫空了一间屋子,您倒是搬过去啊?”

  颜扎氏气得哑口无言,又舍不得打儿子,正好有宫女来送炭炉,她没头没脑地把人家折腾了一顿。

  这些琐事,宫人们都不屑传到主子跟前,眼看着大汗去了兰福晋的屋子,各处便知道今天一天结束了,收拾收拾,预备轮班值夜。

  侧宫里,海兰珠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绣绷,见皇太极来了,立刻把绣绷藏进被子里。皇太极却给她掏出来,作势要扔进炭炉里,海兰珠拉着他的手央求:“大汗,饶我这回。”

  皇太极瞪着她:“你病好了?”

  海兰珠颔首:“好了。”

  看着这样的人,哪里舍得生气,这些日子都是玉儿在照顾,皇太极只偶尔来说几句话,像是分开了许久似的,他伸手摸了摸海兰珠的额头,不大放心,又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去。

  海兰珠倒是害羞,轻轻推开她,眸光如水,温柔地说:“我真的好了,你看我都不咳嗽……咳咳……”

  她忙捂着嘴,纤纤玉指遮不住双眼,眸中皆是笑。

  这笑,直把皇太极满身的浮躁都去掉,将她推开一些,径直靠在她身边。

  这一场病,差点要了她的命,可却解脱了她心里最大的包袱,他知道,虽然在这屋子里,海兰珠从不提玉儿,虽然她说她不会管自己和玉儿之间的事,可她在乎妹妹,也只有她会说:玉儿怕了,别再凶她。

  “这是绣的什么,鸭子?”皇太极粗鲁地晃动着绣绷。

  “是鸳鸯。”海兰珠从他手里抢回绣绷,小心翼翼地藏在里头,一回身,迎面就是一吻,轻轻一啄后,便是要吻得更深,海兰珠推开他,着急地说,“大汗,我的病还没好。”

  “到底好了没有?”皇太极嗔道。

  “就算好了,也要等一等……”海兰珠垂眸赧然道,“我现在没力气。”

  皇太极捏过她的手说:“你要快些有力气,别叫我等。”

  海兰珠含羞点头:“知道了。”

  见皇太极闭目养神,她呆呆地看了会儿,而后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玉儿还愿意理我,我很快活。”海兰珠道,“我以为我,撑不下去了……”

  皇太极缓缓睁开眼:“是我对不起你们。”

  海兰珠道:“大汗没有对不起我,是大汗和我都对不起玉儿。”

  皇太极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别胡思乱想了,也别再死撑,你和玉儿是亲姐妹,哪怕撇开我,又如何?”

  “可是撇不开。”海兰珠含泪道,“那天见你策马奔来,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欠下玉儿了,我对不起她,永远也还不清。”

  皇太极搂过她:“别想了。”

  海兰珠却道:“姑姑对我说,要我哪怕为自己好好活着,我就想,不论如何,我都要好。我怕我不好,外人会说是玉儿欺负我,我怕你责怪她,我怕你迁怒她,所以我不论如何都要好,可是好累,每天都很痛苦,终于撑不住了。”

  “怎么可能。”皇太极道,“即便有了你,我对玉儿也不会改变。”

  “是,是我太自以为是。”海兰珠道,“我不会再这么想,这么想,才是对不起玉儿。”

  皇太极见她咳嗽了,责怪道:“你就不能动心神。”

  “我不动心神。”海兰珠道,“再也不动了,往后该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她是我妹妹,我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妹妹费心神,她是那么在乎我。”

  隔着几堵墙,就是大玉儿的屋子,她正搂着雅图和阿图给她们讲故事,阿图早就睡过去了,雅图还睁大眼睛,听得很认真。

  故事讲完,该睡了,雅图却问额娘:“阿玛去姨妈屋子里了是吗?”

  大玉儿淡淡地说:“阿玛也会来这边,阿玛也会去大额娘那边,还会去其他福晋的身边,雅图是知道的。”

  雅图微微撅着嘴,心疼地捧着母亲的脸颊:“额娘会睡不着吗?”

  大玉儿摇头:“额娘有你在身边,会睡得很香,可你不许夜里拳打脚踢的。”

  雅图笑了,拉着大玉儿躺下,往母亲怀里钻:“额娘,我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大玉儿拍哄着她,可她的心,还是空荡荡的。或许这样,也好,至少她,还在乎。



第123 苍鹰


  正月的最后一天,皇太极带着大玉儿一道出城,来巡视多尔衮和豪格练兵。

  他们分别在盛京城外的东西两头,往来也要一个时辰的距离,大玉儿跟着皇太极骑马,或急或徐,皆紧紧相随。

  皇太极偶尔和身旁的人说话,想起玉儿来,一转身,她总是在身边。

  “冷吗?”又要出发了,皇太极引马凑近了些,摸一摸大玉儿的手,果然十指冰凉,若是把手冻僵了握不住缰绳,行进中很是危险,他不免皱眉。

  “我的手是暖的,只是不如你的暖。”大玉儿笑道,在皇太极眼前晃了晃,伸屈手指说,“你看,灵巧得很。”

  皇太极嗔道:“别逞能,后头给你备着马车呢。”

  前方豪格带人前来相迎,乍见大玉儿随扈,心中便是一怒。

  如今他和这布木布泰算是杠上了,若非这娘们儿跑去练兵场撞见自己的人,怎么会有之后的麻烦。

  大玉儿倒是以礼相待,虽然年轻,也有庶母之尊。

  她对豪格本有几分愧疚,自责坏了人家的事,可那天在清宁宫里,姑姑冷然道:“老大不小的人了,一点规矩没有,他的人伤了你,哪怕不能明着来向您赔罪,请大汗代为转达也是一句话,他真以为能瞒天过海,谁也不知道?他做儿子的不尊重在先,还要我们倒贴去巴结他?”

  大玉儿知道,姑姑不喜欢豪格,更提防豪格。

  从前吴克善到盛京,他们姑侄俩说话,大玉儿在一旁听,那时候他们或许就觉得大玉儿还小听不懂,可即便不懂但也给记下了,记得最深刻的是,吴克善要姑姑看好自己,别让她和豪格走得近。

  如今大玉儿才明白,别走得近是什么意思,毕竟那会儿豪格还是个少年,她亦懵懂天真,而多年前,阿巴亥大妃和代善的事,到如今还被人拿来当笑话。

  此刻,见豪格对自己冷冷的,大玉儿便知是为了那件事记恨她,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客气,不必愧疚,她本就没做错什么。

  练兵场上,马蹄声轰隆,炮火震天,皇太极说豪格是打仗的料,而大玉儿已经见过多尔衮那边的气势,两相比较,的确不分伯仲,至于战术之上的差别,她是不懂的。

  皇太极带着她来看红衣大炮,让她伸手摸一摸,这冰冷冰冷的铁家伙,叫她肃然起敬。

  可是大汗却说:“都是明朝的技术,汉人真是世上顶聪明的人,若非明朝积弱,我们大金是不会有机会和他们对战,但老天既然给了这个机会,我绝不会放手。”

  大玉儿问:“若是和朱元璋打,你有信心赢吗?”

  皇太极大笑,插着腰说:“自然有,朱元璋那会儿,还没有这些铁家伙,真刀真枪,拼得便是智谋战略。”

  他欣慰地看着玉儿,“你连朱元璋都知道了?”

  玉儿笑道:“咱们要去抢人家的地盘,怎么能连人家老祖宗是谁都不知道呢。”

  可皇太极的脸色忽然暗下,神情凝重地说:“是啊,抢人家的地盘。”

  大玉儿心里一紧,怕是自己得意忘形,说错了话。

  不料皇太极却道:“光是在辽东这么些年,许多事要推行要镇压,都十分困难。汉人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坚韧强硬得很,难的不是领兵入关,入关之后,一切艰难才算开始。”

  大玉儿郑重其事地听着,皇太极见她也紧张,轻松一笑:“早着呢,现在还是好好想,怎么打开明朝的边境才是,他们怎么会真的弱,死了一个袁崇焕,什么都没改变。”

  他们俩在前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大汗一会儿笑,一会儿凝重,跟在后面的人,自然是十分好奇。

  豪格目光冰冷地瞪着大玉儿,他甚至从心里觉得,阿玛带个女人来,是给他找晦气,被大玉儿摸过的红衣大炮,他都不想要了。

  皇太极在这一头逗留了两个时辰,便带着大玉儿往多尔衮的军营去,走到一半时,恰遇送信回盛京的飞马快报,皇太极命人拦下,当路就看起了信函。

  大玉儿本是四处张望,新鲜地看着城外的光景,忽听皇太极说:“是察哈尔来的信。”

  “那位囊囊福晋要来了吗?”大玉儿想了想,很平静地问。

  “她请旨赴京。”皇太极看着玉儿,“关于她的事,之前我对你提过。”

  大玉儿心中虽然无奈,可国家大局之前,她什么都能面对,故意笑道:“怎么非要跟我解释呢,敢情只有我不懂事吗?”

  皇太极瞥她一眼:“原来你有自知之明?”

  这都是玩笑话,玉儿当然不会当真,也不会生气,说笑几句,便策马跟着他继续往多尔衮的军营去。

  要说,皇太极如今大事小事都爱和她念叨,一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她心里快活还来不及。至于那个叫娜木钟的女人,到来之后宫里会有什么改变,她猜不到也不想猜,该来的,总会来,她和姑姑,还有姐姐,自然有她们的尊贵和骄傲。

  没多久,多尔衮也前来相迎,自然他已经知道大玉儿随扈,但在皇太极跟前,绝不敢多瞟一眼。

  轰轰烈烈的练兵之后,练兵场上弥散着火药的气味,比起过年时宫中鞭炮烟花的气息,这里的火药,果然带着肃杀气。

  皇太极和多尔衮在那头说话,大玉儿站在这里,看着寒风中挺拔整齐的将士,想到战场上的厮杀拼搏,便是热血沸腾。

  忽然天上传来一声长啸,一道黑影迅速扑来,有人出声喊:“不好……”

  皇太极手中握拳,他看得很清楚,是一头苍鹰正扑向大玉儿。

  身边的亲兵已是冲上前要保护玉福晋,却见大玉儿展开手臂,苍鹰没有攻击她,反而停在了她的臂膀上。

  人群中发出呼声,皆是觉得不可思议,皇太极疾步上前,那苍鹰感受到威胁,展翅腾飞,瞬间冲入云霄。

  大玉儿仰望着天空,看着苍鹰翱翔,低头便见皇太极紧张地看着自己,她莞尔一笑:“大汗,我小时候养过大雕啊,个头还要大呢,我不怕。”

  皇太极心一松,可不是吗,他记得玉儿曾提过,她在科尔沁养过大雕。

  一旁,多尔衮脸色铁青,所幸玉儿无事,方才见苍鹰扑向她,他几乎就要冲上去了,差一点点,就要勾起皇太极的疑心。

  “明日和豪格一道来见我。”皇太极要走了,吩咐多尔衮道,“你们各有长短,不如互相磨合,各取长处,不论法子是谁的,最后练出来的兵终究是你们的。”

  这一点,多尔衮要大度豁达得多,抱拳道:“臣遵旨。”

  将要走时,皇太极忽然道:“方才半路接到飞马快报,察哈尔来信,娜木钟请求入京。”

  “是。”多尔衮沉静地看着他。

  “你看看手下有没有合适的人,好去接她。”皇太极说,“之后你要往朝鲜走,你留个合适的人,办完了这件差事,再让他去和你汇合。”

  多尔衮很奇怪,接娜木钟大有人在,何必非得是他的手下。

  再细细想,要主动去接娜木钟的人,应该不少。当初他接来了窦土门福晋,事后就有人说,多尔衮从中获利,可当时除了不让窦土门福晋把旧仆带入皇宫,不愿这些女人兴风作浪欺负玉儿外,他什么都没图。

  或许这一次……

  可皇太极什么都没再说,带着大玉儿便回宫了。

  夜里,皇太极在大政殿与大臣议事,哲哲命人将晚膳送去后,就带着玉儿和海兰珠一道用膳,席间命阿黛将几盘菜送去给窦土门福晋,大玉儿便说:“姑姑,娜木钟要来了,大汗命多尔衮派人去接。”

  哲哲放下筷子,看着二人道:“那个女人,城府极深,林丹汗的八大福晋中她是最年轻的,却能坐稳大福晋之位。往后你们要小心应付,有什么事都要和我商量,尽量别和她有什么往来。”



第124 传国玉玺


  海兰珠和大玉儿起身称是,哲哲嗔道:“坐下坐下,自家人说话,哪里来这么些规矩。”

  大玉儿便给姑姑和姐姐都盛了一碗汤,哲哲见姐妹俩互相笑着,欣慰不已:“我真以为这辈子也见不到你们和好,以为这辈子也不能一家人坐下吃顿饭。”

  “姑姑,是我不好。”大玉儿主动承担,“大家都宠着我,而我死活拧巴着。”

  哲哲心疼地说:“没有人怪你,你也没做错任何事,是命运弄人。”她顿了顿,又道,“海兰珠也是,从今往后你们都抛开这种念头,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大汗坐拥天下,四方征战,你我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就是给他一个温暖舒心的家。”

  海兰珠答应了,大玉儿正在给自己盛汤,也跟着应了一声,可她不是这么想的,她的确该给皇太极一个温暖舒心的家,可组成这个家的另一个人,难道不是皇太极本身?就算他是大金的大汗,就算他要成为帝王,丈夫永远都是丈夫,不是吗?

  “玉儿,过两天派人将空着的侧宫打扫修缮一番,另选拨几个……”哲哲说着停下来,拿定主意道,“不必了,让娜木钟带自己的人。”

  大玉儿问:“上一回,是多尔衮不让窦土门福晋带婢女入宫,并不是大汗的意思是吗?”

  哲哲颔首道:“多尔衮有心了,我自然不愿娜木钟带着她的人入宫,可又一想,人与人是不同的,窦土门福晋只会觉得害怕,可娜木钟就会明白是我们在提防她,她会更得意。即便是我派去的人,她也可以拉拢成她自己的人,你看扎鲁特氏便是最好的例子。既然如此,就让她带自己的人吧,左右皇宫就这么大,哪有角落能让她藏匿心思。”

  海兰珠坐在一旁,听得十分凝重,但她插不上话。

  大玉儿便问姑姑:“要不要我同齐齐格说一声,让齐齐格传句话。”

  哲哲想了想,道:“就这么办,你让齐齐格传句话,大汗那边我来解释,他未必愿意我们多嘴,可宫里的事,能不叨扰他,我自行解决就好。”

  吃过饭,喝了茶,叶布舒和硕塞来请安,颜扎氏也跟着,大玉儿便和姐姐退下了。

  清宁宫门前,颜扎氏瞅着姐妹俩亲亲和和,心中冷笑,又不敢叫人察觉,赶紧催着儿子进门向哲哲请安。

  侧宫里,大玉儿脱下衣裳,露出胳膊,因知妹妹今天叫鹰扑了,海兰珠仔细看了看没有伤痕,才放心让她把衣衫穿上。

  又拿来退疤的膏药,轻轻抹在大玉儿的下巴上,心疼地说:“可千万别留疤,你别偷懒,每日过来我给你涂药,搁在你那里,你转身就忘了。”

  大玉儿笑道:“有苏麻喇给我记着呢。”

  海兰珠说:“可苏麻喇管得住你吗?”

  “大格格,您说的对。”苏麻喇立刻告状,“格格根本不听我的。”

  大玉儿瞪着她:“你书背出来了吗?”

  苏麻喇耷拉下脑袋,眼珠子一转,央求海兰珠:“大格格,您能疼奴婢一回吗?”

  海兰珠笑问:“怎么了?”

  宝清在边上帮腔说:“主子,苏麻喇如今可苦了,白天当差,夜里回到屋子里,还要点着蜡烛背书。我说你别这么用功你又不要去做大官,她说背不出来不行,玉福晋要打她的。”

  苏麻喇可怜兮兮地说:“大格格,奴婢都挨了好几回了。”

  海兰珠温柔地笑着:“书房里的事呀,我可不管,雅图还来求我呢,可那是玉儿说了算的,你好好背书,不就不挨打了?”

  大玉儿拍拍苏麻喇的脑袋:“老实点。”又吩咐她,“派人去十四贝勒府传话,让齐齐格明日进宫来玩。”

  不久后,膳房送来冰糖红果给主子们消食,大玉儿嚷嚷要吃凉的才爽快,让宝清搁到窗外冻着。

  海兰珠慢条斯理地吃着温热的红果,又听玉儿吩咐明日打扫对面侧宫的事,便好奇地问妹妹:“那个传国玉玺,是什么宝贝?”

  大玉儿想起来,皇太极告诉她的时候,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这一年多,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她在盛京十年,唯有这一年,会用一辈子来记住。

  “是假的。”大玉儿神秘兮兮地对姐姐说,“肯定是假的。”

  海兰珠一脸紧张:“怎么说?”

  见姐姐当真的样子,大玉儿促狭地笑起来,海兰珠更加糊涂了,忽然明白是妹妹在逗她,生气地说:“拿我寻开心呢?”

  大玉儿绕过炕桌依偎着姐姐:“姐姐和我一道去念书吧。”

  海兰珠摇头:“我没你这么聪明,看几页就头疼了,你好好念,把有趣的故事讲给我听。”

  大玉儿说:“将来我们入关了,什么太监啊宫女啊,宫里会有很多汉人,姐姐一个汉字都不认识,回头叫奴才欺负了。”

  海兰珠眨着眼睛,一脸为难:“可我学不会啊。”

  大玉儿说:“苏麻喇也说学不会,我打她几顿,她就会了。”

  海兰珠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怎么着,你还想打我?”

  大玉儿怕痒,两人闹作一团,不小心踢翻了炕桌,把一碗红果给摔了。门外颜扎氏刚好带着儿子从清宁宫退出来,听到摔碗的动静,唬了一跳,拉着儿子赶紧就走。

  隔天,齐齐格进宫,给海兰珠带了几盒化痰止咳的梨糖,大玉儿心里有忌惮,不敢让姐姐吃齐齐格带来的东西,算计着之后如何把糖拿走。

  皇太极虽说给齐齐格服了绝育之药,往后不会再对她下药,可十四贝勒府里还有庶福晋,他还防着多尔衮会碰其他女人,之前在多尔衮身边安插下的人,并没有撤走。

  齐齐格听大玉儿说了,姑姑让她转达多尔衮的话,但心地问:“这样合适吗,当初多尔衮就是想,早早有了规矩,就算将来娜木钟来的时候不许她带婢女入宫,她也无话可说。”

  大玉儿道:“姑姑说,我们的人在宫里行走方便,一旦被娜木钟拉拢,她们做些什么都容易,相反她自己带来的人,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也有道理,哎……”齐齐格道,“叫我说一切还是在大汗,届时拿了传国玉玺,把人丢在宫里就是了,难道还真让她成气候吗?”

  大玉儿苦笑:“谁知道呢。”

  海兰珠在一旁削梨,将果肉分给两个妹妹,又招呼孩子们来吃,她不参与这些话题,一则不懂,二则她的性情对此本就淡泊。

  可是昨晚玉儿已经向她解释,大汗拿了玉玺,下一步是要做皇帝,所以不能把娜木钟丢在一边不管,不然就体现不出玉玺的尊贵。

  她当真想不到,后宫多一个女人少一个女人,对朝廷能有这么复杂的牵绊,她光是听着就头疼了,难为玉儿事事都能想清楚,还不得不在齐齐格面前装傻。谁说她的妹妹是小孩子,玉儿能干着呢。

  “姐姐的气色真是好多了。”齐齐格吃着梨,笑道,“还是玉儿贴心吧。”

  海兰珠笑悠悠:“那自然了,不过贴心归贴心,她也太啰嗦了,我常常头疼。”

  大玉儿好不服气,大口地吃着梨,口齿不清地说:“我还嫌你们念书少呢。”

  齐齐格嘲笑道:“这就轻狂起来,你才念了几本书?”

  话音才落,宝清说尼满大总管来了,三人立时敛衽坐端正后,才把人叫进来。

  只见尼满捧了一大摞书来,轻轻放下,齐齐格翻了翻说:“这是什么?大汗让你送来的?”

  “十四福晋吉祥。”尼满应道,便又对大玉儿说,“玉福晋,这是文馆大臣最近翻译好的辽金宋元四代史书,大汗说请您闲来看看,汉书里看不懂的地方,看满文就能明白了。”

  大玉儿心头一热,知道皇太极惦记她,怎能不高兴,可不想表露出来,便翻着书册问:“你们知道萧太后吗?”

  海兰珠摇头,齐齐格说:“你说辽国的萧绰?”

  尼满见他们聊上了,便退了下去,抬头见对面侧宫正在打扫,又不禁一叹,今天又收到了囊囊福晋的文书,她恳求大汗亲自去迎接她。(下一章是19:00)



第125 吾皇万万岁


  皇太极要称帝,这事不能他自己来提,虽然近年常有大臣以远人归服、国势日隆为由请大汗称帝,他都未以允许。

  一旦称帝,大金将掀开全新的篇章,这前前后后所要权衡的事,岂是几句恭维的话就能解决的。

  而他内心即便渴望成为帝王,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能由大臣们一次次地恭请,而后便是盛情难却,天命所归。

  但在此之前,一切都要有个说辞,林丹汗手中的传国玉玺,便是一个契机。

  皇太极并不知道,那玉玺为何会落在娜木钟手里,是偶尔的结果,还是那个女人有远见主动从林丹汗身边夺走,如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太极需要这块石头,来垫在脚下,助他踏上帝位。

  娜木钟很聪明,在林丹汗暴毙后第二天,就来书归降,主动要求献上传国玉玺。

  如此,皇太极就不能让人去硬抢,反而要派人加以保护,娜木钟便是保全了她自己的性命。

  而她身怀林丹巴图尔的遗腹子,便以此作为条件,请皇太极允许她在察哈尔产下亡夫的孩子,并为亡夫守节一年。

  刚好一年,皇太极有足够的时间来为自己称帝做准备,但这一年,娜木钟在察哈尔,必定也算计好了她的将来。

  先后两道文书,娜木钟在未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就恳求皇太极去察哈尔迎接她,并要求在察哈尔为他们举行婚礼,说她想在族人的祝福下,成为皇太极的女人。

  大政殿里,尼满归来,说十四福晋在兰福晋屋子里,玉福晋也在,他已将翻译好的新书送到了玉福晋手里。

  皇太极便问多尔衮:“你要不要也拿一套,我知道齐齐格也念书。”

  多尔衮道:“齐齐格念什么书,不过是闹着玩,不敢劳您费心。”

  尼满退下,皇太极起身来,在殿内踱步,不多久,代善、济尔哈朗、豪格等陆续入殿。

  皇太极将娜木钟的来书给他们看,诸人皆是面面相觑,虽然心里骂着难听的话语,可娜木钟即将成为皇太极的女人,这话他们只能藏在心里。

  豪格心中记着手下谋士的谏言,主动道:“阿玛,儿臣愿为您前往察哈尔,迎接囊囊福晋到盛京,她即将成为儿臣的庶母,儿臣是您的长子,前去迎接,论理论情都不算亏待她。”

  皇太极不言语,看向代善:“二哥以为呢?”

  代善抱拳道:“大汗恕臣直言,这囊囊福晋未免太轻狂,大汗绝不能亲自前往察哈尔。”

  济尔哈朗附和道:“大汗迎的是传国玉玺,并不是娜木钟,娜木钟似乎本末倒置,太把自己当一回事。我们让她在察哈尔为林丹巴图尔守节一年,没有去问她要传国玉玺,已是给足她颜面。”

  多尔衮在一旁不言语,他心里明白,皇太极已经有了主意,何况昨日在练兵场,他已经把这件事交给自己。

  豪格再次道:“阿玛,让儿臣……”

  皇太极不等他说完,便道:“既然你愿意去,就和多尔衮一道去吧,一个是我的长子,一个是我的弟弟,给足她颜面了。”

  多尔衮与豪格,俱是一愣,互相看了眼,豪格眼中藏不住的敌视,多尔衮则道:“大汗,臣已准备全力进攻朝鲜,无暇去迎接娜木钟。”

  皇太极却说:“我得到消息,李倧正派人送求和文书来,先看看他怎么说,再决定留不留他性命。”

  “可是大汗……”多尔衮不服。

  皇太极道:“三兵结合的训练,尚无显著成果,怕是你们到二月二十,也交不出满意的答复。我们的炮火有限,那么就要发挥出最大的优势,现下明朝和朝鲜都还没喘过气,就是给他们十年二十年,能守住就不错了,不必担心他们的反扑。”

  豪格见多尔衮不愿去,心中巴不得,忙道:“阿玛,十四叔既然一心扑向朝鲜,不如就让儿臣一人去,或是……让伯父与儿臣……”

  皇太极朝他冷冷看过来,豪格心中一颤,渐渐闭了嘴。

  代善和济尔哈朗,互相递过眼色,显然皇太极一定要多尔衮去,他们一时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但都明白,此刻不必他们出面。

  多尔衮心中不服,见代善和济尔哈朗都避开他的目光,心中便明白,这件事皇太极已容不得他拒绝。

  皇太极道:“待春暖花开,拟个吉日,豪格和多尔衮,替我去把娜木钟接来。”

  殿内静了须臾,豪格领命,多尔衮亦领命。

  不久后,四人散去,多尔衮心中有气,独自愤愤走远,豪格冷冷一笑,与二位伯父叔父道别后,也策马而去。

  济尔哈朗请代善上马,代善道:“大汗称帝,便要封亲王,多尔衮必有一席,他年少力壮足智多谋,当年我们谁也没想到吧。”

  “可这么多年,大汗对多尔衮的栽培提拔,并不像是要防备他。”济尔哈朗道,“大汗也是光明磊落,若无大汗栽培,多尔衮也没有今日。”

  代善冷笑:“说来也是奇,我们要了阿巴亥的性命,却留下多尔衮。”

  济尔哈朗道:“正因为多尔衮的拥簇,才能让大汗的汗位更有说服力,毕竟大汗永远也不会承认,我们当年做过什么。”

  “罢了罢了,再过十年又会怎么样,谁知道呢。”代善叹息,“我老了,皇太极也会老啊。”

  内宫中,齐齐格早已离去,皇太极散了朝务后,便往大玉儿的屋子里来,问问她喜不喜欢尼满送来的史书。

  玉儿知道他今夜不会走了,便让苏麻喇备了些皇太极喜欢的酒菜,两人盘腿对坐,随意翻一册史书,讲一段历史。

  说到后主李煜将小周后献给宋太宗赵光义,皇太极嗔道:“你在哪里听的野史?”

  大玉儿笑道:“齐齐格说的,下午给我和姐姐说的,她不服气我如今念书多了。”

  “你们真是胡闹。”皇太极道,“野史杜撰不登大雅之堂,听来做什么?你不怕千百年后,后人也胡乱编造你我?”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传。”大玉儿十分好奇,托着腮帮子幻想,“最好能把我写的貌美如花,像天仙一样。”

  皇太极道:“你自己去和史官说,让他们给你记在正史里。”

  大玉儿撅着嘴:“你在嘲笑我是吗?要说啊,将来人家会怎么传说,皇太极收了林丹汗的遗孀。对了,姑姑让齐齐格给多尔衮传话,别限制娜木钟带人入宫。”

  皇太极颔首:“正好,我今天决定,让豪格和多尔衮一道去察哈尔,让多尔衮自己斟酌吧。”

  大玉儿奇怪,问:“不是说多尔衮要去朝鲜?”

  皇太极喝了一杯酒,挑了口菜来吃,并没有回答玉儿的话。此时苏麻喇带人送来锅子,屋子里顿时香气四溢,大玉儿将羊肉涮好送到他面前,笑道:“也就你要吃,我才让人弄呢,不然屋子里都是味儿。”

  皇太极笑道:“将来搬到紫禁城,地方就宽敞了,用膳起居不在一个屋子,随你怎么折腾。”

  大玉儿说:“地方大了也不好,见你一回要走老远了。”

  见苏麻喇退下,她才道:“大汗,你是不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和弟弟,特别是多尔衮,来为你献上传国玉玺。”

  皇太极笑悠悠地看着她,欣然颔首。

  大玉儿内心激动:“真的要做皇帝了吗?”

  皇太极道:“明年吧,刚好改元。”

  大玉儿很是欢喜,为皇太极斟满酒,自己也举杯,轻声说:“恭贺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大笑:“又是范文程教你的?”

  与此同时,十四贝勒府中,齐齐格在膳厅等候许久,也不见多尔衮从书房过来,她便裹了风衣过来看。却见多尔衮站在屋檐下,这么冷的天,只穿一件褂子,任凭风吹。

  “你疯了?”齐齐格生气地说,“冻出毛病来怎么办,你不是一向最在乎身体。”

  多尔衮目光凝重,凄凉而悲壮:“齐齐格,为什么不是我?”

  齐齐格愣住:“什么不是你?多尔衮,你怎么了,今天、今天出什么事了吗?”

  多尔衮长叹一声:“没什么事,呵……”



第126 这里是你的家


  齐齐格知道多尔衮不对劲,必定是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不论如何先把人拽进屋子里,用炭炉把他的身体烤暖。

  她从背后紧紧抱着多尔衮,她的男人不挣扎不抗拒,许久许久,齐齐格都捂出一身汗了,她才放心。

  “我没事。”多尔衮也似醒过神,轻拍妻子的手,“你累不累?”

  “我不累,我只心疼你。”齐齐格哽咽,“你做什么要折腾自己,你傻不傻,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咱们把天翻了,我的脑袋早就系在你的腰上了,我有什么可怕。”

  “傻话。”多尔衮嗔道,“你这样聪明的人,说什么傻话。”

  他转过身,含笑看着妻子:“我暖和了,没事了,别担心。”

  齐齐格伸手捧着他的下巴,心疼地说:“不论如何,也别折腾自己,答应我。”

  夫妻彼此凝视,齐齐格眼中渐渐浮起泪花,她踮起脚来要亲吻丈夫,多尔衮稍稍迟疑后,搂过她的腰肢,深深吻下去。

  “齐齐格,对不起……”喘息间的一句道歉,有着许许多多的含义,可聪明如齐齐格,却永远没想过,他的男人心里,会装着另一个女人,她只是痴痴地笑,“你且记着,往后你病我也病,你若给自己弄得伤风,我就去风里吹。”

  她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褪了一半,露出洁白的肩膀,多尔衮抱着她说:“那我们现在一道去吹风?”

  见多尔衮抱着衣不蔽体的自己要往门前走,齐齐格尖叫,又是威吓又是求饶,彼此的情-欲都燃起,纵然冰天雪地也挡不住。

  直到隔天早晨,齐齐格为多尔衮张罗穿戴和早膳时,才忽地想起大玉儿和姑姑的嘱托,告诉多尔衮回头去接娜木钟时,不必拦着她往宫里带婢女。

  多尔衮应了,齐齐格又道:“皇太极这么安排,一则是里面,再则怕是让豪格与你互相监视,他既不希望你和娜木钟有什么联络,也不愿自己的儿子和庶母有私交。”

  多尔衮心头一紧,忽然明白,哪怕是去看着豪格,别让他和娜木钟私下达成什么,对玉儿来说也将是一件好事,豪格一直苦于无人在内宫传递消息,怪不得昨日再三主动要求去接人,那个蠢货,总是把自己的心思表露出来。

  “你去告诉四嫂,我知道。”多尔衮说,“我也会看住豪格,但我只能看一时,你让四嫂提防豪格。”

  齐齐格笑道:“你对姑姑,倒是真喜欢。”

  多尔衮有些心虚,忙道:“又不是四嫂逼死额娘。”

  齐齐格不愿大清早的说悲伤的话题,催着丈夫吃几口早膳,便把他送出门了。

  丈夫离去,她松了口气懒洋洋地回房,想到昨夜的翻云覆雨,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独自,罢了,指望不来,她何必强求。

  转眼,二月过了一大半,就快是豪格和多尔衮两军演习的日子,多尔衮心里已经明白,皇太极最后不会分出胜负,他想要的是最佳的练兵方略,他说的也有道理,不论法子是谁的,练出来的兵是自己的。

  可是豪格没有这样的心胸,更领悟不到父亲的意思,没日没夜地练兵,连自家侧福晋分娩也顾不上,这日他的福晋哈达纳喇氏进宫来报喜,府里侧福晋,又生下一个小阿哥。

  哲哲面上自然是客气的,命阿黛拿来许多赏赐,诸多的恭喜。本想派谁去大阿哥府里看一眼,一想大玉儿和豪格的关系如今颇尴尬,海兰珠那样柔弱,窦土门福晋是不作数的,底下庶福晋未免不够尊重,便索性作罢了。

  哈达纳喇氏走后,哲哲才对阿黛说:“虽说子生孙是好事,可你家大汗才四十岁,他未必想被叫做爷爷,巴不得能再年轻十岁,哪个想老去。”

  阿黛轻声道:“前几日吴克善台吉送信来的事,您还没对玉福晋和兰福晋说呢。”

  哲哲顿时愁上眉头,叹道:“他又来催生养的事,求我给海兰珠和玉儿服药,他真是不把自己的妹妹当人。可悲的是,我虽恼他冷血无情,但为了科尔沁,玉儿和海兰珠不得不牺牲,她们姐妹俩,必须为大汗生下儿子才行。”

  阿黛则担心地说:“这些日子,大汗没少去二位福晋的屋子,即便是兰福晋那头多些,可是和玉福晋也是有说有笑的,好几回听见大汗在玉福晋屋子里大笑,既然这么好,怎么姐妹俩都没消息呢。”

  哲哲道:“是啊,就怕是大汗自己有什么打算,又或是他近来身子不好,不论如何,都是不能开口问的事。”

  她说着起身来,站在窗前,向大玉儿和海兰珠的屋子望去,笑道:“阿黛,将来我们入关,住到紫禁城里头,再也不能这样站在窗前就能看见她们,往后她们就自由了。可一想到,要在那么大的皇宫里为大汗操持后宫,我还敢怪紧张的,那时候,大汗身边一定会有更多美人。”

  “那又如何,您是中宫大福晋,将来是中宫皇后。”阿黛上前搀扶道,“大汗绝不会动摇您的地位。”

  此刻,只见海兰珠带着宝清出门了,哲哲看见,新奇道:“真是难得见她出门,不过她身体好了,再好不过。”

  海兰珠是去了膳房,亲手做点心,昨夜答应了雅图,要给她送点心去,玉儿也是允许了,还说今天是苏麻喇考新满文的日子,若是通过了,也该给她点奖赏。

  书房里,苏麻喇正战战兢兢地看着先生阅卷,又偷偷看了眼身旁的格格,大玉儿含笑打量她,偷偷往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威胁,苏麻喇撅着嘴,委屈极了。

  好在,她通过了,这些日子在格格的哄骗打骂下,磕磕绊绊地,总算把新满文都记熟了,接下来就是深究语法等等,学着看书写文章。

  “姑娘很有灵性。”先生夸赞道,“这么短的日子,能学得这么好,好在玉福晋慧眼识人,没叫姑娘辜负了天生的智慧。”

  苏麻喇被夸得轻飘飘,笑得眼睛都眯成缝,只见宝清在门前笑盈盈的,捧着食盒,说是给先生的,而玉福晋和格格们的,已经在隔壁屋子备下了。

  “先生小憩片刻,用些点心,这是兰福晋亲手做的,也是大汗爱吃的。”大玉儿落落大方地说罢,便带上苏麻喇和孩子们来见姐姐。

  孩子们一拥而上,这些金贵的小格格们,并不缺一口吃的,可吃东西比念书有趣多了,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齐齐格听说苏麻喇通过了考学,也直夸她聪明,一面则招呼妹妹来用点心。

  雅图举着手里的包子,来给额娘吃,可大玉儿光闻见味道,就受不了。其他的东西还好,就这包子,和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本是她小时候最爱的味道,可如今这股气味烙上了不愉快的记忆,让她一想起来,胃里就翻江倒海。

  她永远也忘不了,皇太极和姐姐,在凤凰楼下的亲昵。也是这一刻,再次闻见这气息,勾起心头的哀怨,越发明白,自己根本就没能原谅丈夫和姐姐。

  可是看着姐姐和孩子们说笑,一脸的安宁和幸福,大玉儿不愿她爱的人再伤心,便是硬着头皮撑着,避开了包子,随便吃了几口其他东西,直到熬过了休憩的时辰。

  海兰珠不愿耽误玉儿和孩子们念书,时辰一到,就让宝清收拾东西离去,和雅图阿图约好了,今晚跟姨妈睡,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走向凤凰楼时,隔着老远就看见那边走来的身影,不等宝清说是大汗,海兰珠已经认出来了。

  皇太极自然也看见了她,欣喜地走来说:“真难得见你出门,我以为你是被种在屋子里的。”

  海兰珠弱弱地说:“还生根发芽不成?大汗只会欺负我。”

  皇太极见她气色极好,一双眼睛那样澄澈通透,心里便是喜欢。

  今日无风,阳光穿破冬日开始有几分暖意,他便挽了海兰珠的手说:“出来走走好,别总闷在屋子里,我也正想松松筋骨,我们一道去散步。”

  海兰珠很欢喜,笑道:“我听说东边的梅花开得好,想去折几枝,但姑姑说没事不能去十王亭,我也不敢让宝清去。”

  “我带你去。”皇太极含笑,又道,“哲哲虽谨慎,可你不必那么小心,这宫里哪里你都去的,这是你的家啊。”

  海兰珠心头一暖,险些眼窝也热了,赶紧快走几步,跟在皇太极身边。



第127 当年种下的恶果


  梅枝上攒着雪,一折便哗啦啦落下,皇太极故意折了海兰珠头顶上的,不想雪在风里结成块,一大块砸在海兰珠的额头上,白嫩的肌肤迅速泛出一片红,她被砸懵了。

  “疼不疼?”皇太极后悔不迭,又生气,“你不会躲一躲?”

  海兰珠呆呆地看着他,像是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又欣喜地看着皇太极手中折下的梅花枝,伸手想要。

  “不疼?”皇太极又问,伸手揉了揉,“你这性子啊,被欺负了也不吭声,我欺负你也罢了,旁人欺负你不许不吭声,你是傻的?”

  海兰珠捧着梅花,温柔地说:“有你在,没有人敢欺负我,跟了你,我就没再怕过。”

  皇太极才有几分安慰,可还是嫌弃:“之前扎鲁特氏把你的手踩成那样子,你也不吭一声,我稍稍不在家,就把自己弄伤,叫我怎么放心你。”

  海兰珠却指着高处的花枝,要皇太极给她折,皇太极负手道:“好好回话。”

  “可是……”海兰珠垂眸,“不要有那样的女人来,不就好了。”

  皇太极含笑:“你也知道囊囊福晋要进宫的事了?”

  海兰珠轻轻点头,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花枝上绯红的花朵,睫毛轻轻晃动,遮掩着心中的不悦。

  “吃醋了?”皇太极稍稍低下头,追逐她的目光。

  “是。”海兰珠怯怯地应了声,细如蚊蝇几乎听不见,抬起眼眸,便见皇太极满脸的笑意,她弱声道,“就一点点。”

  皇太极朗声笑:“再多点也无妨。”他伸手摘下高处的花枝,在海兰珠头上轻轻一点,白雪迷了她的眼睛,轻轻一揉,越发嫣红妩媚,怀中的梅花也被比下去。

  她欢喜地接过花枝,皇太极则搂过她道:“那个女人,不过是政治棋子,我不会对她动情,也许将来她会得宠会显贵,那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但你心里不痛快就与我说,别憋着。”

  海兰珠爱惜地捧着她的梅花,跟着皇太极缓缓走回去,然而这些话她听来已经不新鲜了:“玉儿都给我讲过了,我都知道,所以才只有一点点吃醋。”

  皇太极问:“玉儿讲过?”

  海兰珠应道:“玉儿给我讲了很多事,她懂得好多好多。”

  皇太极道:“这短短半年,玉儿成长得太快,快得叫我心疼。”

  海兰珠明白他的意思,二人走到凤凰楼下,正是那日,他们被玉儿撞见情意的地方,当时的情景,妹妹当时的伤痛,此刻想来,她心中依然充满愧疚。

  “不要对玉儿说这些话,别告诉她我心疼。”皇太极道,“让她自由地成长,让她去见更广阔的世界。”

  海兰珠颔首:“我知道。”

  皇太极很欣慰,低头又看了看海兰珠额头上的绯红,那一下砸的还真不轻,他宠溺地念叨:“傻子。”

  海兰珠一脸委屈害羞,轻轻推开皇太极,抱着她的花枝走了。

  十王亭前,岳托从镶红旗亭中走出来,身边跟着的大臣,一路小跑地尾随,轻声道:“大汗对那位兰福晋,真是宠爱极了,竟然带着女人到这里来风花雪月。”

  “他年纪大了,开始恋家。”岳托呵呵道,“那么当年种下的恶果,也该到时候自食其果了。”

  跟在他身后的人,似乎不大听得懂,可近日来,岳托与大阿哥走得很近,似乎在商议什么,他们提醒过几次,岳托充耳不闻,却不知这样下去,会不会惊动皇太极。

  日落时,大玉儿带着雅图从书房归来,进门便见炕桌上摆着梅花,底下宫女说是兰福晋送来的,她走上前左右看看,赞道:“姐姐的手真巧。”

  雅图换了衣裳,便去隔壁找妹妹和姨妈,大玉儿过来时,姐姐正带着孩子们一道剪枝插瓶,雅图招呼额娘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一朵梅花,簪在她的发鬓。

  大玉儿问:“雅图啊,额娘好看,还是姨妈好看?”

  雅图愣住了,海兰珠嗔道:“你又瞎胡闹,问孩子这样的话。”

  大玉儿一本正经地说:“雅图,要说实话。”

  小丫头拉着妹妹,两人有商有量,于是雅图说额娘好看,阿图说姨妈好看,海兰珠责备妹妹:“你看看,多为难她们?”

  说话的功夫,宫女来禀告,说大汗今晚在窦土门福晋的屋子里用膳,二人应了,大玉儿走到窗前看了眼,轻声道:“她怪可怜的。”

  海兰珠说:“我来了这么久,都没和她说过什么话。”

  “我也是,常常都忘了还有她。”大玉儿见斜对面没什么动静,回来坐在姐姐身边道,“你说她从前和那个娜木钟对付吗,若是不好的,这回娜木钟来了,她们能太平吗?但若是好的,会不会就有了靠山,往后开始在宫里兴风作浪。”

  海兰珠小心翼翼地剪裁花枝,不以为然地说:“姑姑在呢,谁能兴风作浪。”

  大玉儿嫌弃地说:“那有的人,还被扎鲁特氏踩得手指甲都断了。”

  海兰珠看着妹妹,玉儿总是会和皇太极说一样的话,她心里觉得又好玩,又有些羡慕,但玉儿是玉儿,她是她,本就是不一样的。

  “没话说了吧。”大玉儿好得意,“姐姐往后要听我的话,别傻乎乎地被人欺负。”

  “你也别太冲动莽撞。”海兰珠劝道,“叫人算计你,姐姐不会吵架也不会争辩,便是我有心想保护你,也力不从心。”

  大玉儿不以为然地说:“我在这盛京城十年了,宫里老的小的我全都认得,自然是我来保护姐姐,要你保护我什么?”

  只见门前帘子掀起,宝清探进脑袋问:“玉福晋、主子,大福晋问过不过去用晚膳。”

  大玉儿懒懒地摆手:“不去不去,姑姑面前规矩那么大,我喝汤都不敢大口大口的,我做什么她都看不惯。”

  话音才落,便见哲哲从门前闪出身影,大玉儿心头一紧,海兰珠捂着嘴忍笑,哲哲走近,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唬得大玉儿直往姐姐身后躲。

  哲哲问:“说说,哪个看不惯你,我给你做主。”

  海兰珠忍不住,笑出了声,哲哲亦是忍俊不禁,指着玉儿道:“你过来,躲在后头做什么?我倒是有些日子,没给你做规矩了。”

  这一边,皇太极神情淡漠地往窦土门福晋的屋子去,忽地听见海兰珠的屋子里传来笑声,他驻足看了眼,见哲哲和玉儿手下的人都在门前侍立,便知道她们在一起。

  他眉头舒展,心情甚好,转身见站在门口战战兢兢等候的人,也温和了几分道:“怪冷的,进屋吧。”

  窦土门福晋应声,待皇太极进门落座后,她才上前来端茶送水。

  皇太极叫她坐下,随意地用了些膳食,说道:“娜木钟要来了,往后你也有个伴,扎鲁特氏病故,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窦土门福晋点头,又摇头,慌张得不知该说什么。

  皇太极放下筷子,让她抬头看着自己,目光冷峻地说:“有些话,早些叮嘱你,能给你时间好好想清楚。我希望这宫里一切太平,人人过好自己的日子,把你接来,自然会照顾好你的余生。大福晋也好,玉儿和海兰珠也好,都是心善好相处的人,你不辜负她们,她们自然也善待你。”

  孱弱的女人,心都快跳出来了,起身跪在炕上道:“大汗……您、您的意思,妾身明白。”

  皇太极道:“坐吧,不必这样生分,不过是说说家常话。”

  可窦土门福晋才坐下,皇太极就道:“你若辜负了她们的善意,我自然也没那么好心了。”

  她吓得脸色苍白,眼中含着泪,皇太极伸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笑道:“别害怕,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只要你自己心里明白,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别错了道。”

  转眼,便是二月二十日,皇太极带人出城查看多尔衮和豪格最终的三兵演习,时不时有轰隆声传来,但宫里的人已经不像头一回听见红衣大炮的轰隆声时那么害怕了。

  大玉儿拉着姐姐站在宫苑里张望,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海兰珠说:“玉儿,冷,咱们回去吧。”

  “他不带我去,我怎么求都不答应。”大玉儿生气地说,“我真想去看看,你说我上回看了半茬,留半茬在心里,多憋得慌。”

  海兰珠紧张地说:“你可千万别自己跑出去,姑姑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大玉儿朝清宁宫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我也没这么傻。”

  海兰珠不放心,抓着妹妹的手说:“你跟我回去,我要看着你才行。”

  她们还没走到门前,大阿哥福晋带着孩子来了,老远就招呼:“玉福晋,兰福晋……”



第128 她猜拳先出剪子


  哈达纳喇氏虽非颠三倒四之人,可大玉儿不大乐意与她往来,海兰珠也不过是好性儿,人家来了说几句话,说过了,她也从不惦记。

  但海兰珠有个弱处,便是喜欢小孩子,一见小阿哥奶声奶气地喊人,既十分欢喜。

  想来真是神奇,皇太极都是有孙子的人了。

  她们一并到了清宁宫,哈达纳喇氏来向哲哲禀告家中的近况,恭恭敬敬地说:“这孩子的好日子,豪格一回也没能碰上,这趟难得在家里,新添了小子,下个月孩子满月,便想在家里摆几桌酒,宴请叔伯兄弟们。这些年他常年不在家,家里家外托兄弟妯娌的照顾,一直没能好好谢谢,豪格和媳妇商量,让媳妇来问问额娘的意思。”

  哲哲和气地说:“这是好事,你们照着意思办吧,只是大汗见不得铺张浪费,你们别太张扬。”

  哈达纳喇氏欢喜地说:“额娘既然答应,那我就去张罗了,不过还请额娘和玉福晋、兰福晋给面子,到时候来喝杯喜酒。”

  哲哲笑道:“我先不能应你,左右还有一个月的光景,谁知会不会有别的事,我若得闲,一定来。”

  哈达纳喇氏起身谢恩,又说豪格会邀请大汗和叔伯,哲哲只是敷衍地听着,之后喝了两回茶,便说天色不大好,怕要下雪,打发她走了。

  人一走,大玉儿便头一个说:“姑姑,我不想去。”

  哲哲嗔道:“谁也没逼着你去,到时候再说。”

  而这会儿,天边传来的轰隆声消失了,估摸着演习已经结束,可天上阴沉沉的,像是要作雪。

  盛京城外,练兵场上一片肃杀,硝烟散去,皇太极眉头紧蹙,大手一挥,让将士们回营,而后把多尔衮和豪格都带到大帐里,指点他们各自的不足之处。

  豪格虽然心中不服气,可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他的弱处,他无话可说,多尔衮亦非十全十美,有着不少漏洞。

  多尔衮比豪格大度,能主动地和皇太极商量乃至反驳,兄弟俩说得很热烈。豪格插不进一句话,回过头又被皇太极责备没度量,他很是懊恼,便也挽起袖子,大胆地指出多尔衮的不足,和他对明朝军队的看法。

  父子兄弟三人,说得忘了时辰,直到大风将帐子吹得呼呼作响,多尔衮到门前一看,外头已是大风大雪。

  皇太极眉头紧蹙:“但愿过了二月不要再落雪,耽误了农耕,我们的兵吃什么。”

  回到宫里时,已是深夜,皇太极不愿惊动妻儿,便是歇在凤凰楼里,闭目养神时,听得脚步声,睁开眼,是海兰珠裹着风衣来了。

  皇太极心中一暖,稍稍坐起来,看着海兰珠解下风衣,他道:“今晚这么冷,等我做什么?”

  海兰珠红着脸说:“猜拳输了。”

  原来是哲哲和她们三人猜拳,输的人今晚等候大汗夜归,海兰珠等到大半夜,才听说皇太极回来了,知道他不会入内宫,便自己过来。

  皇太极嫌弃地说:“输了的人才来照顾我?你们就这么不待见我?”

  海兰珠软绵绵的,说什么她都温柔地笑着,有贴心的人在身边伺候,皇太极渐渐就犯困了。

  只是他向来浅眠,行军打仗时,更是警醒地随时准备作战,再深的睡眠,一个时辰就必定会醒来,此刻便忽然从梦中惊醒,脑中迅速地告诉自己在什么地方。

  海兰珠在一旁看着,很心疼。

  皇太极则问:“你怎么没睡?”

  海兰珠道:“底下的人说你回来没用膳,我怕你饿了,而且你时不时就醒了,一会儿怕吵醒我而忍着,可怎么好?”

  皇太极皱眉,但腹中果然空空的,有了几分食欲。一面责备海兰珠不知休息,一面舒舒坦坦地吃下宵夜,而后便命令:“你若再不睡,就回去吧。”

  海兰珠温柔地笑着,给他送茶水来漱口:“我是输了才来的,走了就算赖账了。”

  皇太极瞪着她,她只是软绵绵的笑着,谁还能真生气,问道:“今天又在屋子里闷了一天?”

  海兰珠摇头:“下午大阿哥福晋来了。”

  皇太极嗯了一声:“说什么?”

  海兰珠本不想拿那些琐事烦他,见他想听,便说了大阿哥府里要给新生的孩子摆满月酒,大福晋和玉儿都不想去。

  “你呢?”

  “说不上来,玉儿不去,我也不去。”海兰珠道,“大汗你去吗?”

  皇太极摇头:“不去,从没打算庆祝自己有孙子。”

  这一点,海兰珠是明白的,虽然有子孙是好事,可还真没到那个岁数,男人怎么会愿意自己变老。

  可皇太极忽然笑了,说:“你们再猜拳决定吧,玉儿猜拳,头一下必定是出剪子,你想赢她,只管出锤子就是。”

  海兰珠愣了愣,心里很自然地想,譬如今天,她巴不得输,那玉儿呢?姑姑呢?往后还是不要玩这种游戏来的好,公平热闹下,不免有些悲哀。

  而她更感慨的是,皇太极竟然能记得玉儿猜拳会先出什么,想来玉儿那么深的爱,本就是有所回报,才让她一往情深。

  自己若从没有出现该多好,可偏偏出现了,出现了她不愿意再离开,宁愿永远是输的那个人,想永远都陪在他身边。

  “大汗。”海兰珠轻轻念,靠在他的肩头。

  “困了?”皇太极的手却往她衣襟里钻,“我这会儿精神得很。”

  那晚之后,天气忽然转暖,春天毫无预兆地就来了,宫里的树木竞相吐芽,从尚未化尽的积雪里冒出新绿,生机勃勃,叫人充满期待。

  皇太极便带着大臣到处去巡查,走在大片大片的农田之间,农耕是军事之外,他最在乎的事,甚至不允许八旗子弟私自圈地,为了这事儿,曾重罚过许多人。

  大玉儿跟着去了几趟,跟着皇太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水化开的泥地里,抓了从泥里爬出来的虫子,搁在皇太极的手心里,唬得皇太极脸色骤变。

  可她转身就忘了这一茬,等皇太极把虫子塞在她手心里,摊开一看,便吓得一屁股坐在泥地里,连原本紧张得浑身哆嗦的农户们也跟着笑了。

  哲哲每回见大玉儿狼狈地回来,都皱眉头,可皇太极总是一笑了之:“不碍事,她高兴着呢。”

  而这些日子,豪格一改往日的倨傲浮躁,联合多尔衮共同练兵,三兵协同作战的训练效果显著,让皇太极很是欣慰。

  又有哈达纳喇氏隔三差五,进宫来邀请哲哲到时候去大阿哥府赴宴,她与皇太极商议,皇太极便道:“那就给他们面子,你带着玉儿和海兰珠去,把其他几位也带上,我就不去了。”

  大汗开口,哲哲自然要答应,事后再告诉玉儿,大玉儿不情愿地说:“我宁愿跟大汗去地里看牛耕地。”

  彼时齐齐格也在一旁,帮着哲哲说:“不是给他们面子,是给大汗面子,这你都不乐意?”

  大玉儿垂眸嘀咕:“不如去书房临帖,姑姑在,还不够面子?”

  海兰珠轻声道:“我还从没去谁家做过客,就当是陪我呢。”

  大玉儿看看姐姐,这才软下脸:“好吧,可说好了,咱们应个景,坐不多会儿就回来,我嫌她们吵。”

  齐齐格和哲哲对视一眼,哲哲叹气,便问齐齐格:“多尔衮呢,我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正想看看他呢。”

  “他去。”齐齐格说,“最近豪格对他挺客气的,自然在您面前说这话不合适,可多尔衮毕竟是做叔叔的,不能不给侄子面子。我已经答应大阿哥福晋了,我们夫妻俩都去。”

  天气一天天变暖,今年的春天仿佛来得特别早,而豪格家的孩子过了满月,他就要和多尔衮启程去察哈尔接娜木钟了。

  这日百日宴上,大玉儿坐不多会儿,就听女眷们在议论,说那个娜木钟长得很美,年纪轻轻地却越过其他几个,成为林丹巴图尔的大福晋,只可惜好景不长,还留了个遗腹子。

  她们拉着大玉儿说:“玉福晋您见过她吗,是阿霸垓部的,离科尔沁近吗?”

  大玉儿不胜其烦,齐齐格怕她翻脸,便主动说:“我们去园子里逛逛,大阿哥府里的园子还挺宽敞的。”

  “姐姐一道去。”大玉儿拉着海兰珠说,“我们都走了,她们就该来缠你了。”



第129 红风衣


  海兰珠转身看向姑姑,哲哲颔首:“别往没人的地方走,这是人家的家里。齐齐格,玉儿玩疯了就没分寸,你看着些,走走就回来吧。”

  三位美人一道离席,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看过来,哈达纳喇氏立刻过来殷勤地问候什么事。

  她们都是长辈,齐齐格便是道:“我们就在门前散散,这里怪闷的,你别动,那么多客人要你招呼。”

  大阿哥福晋恭敬地说:“门外的奴才,请随便差遣,若有伺候不周到的,立刻告诉媳妇才是。今天又起风了,外头怪冷的,千万穿暖和些才是。”

  “知道了,你忙去吧。”齐齐格大方地笑着,便与玉儿和海兰珠往门外走。

  三人皆是顾盼生辉一等一的美人,仿佛将科尔沁最美的风光带到了盛京,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们身上,直到看着她们离开宴席大厅。

  女眷们看也罢了,男眷们也挪不开眼珠子,便是今日皇太极不在,他们才这样嚣张,但还有自家女人会管,在桌底下狠狠掐自己的男人,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哲哲佯装看不见这些,心里头则叹息,汉人常说红颜祸水,红颜薄命,仿佛美丽的女人身上,总有不好的事。

  女子凭什么就要这样可怜,我命由己不由天,这样豪迈而豁达的人生,难道女子就不成?

  然而走出去的三个人,并没在意旁人的目光,许是多年来早就习惯了周遭人对自己容颜的惊叹,且在她们看来,安身立命存于世的,并不是靠这张脸。

  在门前时,府中婢女取来三位福晋的风衣,转交给她们各自贴身的宫女,府里的人不熟悉,拿错了衣裳,将齐齐格的风衣交给了苏麻喇,将大玉儿的风衣交给了齐齐格的人。

  苏麻喇她们要换,大玉儿说:“别换了,我正羡慕齐齐格的风衣好看呢,叫我穿穿,若是好看我就带走了。”

  她主动上前来,让苏麻喇给她披上,洋洋得意地看着齐齐格:“我穿着比你好看吧?”

  齐齐格白她一眼:“谁稀罕。”便亲手为海兰珠披上风衣,拥簇着姐姐走了。

  大玉儿兴冲冲地跟上来,问道:“大阿哥府里,和你家谁大些?”

  齐齐格说:“差不了多少,都是有规矩的,不过我们家是四四方方,豪格家似乎是南北狭长,当初选地的时候,各自请了风水师,各家有各家的说法。”

  大玉儿感慨不已:“你怎么连人家家里什么样都知道?这盛京上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齐齐格嗔笑:“来过一回自然就知道了,这是有多值得稀奇?是你不出门知道的太少。”

  两个人一路拌嘴,海兰珠只是笑着,好奇地张望大阿哥府里的园林景致。

  正如齐齐格所说,大阿哥府中占地是南北狭长,走到花园这边,离宴厅便远了,听不见乐声人声,终于安静下来。

  海兰珠自幼长在科尔沁,嫁了人也依然在草原,只是离家远了些。她过去一直住的蒙古包,偶或要随牧群迁徙,每日里都是天高地阔。

  初来盛京,见皇宫虽大,可看着高高的围墙将四周圈起来,仿佛连行动都变得拘束。

  她在齐齐格家寄宿时,只在屋子里待着,几乎不出门,也没见过十四贝勒府到底是什么模样,此刻见大阿哥府里,那么小的地方做出各色山石花草,更是惊叹。

  “满人的生活,这样讲究。”海兰珠说,“比我们精致多了。”

  齐齐格笑道:“这可不是满人的习惯,造园子的都是盛京当地的汉人,范文程那一流。”

  海兰珠认真地听着,齐齐格解释一番后说:“将来入关去了北京,姐姐就明白了。”

  大玉儿说:“到时候我和大汗讲,把北京城里最大的宅子,赐给你和多尔衮住。”

  齐齐格面上笑悠悠的,可心里却苦笑,最大的宅子不就是紫禁城,你们倒是愿意让?皇太极若是让,我们自然也住得。

  见园中有池塘,大玉儿丢了石子下去,便有鱼儿浮上来探出脑袋,齐齐格问府中的下人可有鱼食,三人就在池塘边玩开了。

  这一边,多尔衮来向哲哲请安,他还有军务在身,不能久留,哲哲说了些叮嘱的话,要多尔衮保重身体,又说她代为转达齐齐格,让多尔衮安心离去。

  多尔衮却笑道:“家里有些事要交代,来时就说好,走的时候要和她说一声,我就这么走,齐齐格回头该生气了。”

  哲哲笑道:“我们十四弟也长大成人,会疼媳妇了。”

  多尔衮竟是有几分不好意思:“还请四嫂多多指教齐齐格。”

  说罢这些,多尔衮与豪格道别,这些日子他们叔侄还算和睦,今日是豪格的好日子,他自然也端得大度。一路将十四叔送到宴厅外,听说三位福晋在池塘边喂鱼,就让婢女带着去。

  多尔衮见带路的婢女穿得单薄很可怜,便让她去找地方取暖,他心想那边必定人多,没什么可避讳的,便独自往园子深处走来。

  池塘边,却只站着一个人,捧着手里的鱼食,一点点地往水里洒。

  多尔衮记得,今日看见大福晋带着玉儿和海兰珠出现,大玉儿便是穿着这身大红绣金丝的风衣,他的心突突直跳,这里竟是除了大玉儿一个人都没有。

  他犹豫着,要不要走上前,心里正乱,池塘边的人转身,看见他便眉开眼笑:“你怎么过来了?”

  齐齐格?多尔衮以为自己眼花了,再仔细看一眼,不正是自己的妻子,虽有些遗憾,可心里踏实了。

  “你要走了吗?”齐齐格说着,转身要走来,可池塘边雪水化开,十分湿滑,她一个踉跄,仰天朝池塘里倒下,多尔衮眼疾手快冲上来,拦腰把妻子抱住了。

  “嘿嘿……”齐齐格惊魂未定,怯怯地看着丈夫,“幸好你手快,不然我就掉下去了。”

  多尔衮责备她不当心,本想问妻子为何穿着大玉儿的风衣,可又怕被齐齐格察觉自己为什么会记得玉儿穿什么,便是作罢了。

  两人在平坦的地方站着,叮嘱她别离池塘那么近,多尔衮为齐齐格扶一扶簪花说:“我走了,你别吃太多酒,早些回去,我留了下人在外头候命,让他们送你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齐齐格笑着,左右看了看,竟是踮起脚,在多尔衮唇上吻了一下。

  多尔衮嗔道:“胡闹,大白天的,还是在别人家里。”

  齐齐格却明媚地笑,轻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待有一日你君临天下,哪儿不是咱们的家?”

  “疯了?在这里说这种话,你一贯是最稳重的。”多尔衮真是生气了,往齐齐格额头戳了一下,“再胡闹,我不客气了。”

  齐齐格也是被方才玉儿的话勾起了这份心思,见多尔衮要生气,自然不敢再多嘴,催着丈夫赶紧走。

  多尔衮走后,齐齐格继续回到池塘边喂鱼,不多久大玉儿和海兰珠总算回来了,连带着苏麻喇宝清等等。

  方才玉儿要解手,结果几个丫头都想去,海兰珠是被硬拉去的,身边的人就全走了。此刻她轻轻松松地回来,促狭地问齐齐格:“你真的不想?”

  齐齐格摇头:“谁像你似的心大,在别人家我可不乐意。”

  大玉儿却说了和她一样的话,仿佛是故意说给齐齐格听:“整个大金都是大汗的,哪儿不是我的家?”

  齐齐格讪讪一笑:“是,玉福晋说得有理。”

  她们自然不会真的呛起来,本就彼此都明白对方的立场,至于大玉儿突然这么说,是她方才醒过味,说要把北京最大的宅子赐给多尔衮,可最大的宅子不就是紫禁城?

  她心里很不舒服,竟然说了这么糊涂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踏实,便是定要扳回一城。

  海兰珠完全不知道她们之间有过一回火药味,之后两人又嬉闹做一团,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事的,只等哲哲派人来找她们回去,才再次回到了宴席上。

  大阿哥次子满月的酒宴十分圆满,宾主尽欢,但豪格心里终究有不爽快的事,夜里宿在小妾的屋子里,狠狠云雨之后,依然叹气。

  小妾讨好地问:“爷,是妾身没伺候好您吗?”

  豪格摆手:“今日阿玛没有来,我正是为了向人显摆他有了孙子才摆宴,他就是不肯给我面子。”

  小妾心想,大汗怕是还不愿老去,又怎么会欢喜抱孙子,可这话她不敢说,但眼珠子一转,悄声道:“爷,我今天看见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讲。”

  此刻,夜已深,皇太极在大政殿处理罢了政务,本要离去,可手下的人赶来回话,讲述今日大阿哥府里摆宴的光景。

  皇太极捧着茶碗站在沙盘边听,忽然茶碗中的茶水泼进了沙盘,他转身含怒:“当真?”

  “是、是大汗……的确是玉福晋。”那人怯怯地应道,“之后大福晋和玉福晋、兰福晋离开时,奴才又仔细辨认,穿红衣的确是玉福晋。”



第130 一箭双雕


  当年乌拉那拉阿巴亥,被努尔哈赤一废一立,再度回到盛京时,与皇太极打上照面。

  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阿巴亥对他说:“凡人凡事都有报应,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皇太极,你说呢?”

  那时候的阿巴亥大妃,必定还想着有一天,能拥立自己的儿子成为努尔哈赤的继承人,而努尔哈赤对年少的多尔衮表现出的喜爱,亦是兄弟大臣们有目共睹。

  甚至有人说是因为不舍多尔衮遭受母子分离之苦,才把阿巴亥重新召回,但如今这一切都不重要。

  人算不如天算,老天若再多给努尔哈赤五年,也多给阿巴亥五年,待多尔衮长大成人,二十岁建功立业的他,一定就有资格和兄长们争。

  哪怕多一天,让努尔哈赤当众说下最后的遗愿呢,可惜他赫然长辞,什么都没留下。

  当时只有阿巴亥独自在努尔哈赤的身边,或许父汗有遗嘱,但谁也不会相信从阿巴亥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即便是真的。

  “退下吧。”

  皇太极将茶碗搁在沙盘边,茶水已经被沙土迅速吸收沉到底下去,表面只留下浅浅一层水迹。

  正如他的心,过去做下的一切,都沉淀在最深处。

  为了得到汗位,不断地排除异己,打压手足,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皇太极的双手沾满了人血。

  他一手策划了阿巴亥和代善私通的阴谋,当阿巴亥再度归来,他又亲手为德因泽合上了双眼。

  忘不了德因泽临终前对他说:“贝勒爷,我会在天上看着您,保佑您,您一定要成为大汗……”

  皇太极闭上双眼,握紧了拳头。

  此时,尼满从门前进来,问道:“大汗,您今晚在哪里休息?”

  皇太极松开拳头,问:“她们都歇下了吗?”

  “您今晚一直没发话,大福晋那儿也亮着灯呢。”尼满应道。

  “孩子们呢?”

  尼满笑道:“今天没带小格格们去赴宴,雅图格格生气了,既不要兰福晋也不要玉福晋,跟着乳娘走了。”

  皇太极走到桌前,点了几本折子让尼满收起来后,便往门外走。

  三月的夜晚虽然依旧寒冷,到底已是春天,只会冷得让人清醒,不至于连呼吸都苦难。

  宫人追来请大汗披上风衣,被皇太极推开了。

  行至凤凰楼下,只见一行人点着灯笼出来,夜色里便能看清是玉儿的身影,皇太极心头一紧。

  大玉儿朝着女儿的住处走去,压根儿没往这边看,直到身旁的人提醒,像是大汗在这里,她才转身眯着眼看了会儿,欣然道:“大汗?”

  大玉儿从宫人手里拿过灯笼,径直朝丈夫走来,皇太极立时收敛了面上的情绪。

  “这么晚了,去哪里?”皇太极问,显然大玉儿不是要去凤凰楼或大政殿找他。

  “去看看雅图,把她接回来。”大玉儿无奈地笑着,“今天没带她们去大阿哥府里赴宴,生好大的气,连姐姐哄她都不要。哭了半天,犟头倔脑地跟着乳母走了,你说她这性子,到底随了谁。”

  “还不是你?”皇太极的心,渐渐软下来。

  “那也是阿玛宠的,最你的闺女,她现在可得意了。”大玉儿气呼呼的,可又笑道,“我要去接雅图了,再晚她就该睡了,大汗也早些休息。”

  既然要把女儿带在身边,大玉儿知道皇太极今晚不会在她屋子里留宿,可她舍不得女儿一个人生闷气。

  正如齐齐格嘲笑她的,之前决心把孩子让乳母带着睡,再也不回侧宫,不知送了多少回,她回回大半夜去把孩子接回来。

  自然了,那会儿皇太极不常在家中,她的心思可不都在女儿身上。

  “一道去吧。”皇太极却从大玉儿手里拿过灯笼,“雅图长大了,你抱不动她,这么冷,你让她自己走过来吗?”

  “有……”大玉儿欲言又止,她本想说,有嬷嬷能背,可皇太极愿意跟她一道去,她心里多快活,雅图一定也会高兴。

  她没有拒绝,跟上皇太极,丈夫很自然地牵了她的手。

  他们到了女儿的屋子,雅图已经睡熟了,小孩子哪里来那么大的气性,大玉儿在她的脸蛋上戳了两下,又捏捏小鼻子:“坏东西,就会折腾额娘。”

  皇太极皱眉:“别把她弄醒了。”

  大玉儿不服气地看着他,却在丈夫的眉宇间察觉到些许异样,便问:“怎么了,有不高兴的事吗?”

  皇太极嗔道:“好好的陪你来,怎么就不高兴了?还抱不抱了?”

  大玉儿摇头:“明天我早些过来便是了,外头冷,抱出去怕着凉。”

  她起身吩咐乳母嬷嬷们,好生照顾格格,又去看了看阿图和阿哲,皇太极跟着她到处转,大玉儿忍不住又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皇太极没好气地拍了她的额头:“我看看自己的女儿不行?”

  大玉儿狐疑地瞪着他,而后被拉着手,径直去了凤凰楼。

  那一晚,皇太极特别的凶,索取之间强烈的占有欲,让大玉儿销-魂蚀骨,她很少会求饶,可实在受不了,都缩在皇太极的怀里哭了。

  皇太极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嘲笑她没用,哄着她宠着她,受惊的人委屈地呜咽:“你把我弄疼了。”

  “是我不好。”皇太极捧着玉儿的脸颊,仔细地看着她的面容,玉儿不会背叛他,绝不会。

  隔天清晨,多尔衮正准备出门,站在门口挽袖子,齐齐格见帽子上的穗抽丝了,便折回去为丈夫整理。

  却是此刻,多尔衮的亲信来了,神情紧张地在他耳边低语,那一字字钻入耳朵里,犹如五雷轰顶,面对千万敌人面不改色的男人,竟是脸色苍白。

  齐齐格捧着帽子来,看见他这模样,便问:“你怎么了?”

  多尔衮脑筋飞转,这件事必定会传到齐齐格耳朵里,他要如何应对,才不会勾起妻子的怀疑。

  不论如何,他绝不能让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对玉儿的暗恋,那样会害了玉儿,她根本是无辜的。

  “他们说……外面传言,我和玉福晋有私交。”多尔衮僵硬地说出这句话。

  “玉儿?”齐齐格的脸色也变了,聪明如她,竟一时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多尔衮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是昨天,我和玉福晋在豪格府中的后花园私会。”

  齐齐格怔怔地看着他,一个激灵,脸上顿时恢复了气色:“那不是我吗?对啊,我穿着玉儿的风衣呢,是玉儿非要穿我的,是哪个混账东西眼瞎了,把我认成玉儿,还赖上你?”

  多尔衮松了口气,附和道:“必定是看错了。”

  齐齐格则又紧张起来:“传得厉害吗,皇太极会知道吗,他那个人疑心那么重?”

  多尔衮道:“这么尴尬的事,我如何去说,可是等他来问,似乎也不合适,真是……”

  齐齐格脑筋活络,忙道:“我去说,我和姑姑说,姑姑会告诉皇太极的,这事儿当然要说清楚了,当时还有海兰珠姐姐在呢,皇太极不能不信。”

  多尔衮彻底放心了,扶着齐齐格的肩膀说:“当年额娘就是被诬陷与代善私通,同样的把戏,怕是又有人翻出来玩,而我还恰恰是额娘的儿子,更中他们的心意。齐齐格,之后不论有什么事,咱们俩商量,你千万别听外人的话。”

  齐齐格眼眉弯弯地笑着:“那是自然的,我不信你信谁,你放心。安心去上朝,千万别露在脸上,就算有人捅到你面前来,你冷笑两下就是了。等我下午进宫去向姑姑解释,若是这会儿就赶去,显得咱们多怕他们似的。”

  “好,有什么事,随时派人来找我,我不在十王亭,就在城外练兵场。”多尔衮道,“你自己也小心。”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自然不是皇太极的亲信传的,而是豪格。

  豪格的小妾,也看见了这一幕,当时齐齐格背对着她,她没看见脸,只认得风衣,之后怕被人发现就跑了。

  宴会结束时,她跟着福晋们一道送客,就看见玉福晋披着那鲜亮的风衣,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玉福晋爱穿红色,她穿红色,旁人就不会再穿。

  豪格没来得及和他的谋士商议,便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大玉儿途中离席,那是所有人都看见的,后来多尔衮走的时候,她们还没回来呢。

  这种事不需要证据,捕风捉影就够喝一壶的,多尔衮屡屡让他颜面扫地,处处都要和他争短长,这一回,怎么也要扒掉他一层皮。

  而传言一旦说开,多尔衮和大玉儿之间的细枝末节都被好事之人翻出来,练兵场遇袭的事,便是多尔衮单枪匹马救出大玉儿。当时在山上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不知道,就能随便说。

  日上正午时,大玉儿在书房里,看见门外的宫女在好奇地打量她,她觉得奇怪,避开孩子们来问,几个宫女支支吾吾,她稍稍冷下脸,她们就腿软了。

  得知自己被传与多尔衮私交,大玉儿愣住了,她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多尔衮一回,私的哪门子交?

  可是,她记得清清楚楚……多尔衮那天在山上,拼了命地喊她的名字。

  他将自己捧在怀里,脸上的神情,仿佛就是齐齐格传说中,皇太极去接姐姐的时候,让齐齐格万分憧憬的神情。

  “格格?怎么会有这种事?”苏麻喇气疯了,“咱们从不惹麻烦,麻烦怎么总是惹上咱们。”

  大玉儿傲然道:“因为我是皇太极心尖上的人,怎么不见他们去编排颜扎氏,怎么没窦土门福晋什么事?真可笑。”

  苏麻喇恨道:“可别再惹上大格格,大格格那样的性子,会被吓死的。”

  大玉儿道:“姐姐平日里连门都不出,再算上姐姐的话,他们真就是蠢到家了。”

  若是之前,格格必定怒气冲冲地去找人理论,可她今天却格外冷静,转身回书房,继续坐下来看书,苏麻喇也被拽回去了,被吩咐:“不是什么大事,别慌。”

  苏麻喇悄悄地看着格格,她身边的人,当真是不一样。

  不像两年前她突然变得开朗活泼,突然开始顶撞反抗大福晋,这一回,是一点一滴地变化,不急不躁,一切都刚刚好,苏麻喇觉得自己,仿佛能看见一个人的成长。

  然而大玉儿,还没能有苏麻喇想的那么好,她的心里终究有些乱的。

  想起昨夜皇太极那样用力地折腾她,记起了姐姐留下之前,皇太极让她心里仿佛缺了一块的那场欢-爱。那是他的男人,他的丈夫,她再了解不过。

  “他昨晚就知道了吗,他生气了,他相信了?”大玉儿心里反反复复地问,她得不到答案。

  大政殿里,皇太极憋着口气,果然天一亮,各种乱七八糟的传言,纷至沓来,他还没查到源头在哪里,或许当时在后花园里,不止一双眼睛。

  记恨多尔衮的大有人在,记恨他的,更是数不胜数,这样一箭双雕的事,何乐而不为。

  但愿别是豪格,皇太极在心里默默地想,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不要那么蠢。

  午后,齐齐格来了,哲哲见了她,主动问:“是不是为了那件事?”

  哲哲有她的思量,这事儿千万要稳住,所以她不能对齐齐格端着,主动一些,将姿态低调一些,大家一道来解决。

  齐齐格轻轻松松地笑:“姑姑,您问过玉儿了吗?”



第131 他没有把她丢在一边


  哲哲一时猜不透齐齐格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只道:“她在书房,还没回来过。”

  齐齐格坐到她身边,笑说:“玉儿一定发懵呢,又或是她也笃定的很,姑姑,昨天那个人是我呀。”

  哲哲更加糊涂了:“我知道,你们一起离席的,然后呢?”

  齐齐格便解释了她和玉儿如何交换了风衣穿,之后玉儿去解手,把她一个人撂在池塘边,多尔衮找来了,他们夫妻俩说了会儿话。

  齐齐格红着脸说:“姑姑,是我不尊重,在别人家的园子里,和多尔衮做了些亲昵的举动,真不该。”

  哲哲暗暗松了口气,之后只要再问问海兰珠和玉儿便明白了,她还要赶紧去向皇太极解释,只怕他现在正恼怒。

  “姑姑,您代我和多尔衮向大汗解释一下吧。”齐齐格和哲哲的心思一样,大家一道把问题解决了,现在不是谁比谁骄傲的时候,她怎么会愿意自己的丈夫被人说三道四。

  “我会的,多亏你说得清楚。”哲哲叹道,“只怕海兰珠和玉儿,还都说不清楚。”

  齐齐格故意道:“当年的事,可不能再来一遍了,姑姑您说是不是?咱们这里是说得清楚,可外头只怕是当咱们借口开脱,之后要紧的是,如何对付那一张张唯恐天下不乱的嘴巴。”

  哲哲面上含笑,夸赞她周全,心中则想,齐齐格果然精明,难怪皇太极要连她一道算计。

  齐齐格离去不久,哲哲亲自来了大政殿,皇太极淡漠地听完解释,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再没有多的话,哲哲了解丈夫的脾气,默默离开了。

  皇太极之后继续见大臣,办政务,估算今年的农收和灾害,忙忙碌碌直到日落,原本渐渐平和的心境,因为亲信打探到消息的来源,出自大阿哥府,而顿时又糟透了。

  他的傻儿子,他那个愚蠢的儿子,皇太极愤怒地摔了茶碗……

  这动静传到外头,十王亭前伫立的侍卫都能听见,皇太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夜色渐深,大玉儿独自坐在炕头,傍晚姑姑把她叫去问了些话,她如实回答,姑姑很满意,让她放心,说齐齐格已经解释了,大汗也知道了。

  但她明白,皇太极应该是昨夜就知道了,是谁告诉他的呢,而今天,又是谁传出来的?

  他是没能阻拦消息的散播,还是没有阻拦?

  他是会恼恨无法阻拦,还是故意牺牲自己?

  这一整天,大玉儿想了很多很多,她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事,让她像发现丈夫和姐姐好上了之后那样失魂落魄,是她太天真了。

  她今天的难受,不亚于那天,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是不是又要把她一个人丢在一边想清楚。

  门外走过一群人,轻轻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大玉儿的心一沉,她知道,皇太极今晚要去姐姐的屋子。

  她叹了口气,翻身躺下,不去想,不去想心就不会疼。

  海兰珠的屋子里,膳房送来食物,摆满了炕桌,阿图和雅图围着吃得香喷喷。

  海兰珠给她们擦嘴,一面嗔怪:“这是最后一次了,下回吃饭的时辰再不好好吃,就没得吃了,记住了吗?”

  两个丫头冲她嘿嘿笑,争先恐后地把大鸡腿送给姨妈也尝一口,此刻,宝清从门外进来,轻声说:“主子,大汗去了玉福晋的屋子。”

  闻言,海兰珠顿时松了口气。

  这一边,大玉儿被人拍了拍屁股,她一下就察觉是皇太极,翻身起来看见他,眼里便是藏不住的欢喜,可她是委屈的,不安的,内心忐忑的。

  苏麻喇等人跟来,为大汗脱下外衣靴子,问了是否要晚膳,或是茶和点心,皇太极一切都不要,他累了一整天,身体累,心更累。

  趴在炕上,慵懒地说:“给我捏捏背。”

  大玉儿便爬上来,坐在他身上,皇太极闷声一吭,翻身把她推下来,骂道:“往那儿坐,你以为我这几十年在马背上颠簸的腰,还经得住你坐?”

  “可你昨晚,那么凶,力气大得很。”大玉儿眸光晶莹,在他身下缩成一团,颤颤地问,“你昨晚就知道了是吗,是在惩罚我吗?”

  皇太极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玉儿,我在惩罚我自己。”

  “大汗……”听见他说这样的话,大玉儿心中什么难受都消散,只留下心疼。

  她以为,这次又会被皇太极丢在一边,让她自己想清楚,让她去“成长”,可他竟然来解释,从好多好多年前开始讲,大玉儿头一次听皇太极亲口提起,那个叫德因泽的女人。

  皇太极亲手杀了愿意为他去死的女人,原来阿巴亥大妃和代善毫无瓜葛,原来真正和努尔哈赤的女人有瓜葛的人,是他皇太极。

  他把美丽的德因泽送到了努尔哈赤的身边,利用德因泽挑唆努尔哈赤对阿巴亥的喜爱,可最终的最终,还是失败了,努尔哈赤放不下阿巴亥,又把她找回来。

  德因泽便不能再活着,她恳求皇太极杀了她,她宁愿死在自己深爱的男人手里,也不愿被努尔哈赤折磨,或是被阿巴亥报复,皇太极便狠心成全了她。

  大玉儿怔怔地听完整个故事,在丈夫的眼角看到微弱的泪光,她知道,德因泽,一定也在他心里。

  玉儿不会嫉妒一个已经离世的女人,可是她心疼皇太极。

  这一路走来,他做下的每一件在旁人看来心狠手辣的事,真的不会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吗?

  “玉儿,我现在多疑,不信任身边的人。”皇太极道,“因为我曾经,将忠于我的人,一个一个杀害。”

  大玉儿摇头:“可是你信我,也信姑姑,还有姐姐啊……”

  皇太极轻轻揉过她的脸:“我怎么知道我信你?”

  大玉儿娇然:“不信也要信,不然你还给我说这么多的事?你不怕我明天就去告诉别人?”

  “你敢?”

  “那是……不敢的。”大玉儿往他怀里一钻,拍拍他的心门说,“都过去了,过去了。”

  皇太极则叹:“但眼下的事呢?”

  大玉儿心头一紧,忙起身跪坐,郑重其事地说:“不论你怎么想的,我也要把话对你说清楚,我和多尔衮,从来连话都说不上,我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捕风捉影这么闹。昨天是齐齐格穿了我的衣裳和多尔衮说话被误会,可若反一反,我穿着齐齐格的衣裳被多尔衮误认,那是不是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皇太极摇头:“我当然信你。”

  大玉儿很严肃地说:“你必须信我,一丁点的怀疑都不能有,绝不能有。”

  皇太极笑了:“你在命令我?”

  大玉儿点头,大义凛然地看着他:“你要是怀疑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还以为她会发什么毒誓,下什么诅咒,到头来就这么一句不理你了,皇太极浮躁凌乱的心情,顿时舒坦了好些。

  他的玉儿,已经可以站在他的背后,支撑他日益衰老的腰杆。

  “听见了吗?”大玉儿反复地问。

  “听见了,听见了……”皇太极嫌弃不已,霸道地搂过她,叮嘱道,“刚才说的话,明早就忘了吧。”

  大玉儿舒舒坦坦地把身体趴在丈夫的身上,他没把自己丢在一旁让她自己去想,她已经心满意足,她要守着他一辈子,哪怕他老去。

  这件事,在盛京风传了几天,皇太极始终不闻不问,多尔衮虽然知道齐齐格已经为他进宫解释,但心里终究不安。

  豪格每天都很得意,却不知父亲心里恨不得将他毒打一顿,他手下的谋士得知后曾苦心劝谏,可豪格却说:“那天这么多的人,凭什么查到我的头上,好几天了,阿玛若是迁怒于我,早就发话了。我是他的儿子,有什么不可说的?”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他的父亲,也曾经是儿子。

  至于大玉儿,有皇太极哄着,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转天就高兴起来,没事儿人似的往来于书房和内宫。哲哲看在眼里,十分欣慰,海兰珠一样为妹妹高兴。

  这一日,皇太极拟定四月初一,派豪格和多尔衮前往察哈尔迎接娜木钟,传国玉玺即将到达盛京,八旗上下都明白,大金很快将发生巨变。

  时隔多日,皇太极再次来海兰珠的屋子,海兰珠将亲手做的春衫,放在他的背脊上比划,见尺寸大小都刚刚好,欣喜地说:“等天气再暖和些,就能穿了。”

  皇太极故意笑话:“你缝的线,牢不牢?”

  海兰珠自然是骄傲的:“一定比针线房做的强。”

  她爱惜地将衣裳收起来,说孩子们常在这里玩耍,别糟蹋了,背对着皇太极整理柜子时,身后的人突然问她:“那天,你一直和玉儿在一起?”

  海兰珠心头一紧,转身来问:“大汗是说,在大阿哥府里那天?”

  皇太极漠然颔首:“是那天。”

  海兰珠镇定地应道:“我一直和玉儿在一起,连解手都在一起。”

  皇太极哦了一声,不以为然地坐下喝茶。

  “大汗。”

  “什么?”皇太极抬眼看向她,却被海兰珠脸上的神情震慑到了。

  海兰珠严肃地说:“大汗不要告诉玉儿,你问过我,玉儿会伤心。”

  皇太极的目光虚晃过:“我知道,知道……我不是不信玉儿,你相信我。”

  他朝海兰珠伸出了手,海兰珠将自己的手交付在他的掌心,他很用力地握紧,捏得海兰珠骨头生疼。

  海兰珠爬到炕上,抱住了他的身体,她竟然感受到皇太极微微的颤动,她有些后悔了……

  “你不爱出门,就别出门了。”皇太极苦笑,“不出门,少些祸端,我无法想象,他们若再牵扯上你。”

  “我不出门,我就在家待着。”海兰珠答应他,“反正,我本就不喜欢出门。”

  皇太极舒了口气,反过来,将海兰珠抱在怀里,他的身体依旧绷得紧紧的,不知几时才能松下来。

  宝清伸脑袋进来,见这光景,赶紧退了出去,吩咐门前的宫女,都别去打扰。

  底下的小宫女轻声问她:“宝清姐姐,那个囊囊福晋就要来了,听说长得很美,会比咱们主子还要美吗?主子可是草原第一的美人呐。”

  宝清说:“那都是瞎传的话,要嫁闺女了,总得有些名头吧,就这么编排呗。咱们主子是美,玉福晋不美吗,十四福晋不美吗,大福晋呢?就连扎鲁特氏都美吧,这美人里头,到底要怎么比第一第二呢?你们可别再说了,主子最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她。”

  小宫女连连点头,但忍不住嘀咕:“那个囊囊福晋,千万别像扎鲁特氏似的,欺负我家主子。”



第132 超越他的父汗


  屋子里,皇太极已然冷静,安宁地由着海兰珠为他将松散的辫子拾掇整齐。

  方才,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却被海兰珠点穿了他质疑的心,他当然相信玉儿,可质疑几乎成了他的本能,传言若是牵扯海兰珠,他很可能也会同样再去问玉儿。

  所以他很累很痛苦,可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想连心爱的女人都要质疑。

  玉儿如是,哲哲如是,海兰珠更如是。

  “好了。”海兰珠满意地看着重新焕发精神的皇太极,问道,“大汗饿不饿,要不要我做些点心来?”

  皇太极摇头:“让下人做吧,你做的点心好吃,我要省着吃,别吃厌了。”

  海兰珠温柔地笑着:“大汗几时想吃我做的点心,就几时吩咐我。”

  皇太极颔首,此刻,对面侧宫里的人散出来,像是收拾好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下看了一眼,对海兰珠说:“不必和娜木钟打交道,她若来拉拢亲近你,你敷衍着就是,或是把她往哲哲面前带。”

  海兰珠颔首:“我知道。”

  皇太极说:“她应该不会像扎鲁特氏那么蠢,明着来伤你,可她若伤在看不见的地方,你要告诉我,别藏着遮着,别怕我嫌你没用不敢说。”

  海兰珠微微撅着嘴:“你这样讲,心里就已经在想我没用了是吧。”

  皇太极含笑上下打量她,捉过她的手亲吻指尖:“那到夜里再看看,有没有用。”

  海兰珠满面娇羞,眸中秋波盈盈,扎鲁特氏踩断她指甲的痛苦早就不记得了,可是皇太极留在指尖的每一吻,她都刻在心里。

  转眼,便是三月末,饶是盛京也温暖起来,万物复苏,大地葱绿,齐齐格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园新意,却是轻轻一叹。

  下人们搬出两口箱子,她拦下叫打开,又细细地查看了一遍,才安心让他们搬出去。

  多尔衮这一次回来,大半年,日子满足的叫齐齐格都忘了他曾经长年不在家,虽然老天始终不肯赐一个孩子给他们,可这大半年日日夜夜与丈夫耳鬓厮磨,也是快活的。

  突然这就要出远门,大半个月后才回来,再回来,恐怕就要带兵出征,好不容易春天了,他们却将分离。

  这些日子,家里奴才因为传说多尔衮和大玉儿的事,被齐齐格下狠手责罚,府里是消停了,下人们怕是连想都不敢再想,可门外的人的嘴,齐齐格就管不住了。连多铎家的媳妇带着孩子来串门,都小心轻声地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假话说多了,也会变成真话,齐齐格这几日就在想,倘若那天不是自己和多尔衮说话,而是多尔衮找到了穿着自己的风衣的大玉儿,将玉儿误认做自己,那是不是……汉人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更重要的是,她会怎么想,她能信任多尔衮吗,她能信玉儿吗?

  齐齐格又一叹,不愿再胡思乱想,带上婢女道:“跟我去书房,为你家贝勒爷收拾一些笔墨随身带着。”

  可一路走来,她又想到多尔衮的话,多尔衮说:我若遇见的是玉福晋,也就只能站得远远的说两句寒暄的话,谁还像你似的亲亲抱抱?

  齐齐格笑叹,自嘲她当时是怎么了,脑子冲昏头,在人家家里做这样的事。

  四月初一,豪格和多尔衮在大政殿前领命,共同前往招抚察哈尔部众。

  出发前几日,皇太极就已经对儿子耳提面命,让他明白此行的目的和重大意义,希望他不要冲昏头脑,在外与多尔衮发生冲突,话说到这份上,做父亲的已是万般无奈。

  可豪格尚不自知,心中反而怨恨皇太极太过忌惮多尔衮,更是认为既然忌惮这个弟弟,何必将他扶持到今日的地位。要说多尔衮能有今天,全仰仗皇太极的栽培,豪格就是想不明白,阿玛为何要在自己的卧榻边养一头狼。

  话虽如此,豪格终究也害怕父亲,手下谋士则再而三地与他分析此次谣传多尔衮与大玉儿私通的事,对他的诸多弊处,豪格渐渐地也感到不安,而阿玛之所以没追究他的责任,应该也是顾念父子情,存着他的体面。

  皇太极看着豪格和多尔衮离去,目光徐徐扫过阶下众臣,他还没有听过群臣山呼万岁,而他曾经和他们一起,站在阶下仰望着他的父亲。

  大金的江山是阿玛打下的,连带这盛京皇宫,都是阿玛建造的,他皇太极想要超越父汗,就必须带兵入关,拿下明朝。

  他要站在紫禁城之巅,俯视朝臣的叩拜,他要做真正的天下之主。

  远处一隅,大玉儿带着苏麻喇,躲在人后远远眺望,看着皇太极返回大政殿,朝臣们陆续进殿与他商议国事,主仆俩才转身回书房。

  苏麻喇感慨:“大汗真是威武霸气,奴婢每次看见这场面,都会腿肚子打哆嗦。”

  大玉儿傲然道:“你现在就腿肚子打哆嗦,将来到了北京,站在太和殿上,你还不得吓死?可不许给我丢人啊,更不能给大汗丢人。”

  “格格,咱们几时能去北京?”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

  也许要很久很久,甚至……

  大玉儿心里明白,皇太极多次对她说,明朝不好打,但这样的话,他绝不会对外人说。

  “一定会去的,快了,就快了。”她坚定信心,拉着苏麻喇回去念书。

  要说让大玉儿和先生都欣喜的是,苏麻喇虽然一直说她学不会,可真的入门后,天赋的聪明渐渐显露出来,不过短短的日子,已经能帮着教格格们认字写字,让大玉儿气愤不服的是,苏麻喇的汉字竟然写的比她还好看。

  于是霸道的主子,为了不让苏麻喇超过自己,现在反而要限制她学的字,齐齐格知道后,便是嘲笑大玉儿自己笨,还见不得旁人好。

  转眼,多尔衮离京已有两天,齐齐格进宫来向哲哲请安,之后便辗转到书房,正见大玉儿在听雅图背书。

  小丫头怯怯的,磕磕巴巴地背着书,额娘手里的戒尺,看得她心惊胆战。

  一见婶婶来了,像是见到救星,大玉儿拿戒尺在她屁股上比划了一下:“你还背不背了?”

  雅图一哆嗦,赶紧继续背,好容易背完了,大玉儿却说:“后日我再听你背,再这么磕磕巴巴,就要挨打了。”

  雅图双手捂着屁股,朝齐齐格挪了挪,而后一头钻进婶婶怀里,委屈地呜咽。

  “你自己多能耐了,管教起女儿来。”齐齐格嗔道,“赶紧把戒尺拿开,别吓着我们小心肝。”

  大玉儿又训斥了雅图几句,才让宫女拿走戒尺,齐齐格一贯宠爱侄女,问雅图想吃什么好吃的,婶婶去宫外给她找,雅图嗲嗲地说,她想吃婶婶家的枣儿。

  “别缠着婶婶了,回去写字。”大玉儿不免紧张,她怎么能让孩子再吃十四贝勒府的东西。

  虽然心里对自己害了齐齐格的事实已经痛到麻木,可现实终究是现实,她也不知道,皇太极会不会继续给齐齐格和其他女人下药。

  而雅图知道,书房里的额娘是不讲情面的,害怕挨罚,只能乖乖地回去写字。

  女儿走开了,大玉儿才叹:“雅图不爱念书,跟着姐姐学刺绣,学得像模像样,我也知道,她的聪明不在书本上。”

  齐齐格从宫女手里接过茶,笑道:“那何必逼她,你过去没念过书,不也长这么大,如今念起来了,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吗?”

  大玉儿摇头:“不就是小时候什么都不懂,才傻吗?”

  齐齐格端着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低头闻了闻茶香,似乎不大满意,吩咐宫女:“给我换奶茶来,要咸咸的那口。”

  大玉儿嗔道:“如今宫里的茶,连你家里都比不上了?”

  “胡说什么。”齐齐格道,“自然是宫里的最好,可我喝不惯汉人的茶,咱们终究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

  她想起一事来,问玉儿:“大汗到时候,会到盛京城外迎接传国玉玺,姑姑必然要去的,你去吗?”

  大玉儿低头拨弄手中的茶碗,淡淡地说:“你是想问我,去不去见见娜木钟吧。”



第133 后宫的位份


  齐齐格也不绕弯子,问:“那你去吗?”

  大玉儿将茶碗放下,傲然抬起双眸:“做什么不去,那么重大的事,我当然要去。我是去看传国玉玺,而那个女人刚好在那里罢了,玉玺又不是她的,是她从林丹巴图尔身上扒来保命的,难道还把自己当功臣了吗?”

  齐齐格笑道:“我知道,知道。”

  宫女们送来她喜爱的奶茶,给大玉儿也送了一碗,看着齐齐格毫无防备地喝下奶茶,想到除夕夜宴上,她一样毫无防备地喝下了绝育之药,大玉儿的心一阵痛。

  可是这样的痛楚,她已经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她问过皇太极为什么,皇太极只说,他早已如此。

  “这次的事,外头还在议论。”齐齐格很不屑,又道,“说着说着,就往远了扯,大汗拿了玉玺之后,必定是要称帝,做了皇帝,后宫也要册封,姑姑往后就是皇后,而你就是皇妃呀。”

  “他们说什么?”大玉儿漠然道,“难道说我想做皇后?”

  “那可不至于,只是将来妃嫔之间有地位高低,后宫要有典制,这些事,都要一步步做起来。”齐齐格托着腮帮子说,“将来姑姑之下,算上娜木钟,如今内宫的四位里头,你觉得自己能排第几?”

  大玉儿怔然,她还真没想过,这么多年,她是宫里姑姑之下最尊贵的人,虽然曾有的东宫大福晋这个称号始终没落在她的头上,可称呼之外,皇太极的后宫,一直都是科尔沁的天下。

  “这些年,姑姑制定出许许多多的规矩。”大玉儿道,“我也渐渐习惯了,往后大不了再管得紧些,那也不是我一人的,大家都一样。”

  “那位份呢?”齐齐格问。

  “我怎么知道。”大玉儿心里果真没有数,但她说,“我不是善茬,就算娜木钟厉害,也欺负不得我。但愿姐姐能高人一等,她安安稳稳地在那儿,大汗便可放心,姑姑和我也放心。”

  “你甘心?”齐齐格立刻便问。

  “怎么会甘心?”大玉儿毫不犹豫地回答,“换做你,你甘心?可日子得过下去,他们都是我心坎上在乎的人,只是不计较罢,怎么会甘心?”

  齐齐格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安慰大玉儿,只能道:“姐姐年长于你,就这么想吧。”

  他们说闲话的功夫,大玉儿想起一件事来,她曾和皇太极念叨过,称帝之后,帝后妃嫔阿哥格格们,要有新规制的朝服礼服。

  这些事自然是哲哲带着后宫来操持,将来会设六部,礼部的人也会协同商议,复杂的事大玉儿还不去想,可她很想看看,明朝帝后的穿戴。

  她对齐齐格说:“你能弄些画片儿来吗,我想看看崇祯和他的皇后妃子们,穿什么样的衣裳。”

  齐齐格答应了,只是心里有些凄凉。

  汉人说,为他人作嫁衣,她这算什么,为他人做龙袍?

  她当然明白大玉儿要这些画片儿做什么,如果当年老天再多给努尔哈赤一些时间,如果多尔衮来得及成长,将来做出来的龙袍凤袍,该是穿在多尔衮和她的身上。

  说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遗憾可惜,反正是把脑袋系在多尔衮的腰上了,他们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离宫时,齐齐格遇见多铎,多铎对她向来十分尊敬,便说要亲自送嫂嫂回府,齐齐格笑道:“不过是几步路,别耽误你的正经事。”

  多铎却冷笑:“时下没什么正经事,皇太极只要我们拿命去打仗,可这朝堂里说了算的事,就和我们不相干了。我哥不在,他怕是都想不起来我了。”

  齐齐格道:“那怎么会呢,你如今可是大金军队响当当的名头。”

  多铎护送嫂嫂回到十四贝勒府,将要分离时,忍不住问:“嫂嫂,那个布木布泰,当真和我哥不相干吧?”

  齐齐格说:“你别听人瞎讲,没影儿的事,你自己想想,他们能有什么机会私交,这么多年只怕连话都没说上十句。”

  多铎不耐烦地说:“布木布泰那个娘们儿,当真事多,我知道她是嫂嫂的堂妹,可您别动气,您也是凡事向着我哥的,叫我看,将来若再有什么事,不如就将她……”

  “多铎,万万使不得。”齐齐格被唬住了,多尔衮不在家,多铎一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她如何向丈夫交代。

  更何况,她怎么舍得玉儿受伤害,这偌大的盛京城,她只有这一个堂妹能说说贴心话,玉儿对她,也是掏心掏肺的好。

  “嫂嫂,我哥就是瞻前顾后,若不然,也不至于被皇太极欺负。”

  “多铎啊,你若还敬重我,千万听我的话,你哥哥有他的算计,你们还那么年轻,说句难听的话,耗也耗得过那一位。”齐齐格严肃地说,“别为了一时冲动,毁了你和你哥拿命换来的功业,再想想你的女人,你的孩子。”

  “嫂嫂教训的是。”多铎到底是听话的,抱拳道,“我莽撞了,您别放在心上,别为我担心。”

  齐齐格说:“你哥哥最在乎的就是你了,你若有什么事,他如何受得了,多铎啊,千万要慎重。”

  几日后,齐齐格弄来了明朝皇帝皇后的画像,也不知是他们祖上哪一位,但服制当是差不多,进宫后和大玉儿一道研究,看式样看花纹,讨论着将来他们的朝服礼服该是什么样才好。

  哲哲则命她们低调一些,别叫外人看见,如今大汗还什么都没表示,她们这些女人却先忙起来,多不成体统。

  话虽如此,哲哲还是对这件事上了心,与皇太极商议后,选定了画师呈送的龙纹图样,叫来海兰珠说:“你把他们绣出来,看看什么式样,什么配色最好。”

  大玉儿在一旁说:“这么多,姐姐该把眼睛锈瞎了。”

  海兰珠笑道:“这不算什么,你自己不做,才觉得麻烦,你若怕我累了,那你一道来帮忙。”

  哲哲忙说:“还是算了,她回头给你把龙绣成虫,多不吉利。”

  大玉儿好不服气,一挥手把苏麻喇叫来,得意地说:“让苏麻喇帮着姐姐一道绣,她的功夫可好了,姑姑您是知道的。”

  苏麻喇当然乐意了,可不得不一脸忧愁地问大玉儿:“格格,那还要念书吗?”

  大玉儿笑眯眯地说:“正好,你往后一天跟着雅图和姐姐,一天跟着我,两边都不耽误。”

  齐齐格在一旁叹:“苏麻喇呀,你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跟了这么个蛮横不讲理的主子?”

  屋子里都是笑声,远远传出来,窦土门福晋散步归来,便听见这动静。

  她又是向往又是无奈,可看了眼身边的宫女,心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她们都会禀告给大福晋,便收敛了目光,往侧宫走去。

  “大福晋”就要来了,她心中怯怯地想。

  娜木钟会善待她吗,娜木钟能做她的依靠吗,可是皇太极已经对她把话说清楚了,要她老实安分。

  窦土门福晋坐在炕上,看着宫女们为她换鞋子,为她端热水洗手,说实话,来了这么久,哲哲也好,布木布泰也好,没有一个人亏待她,屋子里的宫女也伺候得十分周到,她这辈子,若是无欲无求,必定能平安地度过一生,可是……

  “她若不来该多好。”窦土门福晋捂着心口,光是想一想娜木钟的眼神,心里就打颤。

  这一边,多尔衮和豪格,即将到达目的地,察哈尔部已是派人前来相迎,叔侄二人骑着高头大马,被簇拥着前行,豪格忽然道:“十四叔,你说阿玛会收养那个遗腹子吗?”

  多尔衮道:“即便收养,也不过是给口饭吃,怎么能和你们兄弟比,爱新觉罗的血统,岂不是乱套了。”

  豪格道:“我说也是,而这个女人,留着和林丹巴图尔的儿子,心里必定不能向着阿玛,留在后宫也是祸患。”

  多尔衮轻轻看他一眼,他猜想豪格在算计什么,是想说这些话,好让自己放松警惕,方便他暗中联络娜木钟吗?

  他不屑地一笑,面上道:“大汗屋子里的事,你我还是不要管的好,她将是你的庶母,你我还是尊重一些吧。”

  豪格说:“听说娜木钟很美艳,阿玛真是有福气,天下的美人,都奔着他来,果然是美人配英雄。”



第134 侧福晋娜木钟


  此番出行前,皇太极已分配了剩余几位林丹汗遗孀和家眷的去处,伯奇福晋苔丝娜被指给了豪格,此外林丹汗长子额哲的生母苏泰福晋叶赫那拉氏,则因与济尔哈朗的福晋是姐妹,济尔哈朗自然就把她收回府中。

  几位显赫的贝勒,都得到了林丹汗的女眷,代善一把年纪了,皇太极竟然把林丹巴图尔的妹妹泰松公主赐给了她。

  只有多尔衮没有被指婚,虽然大家嘻嘻哈哈说是齐齐格太厉害,连皇太极也不敢招惹十四福晋,可背后也有人议论,说是皇太极故意冷落他。

  林丹汗的遗孀,多尔衮自然是不稀罕的,可豪格似乎因此有些得意,多尔衮见豪格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心中为他不值。

  身为皇太极的长子,占尽天时地利,却偏偏没有大智慧。

  多尔衮没有赶上褚英哥哥的时候,大哥在他三岁时就离开了人世,他对这位兄长没有半点印象,可童年时偶尔会听父汗提起,父汗的眼中每每都充满了无奈和愤怒。

  豪格一样不曾与那位传说中的大伯父有过往来,可那毕竟是活生生的例子,努尔哈赤怒杀长子的悲剧至今被人念叨,豪格同样身为长子,他就没半点引以为戒的自觉?

  “十四叔,我见了娜木钟,该如何称呼?”豪格哈哈笑着,“出发之前,阿玛倒是没有交代啊。”

  多尔衮不以为然:“以礼相待便是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但都明白不论如何不能起争执,不然给皇太极丢了脸,他们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与此同时,察哈尔部的蒙古包中,婢女们送来了鲜红的嫁衣,一身素服的娜木钟起身来,由她们侍奉着穿戴整齐。

  “大福晋,您真美……可惜大汗……”婢女们一面夸赞,一面悲戚,她们的大福晋,就要穿着嫁衣去大金了。

  娜木钟在铜镜中,看了看自己焕然一新的模样,冷冷地说:“很合适不用再改,脱下吧,到了盛京再穿。”

  她重新换上素服,婢女们来禀告,说苏泰福晋求见。

  不多久,一样身穿素服的女人走进来,苏泰福晋比娜木钟要年长十岁,她生下的长子额哲,如今继承了林丹巴图尔的汗位,但很快他们就要投降大金,儿子的汗位已经毫无意义。

  “大福晋。”苏泰行礼,起身道,“皇太极派来的人,就快到了,是多尔衮和豪格,他的弟弟和长子。”

  “我知道。”娜木钟神情冷漠,“你们都是收拾好了吗,这一走,不会再回来了。”

  苏泰道:“大福晋,我去了姐夫济尔哈朗的家中,有姐姐照顾,日子应该不会太苦,但是您入了皇太极的后宫,还请多多保重。”

  她们昔日,共侍一夫,苏泰是娜木钟最大的敌人,可林丹巴图尔死了,所有的争夺嫉妒猜忌恩宠都烟消云散。

  如今,她们是孤弱无助的寡妇,彼此若不扶持,只能任人宰割。

  “巴特玛的堂妹,死在了盛京,不足半年就没命了。”苏泰福晋冷笑道,“科尔沁的女人,很厉害啊。”

  娜木钟目光空洞,神情冰冷:“可她还好好的不是吗?”

  她们所说的巴特玛,便是早已被皇太极接走的窦土门福晋,八大福晋中,最柔弱好欺的一个,当时便是娜木钟做主,先把她第一个送走了。

  “这倒也是……”

  “姐姐,往后我们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济尔哈朗地位尊贵,你做了她的福晋,也是能常常进宫的,我们还有相见的日子。”娜木钟说,“哪怕是为了你的额哲,请多保重,我们谁也不必依靠谁,谁也不要拖累谁。”

  “是。”苏泰福晋道。

  却是此刻,婢女们急匆匆跑来,说泰松公主要寻死,苏泰福晋叹道:“她真要死,早就死了,这么没日没夜地闹腾,实在烦人。也就在我们面前,还仗着自己是公主,去了盛京,谁还会给她面子。”

  “大福晋,您看怎么办才好,别等豪格和多尔衮来了……”

  苏泰福晋的话还没说完,娜木钟起身,从墙上取下了她的马鞭,傲然走出蒙古包,来到泰松的住处。

  骄傲的公主正举着匕首要抹脖子,她的婢女们死活地拉着,而这样的戏码,从皇太极来函要把她指婚给五十多岁的代善起,每天都在上演。

  凌厉的鞭打声,从蒙古包中传出来,婢女们吓得四下逃窜,然而马鞭呼啸,一下下抽在泰松的身上,她尖叫着:“娜木钟你疯了,娜木钟你这个疯子……”

  足足十几鞭子,打得泰松蜷缩在角落里颤抖,一边哭一边控诉娜木钟的暴行,哭她死去的哥哥和父汗,十分可怜。

  娜木钟将匕首踢到她面前,冰冷的目光,却比刀子还锋利。

  她对小姑子说着恶魔般残酷的话:“想死的话,就给自己一个痛快,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去盛京。你再寻死觅活,等多尔衮和豪格到了,我把你吊起来扒光衣服,用马鞭活活抽死,给他们下酒取乐。”

  泰松吓得脸色惨白,什么话都说不出,苏泰福晋直叹气,命婢女们将人架走。

  她走上前,从娜木钟手里拿下马鞭,好生道:“大福晋,之后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您保重身体。”

  娜木钟看向她,却是冷漠地说:“姐姐,我们的缘分尽了,往后,好自为之。”

  且说多尔衮和豪格到达察哈尔部后,虽然得到了察哈尔部的盛情款待,年轻的大汗额哲和苏泰福晋对他们毕恭毕敬,可始终没见到娜木钟露面。豪格迫不及待地将苔丝娜拉入帐中享乐,也无人敢言,逗留两日后,他们便启程了。

  传国玉玺,始终在娜木钟的手里,她表示要亲手献给皇太极,多尔衮和豪格不能用强,只能答应她的要求,带上归顺的察哈尔部众返回盛京。

  消息传回不久,便有大臣急着上奏皇太极,请他在得到传国玉玺后称帝,皇太极拒绝了。

  然而内宫里,海兰珠已经为他绣好了第一件象征帝王的龙纹褂子。

  这日夜里,侧宫中,待海兰珠掐掉最后一缕丝线,皇太极已经靠在软垫上睡着了,她轻轻走来,小声道:“大汗,褂子做好了,要试试看吗?”

  皇太极慵懒地睁开眼,看见海兰珠小心翼翼地捧着明黄色的褂子,轻轻抖开展示给他看,从褂子后头探出脑袋,笑道:“是这样的吗?”

  他伸手摸了摸,明黄色的锦缎冰凉软滑,上面的每一条龙,每一朵祥云,都是海兰珠亲手所绣,她的手指上,不知被扎了多少针眼。

  “穿上吧。”

  皇太极起身,解开衣裳站到地下,海兰珠庄重地为他披上褂子,踮着脚将领口的扣子系上,而后抚平衣襟,整里肩膀和下摆,再退开几步,满目崇敬地看着她的男人。

  皇太极缓缓走到穿衣镜前,眼前的自己让他感到陌生又自豪,他终于,是要走到这一天了。

  海兰珠不自觉地俯身向他行大礼,皇太极笑了,走来将她搀扶起,抚摸她扎满针眼的指尖,心疼地说:“等你为我做完一整套朝服,这手是不是要烂了。”

  “不会,我会小心。”海兰珠欢喜地说,“只要你不嫌弃。”

  皇太极道:“怎么会嫌弃,只是太辛苦,待到那一日后,你不要再做这么辛苦的事。但我知道你喜欢做这些事,那往后贴身的物件,你做什么我便穿什么,那么庞大的朝服袍子,可不许你再碰了。”

  “我听大汗的。”海兰珠眼中充满了骄傲和崇敬,抚摸皇太极的肩头,感慨万千,“我的人生,真是神奇,也会有这样一天。”

  皇太极道:“真不巧,我可是想到了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海兰珠软绵绵地问:“大汗连我都想到了吗?”

  皇太极颔首,拥过她的腰肢:“想到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过去让你受什么多苦。”

  这必定是哄人的话,连海兰珠自己都明白,皇太极是说笑的。

  可是她爱听啊,哪有女人会不爱听这样的甜言蜜语,哪有女人不愿被自己爱的男人,同样捧在手心里。

  他们温存了片刻后,皇太极就让海兰珠把龙纹褂子收起来,现在还不是穿戴这些招摇的时候,等多尔衮和豪格把娜木钟带来,得到了传国玉玺,一切就该按照他的计划展开。

  五日后,数日的春雨霏霏戛然而止,老天给了皇太极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明晃晃的阳光,将盛京城上下照得透亮。

  一清早,皇太极便带着哲哲和大玉儿等,一并文武大臣,来到了城外,等待迎接传国玉玺。

  多尔衮和豪格,簇拥着队伍来到城下,一驾被装点得喜庆鲜红的马车就在队伍的中间,马车缓缓到了前方,豪格和多尔衮前来向皇太极叩首,皇太极示意他们起身,豪格便道:“阿玛,囊囊福晋带着传国玉玺就在马车中。”

  皇太极抬手,示意礼官上前,便见车帘掀起,身穿嫁衣的女人,手捧黄布包裹的传国玉玺,缓缓走下马车。

  她抬起头,明媚的容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眼见那一身张扬而高贵的鲜红嫁衣,谁也没想到,娜木钟竟然如此隆重地把自己嫁到了这里。

  大玉儿和海兰珠,身着礼服,跟在哲哲的身旁,庄重的礼服没有明艳的色彩,此时此刻,仿佛所有的光芒,都属于娜木钟。

  她缓缓走上前,神情庄重,面上不喜不悲,没有对皇太极的胆怯,也没有被迫改嫁的恐惧,捧着怀里的黄布包裹,那一枚“制诰之宝”的传国玉玺,便是她的护身符。

  “大汗,这就是传国玉玺,妾身娜木钟,为您送来了。”

  行至皇太极面前,娜木钟缓缓跪下,双手高举手中的传国玉玺。

  皇太极上前接过,代善立时再接过手,打开包裹,将一枚硕大的玉印从锦盒中取出,举高展示给众人看。

  群臣将士山呼,设香案祭告天地,而后策马至皇陵祭告努尔哈赤和先祖,礼毕之后,将要回宫,尼满上前对皇太极说:“大汗……那位囊囊福晋,还在城门下,等待您将她接入皇城。”

  皇太极冷然:“什么意思?”

  尼满道:“似乎是要您一会儿回城时,下马亲自带她入城。”

  皇太极冷冷一笑,转身看向哲哲,哲哲神情淡漠,可丈夫仅仅一道目光,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欠身道:“臣妾明白了。”

  大部队回城,皇太极策马闯过城门,对停在一旁通红鲜艳的马车视而不见,娜木钟端坐在马车中,听见了那急促而霸气的马蹄声。

  不多久,便有人道:“侧福晋,大福晋来接您了。”

  侧福晋?

  多可笑,她娜木钟如今,竟然沦为了小妾。



第135 哲哲的威严


  “侧福晋,请您下马车。”

  一声声侧福晋,刺得娜木钟握紧了拳头,她闭上眼睛,沉住气,伸手推开帘子。

  宫女们簇拥而上,将身穿喜服的女人搀扶下车,哲哲已经带着众女眷等在那里。

  娜木钟走到哲哲的面前,屈膝叩拜,恭敬地说:“妾身娜木钟,参见大福晋。”

  她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而哲哲向来待人宽厚,又怎会故意当众刁难她,命阿黛上前搀扶,和气地说:“往后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恭喜你了。只是,大汗国务繁忙,当下已赶回大政殿与大臣议政,若有委屈你的地方,想必你能明白体谅。”

  “妾身不敢。”娜木钟道,可心里却已发笑,什么叫“若有委屈的地方”,分明已是故意委屈,皇太极只是给了传国玉玺的面子,对于她个人提出的请求,置若罔闻。

  “其他人稍后会被各自送到她们的丈夫身边,往后也是有日子相见的,你就不必太记挂。”哲哲说罢,便要上马车,带着海兰珠和大玉儿一道走了。

  而娜木钟面前,走来一驾普普通通的马车,宫人们对她说,请她上车。

  她回眸看了眼自己精心准备的嫁车,再看看眼前的光景,骄傲的心被狠狠踩进泥里。

  宫人们料到她会不甘心,恭恭敬敬地说:“侧福晋,盛京城内的马车都有规制,外来的马车需经过检查方可入城。但今日搜查您的马车,对您太不尊重,所以先将您的马车停在城外,稍后再送入城内。”

  娜木钟什么也没说,扶着婢女的手踏上马车,扬长而去。

  这一边,众人簇拥着大福晋的马车奔向内宫,海兰珠和大玉儿陪在身边,三人都不言语,直到马车戛然而止,剧烈的颠簸后,才纷纷互相询问是否受伤。

  “启禀大福晋,是有个孩子突然冲出马路,侍卫们已经将她拿下。”车外的人禀告。

  “别为难孩子。”大玉儿应道,“放他们走吧,我们继续赶路。”

  哲哲见玉儿稳重,很是欣慰,既然大家都出声了,她便也道:“你们都看见了,娜木钟的姿色、气质和那股子傲劲。”

  “是。”海兰珠和玉儿同声应道。

  “她绝不会像窦土门福晋那样老实,但也不会像扎鲁特氏那样轻狂。她能向大汗提出这么多要求,也能顺从地向我下跪,这种能把什么都藏在心里,面上不温不火,底下欲望滔天的人,才最可恶也最可怕。”

  哲哲不忌讳说这些,很冷静地吩咐侄女们:“你们要小心她,往后以礼相待便是。”

  大玉儿也直言不讳:“姐姐,你可不能再被欺负。”

  海兰珠一脸凝重,她知道妹妹不是逗着自己玩儿,可她也不明白,究竟怎么才算被欺负,扎鲁特氏那样明着来的,她尚且不知如何还手招架,这个娜木钟,是会来阴的吗?

  而她也有她的担心,慎重地对妹妹说:“玉儿,别轻易叫人挑唆了去和她发生冲突,瞧着是你厉害,可实际也是被欺负了不是吗?”

  “我知道,我现在都改了。”大玉儿答应,“姐姐不要担心。”

  哲哲轻轻叹,将一双侄女的手都捧在掌心,安慰地说:“虽然这样的话,你们未必愿意听,我知道你们各自都有自己的骄傲,可姑姑真的很开心,有你们这样贴心的在身边,不然这宫里头的日子,真是……”

  海兰珠温柔地说:“玉儿一直说,她总是躲在您的背后,心中若有委屈,姑姑已经先委屈了一百倍。”

  “是吗?”哲哲故意不信,笑看着玉儿,问,“你会这么懂事?”

  大玉儿微微撅了嘴,挪到哲哲身边依偎着她:“我也疼姑姑啊,真的,可疼可疼了。”

  哲哲拍拍她的手,欣慰地说:“姑姑把你带来,就盼着你一切都好好的。”

  大玉儿傲然道:“我好着呢。”

  很快,马车到了皇宫,三人换轿子回到内宫,走进凤凰楼时,海兰珠朝后面张望,却不见娜木钟的身影。

  “她的马车,不是也到了吗?”海兰珠问玉儿,“为什么不进来。”

  大玉儿冷冷一笑:“宫里的规矩大啊。”

  此时此刻,娜木钟被脱-光了嫁衣,正由两位年长的嬷嬷搜身。

  她们粗粝的手抚过她柔软窈窕的身段,几乎检查了每一寸肌肤,娜木钟的心像是被绞碎了般叫她疼得发狂,羞耻得想要杀人,可她忍住了。

  嬷嬷们很恭敬地对她说:“奴才冒犯,还请侧福晋体谅,这是宫里的规矩。”

  娜木钟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们只管照规矩来。”

  连她的发丝都被拨开检查,像是唯恐她会藏匿凶器,待她再次穿戴整齐,衣裳都凉了,要重新用体温来一层层捂暖。

  一步步走在皇宫的宫道上,本打算好好看一眼这座宫殿,但此刻,她只想着,如何将这宫里的每个女人都踩在脚底下,如何将方才搜她身的奴才碎尸万段。

  纵然如此,走到凤凰楼下时,娜木钟还是被震撼了,仰望着这座皇宫里最高的建筑,想象有一天,她站在最高处的光景。

  “侧福晋,请,大福晋在等您行礼,之后庶福晋们、贝勒福晋们也要来向您行礼,不能耽误时辰。”宫人们恭敬地提醒她,为她在前头带路。

  走过凤凰楼,进入台上五宫,正中清宁宫三个汉字,她是认得的,而东西两侧四间屋子,都还没有匾额。

  宫女们罗列在宫苑内,一张张全是生面孔,而娜木钟想到了自己带婢女来可能会被拒绝,就只带了最贴身信任的一个。

  娜木钟被请进门,哲哲高坐上首,哲哲的模样娜木钟已经记下,此刻才发现,跟在她身后两位年轻的女人,竟都是如此瑰丽的容颜。

  想来也是,科尔沁的美人久负盛名,海兰珠的名头,早几年她就听说了,那么另一张生面孔,就是传说中的布木布泰?这个被吴克善送来给皇太极生儿子,却生来生去都是女儿的女人?

  她真的有三个孩子吗,为什么完全看不出来,要知道这一年,娜木钟挨了多少饥饿,才在产下儿子后,将身段恢复到从前。

  “妾身娜木钟,拜见大福晋,大福晋吉祥。”娜木钟再次叩拜,向哲哲行大礼。

  曾几何时,是她高坐上首,是林丹巴图尔的女人们向她叩拜,她这一生,只拜过自己的母亲这一个女人。

  “这位是侧福晋海兰珠,这位是布木布泰。”哲哲和气地介绍着,指向窦土门福晋,笑道,“这一位,你们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窦土门福晋根本不敢抬眼看娜木钟,稍稍欠身,也不敢太过恭敬,毕竟这盛京皇宫里的女主人只有一个,是博尔济吉特哲哲。

  娜木钟与海兰珠和大玉儿一一见过,玉儿大大方方地说:“今日辛苦了,一会儿庶福晋们,贝勒贝子的福晋们,都要来向你行礼,请早些回侧宫休息,好接受她们的道贺。”

  哲哲亦道:“大汗正忙碌,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你,委屈你等一等。”

  “是,大福晋,妾身告退。”娜木钟礼仪周正,无可挑剔。

  在哲哲看来,她的眼眉那样明媚,论姿色,比轻挑的扎鲁特氏多了一分稳重,比温柔安宁的海兰珠多了一份妖娆。可论气质,比起玉儿来,竟仿佛有什么共通之处难以言喻,哲哲自己也觉得奇怪。

  “你们相熟,你来得早已经熟悉宫里的一切,你带娜木钟去吧。”哲哲吩咐窦土门福晋,心想她们两个早晚要联络到一起,不如自己大方些,一切拿捏好就是了。

  窦土门福晋却很无奈,她已经打定主意听皇太极的话,绝不和娜木钟纠缠在一起,可很多事,是躲也躲不过的。

  她怯怯地应下,看向娜木钟,心里便是咚咚打鼓,一开口便是敬语:“您请。”

  哲哲心里冷笑,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地看着她们离去。

  娜木钟的侧宫,就是原先扎鲁特氏住的地方,虽然修缮过了,可不知为何,透着几分阴测测叫人很不自在。想来是正月至今,不曾再烧过地龙,屋子里凉透了。

  “皇宫挺大的,这屋子可不宽敞。”娜木钟对着窦土门福晋,就不再避讳,直言问,“你的屋子,也这么大?”

  “是、是……就在隔壁。”窦土门福晋很害怕,竟是道,“大福晋,您稍等,她们很快就来向您……”

  “呵呵!”娜木钟冷笑,“大福晋?你在叫谁大福晋?”



第136 新规矩


  窦土门福晋吓得腿软,眼瞧着要跪下去,娜木钟将她一把搀扶住:“从此你我平起平坐,即便要分个高下,也是大汗说了算,再不用跪我了,但愿……你再不要跪我。”

  前后两句话,显然意义不同,窦土门福晋知道,这女人绝不会甘于屈居人下,甚至不愿平起平坐。

  皇太极为什么要收留她,皇太极是不知道她曾经在林丹巴图尔身边所做的一切吗?他那么在乎科尔沁的三个女人,为什么要把这个恶魔推向她们?

  “侧福晋,吉时到了,女眷们要来向您请安。”门前的宫女朗声禀告,窗外宫苑里已是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

  “丽莘。”娜木钟吩咐她的婢女,“将礼物拿来,我要赏赐给她们。”

  名叫丽莘的婢女,和娜木钟一般年纪,是从幼年起就跟着主子的人,她走上前,一如曾经在察哈尔时不把这些大小福晋放在眼里,无礼地挤开了窦土门福晋。

  “您要留在这里帮着介绍吗?”丽莘问。

  “不、不了……我也不大认得。”孱弱的女人往后退了几步,仓皇逃出了侧宫的大门。

  齐齐格见她这般光景,心里猜测几乎,面上和旁人一样说说笑笑,之后进门拜见新福晋,她亦是混在人群里,偶尔才看一眼座上的美人。

  娜木钟果然很美,自带光芒般的容颜,她没有收敛自己的光芒,让人不得不在人群里看见她,却也不能责怪是她张扬。

  皇太极会喜欢吗,皇太极拥有了玉儿和海兰珠这般如珠如玉的美人,还会对美色动心吗?可扎鲁特氏那样的来路都能爬上他的床,娜木钟出身高贵,来归意义非凡,凭什么不能。

  齐齐格暗暗笑话自己,真是想多了。

  众人道贺,领了赏赐退下,散去的散去,到清宁宫请安的请安,依然十分热闹。齐齐格趁机溜到了海兰珠的屋子里,大玉儿和她姐姐正盘腿坐在炕上,给阿图和雅图剪指甲。

  她凑过来说:“我什么都能,就是不敢给孩子剪指甲,那么小那么嫩的手指头,一剪子错下去,手指头可就剪掉了。”

  大玉儿笑:“原来你也有不能的事?”

  海兰珠温柔地说:“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慢慢地就会了。”

  齐齐格心头一颤,大玉儿亦如是,但她没有刻意去扯开话题,不然显得她很在意,果然齐齐格自己也不乐意继续这样的话,何必反复将伤疤揭开,连皮带肉还带着血,多疼呐。

  “你们瞧,出手很阔绰,看样子林丹汗活着的时候当真很宠爱她。”她拿出荷包,绣工虽粗糙,但荷包不小,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碎金子,倒出来金灿灿铺了半桌,都是成色极好的黄金。

  海兰珠叹道:“这么多人,都给了?”

  齐齐格说:“再多也是有限的,她自然是算计好的。”见雅图和阿图喜欢,她大方地一推,“拿去玩儿吧,不许往嘴巴里塞啊。”

  孩子们到窗下去玩耍,齐齐格坐到了桌边,苏麻喇送来她最喜欢的奶茶,看见苏麻喇,齐齐格便说:“她身边的婢女,便是自己带来的,我今天还没能和多尔衮说上话,回头等我打听了,再来告诉你们。”

  海兰珠笑道:“怪难为你的,总是替我们打听消息。”

  齐齐格托着腮帮子说:“不然这日子也太闷了,我甚至不用为家计犯愁,府里的奴才偶尔敲打敲打能管半年,实在想不出什么事做了。”

  “妹妹是富贵命,享福便是了。”海兰珠说着,命宝清将剪刀收起来,和玉儿一道洗了手,便也来吃茶。

  外头传来笑声,也有人往这边探头探脑,都叫宝清和苏麻喇拦下婉言回绝。

  “方才我等在门外,见窦土门福晋从娜木钟的屋子里出来,脸色极差满眼的惊恐。”齐齐格啧啧不已,“她性子这么弱,过去是不是也常常被欺负,如今又见到那个女人,见了鬼似的。”

  大玉儿道:“她但凡好好的,在咱们这儿就不会被欺负,姑姑从来都不欺负人。”

  海兰珠也听得懂大玉儿话里的意思,叹息窦土门福晋的身不由己,兜兜转转,又和娜木钟共侍一夫。

  想想林丹汗的遗孀,像物件似的被分来分区,自己也曾是吴克善手中的筹码,她们这些女人,谁又比谁强一些。

  齐齐格笑话玉儿:“这些日子,大汗必定在她的屋子里的,你可别乱吃醋,再不能打人了啊。”

  大玉儿白她一眼,抓了一块风干的牛肉,往齐齐格嘴里塞。

  晌午时,哲哲让阿黛传话,要大玉儿去十王亭看一眼,今天出门早,早膳用得很早,怕是皇太极忙起来,又不惦记吃饭。

  这样的事,大玉儿做了十年,虽然因为长年征战,真正凑起来的日子不足三成,可在她心里,与皇太极在一起的年月,是一天都不能少算的。

  尼满如往常一样,迎出门笑道:“玉福晋放心,大汗用过午膳了,吃得很好,小臂粗的饼子卷牛肉吃了两卷。”

  大玉儿知道尼满不会骗她,很是满意:“要他慢些吃,别噎着,也别吃撑了。”

  她转身走开几步,又退回来,再三犹豫后说:“这几句话,你不必告诉大汗,就是娜木钟的事。林丹巴图尔虽是得病暴毙,那也多半是被我们逼死的,娜木钟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你们多谨慎些,小心些,别叫她伤了大汗的身体。”

  尼满连声道:“奴才明白,奴才会小心的。”

  大玉儿又想了想,道:“前几日,我和大福晋商量了新的规矩,大福晋没同意,可我还是想去求一求,你这边等一等,等我的话。”

  尼满不解,但是玉福晋让他等,他自然愿意等。

  但是回到大政殿,几位大臣散了后,皇太极便问他:“玉儿来过了?”

  尼满应道:“还是一样,玉福晋来问您是否用膳了。”

  皇太极一笑:“在她们眼里,莫不是怕我冻死就是怕我饿死,成天的瞎操心。”

  尼满见大汗满眼笑意,那是有人疼有人爱,才会有的福气,他怎么会真的嫌弃,欢喜还来不及。不过尼满想了想,还是把大玉儿方才的一番话禀告给了皇太极。

  皇太极眯眼看着他:“什么新规矩?”

  尼满也是摇头:“奴才没听谁提起过,想来只有大福晋知道。”

  皇太极微微皱眉,打发他:“去问问。”

  这一边,宾客都散了,今日宫里不摆宴,三日后才有宴会,且今日起得早,哲哲颇感疲惫,用了午膳想要歇一歇,玉儿却跑回来了。

  此刻,大玉儿正跪在哲哲的卧榻下,严肃地说:“明朝的嘉靖皇帝就险些被宫女勒死,到如今他们宫里都是这样的规矩。是屈辱了一些,可娜木钟那样的人,谁知道她对大汗有没有仇恨,姑姑,我们不得不防。”

  哲哲道:“那么从此往后,你和你姐姐,都要这样侍寝吗?你姐姐那样胆小,还不吓死她?”

  原来大玉儿始终担心娜木钟对皇太极有恨,若是刚烈之人,万一要和皇太极同归于尽怎么办?

  她在翻阅明史时,看到嘉靖皇帝险些被宫女勒死的事,虽然是朱厚熜暴虐在先,死不足惜,可事情还是值得警醒,娜木钟那般带着仇恨而来的女人,怎么能毫无防备地让她留在皇太极的身边。

  哲哲轻叹:“一样从那里来的女人,你怎么不防窦土门福晋,我知道,你只是忌惮娜木钟。”

  大玉儿毫不遮掩:“就是,我怕她伤了大汗。”

  “这件事,要不要和大汗商量再做决定?”哲哲谨慎地说,“大汗未必乐意这个样子,把女人脱-光了包在被子里送到他身边,还有什么意思?更何况,你和海兰珠,都是他心尖上的人,他舍得吗?”

  大玉儿很坚决:“那也好过,他被人伤了身体,我光是想一想,夜里就睡不着。”

  哲哲便吩咐阿黛:“去把海兰珠叫来。”

  “叫姐姐做什么?”

  “海兰珠若是不怕,咱们就这么做,你姐姐若是害怕怎么办?”

  傍晚时分,不等尼满打听,大福晋那儿就派人来传话了,他听得目瞪口呆,再三问了几遍,才敢进来回话。

  皇太极听了直发笑:“玉儿想出来的?”

  尼满尴尬不已:“像是。”

  皇太极自言自语着:“不成啊,女人是用来心疼呵护的,怎么好这样折腾,她防备别人,也不该轻贱了自己。”

  尼满垂首道:“大汗,大福晋已经答应了。”

  皇太极想了想,放下手里的奏折说:“那就只对娜木钟一人如此。”

  尼满怔然:“大汗,这是不是太、太欺负人了。”

  皇太极不屑:“她若反抗,或是不从,把她丢回去就是了。”

  “是、是……”

  转眼天黑了,侧宫中,娜木钟散下满头乌发,坐在镜台前,由丽莘为她梳头,主仆俩说着悄悄话,忽然间,有人闯了进来。几个年长粗壮的嬷嬷站在那里,冷酷地说着宫里侍寝的规矩,不由分说地上前来,将娜木钟架起来。

  丽莘大喊:“放肆,你们这些奴才,放开主子。”

  娜木钟的心跳得厉害,可她还是稳住了,问道:“这是宫里的规矩?”

  嬷嬷们应道:“是,侧福晋,失礼了。”

  对面侧宫里,大玉儿抱着阿哲哄睡,透过窗户,看着对面的动静,海兰珠将阿图放在炕上,轻手轻脚走来,小声道:“玉儿,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屋子里烛光昏暗,只能依稀看清彼此的模样,大玉儿问:“姐姐是在同情她吗?”

  海兰珠愣了愣:“那倒也不是……我就是……”

  大玉儿说:“姐姐可知道,曾经有多少女人在她手下受尽折磨,甚至丢了性命吗?”

  海兰珠心惊肉跳,小声道:“玉儿,别说了,我再也不提了。”

  大玉儿叹息:“她若不来,也就不必受这些苦,自找的。”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海兰珠即便有心,也知道玉儿绝不会这样说她。

  但道理一点不差,娜木钟的名声,并没有随着林丹汗的去世而消失,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大福晋手腕毒辣,她既然敢来盛京,就该有所觉悟和准备,今天这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

  几位嬷嬷从对面出来,冷声吩咐门前的人要注意什么,大家都是懵懵懂懂的,毕竟这规矩,今晚还是头一次。

  侧宫里,丽莘摆脱了看管跑进来,看见娜木钟被卷在被子里,脖子肩膀光溜溜的,像是什么都没穿,心疼地说:“福晋,您怎么了,她们对您做了什么?”

  娜木钟的眼里,蒸腾着杀气,冷冷地笑着:“我没事,你出去吧,皇太极要来了。”



第137 我怕她走火入魔


  夜色渐深,大玉儿抱着阿哲回到自己的侧宫没多久,皇太极就来了。

  宫人们点着十几盏灯笼,一路簇拥着大汗走过凤凰楼,去向那空关了几个月的屋子里。

  灯火从窗前透出来,那里头亮如白昼,甚至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大玉儿也不知道,这人影究竟是她看见的,还是幻想的。

  “格格,睡吧,您别多想了。”苏麻喇最了解主子,劝她,“好几天没睡好了,为了那样的女人,犯得着吗?”

  大玉儿怔怔地说:“他明知道娜木钟不是好女人,为什么要留下来?”

  苏麻喇笑道:“不是您对奴婢解释的吗,只有这样,才显得传国玉玺尊贵,而娜木钟再坏,她身份尊贵,她人虽然不好,可命不算太差。”

  “是啊,我什么都明白。”大玉儿拍拍怀里的小阿哲,“你们姐妹几个,稀里糊涂些才好,看得太明白,心里就苦。额娘好歹,还有阿玛呢,谁知你们将来的额驸,能不能是好男人。”

  苏麻喇将熟睡的小格格接过来,笑道:“大汗非得挑选天下最好的男人做女婿才行的,这您就别操心了。”

  大玉儿心里却明白,女儿们,终究会变成大金的礼物嫁出去,姑姑的两个大女儿,小小年纪就已经被指派了婚事。不是大玉儿的孩子,她不能多嘴,而姑姑看起来没事,她难道会真的不心疼吗?

  “苏麻喇,我刚才对姐姐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是无心的,但愿姐姐也别多想。”大玉儿说,“她若伤心,我就罪过了,我这张嘴巴真是欠。”

  “您说什么了?”苏麻喇不懂,但她知道大格格的性情,不以为然地说,“您实在过意不去,明天去向大格格解释,奴婢还是那句话,亲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而且就算您把天捅个窟窿,大格格也不会怪您,会默默地拿着针线去缝补,大格格看起来柔弱,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叫我说,我觉得大格格很坚强呢。”

  大玉儿撅着嘴问:“姐姐比我好,是吗?”

  苏麻喇笑道:“那怎么比,非要我说,自然还是格格好了。”

  “就你会哄人。”大玉儿拍拍她的脑袋,帮着一道将熟睡的孩子放在炕头,用虎口比划孩子们的身长,说,“阿哲比她的姐姐们小时候都高些。”

  苏麻喇问:“您还记得格格小时候的身长?”

  大玉儿嗔她:“怎么不记得,我连你小时候的事都记得。”

  苏麻喇嘿嘿笑着,回忆往昔,感慨道:“小时候你带着我往泥塘里滚,被大人们抓回去,我的阿玛要拿马鞭抽我,你冲过来拦着说,要打苏麻喇就先打我。”

  大玉儿生气地说:“结果额娘真的把我打了一顿,我没救下你,自己也好几天下不了床。”

  她躺下,想起母亲,心里隐隐发疼:“额娘从前总是念叨,将来谁能娶我呀,她一定没想到,我会被送到盛京来。”

  “福晋若在天有灵,一定很放心,因为女儿嫁了喜欢的男人。”苏麻喇不愿格格提起丧母之痛,她知道格格对大汗的情意。

  大玉儿很感激苏麻喇多年的陪伴,只有她会时时刻刻暖着自己的心,笑道:“你呢,你几时有了喜欢的人,要告诉我,我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苏麻喇淡定地说:“我不会有喜欢的男人,这辈子,我都跟着你,福晋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要照顾你一辈子,答应了的话,怎么能反悔。”

  “不是反悔。”大玉儿说,“苏麻喇,我也要你过得幸福。”

  “那今晚能不能和您睡一夜?”苏麻喇嘿嘿笑着。

  “快上来,你总算想通,肯陪我睡了?”大玉儿拉着苏麻喇,和她挤在一起,温暖柔软的身体互相依偎时,她恍然想起了在这榻上和姐姐说悄悄话的光景。

  “明天我就去给姐姐赔不是,我不该在她面前说那样的话。”大玉儿定下心道,“就算说者无心,伤人了,就是伤人了。”

  然而海兰珠,当真没放在心上,她当然明白大玉儿是说娜木钟,不过她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

  入宫以来,皇太极不论是在妹妹那边,还是在其他庶福晋或是窦土门福晋的屋子里,她都心如止水不在意,可偏偏对这个娜木钟,有些放不下。

  是被玉儿吓着了,担心娜木钟会伤害皇太极,还是因为第一次感觉到,被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威胁?

  对面屋子的灯火终于熄灭了,海兰珠的屋子也跟着暗了几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外,她不要难受。

  只有这屋子里的皇太极,才是她一个人的,出了这道门,她的心疼难受便都是对丈夫的在乎,她终于明白玉儿为什么会说,不原谅,至少她还在乎。

  谁也不知道,那一晚皇太极是如何对待娜木钟的,可之后几日,他都在娜木钟的侧宫逗留,表面上,新福晋十分风光,但这独特的侍寝方式,已经在宫里宫外传开了。

  齐齐格到多铎府里,吃侧福晋的生日酒,不过是亲近的女眷小聚庆祝,她们叽叽喳喳全都在说宫里的事,说娜木钟每天晚上,都被脱-光了卷在被子里,等待皇太极的临幸。

  有人夸张地说:“据说明朝皇帝的妃子就是这样的,还要从皇帝的脚底下爬上去。”

  齐齐格听着,顿时一阵恶心,什么都吃不下了。

  她一个人到园子里散步,想透透气,见多尔衮和多铎来了,心情才略好些,多铎见过嫂嫂,便往膳厅去,爱妾的生辰,他总要露个面。

  多尔衮则问妻子:“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齐齐格笑道:“她们太吵了,我耳根子疼。说来说去,都是在说娜木钟的事,敢情他们夜里都在侧宫里盯着看呢,一个个说得那么真。”

  多尔衮道:“说起来,我还是在回来的路上才听说,我们到达察哈尔部前,泰松公主因不愿嫁给代善而寻死觅活,竟被娜木钟亲手鞭打了一顿。还是在路上,我看他们找创伤药,才知道这件事。”

  “娜木钟这么厉害?”齐齐格连连摇头,她十四福晋虽是盛京城里头一号厉害的女主人,可她也从没亲手鞭打过奴才,且若非十恶不赦之人,她也绝不会用私刑。

  “她似乎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反正本就名声在外。”多尔衮不屑地说,“不知将来在宫里成了气候,会不会变本加厉。”

  齐齐格唏嘘不已:“这折腾人的侍寝法子,是玉儿想出来的呢,你知道吗?”

  多尔衮心头一惊,努力抑制了,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齐齐格担心:“那丫头书看得多了,眼界宽了,主意也多了,虽然是好事,可我还担心一件事。”

  多尔衮假装不以为然,拉着她往膳厅走,随口问:“什么事?”

  齐齐格说:“我怕她把对海兰珠姐姐的满腔无奈,全宣泄在娜木钟的身上,可千万别走火入魔了。你说娜木钟才来,还什么事儿都没干呢,她就这么对付人家。当初在围场打了扎鲁特氏一巴掌,真的是冲动不懂事吗?大概只有玉儿自己知道了。”

  多尔衮不想和齐齐格谈论大玉儿,可每一句话都扎在他心里,他为何不在半路上,就把娜木钟弄死呢,何必把那样的女人,送到内宫去。

  “我就说啊,玉儿看起来像兔子,心里头藏着虎狼呢。”齐齐格喋喋不休,对多尔衮说,“我往后,也要多留个心眼才好,她若能干,皇太极就必定会利用她。”

  然而很多时候,是利用,还是倚重,旁人说了不算,当事人若心甘情愿,那做什么都不会有怨言,都不会退缩。

  齐齐格叹息着:“皇太极可别辜负了玉儿的心意。”

  此刻皇宫书房里,范文程来向大玉儿道别,他就要离开盛京去办差,过了夏天才会回来。

  于是,临走前送了好多书来给大玉儿,还有他的小妾亲手缝制的几块手帕,以表达感激之情。

  “粗鄙之物,还请玉福晋不要嫌弃。”范文程躬身道,“贱内十分感激福晋的救命之恩,她说当初若非您想法子把她带出去,她已经决定自尽了。”

  大玉儿翻看着几块手帕,夸赞绣工精美,但笑道:“不必谢我,该谢大汗。而她也十分聪明,若是胆小的,即便收到了传话也不敢试一试,她却有胆量主动把茶水送到我面前来,才为自己争取了机会,可见人的命,终究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范文程明白,十五贝勒府里,有皇太极的人,是皇太极派人告知他的女人,在十五福晋生辰这日该做什么。他的女人也是胆大,正如玉福晋说的,换做胆小的,怕是连信都不敢信。

  “你现在两头都不是,不如认准一处做主子,或许还有条明路能走。”

  大玉儿的目光,已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书本中,那一段段遥远的历史,那一个个伟大的君王,和一场场激烈的战争,在她的身体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玉福晋的话,臣明白。”范文程说着,俯身叩首,“臣愿为大汗效忠,愿为玉福晋效忠。”

  “大人起来,你是我的先生,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在书房里,只有我叩拜你,出了这道门,才论君臣。”

  大玉儿以礼相待,将苏麻喇唤来,命她去取一些碎金子来,对范文程说:“范大人路上小心,自行保重,你别忘了,来日要在太和殿上,完成你先祖的夙愿。”

  范文程起身来,深深作揖:“臣不会忘。”

  之后,范文程略略讲解了几本新送来的书分别是讲述什么,大玉儿听得很仔细,也充满了兴趣,一时将心中的烦恼都忘了。

  这一边,皇太极从十王亭归来,想到海兰珠屋子里歇一歇。

  宫人跟来告诉他书房里的光景,皇太极不以为然地挽着袖子说:“你们不要去打扰,待书房里散了,再让范文程到大政殿等我。”

  海兰珠已经听见丈夫的动静,从门里迎出来,皇太极嗔道:“我叫你别出门,你还真的不出门了?憋坏了怎么办,外头春色正好,出来透透阳气才是。”

  “我在等你啊。”海兰珠眼眉柔和,笑意暖暖,伸出手道,“快进来歇歇,累了吧。”

  皇太极说:“不歇了,我带你去散步。”

  海兰珠摇头说:“不着急,已经约了齐齐格,明日和玉儿一道去十四贝勒府逛逛。”

  皇太极微微皱眉,终于进门,解开领口的扣子说:“去多尔衮家里?”

  海兰珠明白,反问:“不合适是吗?其实齐齐格也有顾虑,但姑姑却同意了,姑姑说就该大大方方的才好,我和玉儿都挺意外的。”

  皇太极嗯了一声,不言语。

  海兰珠知道他内心的压力,上前来摸摸他的胸膛,温柔地说:“你又来了,放轻松些,放轻松些。”

  “怎么放轻松?”皇太极拥着她,满眼宠溺,“你教教我?”

  海兰珠赧然,推着他坐下,将备好的茶点送来,皇太极惬意地躺下说:“舒坦……”

  “歇会儿吧。”海兰珠说着,轻轻拿过毯子,不经意地朝对面侧宫望了一眼,她立刻把心思收回来,她不怕,也不会让,娜木钟算什么。

  果然,娜木钟那里,也紧紧盯着这一头的光景,丽莘刚跑回自家主子身边,不屑地说:“福晋,皇太极还真是去见那个海兰珠了。”

  娜木钟却瞪着她:“大汗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丽莘忙跪下:“奴婢该死。”



第138 切忌敌在暗处我在明处


  细长的手指上,染着鲜红的指甲,小指尖尖地划过丽莘的脸庞,仿佛多一分力道就会在她的脸上留下血口子。

  娜木钟冷冷地说:“记住,现在你若犯什么错,我护不了你,只能舍弃你。丽莘啊,想要回到从前的日子,就老老实实跟着我。”

  “可是他们太过分了,奴婢打听过,夜里侍寝的规矩,是从您这儿才开始的,就连隔壁那一位,都用不着这样。”丽莘愤怒不已,“他们明摆着就是欺负你。”

  “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欺负我,皇太极在欺负我,那群低贱的女人也是。”娜木钟摸了摸丽莘的脑袋,“我会好好忍耐,他们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等他们没招了,就该是和他们算账的时候了。”

  “福晋?”

  “丽莘,我们不会永远这么惨,不会。”

  娜木钟的目光直直地透过窗户,一直穿到对面侧宫,仿佛能看见皇太极和海兰珠在做什么。

  “我曾经拼命争取的,一夜之间全部化为泡影,连我的儿子都没能来得及出生,他连一天的大汗都不能做。”

  娜木钟冷笑:“还会有比这更惨的吗,如今不过是重来一遍,我没有沦为兄弟叔伯的玩物,没有变成阶下囚和奴隶,我现在是皇太极的女人,而他是眼下天底下最强的男人,所以,我依然无比尊贵。”

  娜木钟起身,走到穿衣镜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你知道吗,昨晚皇太极终于碰我了,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也不过是个俗人。可是,他比我想象的更强壮更英伟,丽莘,皇太极是真正的男人……”

  丽莘抬起头,在主子的眼中看见了异样的光芒,她似乎在回忆昨夜的温存,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笑容。

  书房里,范文程为大玉儿讲完了所有新送来的书都是关于什么,便是要退下了。

  他看见大玉儿从书本中抽回神思后,立刻在美丽的脸上染上愁绪,心中隐隐担忧,走出去后又退回来,壮着胆子问:“福晋,臣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大玉儿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明白怎么了,淡淡一笑:“范大人,难道我露在脸上了?”

  范文程躬身道:“是臣斗胆,并非玉福晋露在脸上。”

  大玉儿叹息:“至少你看出来了不是吗?”她摆摆手,“没什么事,范大人下去吧,大汗还在等你呢。”

  范文程皱了皱眉头,便道:“臣忠心事主,当言无不尽,若有冒犯,请玉福晋降罪,臣亦无憾。”

  大玉儿无奈地看着他:“好吧,你想说什么?”

  “求问玉福晋,近日宫外传言,内宫女眷侍寝大汗时,立了新规矩,效仿明朝内宫制度,可有此事?”

  “有,才没两天罢了,这宫里的事,当真是藏不住。”

  范文程却单刀直入地问:“是刻意针对新福晋?”

  大玉儿看着他,眼中浮起几分威严:“范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范文程单膝跪地,抱拳道:“上乘兵法,讲究以静制动,切忌敌在暗处我在明处。”

  大玉儿垂下眼帘,闲闲地翻阅面前的书,掩饰自己的内心:“怎么,范大人以为,我在和娜木钟窝里斗?”

  “臣不敢。”范文程道,“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臣恳请福晋三思,玉玺入城那天,听闻娜木钟的婚车被拦在城下,听闻她入宫前遭到了搜身,如今又变出新的宫规,她很快就会明白,所有的事都在针对她。娜木钟绝非善主,她昔日在察哈尔部逼得林丹巴图尔将女人送走,可即便被送走的女人,也少有逃脱她的魔爪。”

  大玉儿的心事被说中,好不尴尬,可范文程是为她好,她知道,她早已信任自己的先生。

  “可他还是有八大福晋,窦土门福晋虽孱弱,手下掌管着众多部族,拥有金银牛羊。”大玉儿道,“娜木钟还是能与人共存的不是吗?”

  范文程诚恳地说:“能真正助人成长的,往往是敌人和对手。”

  大玉儿目光深深地看着范文程,终于道:“在你看来,我该怎么做?”

  范文程道:“求问玉福晋,这些日子,新福晋表现如何?”

  大玉儿不屑:“她很安分,即便是夜里发生那样的事,她也在忍耐。”

  范文程躬身道:“那么,您就要比她更能忍,千万不要让她试出您的深浅,不要轻易就让人触碰您的底线。”

  “可我要斗到什么时候?”大玉儿冷然,“到如今,我也走上这条路了吗,难道我要像武则天斗败王皇后和萧淑妃那样?范大人,这是后宫女子必然的归宿吗?”

  范文程摇头:“不是,您只是在守护,您想要守护的人。”

  玉儿的内心翻江倒海:“守护?”

  那么,她的底线又在哪里?男人,还是孩子?

  这日夜里,皇太极歇在大玉儿的屋子,她自然不用执行新规矩将自己裹起来,大汗的膳桌茶饮如往常被送到侧宫,孩子们缠着阿玛嬉闹一阵子,才被乳母接走。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皇太极在别处,那叫过日子,而在娜木钟的侧宫,仅仅是为了上-床。

  丽莘站在窗前,看得咬牙切齿,可一回身,娜木钟正好好地坐在镜台前,打理她浓密乌黑的长发,梳子轻缓梳过的每一缕青丝,都是她的骄傲。

  “福晋……”丽莘憋不住。

  “要忍耐。”娜木钟不以为然,“这才刚开始,丽莘,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夜色渐深,宫外十四贝勒府里,忙了一天的范文程,终于有时间来向多尔衮辞行,他跪在书房前,讲述今天都做了什么,多尔衮忽然问他:“去书房了?”

  “是。”范文程道,“为玉福晋送了几本书,顺便也向玉福晋辞别。”

  多尔衮顿时和气了许多:“起来回话。”

  范文程一愣,虽然站起来了,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多尔衮果然道:“格格们念书的事,大汗十分重视,你但凡有时间,时常去打理,要为格格们挑选最好的先生。”

  “是。”范文程利落地答应,可抬头看了眼多尔衮,见他神情安宁,甚至带着淡淡的欣喜,是范文程从未见过的模样。



第139 宴会上的闹剧


  离开夜色笼罩的十四贝勒府,范文程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自从脱离正红旗进入正白旗,他一直不被多尔衮和多铎善待,他们虽然利用自己做了很多事,甚至一些大功劳上,他范文程功不可没,但从不会将好处分给他,也从没正眼看待他。

  在他们眼里,他永远都只是奴隶,不是谋士,更不是大臣。

  可这些日子,多尔衮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每次一提到格格们的书房,他就会立刻变得温和,语气眼神,以至于心情都会好起来。

  范文程回顾自己说过的话,其实他很少提起格格们如何,他说的最多的是,玉福晋如何。

  前些日子盛传多尔衮和玉福晋私下相会,皇太极虽然冷淡处理,可传言尚未完全消失,或许某一天又会卷土重来。

  范文程相信玉福晋不会做这样的事,但他突然就很好奇,多尔衮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如果……如果他没猜错,范文程离开前,再看了眼门前十四贝勒府的门庭,心中默默念:“你可别害了那么一个好女人。”

  就在范文程离开京城去办差的那天,宫里举行了宴会,但只是几位显赫的贝勒和女眷列席,为了欢迎娜木钟,以及诸位散如各贝勒府的林丹汗遗孀。

  代善带着泰松公主,济尔哈朗带着苏泰福晋,豪格带着苔丝娜,纷纷进宫来向大汗和大福晋请安。

  苏泰福晋与苔丝娜,已是很久不见窦土门福晋,倒是说了几句寒暄的话。而泰松公主嫁入代善府中后,不仅没受欺负,还得到代善的照顾,时日虽短,之前那寻死觅活的心便是没了。

  今日各家坐一席,男女宾同席,豪格身边带着嫡福晋哈达纳喇氏和苔丝娜,二人虽是年纪相仿,可哈达纳喇氏样貌平平,相比之下,英俊帅气的豪格,与苔丝娜更像是一对,叫哈达纳喇氏这个嫡福晋黯然失色。

  其实豪格的女人不少,哈达纳喇氏早就习惯了丈夫左拥右抱,豪格好色,但自己却无姿色,也就因出生尊贵些,身为长子嫡福晋的地位尊贵些,丈夫时常差遣她入宫打听消息,夫妻俩才算说得上话。

  这一边,大玉儿和海兰珠同席,三个孩子就够她们闹腾,哪里顾得上别人,海兰珠轻轻拉着玉儿指给她看,斜对面齐齐格正在给多尔衮斟酒。

  “齐齐格一见了多尔衮,就是温柔体贴的娇妻,对着外人才是厉害的。”海兰珠笑道,“你瞧她,多高兴。”

  然而大玉儿忘不了,疯狂的齐齐格压着她大哭大闹,失心疯般的发狂,虽然只有那一次,虽然齐齐格自己似乎都忘了,可大玉儿忘不了。

  偏偏,她还给心里这么苦的人,再下了一剂猛药。

  海兰珠叹息:“齐齐格若能有自己的孩子,该多好。”

  大玉儿如今不喜欢提这些话,便往姐姐身上扯:“姐姐也早些,给大汗生个孩子才是。”

  海兰珠脸红了,妹妹说这样大度的话,她心里是多欢喜,可她有自知之明,摇头道:“玉儿,我身体不好,不强求。”

  大玉儿却笑:“姐姐若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就不帮我带了?”

  海兰珠搂着阿图说:“我哪里舍得她们?”

  话音才落,见阿黛匆匆跑来,在哲哲身边低语,哲哲微微蹙眉,转身与皇太极说了几句。

  不多久,宫女们拥簇着一位四十来岁的贵妇人进门,大阿哥福晋立刻起身迎上去,道了声:“额娘。”

  海兰珠不认得,问玉儿:“这是谁?”

  大玉儿轻声道:“是大汗的姐姐,莽古济,也是大阿哥福晋的亲额娘。”

  然而豪格并不待见这位岳母,说是岳母,也是姑母,从小就知道这位姑母看不起自己的阿玛,所以当初娶了她的女儿,若非皇太极的安抚,他也是不愿从的。

  “我说姐姐今日怎么不来,原是来迟了。”哲哲以礼相待,立刻命宫人请莽古济格格入席。

  莽古济呵呵一笑:“连席位都没给我准备,怕是根本没想起来叫我,我毕竟是嫁出去的人了。”

  皇太极淡淡含笑,不言语,这种事有哲哲在,他什么都不用管。

  哲哲笑道:“怎么没有安排您的坐席呢,今日各家分坐,您自然是和女儿女婿坐一道。豪格,还不快请你的岳母入席。”

  豪格一脸不情愿,但哲哲发话,他不能不听,只能起身相邀。

  坐在他身边的苔丝娜,似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见豪格起身,她也跟着站起来,只是心里紧张没站稳,踩着自己的裙摆,一个踉跄跌在豪格怀里,扶着他的手才慢慢站稳。

  “放肆!”殿中突然响起呵斥声,只见莽古济冲上前,照着苔丝娜就是一巴掌,口中骂道,“哪里来的贱妇,在大汗面前勾肩搭背的不尊重,你也不看看这里都坐的是什么人,你一个小妾,有什么资格和主子平起平坐?”

  殿中一片肃静,挨打的苔丝娜又跌坐在了椅子上,捂着脸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豪格气得打颤,拦在岳母身前道:“额娘,您这是做什么?”又冲自己的妻子骂道,“你是死人吗,还不把额娘拉开?”

  莽古济见自己的女儿受责备,将她挡在身后,冷笑着讥讽豪格:“只可惜,我的女儿没有婆婆管教,要如何学得体面?”

  豪格最痛恨别人戳他的痛处,他的额娘被祖父逼着父亲休弃,是他一辈子的痛苦和耻辱。因当年是祖父的命令,如今父汗就算有心抬举他,也不能违背祖父。所以莽古济,才说她的女儿没有婆婆教养。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哲哲起身走来,笑悠悠道:“豪格啊,快请你额娘坐下,大家热热闹闹吃口酒,今天是好日子。”

  莽古济冷笑:“好日子,谁的好日子,我女儿的男人叫贱妇勾走了,谁又见到她的眼泪?敢情大福晋您是不会在意的,毕竟为了生养儿子,把自己的侄女一个个地接来。”

  殿中的气氛,已是尴尬到了极点,代善不得不出面,呵斥妹妹:“还不退下?”

  谁知莽古济连代善也不放在眼里,嗤笑道:“代善哥哥,您一把年纪了,娶了年轻的公主,可要悠着点,前些日子盛京城里不是还有人大半夜的马上风,死得那么难堪吗?”

  代善怒道:“你何必咄咄逼人,既然你也知道这是在大汗的面前,还不快收敛些,你若再放肆,莫怪我不客气。”

  莽古济却幽幽一笑:“代善哥哥,我行得正坐得端,我怕什么?倒是你们啊……”

  她的话尚未说完,就传来茶杯碎裂的声响,都以为是皇太极动怒,众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可是皇太极一脸淡漠,什么动静也没有,而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大玉儿和海兰珠的身上。

  是阿图摔了茶杯,大玉儿虎着脸责备她,小丫头不干了,抱着海兰珠哇哇大哭起来。

  皇太极脸上渐渐有了笑意,招手道:“阿图,到阿玛怀里来。”

  海兰珠和玉儿对视一眼,便把孩子放了,阿图迈着小短腿跑到皇太极面前,委屈地说:“额娘骂……”

  皇太极搂过女儿,从桌上拿了枣包撕开,细心地喂给女儿吃,阿图挂着泪珠,指着桌上的羊腿,奶声奶气地说:“阿玛,吃肉肉。”

  这一边,父慈女孝天伦之乐,皇太极好像压根儿就没看见方才的闹剧,而大玉儿已经向尼满递眼色,立时有舞姬乐师入殿来献艺,莽古济被宫女们推搡着到了一旁。

  哈达纳喇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按着母亲让她坐下,乐声起,舞姬们甩袖起舞,殿内再听不见吵闹声。但一曲未了,莽古济就愤然离席,豪格不为所动,只有大阿哥福晋追了出去。

  大玉儿抬头看向皇太极,看见他的叹息,但很快就被淡漠威严的神情掩盖,是啊,他心里怎么会不气呢。



第140 很多事,都回不去了


  “姐姐?”大玉儿转身问海兰珠,“我那天的样子,是不是也很难看,我让大汗和你们都难堪了是吗?”

  海兰珠想了想,才明白妹妹是在问什么,笑道:“当时我被你吓着了,也没工夫去看别人怎么样,我只是想,扎鲁特氏别反扑来打你就好。不过她很聪明,没有还手,她若还手,大汗和在场的人,必定都是护着你的。”

  “是啊……”大玉儿说,“只有我是糊涂的。”

  乐声郎朗,殿中有舞姬起舞,个个儿水蛇腰芙蓉面,倘若此刻有谁走上前向皇太极献媚,她还会冲动地去打人吗?

  大玉儿总觉得,很多事,都回不去了。

  短短两三年,她的性情乃至人格,不断地发生变化,喜悦和幸福有,挫折和失落也纷至沓来,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这一刻,她竟也迷茫了。

  宴会后半程,哲哲主动让女眷们去娜木钟的侧宫坐坐,说是认认路,往后也好多往来。

  泰松公主厌恶娜木钟,跟在代善身边不肯去,只有苏泰福晋、苔丝娜和窦土门福晋来了。

  侧宫虽不狭小,但也不大,东西四处宫殿都是一样的规格,苏泰福晋和苔丝娜互相窃窃私语,娜木钟便问道:“你们的贝勒府,是不是很宽敞。”

  二人尴尬地表示,虽然宅邸也有限,可在府中独门独院,倒也比宫里自在些。

  娜木钟却傲然道:“将来搬到紫禁城,就不一样了。”

  女人们互相看了眼,显然,娜木钟已经完全把自己当皇太极的女人,开始算计她的将来。

  窦土门福晋走上前,看着苔丝娜的脸颊,心疼地说:“很疼吧,那个女人也太放肆了,往后你要小心些。”

  苏泰福晋问:“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窦土门福晋摇头:“宗室里的女眷实在太多了,我认不得。”

  娜木钟冷冷道:“她是大汗的姐姐,生母是努尔哈赤的大妃富察氏,曾与大汗同坐南面的四大贝勒之一莽古尔泰便是她同母的亲哥哥,前几年已经去世了。”

  几人面面相觑,娜木钟与她们一同来到这里,比窦土门福晋还晚一年,她竟然已经把大金宗室里的人物都理清了。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这样撒野,怕是不想活了。”娜木钟看向苔丝娜,“既然大福晋发话,让你们常来走动,有时间就来坐坐吧,我给你讲讲这里的人之间的关系,你好歹跟了大阿哥,前途无量啊。”

  苔丝娜的脸颊还隐隐作痛,她摇了摇头,低垂眼眉一言不发。

  苏泰福晋最知娜木钟的心思,她道:“方才那个小格格的生母,就是科尔沁的布木布泰吧?”

  娜木钟颔首:“她身边的就是海兰珠。很美吧?”

  但苏泰福晋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道:“我在府里听人议论,在我们来之前,曾传说十四贝勒多尔衮,与布木布泰有私交,被人撞见在大阿哥的府里私会。”

  娜木钟还真是头一回听说,这宫里竟是没有一点风声,可见哲哲压得多紧,她看向窦土门福晋:“有这件事?”

  “不能提的,不能提。”胆怯的女人连连摆手,“大福晋之前,把一个爱嚼舌头的庶福晋,打得死去活来。”

  苏泰福晋冷笑:“哲哲这么狠?”

  窦土门福晋不敢提大福晋的名讳,越发往后缩了。

  娜木钟目光冰冷,心里飞快地算计着,但她并不愿在这几个女人面前袒露心事,淡淡地说:“早些回席上去吧,想必大汗和大福晋,并不愿我们私交过密。”

  待他们回到席上,宴会也将结束了,众人向皇太极谢恩后,待皇太极和哲哲离席,方才陆续散去。

  豪格今日因岳母而受辱,气大得很,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像是要去找妻子和岳母算账,苔丝娜跟也跟不上,一路小跑着十分可怜。

  多尔衮和多铎带着各自的妻子前来辞别济尔哈朗和代善,代善打哈哈笑道:“齐齐格,是不是你求大福晋向大汗说情,这次的好事才没轮到多尔衮?”

  齐齐格稳重地说:“二哥说笑了,我怎么敢呢,想必是多尔衮自知不足,不敢和哥哥们比肩。”

  多尔衮护着妻子,笑道:“二哥不要逗她了,外头人不知道瞎传,自家人还不明白吗,她脸皮薄着呢。”

  代善笑道:“是是是,齐齐格啊,多尔衮若是欺负你,你来告诉二哥。”

  他们各自离去,泰松公主跟着代善一道坐马车,而她记恨娜木钟,也知道娜木钟的厉害,便提醒代善:“贝勒爷,您要小心娜木钟,这个女人很厉害。”

  代善闭着眼睛,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想起豪格气愤的模样,隐隐为将来感到不安。

  各家的马车散入盛京城,皇宫也安静下来了,皇太极在玉儿的屋子里,坐在灯下看几本奏折,大玉儿从清宁宫回来,便默默捧了一盏蜡烛来,为他照得亮些。

  皇太极说:“就好了,再看两眼。”

  很快,他就放下了奏折,到门前吩咐了尼满几句,再折回来时,便问:“哲哲叫你去做什么?”

  大玉儿笑道:“姑姑没想到今晚你会来我的屋子,特地把我叫去叮嘱,千万别再惹你生气,说你今天气不顺。”

  皇太极嗔道:“哲哲是不放心你,还是不放心我,难道我会为了这点小事动气?”

  大玉儿却坦率地说:“反正我是要气死了,阿图的茶碗就是我摔的。”

  皇太极欣慰地看着她:“其实是为哲哲解围吧?”

  大玉儿一笑:“我摔,总比你摔来得好。”

  皇太极想起那夜他在大政殿,因为气愤豪格的糊涂而摔茶碗,后来这动静被传出去,添油加醋地,就说他是死要面子,其实快被多尔衮和大玉儿的私交传言气死了。

  “做得很好。”皇太极说,“当时那场面,除了把莽古济拖出去,已经没法子解决了,你拿孩子出来搅局,真也好假也好,总算是应付过去。”

  大玉儿跪坐在炕上,给站在地下的人解扣子脱衣裳,笑眯眯地说:“那我也算是,还你一个人情了。”

  “怎么说?”皇太极嗔道,“你几时欠我的人情,我倒不记得。”

  大玉儿赧然道:“就是在围场啊,我冲上去打了扎鲁特氏一巴掌,今天看见莽古济姐姐打人的样子,我才知道那模样有多难看,当时的我一定也丑陋极了。”

  皇太极都快把这茬忘了,扎鲁特氏在他眼中连一粒砂砾都不算,他怎么会因为那件事,而念叨玉儿。

  “我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大玉儿笑道,“我再也不要让你为我烦心。”

  皇太极拍拍她的屁-股:“你再敢那样做,我会狠狠教训你,让你一辈子都记得。”

  大玉儿挣扎着推开他的手:“你才舍不得。”她眼波婉转,心里已是动了情,伏在皇太极的肩头说,“你这么包容我,宠着我,我做什么你从来都不会真的生气,你若不喜欢我,早在我头一回把脚搁在枕头上时,就不要我了。”

  皇太极轻抚她的背脊:“你才想明白?”

  大玉儿说:“才想明白,好在不算太晚。”

  她主动亲-吻皇太极,皇太极故意不为所动,急得眼前的人脸颊绯红,他轻轻一推,就把人摔进了被垛里,娇美的人缩成一团,欲拒还迎,叫人爱不释手。

  然而这一夜,大阿哥府里闹得翻天覆地,喝醉的豪格挥舞着马鞭冲到哈达纳喇氏的卧房,下人们死死拦着,才没让他毒打妻子。

  哈达纳喇氏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昏过去,豪格又回到苔丝娜的屋子,将她狠狠蹂-躏。

  清晨,豪格从宿醉中清醒,头疼欲裂,推醒身边的女人,怒声问:“什么时辰了?”

  醒来的苔丝娜怯怯地摇头:“不知道……”

  豪格揉揉眼睛,见她眸中含泪楚楚可怜,脖子上肩膀上全是自己种下的印记,粗-暴地搂过她:“你要乖,爷会好好疼你。”

  苔丝娜蜷缩成一团,点头答应。

  豪格突然眼中一亮,问道:“你和娜木钟,关系如何?”



第141 肃杀


  苔丝娜一脸茫然地看着豪格,声如蚊蝇:“我和娜木钟过去不怎么好,但也没吵过,其他几位都和她发生过冲突,我没有……”

  “那就是还不错喽?”豪格将爱妾的脸蛋摸一把道,“过些日子,你进宫一趟,把我的话告诉她。”

  “什……什么话?”苔丝娜似乎并不精明。

  “到时候教你,你就知道了。”豪格心情大好,昨日被岳母惹出的怒气也消了大半,搂着美人儿香了一口,神采奕奕地去上朝了。

  可是这天,却不太平。

  大阿哥福晋哈达纳喇氏因被豪格吓得晕厥,这话传到莽古济府上,她心疼女儿,怒气冲冲地赶到大阿哥府。

  见女儿气息恹恹十分可怜,听闻豪格差点用马鞭把女儿毒打一顿,顿时怒火冲天,带人冲到别院将苔丝娜绑了,不顾阻拦,拖回自己的府里。

  消息传入宫中,豪格亦是大怒,这要是传出去,他还有什么脸面在盛京行走,立刻就要冲去莽古济家中夺回苔丝娜。

  恰好皇太极走过,见儿子横冲直撞地往外冲,便命人将他拦下。

  豪格不得不退回来,跪在父亲跟前,怒斥莽古济强行带走苔丝娜,还把火引到皇太极身上,说莽古济是不把大汗放在眼里。

  皇太极原是无所谓莽古济这个悍妇,莽古尔泰死后,富察大妃膝下一脉气数已尽,他本不想赶尽杀绝,可莽古济屡屡犯上,如今皇太极正准备登基称帝,怎好凭她嚣张。

  “你这么闯去,是要大开杀戒?”但皇太极也见不得儿子鲁莽,并不愿他重走褚英哥哥的老路,“她是你的岳母,也是你的姑母,你怎能对她不敬。”

  豪格怒道:“阿玛,那个贱妇不配。”

  皇太极骂道:“蠢货,你口出狂言,别人就先给你扣上帽子了,豪格啊豪格,你能不能不要遇事就急躁,你还是十几岁莽撞无知的少年吗?”

  “阿玛……”豪格又气又怕,“求阿玛教我该怎么做,我若不将苔丝娜接回,往后还有什么颜面在这盛京城里,我的将士也会笑话我无能。”

  皇太极道:“又不是行军打仗,横冲直撞地做什么?这里是讲道理的地方,打打杀杀管什么用?你堂堂正正地去问她要人,她不给,你再来回话,先礼后兵,旁人便挑不出你的错。”

  “是,儿臣听阿玛的。”豪格磕头后转身要走。

  “站住。”皇太极又道,“别再拿鞭子对着你的女人,若非十恶不赦,纵然不喜欢,也不能亏待虐打,再叫我知道你如此对待家中的妻妾,我先剁了你的手。”

  豪格浑身一哆嗦,尴尬地答应:“儿臣记下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去吧。”皇太极一挥手,把豪格撵走了。

  这事儿传到内宫,哲哲听闻,不禁叹息:“莽古济真是自寻死路,她这是何必呢。”

  大玉儿是知道的,八旗上下,皇太极的那些兄弟姐妹,哪一个不是把脑袋揣在怀里过日子,纵然是多尔衮和齐齐格,也无法安心。

  他们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是皇太极心中的敌人,当年都曾为了大汗之位,争得你死我活,如今愿意老老实实忠君报国的,皇太极不会为难,可但凡有不安分的,他也绝不姑息。

  莽古济的性命,到头了。

  果然,豪格去岳母府上索要苔丝娜,莽古济将他拦在门前,讽刺豪格家中无母亲教养儿媳,她这个岳母才出面帮他教人,豪格当对她感恩戴德,这般嚣张地闯来,简直畜生不如。

  豪格本是要杀人的怒气,可碍于皇太极的威严,不敢发作,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他没有硬闯进门,反而带人离开了。

  可是不到一个时辰,豪格再次出现,这一次,他带着大汗的旨意,要强行带走苔丝娜。

  苔丝娜好歹是林丹汗的遗孀,她的来归代表着察哈尔部的诚意,莽古济这么做,便是企图破坏大金与漠南的关系,往后哪个部落还敢把女儿嫁到盛京。

  莽古济再如何强势,也挡不住豪格手下威猛的士兵,他们闯入府中,四处搜寻,找出了遍体鳞伤的苔丝娜。

  然而皇太极让豪格带人来找的,并不仅仅是苔丝娜,他们在莽古济惊恐的辱骂中,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些书信,这些东西,才真正是皇太极要的。

  一场家庭闹剧,被放大成了国家大事,顺着从莽古济家中搜出的信函,皇太极又命人再到莽古尔泰府中搜查。

  莽古尔泰之前虽被软禁,但并无滔天罪名,死去亦是因病暴毙,皇太极一直没动过他府中家眷。但这一次,整个宅邸被翻了天,不仅搜出一些结党谋逆的信函,更是找到了一块私刻的玉玺。

  这件事,足足闹了四五天,富察大妃膝下一脉,便是这么毫无预兆的大祸临头,莽古济的亲弟弟十贝勒德格类在家中急病暴毙,还没等皇太极把手伸向他,就先死了。

  皇太极在大政殿上,将这兄妹三人结党谋逆的证物,以及莽古济家奴的证词,一一给众大臣看,如此铁证之下,诸贝勒和大臣们都无话可说。

  更何况这两年,莽古济在宫里宫外的嚣张,以及她对皇太极的屡屡不敬,众人都看在眼里,事到如今,皇太极要杀,他们也只能杀。

  五月初初,天气真正暖和起来的时候,盛京城内却一片肃杀,莽古济连带七八个党羽,因谋逆之罪被当众斩首。

  昔日金贵无比的格格,竟然死在自己兄弟的手中,可偏偏罪证确凿不可饶恕,加之她向来目中无人虐待家奴,连一个来为她送终收尸的人都没有。

  哈达纳喇氏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豪格更不许她去哭灵送终,在母亲被斩首后的第二天,自缢在大阿哥府中。

  短短半个月的光景,一桩桩悲剧发生,严峻冷酷的气氛下,巩固的是皇太极不可撼动的地位,虽然事出突然,可皇太极杀之有理,大臣们也只能心服口服。

  事有利弊,皇太极也明白自己这么做,会触动一些人的神经,于是在五月中旬,立刻安排下新的战事,把豪格支出去打仗,派多尔衮走一趟朝鲜,仿佛一切如常。

  这一日,多尔衮就要出发了,此去虽不是打仗,可也重任在身,齐齐格为他收拾了几天的行李,顺便和多尔衮一起,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悄悄焚毁了。

  唇亡齿寒,莽古济与他们虽不亲厚,终究也曾是一家人,对于多尔衮和皇太极,本都是一样的。唏嘘之余,多尔衮不得不防,这世上,如今只有齐齐格和多铎,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路上小心。”齐齐格送到大门前,看着身披铠甲的丈夫,宛若天神天将,她又崇敬又担心,郑重地说,“早些回来,过些日子天热起来了,千万记得勤换衣裳,别生了痱子长了虱子,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多尔衮则叮嘱:“你也要保重,凡事别逞强,别叫我担心。”

  二人依依惜别,好在这次出门有数,几个月时间虽长,终究还能盼着他回来。且此去不是打仗,少了许多危险,比起过去每一次的担惊受怕和思念,齐齐格这回心里好受多了。

  皇宫里,皇太极正在海兰珠的屋子里闭目养神,尼满来禀告,说多尔衮出发了。

  因不是领兵出征,自然没有那么隆重,皇太极应了声知道了,没再说什么。

  宝清送来补药,海兰珠送到他嘴边,皇太极皱眉道:“喝了心里苦,罢了。”

  海兰珠没有强求他,温柔地说:“回头让他们做些汉方药膳,又好吃又滋补,比吃药强些。”

  皇太极叹息:“不碍事,我过几日气顺了,自然就好了。”

  海兰珠没问他为什么生气,猜想还是为了莽古济,可皇太极却自言自语:“我该拿豪格怎么办,他如此暴虐的性格,如何担当大任。”

  海兰珠不明白,皇太极继续道:“他的大福晋,不是自缢,是他杀的。他简直和褚英哥哥,一模一样,难道是我的错?”



第142 谁又能真正无欲无求


  皇太极睁开眼,见海兰珠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才发现方才说的话不合适,海兰珠胆子小,那些血淋淋的事,会吓着她。

  “这几天没胃口,夜里让他们做些软和的东西。”皇太极翻身坐起来,低头找自己的靴子,说着,“不能歇了,一贯地歇着,腿脚要软。”

  海兰珠下了炕,为他穿鞋,皇太极却舍不得,喊了宝清来。

  他摸了摸她的手:“天都热了,为什么你的手还总是凉的?”

  海兰珠笑:“才洗过手呢,一会儿就热了。”

  皇太极吩咐宝清:“要拿温水给你家主子洗手,一点都不仔细。”

  宝清如今不会再被皇太极几句话吓着,知道那都是大汗疼人的话,不过是随口叮嘱罢了。

  她笑着答应下,待皇太极起身,便退下了。

  海兰珠为他理一理头发和衣襟,轻轻掸去黏在衣裳上的落发,又仔细又有耐心,看得皇太极发笑:“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不会吃饭不会穿衣,成天就瞎操心。”

  海兰珠一脸暖暖的笑容,她永远都这样安宁,叫人看一眼,心里就踏实。

  “我夜里再过来。”皇太极道,“下午太阳好,出去走动走动,别总闷在屋子里。”

  他离了海兰珠的侧宫,还在路上,便吩咐尼满:“派人去大阿哥府里打点,他虐杀哈达纳喇氏的事,绝不可以被外人知道,所有人都要管住嘴巴,谁敢说出去,杀无赦。”

  尼满领命而去,皇太极站在大政殿门前想了想,又吩咐宫人:“去书房,把玉儿找来。”

  书房里,听闻皇太极要见自己,大玉儿不免觉得奇怪,特地把她叫去大政殿,必然是有要紧的事,难道齐齐格那儿出了问题?

  来到大政殿时,皇太极正站在沙盘前摆弄那些标记,茶碗就搁在一边,他手一挥,不慎将茶碗碰在地上,摔得稀碎。

  大玉儿倒是不惊不乍地说:“你看看,怪不得姑姑说,别把那些精贵的瓷器拿来给你用。”

  皇太极嗔道:“我能费你们几个杯子,大金国的大汗,原是过得这样委屈?”

  他们好好地说着玩笑话,外头听来可不是这样的动静,一时就传出话,说玉福晋一进大政殿,就把大汗气得摔碗。

  可大政殿里的光景是,皇太极摆弄着沙盘上的标记,告诉玉儿,豪格正前往明朝山西边郡,领命捣毁宁武关,若一切顺利,将率军进入代州、忻州。

  “那里是明朝要塞,便是打下来了,留在那里,明朝也会不断地回来抢,长年累月地打来打去,岂不是浪费兵力和粮草。”

  大玉儿其实看不太懂沙盘里的行军布阵,但是她听先生讲过宁武关,而皇太极过去也曾在她耳边絮叨过一些战略,很自然地就生出这个想法。

  皇太极惊喜而欣慰地看着她,便道:“打完就走,现下他们的农耕都该忙完了,豪格去毁了庄稼田地和房屋,立刻就走。”

  大玉儿轻叹:“受苦的永远都是老百姓,大汗,将来我们入关,怕是要费很多心血,来让那些老百姓臣服。百姓虽然势弱,可遍布在每一个角落,东一枪西一炮的,今天这里闹了,明天那里反了,收拾起来可费劲。”

  皇太极含笑看着她,看得大玉儿都不好意思了,红着脸问:“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错,说得真好,也许这在大臣嘴里是再普通不过的话,可是听你说出来,我不知怎么就特别的骄傲。”皇太极心情大好,不管玉儿听不听得懂,又和她念叨了半天。

  大玉儿所知毕竟有限,后来便开始闹笑话,惹得皇太极大笑。

  门外的人一时又不明白了,这不才摔了茶碗么?

  “对了,大汗还没说找我来做什么。”大玉儿跟着皇太极回到说桌前,这才想起正经事来。

  “哦……”皇太极也忘了,便道,“方才在你姐姐屋子里,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告诉了她哈达纳喇氏不是自缢,而是被豪格虐杀。”

  大玉儿目瞪口呆:“真的?大阿哥他杀了自己的妻子?”

  皇太极的怒气又冒出来,恨恨道:“我事先已经警告过他,不许他粗暴地对待妻妾,可他这个蠢货,竟然还想出这样瞒天过海的法子,他必定是觉得哈达纳喇氏让他丢脸,他不想再要这个女人,就算如此,也有很多法子可以解决,他何必亲自动手?”

  大玉儿忙劝:“大汗息怒。”

  皇太极摇头,吩咐她:“我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我甚至不会对豪格挑明,所以你去婉转地提醒海兰珠,别让她对外人提起。”

  “姐姐不会说的,你放心。”大玉儿安抚他,“姐姐虽然柔弱,大是大非分得很清楚。”

  皇太极颔首:“我自然知道,但谨慎一些不是坏事,你看几时合适,婉转地提醒她,别吓着她。”

  大玉儿道:“也不能说是你授意的,对吗?”

  “不然我还找你来?”皇太极见她眼珠子微微转动,就知道玉儿在动心思,板起脸说,“要什么条件?”

  大玉儿一脸欣喜:“过几天带我去骑马,只带我一个人。”

  皇太极没好气地说:“知道了,如今差你做点事,还要谈条件。”

  大玉儿却高高兴兴地:“不许耍赖啊,我可惦记着的。”

  “赶紧走,看见你就烦。”皇太极撵人了,可脸上是带着笑的,而大玉儿见殿中无人,跑到他身边,猛地抱了一下丈夫,而后一溜烟地跑了。

  “稳重些。”皇太极看着玉儿欢喜的背影,嗔道,“别把什么都挂在脸上。”

  大玉儿站定了,转身朝他福了福,憋着笑说:“大汗,臣妾告退。”

  虽然她很稳重地离开了大政殿,眼眉里的欢喜之色,还是藏不住的,玉福晋走过,仿佛能带过一道光,她那样美丽而朝气蓬勃。

  十王亭前的人,都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她,而这些日子,常有人在比较,后宫五位福晋里,哪一位最美。

  但大玉儿走后不久,皇太极就接到一些折子,莽古济羞辱虐待伯奇福晋苔丝娜的事已经传到了漠南,虽然莽古济已被斩首,可蒙古那一边似乎还愤愤不已。

  察哈尔部才归顺,皇太极不愿再起什么异端,他的确需要表现出一些诚意,而娜木钟来自阿霸垓部,郡王额齐格诺颜如今尚健在,他又如何能允许自己的女儿,在大金的后宫受委屈。

  “呵……”皇太极冷笑,将门前的尼满找来,吩咐他,“今晚去娜木钟的屋子休息。”

  尼满道:“可是您吩咐了兰福晋,膳房里已经在准备了。”

  皇太极道:“去告诉海兰珠,今晚不去了,别叫她等。”

  入夜时分,海兰珠站在窗前,炕桌上的食物早已凉透,而几位年长的嬷嬷刚去了娜木钟的屋子,大抵是又将她脱-个精光卷在被子里,所以今晚,皇太极……

  “主子,您别站在这儿了,一会儿叫对面的人看见。”宝清愤愤不平,“那个丽莘很轻狂,瞧着就讨厌,她要是看见您,一定会告诉她主子的。”

  “我就看看。”海兰珠说,“看一眼就好了。”

  宝清没敢再劝,只能去将屋子里的烛火吹灭了几盏。

  就这么又僵持了半个多时辰,皇太极才缓缓而来,十几盏灯笼像火龙似的,将他送入侧宫,而不久后,竟然有人传膳,碗碗碟碟地送了进去。

  海兰珠坐回炕头,看着炕桌上一口没动的食物,心里空落落的。

  只因说好了今晚会过来,她有所期待,还亲自去膳房做了软和好消化的膳食,结果他突然跑去对面。

  “主子,您也一口没吃呢,奴婢叫他们再送热的来?”宝清问。

  “别闹出动静,大汗会担心的,这个时辰了谁还吃饭呢。”海兰珠拉着宝清说,“千万别,你打热水来,我洗洗睡了。”

  宝清蹲下道:“您千万想开些,往后这样的日子还长呢,奴婢听苏麻喇说,那个娜木钟娘家很有势力,想必大汗也是不能太委屈她的。”

  海兰珠怔怔地点头,并没有回答宝清,而是自言自语地说:“我都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人心啊,真是会变的,谁能真正一辈子无欲无求。”

  宝清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您在乎大汗,这也是好事啊。”

  海兰珠下意识地,朝隔壁妹妹的屋子看去,玉儿每次伤心难过的时候,也是这样麻痹自己吗?她强加给妹妹的痛苦,到底也是报应在自己的身上了。



第143 苏麻喇惹祸


  海兰珠一整夜未能安眠,时梦时醒,心事繁重,春夏交替之际,竟是染上风寒,好在症状不大,只是鼻塞头疼,便没让宝清惊动大夫。

  皇太极大部分时间都很忙,白日里与后宫能相见的机会极少,就算是大玉儿每次被哲哲派来问候大汗的膳食,也不过是站在大政殿外和尼满说几句话。

  此外内宫若非有大事,哲哲不允许女眷私自去十王亭,因此海兰珠得了风寒的事,皇太极下午才知道。

  他放心不下,抽了空特特地赶来,看着柔弱的人一脸愧疚,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好好的又病了,你索性拿药当饭吃,还能防备着些。”

  海兰珠软绵绵地笑着,央求他别生气,皇太极摸了摸她的脑袋,见没发烧,便说:“先好好睡上几天,等好些了,我带你出去转转,你就是总闷在屋子里,才闷出的病。”

  宫苑里,娜木钟散步归来,见海兰珠的门前站着皇太极的人,丽莘在她边上轻声说:“这个女人真能装死,见大汗对您好些,她立马就病了。叫奴婢看,必定是昨夜站在窗口看着咱们,着凉了。”

  娜木钟瞥她一眼:“在外面不要多嘴,什么都要忍,日子还长着呢。”

  她见清宁宫门前,哲哲带着小格格出现,便上前行礼,哲哲与她客气了几句,带着孩子去了海兰珠的屋子。

  娜木钟回到自己的侧宫,换软鞋来穿,丽莘一面给她脱鞋,一面说:“宫里头跑来跑去,都是女娃娃,她们当真是生不出儿子。”

  提起儿子,娜木钟不禁思念起了养在宫外的阿布奈,她的儿子还那么小,苏泰福晋虽然答应她会多多去照顾,可是她知道,是谁也指望不上的。

  丽莘揣摩着主子的心思,悲戚戚地说:“不知我们小王子,能不能好好喝奶。”

  娜木钟心头一紧,握紧拳头道:“别再提了,丽莘,在这宫里,绝不可以提起阿布奈,我不愿任何人去算计他,只要他能活下来就好。”

  “是……”

  “等将来,我要让他的弟弟扶持他,把他失去的一切还给他,封他做察哈尔的王。”娜木钟眼中精光闪烁,“我一定会做到。”

  她缓缓平复了心情后,又说:“虽然他们给了我很多屈辱,可皇太极还算善待我,他很威猛很迷人,倘若早十年遇见他,我一定会跟他走。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眼下除了阿霸垓部还能为我在背后撑一把,我一无所有。”

  丽莘紧张地看着主子,娜木钟却早已算计好了一切:“我没来得及给林丹巴图尔生下儿子,我不能再错过皇太极,科尔沁的女人不中用,那是她们的命。”

  数日后,齐齐格进宫来探望海兰珠,海兰珠早已大安,笑道:“劳烦你惦记着。”

  齐齐格说:“这会儿才惦记,那真是假惺惺的了,可前几日我来了也没用,大汗一定陪着姐姐,我来了大汗可要给我白眼看了。”

  海兰珠嗔道:“你呀,学得玉儿那样爱胡说。”

  齐齐格说:“玉儿也是学我呢,不过人家现在不稀罕学我了,天天窝在书房里做学问,将来我们大金也开科举的话,她大概还要去考个官来做做。”

  海兰珠想了想,问道:“齐齐格,科举是什么?”

  齐齐格一愣,心里略觉得尴尬,便简单地给海兰珠解释了,明朝如何通过科举制度来选拔人才委任朝廷官员。

  海兰珠听完,脑袋里已是一团乱,见齐齐格似乎看出自己的心事,她苦笑:“你也觉得我很笨,是不是?”

  齐齐格连忙摇头:“人各有长处,姐姐的长处都在大汗眼睛里呢。”

  海兰珠说:“可我时常会跟不上大汗说的话,渐渐的他也就不说了。”她顿了顿,不知该不该对齐齐格说这番话,可想来想去,她总不见得对玉儿去说。

  “我知道,宫里的日子很闷。”然而齐齐格很体贴,已经猜中了海兰珠的心思,“其实玉儿从前也一样,姐姐对我说过的话,玉儿也曾对我说过。可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您就看大汗的那些大臣吧,不也是各司其职各有本事?话说回来,你叫我家多尔衮去文馆译书,那能成吗?”

  海兰珠的心,霍然开朗些了,齐齐格捧着堂姐的手说:“姐姐要好好的,大汗稀罕您,玉儿心疼您,那些无奈的事儿,连玉儿都挺过来了,姐姐还有什么放不下?至于大汗纳新人,那也没法子,您的丈夫不再是过去那位部落台吉,大汗坐拥天下,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其实玉儿和您是一样的,大抵每一个做君主女人的你们,都有一样的命。”

  “齐齐格,你真好……”

  “姐姐,哪有人的命,是十全十美的?”齐齐格笑道,“其实不用为自己的欲望和贪念烦恼,谁还没点小心思呢?得便是得,失便是失,洒脱一些,豁达一些,别自己和自己较劲儿。”

  海兰珠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齐齐格实在是明白人,又这样善良体贴,她感慨地说:“这么多年,一定是你陪在玉儿身边,影响她,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好。”

  齐齐格想起自己在家里,摁着大玉儿疯狂哭泣的事,如今想来依旧心惊胆战,可大玉儿为她守口如瓶,估摸着连皇太极都不曾提过。

  “玉儿待我也好,我们可比旁人强多了,咱们在这盛京也是有娘家人的不是?”齐齐格灿烂地笑着,“姐姐啊,赶紧好起来,咱们一道去骑马,多尔衮不在家,我又闷了。”

  说话的功夫,大玉儿从书房跑来了,她是知道齐齐格在这里,特地来找她。

  两人扒着耳朵说了一些悄悄话,羞得齐齐格双颊绯红,伸手拍打玉儿的脑门:“你要死了,叫我去弄那种东西。”

  大玉儿斜眼看她:“你家里就有吧,你一定有。”

  海兰珠见她们这样,嗔道:“玉儿,你又欺负齐齐格。”

  齐齐格向她告状:“姐姐,玉儿叫我找春……图……”

  大玉儿死命捂着她的嘴,不让说,春-宫-图三个字被零碎的念出来,海兰珠不懂这三个汉字是什么意思,但也默默记下了。

  夜里皇太极来陪伴她,她想起白天的事,便对丈夫道:“玉儿像是要什么书,正托齐齐格找,必定是不敢打扰你,不如大汗替她找一找,让她高兴高兴。”

  皇太极不以为然:“她要什么?”

  海兰珠使劲儿地回想,念叨:“什么春什么图的。”

  皇太极自己在心里默默拼凑:春-宫-图。

  他呛得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海兰珠赶紧给他顺气:“慢些喝,慢些喝。”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皇太极憋着笑问。

  “是画儿吗?”海兰珠有些紧张,她就知道,自己是跟不上皇太极的。

  皇太极却放下茶碗,把人轻轻往后推,解开她衣领的扣子:“我来慢慢教你那是什么。”

  海兰珠哆嗦着,又欢喜又紧张,她突然一下明白,白天齐齐格为什么骂玉儿脸皮厚,自己怎么会这么傻,完全没想是这些事。

  “大汗……”感觉到皇太极的手往她衣襟里探,她失声求饶,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自然,大玉儿完全不知道,自己给了姐姐一场曼妙的欢-爱,还眼巴巴地等着齐齐格给她找来。

  齐齐格当然不能这样轻浮,之后好几次被玉儿催促,直到六月中旬,才给她弄来两块绣着春-色的手帕,大玉儿当宝贝似的藏好,若是叫孩子们翻出来,她一定会被姑姑和皇太极揪掉脑袋。

  夏末之际,豪格带兵归来,他捣毁了宁武关及邻近州城的土地庄稼,害得明朝百姓流离失所,但打完就走,还去了一趟科尔沁,带回了皇太极为他新娶的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

  排资论辈,这位新大阿哥福晋,也是大玉儿和海兰珠的堂姐妹,如今却成了“儿媳妇”,大玉儿毫不避讳地当着哲哲的面说:“这哪一年科尔沁不再生女儿,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要打光棍了吗?”

  七月初时,皇太极得闲,便兑现了对玉儿的承诺,终于带着她一个人去郊外骑马。

  其实大玉儿自己都给忘了,皇太极能一直为她惦记着,她自然高兴。

  而一到马场,她自己就像脱缰的野马,皇太极见她骑得飞快,吓得不轻,骂了几句,她才老实些。

  这会儿两人下了马,要一起去马房查看新养的马种,还没进门,玉儿挽起袖子准备叉草料喂马,只见宫里的人匆匆赶来,飞奔到他们面前。

  大玉儿心里一叹,知道一定又有国事,要把皇太极缠回去。

  可那人却是道:“玉福晋的婢女苏麻喇和娜木钟福晋的婢女起冲突,娜木钟福晋被推搡摔倒,晕过去了,大福晋请大汗和玉福晋,尽快回宫。”

  大玉儿眉头紧蹙:“你说苏麻喇推娜木钟?”

  那人怯怯地说:“奴、奴才也不清楚……”

  皇太极并不在意,但见玉儿紧张,握了她的手:“别怕,不算什么大事,哲哲在,苏麻喇不会吃亏。”



第144 熟悉而痛苦的感觉


  话虽如此,可大玉儿难安心,回宫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苏麻喇若是受责,她要如何才能保护自己的人。

  皇太极默默地看着一脸沉静的人儿,这一个冬春夏,在玉儿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很欣慰很骄傲。

  可他不能让玉儿知道,他还很心疼,不然对她的努力和成长,便是一种亵渎。

  “这么紧张?”皇太极笑道,“真有什么事,还有我在,娜木钟算什么?”

  大玉儿问:“若真有什么事,大汗会为我保住苏麻喇吗?”

  皇太极笑道:“苏麻喇之于你,早已不是奴才,甚至超过了姐妹情分,我怎会不知?莫说一个娜木钟,就是天大的事,我也能为你保下她。”

  大玉儿伏进他的怀里说:“你知道的,这几个月我很乖,我没有和娜木钟发生过任何冲突,我虽然很讨厌她,更见不得你对她好,可我都忍耐住了,我不愿给你添麻烦。”

  “知道,我都看着呢。”皇太极嗔笑,“往年不在家中,我在外头偶尔会想,你是不是又该闯祸惹得哲哲七窍生烟,如今才知道,你也能这样懂事识大体,不急不躁。”

  大玉儿目光深深地凝望他,红唇微微蠕动,但没说出什么话,只管贴上他的胸膛。

  皇宫里,娜木钟已经醒来,几位大夫轮流为他诊脉,但她是什么“病”,自己心里早已清楚。

  只不过,这屋子里的人听说大夫的解释后,谁也没露出喜悦的神情,在这偌大的盛京,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恐怕除了丽莘,再没有盼她好的人。

  不,她还有个儿子,养在宫外的阿布奈,一定在祝福额娘,和她腹中的小弟弟。

  皇太极带着大玉儿归来,走进内宫,玉儿已经做好了准备,苏麻喇一定正在罚跪,可让她意外的是,只有丽莘跪在门前,只有她一个人。

  大玉儿心头一紧,以为苏麻喇是被拖出去鞭打,要跑去询问,可皇太极紧紧抓着她的手,她看了眼丈夫,颔首会意,按捺下满心浮躁,跟随他进门。

  “大汗,恭喜您。”哲哲纵然内心冷漠,还是要顾着体面,含笑道,“大夫诊脉,发现娜木钟有喜了。”

  大玉儿闻言,心里一咯噔,前有扎鲁特氏,后有娜木钟,这些女人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好?

  皇太极神情淡淡的,走上前温和地对躺在榻上的人说:“要小心身体。”

  娜木钟美艳的眼眸里,含着怯弱和温柔,或许她在男人面前和平日里本就不一样,又或许是做戏伪装,但不论是怎么回事,在大玉儿眼中都无比恶心。

  她当然知道,娜木钟或是其他庶福晋同样看不惯她的一言一行,既然如此,大家都不必客气。

  但这会儿,可不是恶心人的时候,娜木钟就是生出个天来也和她不相干,她要找她的苏麻喇。

  好在,大玉儿不经意地看向对面,姐姐带着苏麻喇从她的屋子里走出来,正朝这边张望,两人互相说了些什么,又退回去了。

  大玉儿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她刚才真的以为苏麻喇被拖出去鞭打。可话说回来,是姑姑干预了,还是娜木钟故作大度,怎么是她的人跪在门前?

  “方才以为是大症候,我一时慌张了,才派人请大汗速速回来。”哲哲温柔大度,与皇太极道,“若知是喜脉,就不那么着急了,不该让您担心。”

  皇太极道:“不碍事,是喜事,我也该回来。”

  他又对娜木钟说:“好好养身体,凡事小心些。”

  娜木钟欠身谢恩,抬头见大玉儿,心里虽是无限鄙夷和厌恶,可还是谦卑地说:“玉儿妹妹,是丽莘失手推开我,叫我摔倒,而她和苏麻喇起冲突,也是因为丽莘藏了小格格的珠子。我的人如此无礼,我实在没脸见你和大汗,也请大福晋狠狠责罚丽莘,以儆效尤。”

  哲哲从不愿皇太极为了这些琐事烦心,此刻仿佛没听见娜木钟的话,径自对丈夫道:“大汗,还有大臣在十王亭候命等待觐见,您先去忙吧。今日炖了老参鸡汤,一会儿阿黛送来,您多少喝一碗。”

  皇太极颔首,冲娜木钟一笑,便是潇洒地走了。

  娜木钟愣了愣,看着哲哲和大玉儿送皇太极出门,之后只有哲哲一人返回,不冷不淡地叮嘱她:“身子是自己的,千万保重,有什么要的缺的,走几步路就到我屋子,只管来说。至于丽莘,她是你的人,伤的也是你,你看着办就是了。宫女之间的推搡争执,再寻常不过,往后你只管拿出主子的气势来斥责她们,何必自己动手去拉架呢?”

  “是……”娜木钟的心,有怒火缓缓燃起,哲哲果然厉害,温和大度之下,是一把把利刃,要把人扎得不能动弹。

  哲哲道:“好生养着,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恭送大福晋。”娜木钟欠身,而指间紧紧抓着被褥,夏日被单单薄,几乎要被她抓破十个洞来。

  这一边,大玉儿已经来了姐姐的屋子,苏麻喇一见她,就往海兰珠身后缩,可大玉儿哪里舍得责备她,上前拉着问:“摔疼没有,她打你了吗,娜木钟打你了吗?”

  苏麻喇委屈极了,眼泪汪汪,扑通一声跪下:“格格,奴婢给您惹祸了,我该死。”

  大玉儿拽她起来,在她脸上揉了一把擦去泪水:“不许哭,哭什么,你再哭我可真的打你了。她们算什么东西,不论发生什么,就算是你的错,我也不会让她们碰你,我更不会怪你。”

  海兰珠嗔笑:“你也不能只管纵容,该教教苏麻喇,如何避开祸端才是。今天的事,虽然是丽莘不好,可苏麻喇也忒浮躁,几颗珠子罢了,何必去争呢。”

  原是雅图阿图在院子里玩珠子,珠子滚落,阿图眼睁睁看着是丽莘捡的,她们回身找苏麻喇去要,苏麻喇跑来质问丽莘,她竟矢口否认,两人便起了争执。

  苏麻喇要搜丽莘的身,丽莘哪里肯,两人动手互相推搡,彼时,娜木钟听得动静出来,就亲自来拉架,结果被丽莘一挥手打在地上,竟然就那么昏过去。

  但最终,在丽莘身上找到了孩子们的珠子,自然就是她在门前罚跪。

  海兰珠道:“都不必去问,一定是主仆俩算计好的戏码,娜木钟既然有身孕,她自己必是头一个知道的人,怎么摔的她心里都有数。苏麻喇呀,往后离她们远些,今日挑拨了你去争,她们心里可得意了。”

  大玉儿戳戳苏麻喇的脑袋:“听见了吗?”

  海兰珠说:“碰巧我刚才不在,跟着姑姑去拜佛了,不然也不会让苏麻喇和她们吵起来。”

  大玉儿坐到姐姐身边说:“姐姐若是在,也别和她们吵,你打不过她们的。”

  海兰珠嗔笑:“我做什么要和她们打架?”

  大玉儿脸色一变,生气地说:“可恨的是,那种女人有什么资格给大汗生孩子。”

  海兰珠反过来劝妹妹:“别生气了,至少如今她有了身孕,人家再不能说大汗对漠南对察哈尔没有诚意,前些日子大阿哥闹出的事,也算过去了。”

  此刻,阿黛来传哲哲的话,请兰福晋和玉福晋,还有苏麻喇一道过去,海兰珠劝玉儿:“若是姑姑要责罚苏麻喇,你别闹,听姐姐的话,姑姑也气大着呢。”

  果然,被海兰珠猜中了,哲哲毕竟有她的立场,不能一味地偏袒苏麻喇,即便是丽莘藏珠子在先,苏麻喇也不该动手,将苏麻喇狠狠训斥了一顿后,罚到屋檐底下站着反省。

  大玉儿松了口气,好在只是罚站,若是罚跪,可要苦了苏麻喇。

  但哲哲立刻把矛头指向大玉儿:“是你的人,苏麻喇不好便是你不好,你心里该反省往后怎么做,而不是觉得我委屈了她。”

  “是……”

  “心里不服吧?”哲哲冷然,她也是满肚子的气,扎鲁特氏和娜木钟,怎么就那么好运,虽然扎鲁特氏没好命,这个娜木钟又会怎么样,她心里没底。

  “不敢。”大玉儿此刻,断然不敢顶撞姑姑。

  可哲哲不得不说:“有时间不服气,不如把身体调养好,大汗在家这么久,你都没有消息,海兰珠身体不好我不强求,你呢?”

  大玉儿的心猛地揪紧,熟悉而痛苦的感觉又回来了,海兰珠在一旁听着,也是心疼不已。

  “是。”可她答应了,“姑姑,我知道了。”



第145 大玉儿心满意足


  离了清宁宫,玉儿便疾步走向自己的屋子,海兰珠想和她说几句话,还没张嘴,她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苏麻喇站在屋檐下不敢动,怯怯地问:“大格格,大福晋责备格格了吗?”

  海兰珠摇头:“没什么事,你好好罚站,别再惹姑姑生气。”

  她想了想,犹豫着要不要去开解玉儿,可她不像齐齐格那样能说会道,简单的事尚可,稍复杂一些的,只怕自己越说越绕,让玉儿更伤心。

  更何况,她的存在,本就是玉儿的痛苦。

  侧宫里,大玉儿闯回来,见炕上堆满了孩子们的玩具,乱糟糟的,突然就火冒三丈,伸手想要把那些玩具全部推在地上。

  可她忽然想起了曾经的齐齐格,那个疯狂摁着她又哭又叫的可怜人,她不能变成那样,不能失去理智,她没这么苦,没这么苦。

  长舒一口气,大玉儿疲倦地坐下,随手拿过一只布老虎把玩,细致的针脚,鲜艳的配色,柔软的布料和棉花,这么精致的东西,出自姐姐的手。

  姐姐长得美,做出来的东西也一样的美。

  听说姐姐已经为大汗绣好了登基称帝后要穿的龙纹褂子,苏麻喇虽然被她派去打下手,但据说大部分的事都是姐姐做,苏麻喇只是在一旁出出主意理一理布料丝线。

  可不是嘛,自己若有本事,她也想亲手给丈夫做龙袍。

  然而一想到,从明天开始,可能又要把坐胎药当饭吃,想到齐齐格这么多年喝下的每一口坐胎药都是在断绝子孙,大玉儿腹中翻江倒海,直觉得连苦胆汁都要吐出来,她死死捂住嘴巴,猩红的眼中充盈着泪水。

  为什么姐姐就能因为身体不好而不被期待,为什么姐姐就能毫无负担地爱着他,她也想……可她不能什么都拿姐姐来比较,就因为姐姐好欺负吗?

  苏麻喇罚站完了回来,便见格格蜷缩在炕上,炕头堆满了小格格们的玩具,忍不住斥责底下的宫女:“你们为什么不收拾,弄得这么乱,被大福晋瞧见如何了得。”

  小宫女们害怕地说:“是主子不让动,奴婢们要收来着。”

  苏麻喇走近,大玉儿并没有睡着,她伸出手,拉拉她的胳膊:“你今天没挨打真好,若是你吃亏了,我真不知道能不能克制好自己。”

  “格格,奴婢错了。”苏麻喇跪下,哽咽道,“求您罚我,大福晋责备您了是吗,都是我不好?”

  “不许哭。”大玉儿掐了苏麻喇的脸蛋,“没有的事,姑姑责备我做什么,只不过旧事重提,我一下就恶心了,缓缓就好,反正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苏麻喇皱起眉头,轻声问::“大福晋又逼着您……”

  “嘘。”大玉儿伸出手指,抵着苏麻喇的嘴,“别说出来,我一听见那几个字,就想吐。”

  数日后,娜木钟有喜的消息传遍盛京,也一路传去漠南,但有扎鲁特氏的悲剧在前,每一个来探望娜木钟的人,说的话都是意味深深。

  娜木钟笑脸相待,端着自己的体面和尊贵,但她讨厌被拿来和那个蠢妇相比。

  她来到盛京后听闻扎鲁特氏在宫里的行径,嗤笑那样的女人从前若在林丹汗身边,自己怎么会给她机会怀孕,哲哲真是太仁慈,所以,哲哲也给了她机会。

  这个中宫大福晋,怎么连给其他女人下药避子的手腕都没有,白白把好机会拱手送人。

  此刻,娜木钟摸着自己的肚皮,站在侧宫门前看着明晃晃的太阳,日落日出,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她若猜得不错,明年这个时候,皇太极必定已经称帝。

  那么她腹中的孩子,就会是开国元年头一个出生的阿哥,会被所有人记住他的名字。

  儿子出生后,她要开始与贝勒大臣们联络,为母子俩的将来铺路,她可没功夫去和大玉儿争风吃醋。

  来了几个月,娜木钟已经察觉,对门那姐妹俩,把情意看得比什么都重,她们是真爱着皇太极,怎么会这么蠢?

  “啧啧……”娜木钟咋舌,做帝王的女人,最要不得的,就是一颗真心,那不然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而这些日子,哲哲果然开始给大玉儿服药,皇太极在家就快一整年,大玉儿侍寝的日子不少,哲哲翻翻记事档,大玉儿若是争气,这会儿就该生了。

  而这一年里,扎鲁特氏和娜木钟先后怀孕,显然皇太极本身是强壮的。

  虽然哲哲早已醒悟,不能再逼迫侄女,可从前的扎鲁特氏若不足为惧,娜木钟呢?娜木钟这一次若生下小阿哥……

  哲哲每每想起来,就会心头一紧,她不想做杀人害命的事,可若一切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七月半一过,天气开始凉快,屋子里的窗不再像夏日里那般大敞开着透风,于是药味不好散去,日复一日,大玉儿的侧宫,又恢复了从前的气息。

  这日皇太极一进门,便叫刺鼻的药味皱了眉头,他知道玉儿没病,他知道哲哲在给玉儿吃坐胎药,更让他难受的是,大玉儿正坐在炕头,艰难地吞着汤药。

  “大汗吉祥。”宫女们见到皇太极,纷纷屈膝行礼,便留下大玉儿呆呆地捧着喝了一半的药碗,茫然地看着他。

  皇太极心口发闷,因为这难为的药味,也因为区区几天的功夫,她明显地瘦了。

  大玉儿捧着药碗,低下了头,她害怕眼泪掉下去糟蹋了姑姑的心血,她不敢哭。

  现在,她不会再在欢爱后把脚高高地搁起来,但那已是她最大的反抗,可她不愿姑姑伤心,这一碗碗药,她终究不敢反抗。

  皇太极走上前,从她手里夺下药碗,顺手洒在地上,又直接把药碗也给砸了。

  大玉儿惊恐地站起来,不知所措,不自觉地往窗外看,生怕被人听见动静,生怕姑姑……

  “这么大的味道,每天一碗一碗地送进来,这你们就不怕被人看见听见,就不怕人家在背后说你急于求子?”皇太极怒气冲冲,“现下不过是摔了一只碗,有什么可怕的?”

  大玉儿急道:“我不怕别人怎么想,只怕姑姑难过,我也是为了姑姑才喝的,你别这样子,你要我怎么办呢?”

  而这边摔碗的动静,门外的人都听见了,宝清听小宫女这么说,还没把话听完,就传给了海兰珠。

  海兰珠不知道是皇太极来,担心是玉儿受不了被逼着吃药,就急匆匆想过来看一眼,可闯进门,便看见皇太极抱着玉儿,她慌张地退了出去。

  “主子?”

  “没事,没事……”海兰珠拉着宝清就走了。

  大玉儿在皇太极怀里哭得很伤心,皇太极一直等她安静下来,才带着她去清宁宫见哲哲。哲哲没想到,丈夫会亲自来为玉儿说话,恳请她别再给玉儿灌坐胎药。

  在哲哲答应后,皇太极命大玉儿退下,单独与哲哲说:“我明白你肩负着什么,我娶了你又要了玉儿和海兰珠,难道到最后会不把科尔沁放在最重的位置?你是怕我老了,才等不及了吗?”

  哲哲大骇,跪下道:“大汗,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皇太极搀扶她:“哲哲,你我心意相通,我一眼神,你便能知道我要做什么,那我对你的心意,对玉儿和海兰珠,难道你不明白?”

  哲哲含泪:“可是大汗,我和玉儿都没能为你……”

  皇太极摇头:“别想这么多,哲哲,你太辛苦了。”

  大玉儿在门外晃了晃,她其实很想知道皇太极和姑姑说些什么,不过今天她真是心满意足了,万万没想到,皇太极会亲自出面。

  带着泪水的脸上,有了淡淡的笑容,转身见姐姐紧张地站在门前,她便跑来说:“大汗替我出面了,姐姐,姑姑不会再逼我喝药了。”

  海兰珠欣喜不已:“那就好,那就好。”

  此刻,只见尼满急匆匆地跑来,尴尬地看了眼海兰珠和大玉儿,闯进了清宁宫,哲哲正擦眼泪,却是听尼满对皇太极说:“大汗,十四贝勒快到盛京了。”

  皇太极不以为然:“我知道,怎么了?”

  尼满道:“十四贝勒带了个孩子回来,据说是他和外面的女人生的。”



第146 孩子长得很像多尔衮


  不论多尔衮原本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这世上盯着他的人,何止皇太极一人。那一双双眼睛,赫然发现多尔衮在外有个私生女,不等大部队带着朝鲜大王李倧请求皇太极称帝的请愿书归来,这消息就飞满了盛京城。

  齐齐格平日里消息灵通,此刻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天,她已经呆呆地在卧房里坐了一上午,婢女们连晌午饭都不敢去问。

  家里三个女人都不能生,不是多尔衮有问题吗,为什么他能在外面生,几时有的几时生的?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动了请把人压在身下?

  要知道,多尔衮有时候根本没兴致行云雨,要知道,齐齐格曾抱着大玉儿哭,说多尔衮不碰她。

  他们夫妻是恩爱的,她能在多尔衮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是啊,那是眼睛,可心里呢?

  一个人胡思乱想,只会越想越痛苦,可她该去对谁说?

  日落前,两位庶福晋被齐齐格叫到正院里,她严肃地质问她们,是不是真的和多尔衮发生过什么,甚至问了很露-骨羞-耻的话,问多尔衮是不是留在了她们的身-体里。

  两位庶福晋被问得都哭了,可她们确确实实和多尔衮行过房,每一次都是酣畅淋漓,让她们销-魂蚀骨。

  齐齐格哭了,她还是头一次在这两人面前落泪。

  她们不知所措,努力安抚着齐齐格,说:“贝勒爷这一年都在家里,倘若真是外头女人生的,哪个晓得那孩子是不是贝勒爷的,贝勒爷也是太容易相信人了,这哑巴亏吃得不明不白,外头的人上赶着看贝勒爷的笑话呢。”

  齐齐格说:“多尔衮当然不肯吃哑巴亏,若真是他的孩子他带回来,那就必定是了。”

  庶福晋们又说:“兴许是捡来的呢,或是抱养的呢,外人唯恐天下不乱,胡编乱造,咱们还是要听贝勒爷亲口说。”

  齐齐格稍稍打起精神,擦掉了眼泪,与二人道:“过些日子,我再找大夫来,我们三人都调理调理,我就不信咱们没这个命,将来到地底下,如何对得起额娘?”

  “是。”她们答应了,之后退出了正院,离开了嫡福晋的视线,都松了口气。

  彼此互相看了眼,心里都明白,齐齐格说的话没错,多尔衮那样的性情,抱回来的怕真就是亲生的孩子。

  “是阿哥吧。”

  “谁知道呢……”

  这事儿,八旗上下都很好奇,有传言多尔衮带回来的是个小子,又有人说是个闺女,有说是路边捡的,还有人说朝鲜女人给多尔衮生的。

  各种各样的传言,一时把娜木钟怀孕的风头都盖过去。

  这日大夫来给娜木钟请脉,之后到清宁宫回话,娜木钟也来禀告哲哲她一切安好,哲哲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打发她回去休息。

  娜木钟走时,听得宫人来传话,说是十四贝勒进城了。

  退回侧宫,娜木钟站在窗口看了会儿,丽莘端着安胎药从门外回来,娜木钟命她把药倒进恭桶里。

  她是生养过的人,很明白所谓的安胎药到底有没有用,生孩子又不是生病,好好的吃什么药。自然,她也防备着,怕人把毒手伸进她的肚子里。

  “主子,多尔衮府里妻妾三个,十多年了连个屁都没生出来。”丽莘说话粗鲁,嗤笑着,“莫不是多尔衮怕人嘲笑他无能,特地从外面弄一个来,好把罪过推在妻妾身上?”

  “谁知道呢,我只知道,多尔衮是皇太极最忌惮的人,也就是我将来最忌惮的人。”娜木钟摸了摸尚未显形的肚子,“但若能拉拢他,我往后的路就好走了。”

  丽莘问:“伯奇福晋来说了几回了,大阿哥向您示好呢?”

  娜木钟冷笑:“那我也得端着,别叫他以为我多待见他,多巴不得似的。怎么也该是他来求我,再让他等等吧,何况这个豪格啊,我瞧着像个莽夫,不中用。”

  这会儿功夫,多尔衮已经到皇宫外,卸甲卸刀剑,一切无碍后,便轻装进门。

  皇太极刚好从凤凰楼走来,与他打个照面,多尔衮匆匆几步赶上前,屈膝行礼:“大汗,臣回来了,带回了李倧的请愿书,李倧叩请大汗称帝,并向您献上粮食和牛羊”

  “再议吧,你辛苦了。”称帝一事,皇太极始终表现得淡淡的,又一笑,“怎么只你一个人,孩子呢?”

  多尔衮面色一峻,没出声。

  皇太极道:“盛京城里都传遍了,你啊,我看你回去怎么向齐齐格交代,你老实说,那孩子是你的吗?”

  “回大汗,那孩子是臣的女儿。”多尔衮放下了另一个膝盖,跪伏道,“大汗,臣求大汗为小女赐格格之名。”

  皇太极轻叹:“你的女儿,便是我的侄女,自然是大金尊贵的格格,要我赐封并不难,可你家里怎么交代?我知道齐齐格心胸开阔,可齐齐格一颗心也都系在你身上,我之前就叮嘱你,你都忘了。”

  “臣该死。”多尔衮道。

  “什么该死不该死的,回去吧,你这辈子亏欠齐齐格的,还不够多吗?”皇太极此刻像个慈爱又严厉的哥哥,其实他看着多尔衮长大,阿玛去世后亲手栽培他,十几年来如父如兄,若没有阿巴亥大妃那一层恩怨,他或许真的会疼爱多尔衮胜过豪格。

  多尔衮尴尬地站起来,垂着双手,一时僵着,竟不知要往哪里走。

  皇太极踢了他一脚:“还不滚回去,你倒是有本事,也有胆子,隔了这么久,就认定是自己的女儿?”

  多尔衮僵硬地点头:“臣确定,那是臣的孩子。”

  皇太极问:“凭什么?”

  多尔衮的咽喉滚动了一下:“长得太像了了。”

  皇太极大笑,冲他摇头:“滚。”

  十四贝勒府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抱着红彤彤的襁褓坐在大厅门外,她怀里的孩子已有六个月,算着,就该是去年多尔衮回盛京前几个月怀上的。

  齐齐格坐在大厅的上首,时不时听见孩子的咿呀声,还有那妇人央求婢女讨一碗热水给孩子喝。

  很快,孩子就饿了,或是尿了,哭得撕心裂肺,婢女们也是手忙脚乱,有人进来请齐齐格示下:“那妇人想要一间屋子,好给孩子换尿布。”

  齐齐格的心,像是被一块块剥碎,她已经料定,这孩子是多尔衮的,不然这会儿就算他先去觐见皇太极,也该派人捎个话,让她安心。

  多尔衮若说这孩子是捡来的,就算是骗她的,她也会相信,她这辈子除了多尔衮,还能信谁呢?

  可他不来说,也不派人来说,齐齐格就知道,多尔衮是打算亲自向她交代,这个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福晋,那妇人说,孩子的母亲难产死了,她是孩子的姥姥。”婢女怯生生地向齐齐格禀告她们打听到的话。

  齐齐格抬起眼:“难产死了?”

  婢女应道:“是,这妇人怕养不活孩子,又怕是个闺女将来被人欺负,毕竟是未婚生的,村里村外都说闲话。这次听说贝勒爷又带兵路过他们村,就抱着孩子拦在半路上,贝勒爷不仅还认得她,更是接纳了。”

  齐齐格叹息:“给她一间屋子,给她热水,厨房里有没有牛奶米汤,给她送去。”

  话音才落,门外来人通报,说宫里的兰福晋到了。

  齐齐格怔然,心想就算是姑姑派人来照应,也该是玉儿来,怎么是海兰珠姐姐。

  她抖擞精神迎出来,见海兰珠穿着湖绿色的旗服,发鬓低低缀着玉簪,身段窈窕,容颜美丽,还有那温柔的笑容,仿佛她一出现,这难得浮躁的十四贝勒府,立时就变得安宁。

  孩子的哭声传来,便牵动了海兰珠的心,她问道:“多大的孩子?”

  齐齐格冷然:“说是半岁,是个姑娘。”她正经神情问,“姐姐怎么来了?玉儿没来吗?”

  海兰珠笑道:“姑姑说玉儿来,一定要把你气死了,不让她来,让我来帮你照应一下。我带了宫里的乳母,原是奶着姑姑的小格格的,如今小格格也不吃了,你这儿先顶一阵,过几天再挑好的给你送来。”

  齐齐格往门前看,问:“多尔衮呢,姐姐来时没见到他?”

  海兰珠摇头:“说是出宫了,大概还有正经事吧,他们总是很忙碌。”

  孩子的哭声不绝于耳,海兰珠便吩咐身后的人:“帮着去照顾小格格。”

  齐齐格心头一抽,红着眼睛说:“哪门子的小格格,我还没承认呢。”

  海兰珠扶着齐齐格往门里走:“哪怕是捡来的呢,你也就养了,如今十四贝勒自己带回来,外头多少眼睛看着,你要给十四贝勒面子啊。”

  齐齐格哭了:“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生呢?”

  “别哭别哭。”海兰珠心疼极了,挽着齐齐格坐下,给她擦眼泪,“会有的,你才多大,怕是身子还没长好。”

  齐齐格哭笑不得:“姐姐,你哄人的话也太把我当小孩子,我都二十多了,玉儿比我小一岁,都生了三个了。”

  海兰珠尴尬地笑:“你看,我不会哄人,我就说该让玉儿来,可是姑姑不让,姑姑说她来,一定没好话说,把你气的。”

  齐齐格撅着嘴:“大玉儿若敢笑我,我就去告诉姑姑,她让我给她找春-宫-图的事。”

  海兰珠见她还有心思说玩笑话,就安心了。

  那边厢,乳母去后,孩子有了吃的,立刻就安宁了。

  海兰珠温柔地说:“我想看一眼呢,姑姑也等我回话,姑姑说,这事儿你和十四贝勒怎么说,我们管不了,可你要给十四贝勒面子,听他的安排。”

  齐齐格无奈:“姐姐去看吧,我现在不想看,多尔衮回来给我说清楚之前,我不想看。”

  海兰珠不敢勉强她,便独自带着宝清来,乳母正抱着小娃娃喂奶,粉嫩雪白的娃娃咕嘟咕嘟吃得可好,海兰珠说:“眼眉真像十四贝勒,只是皮肤白,像齐……”

  她差点就说错话,这又不是齐齐格的孩子。

  府里的婢女说:“兰福晋,听家里的老嬷嬷说,贝勒爷小时候也白,是这些年打仗晒黑了,才瞧不出来了。”

  “是吧。”海兰珠笑道,“闺女像爹的多,你瞧这小鼻子。”

  她很喜欢孩子,谁家的孩子看着都可爱,大抵是太思念自己逝去的骨肉,自然她现在最爱的,还是雅图姐妹三个,妹妹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她自己这辈子,是不再指望了。

  交代了乳母一些话,海兰珠便要走了,齐齐格将她送到门前,只等宫里的马车离去,也没见多尔衮回来的身影。

  齐齐格冷冰冰地吩咐下人:“看好她们,此外除了宫里,别的府里来人,一概挡下不见。”

  皇宫里,海兰珠办完差事回来,遇上了皇太极,她笑盈盈地站着等皇太极走来,皇太极果然嗔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出门了。”

  海兰珠微微噘嘴:“你老挖苦我,我往后真的不出门了。”她欢喜地告诉皇太极,自己去了十四贝勒府,皇太极其实是知道的,但也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知道她最喜欢孩子。

  “很像多尔衮?”皇太极问。

  “像极了,其实还挺像齐齐格的,怕是母女有缘吧。”海兰珠应道,“我瞧着齐齐格,也不是太生气,就看十四贝勒怎么交代了。”



第147 天下?


  听说孩子果真长得像多尔衮,皇太极也觉得不可思议。

  海兰珠又道:“小孩子每天都在变化,阿哲小时候像玉儿,如今越发往大汗这边长,苏麻喇说现在和雅图阿图小时候一模一样。”

  皇太极笑道:“你这话叫玉儿听去,她要生气了,好不容易盼了个女儿长得像她,如今又不像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多尔衮,将来孩子长大了若谁也不像,他可如何是好。”

  海兰珠道:“小孩子养几天就爱上了,哪怕捡来的呢,也养下去了,怎么会嫌弃。”

  他们说笑了几句,皇太极要去前头崇政殿办事,海兰珠便回内宫向哲哲交代,哲哲听了也是满心好奇,念叨着想看一眼。

  要说这八旗里头叔伯子侄,几乎每个月都有人家在添孩子,一年到尾早就不稀奇,只有要紧的几家,哲哲才会提醒皇太极一声。其余的,都是她为大汗预备好恩赏,皇太极根本不会在乎。

  多尔衮膝下一直无子嗣,早就被人议论了八百回,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孩子,会来的这么特殊。

  这日夜里,皇太极宿在大玉儿身边,为了多尔衮这个孩子,他特别来叮嘱玉儿不必担心,多尔衮若能察觉自己家中的一切被控制,也不会拖到今天这一步,吩咐玉儿待齐齐格如往常一样便好。

  玉儿道:“大汗放心,我不会露出什么,其实如今我常常会忘记自己对齐齐格做过的事,即便偶尔想起来,我也没当初那么难受,人心真是可怕得很。”

  皇太极道:“而我们,每天要面对千千万万颗人心。”

  大玉儿起身给他捏捏腿,笑道:“不知道现在,齐齐格和多尔衮怎么样了,我听姐姐说,齐齐格也没那么难受。”

  皇太极深知齐齐格精明,未必在海兰珠面前露出真情,但他一直觉得多尔衮很奇怪,说道:“他一个男人,这么多年没有子嗣,自己就真的不着急?是脑子里少了一根筋,还是他根本不在乎?男人要为了什么,才能不在乎这些事?”

  大玉儿想了想,问:“天下?”

  皇太极面色冷峻,紧紧盯着玉儿看,玉儿倒是不怕,继续说:“他或许想着,待有一日得到了天下,有的是女人为他生儿育女。”

  皇太极冷声道:“休想。”

  此时此刻,十四贝勒府里,下人们都还在等待多尔衮回家,隐约能听见几声婴儿的啼哭,这声音,只有逢年过节别府家眷来串门做客时,才会听见几声,真正出自这个家的,实在是稀罕极了。

  可多尔衮不知是真忙得走不开,还是不敢回来面对齐齐格,一整天没进家门,这个时辰了也不见踪影。

  齐齐格已经洗漱罢,靠在炕头,熄灭了卧房的灯火,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那婴儿的啼哭,一声声揪着她的心,她多渴望有一天能有个孩子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她一定会好好给孩子剪指甲,一定不会弄伤孩子的手指。

  可老天,就是不给她机会,也不给……

  齐齐格脑中猛地一个激灵,浑身发紧,如果这孩子,当真是多尔衮的,他能和外头的女人生,却不能和家里的生,难道她,难道庶福晋们,都被……

  是谁?皇太极,还是多尔衮自己?

  大晚上的,管家忽然下令,府中所有的家仆婢女,都到正院前集合,齐齐格穿戴整齐,搬来梨花木椅坐在屋檐下,灯火将院内院外照得通亮,连带着两位庶福晋在内,映出一张张惊恐不安的脸。

  齐齐格翻看着府中下人的名册,核对比较他们的来历,犀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仿佛是要能看穿他们的五脏六腑。

  多尔衮回到家中,见这阵仗,心中一唬,管家赶来告诉他,是福晋担心家里有细作。

  “什么意思,家里少东西了?”多尔衮还没转过弯,只等忽然听见孩子的啼哭,他才明白过来,疾步赶到内院,喝令众人,“全部退下。”

  齐齐格起身,想要辩驳,被多尔衮一把抓着胳膊,带进卧房去了。

  家仆们散去的动静渐渐消失,齐齐格推开了多尔衮,愤然瞪着他,多尔衮则压着声音道:“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查,不怕被皇太极又或是别的什么人发现,他们明天就会知道,你我在提防了。”

  “那你查过吗,你管过这个家吗,你有没有在乎过我在这个家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齐齐格含泪质问多尔衮,“你老是告诉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不让我们三个人为你生孩子?”

  多尔衮怒道:“你说是不是?你说呢?”

  “你在冲谁大吼大叫?”齐齐格气疯了,“多尔衮,你早就嫌我了是不是,我知道,我知道……”

  她转过身,翻箱倒柜,将衣衫什么的都摔在地上,多尔衮着急地问:“你要做什么?”

  “我收拾东西,回科尔沁,把这家给你腾出来。”齐齐格哭着说,“你爱娶哪个娶哪个,你去娶能给你生儿育女的女人回来。”

  多尔衮上前抱起她,将妻子放在炕上,齐齐格挣扎着要下来,要去收拾东西,甚至不惜开口咬多尔衮的手,可她终究没舍得用力,仅仅牙齿碰到他的肌-肤,就松开了。

  “我恨你,多尔衮,我恨你……”伤心欲绝的人嚎啕大哭,奋力地推开多尔衮,多尔衮害怕齐齐格又像上回那样失心疯般的发作,紧紧抱住她,不停地说,“是我错,齐齐格,是我的错。”

  几个贴身的婢女在门外,听着屋子里的动静,一个个吓得捂着心口,好不容易,终于不闹了,连哭声都听不见了,她们反而更担心。

  屋子里,齐齐格瘫倒在炕上,她不要多尔衮的拥抱,一次次地被推开后,多尔衮也不再强求,转身去将地上的衣衫都捡起来,笨拙地叠好塞回衣柜里。

  齐齐格目光呆滞,听见衣衫落地的声音,才稍稍看了眼丈夫。

  她伤心难过的,到底是多尔衮在外面守不住,还是她不能生,一时分不清,又或许两者都有,所以,她的痛苦也是成倍的。

  “是你的孩子?”齐齐格终于出声。

  “是,我和孩子的母亲,有过几天……”事到如今,没什么可瞒的,多尔衮唯有如实告诉齐齐格。

  就在去年,军队路过那个村落,驻扎在附近,他每天都会在河边遇见那个姑娘,几番耳鬓厮磨后,他要了姑娘的身子,本打算将人带回盛京,可突然接到皇太极的命令要奔赴别处。

  他连夜离开了那个地方,后来日夜忙碌,等他想起来时,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找。

  多尔衮根本没想到,会让那姑娘怀上身孕,而她更不幸在分娩时故世。

  “人若还活着,你会把她带回来吗?”齐齐格问。

  “我会先问过你。”多尔衮道,“其实孩子的事,我也想先和你商量后再做决定,但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盛京。”

  “怕是你的队伍里,也有细作。”齐齐格冷笑,“更别说这个家了,这么多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太极的眼里吧。怕是这么多年,我吃下的每一口食物,都是在断子绝孙。”

  多尔衮道:“不会的,我很小心,我怎么会让皇太极伤你?”

  “那好,把别院里那两个送给你的手下。”齐齐格坐起来,瞪着丈夫,“她们若能和别的男人生出孩子来,我就原谅你,原谅你背叛我,也原谅你这么多年不顾这个家。”

  多尔衮叹气:“何必?”

  齐齐格问:“你舍不得她们,还是不在乎我?”

  多尔衮说道:“做这样的事,你会心安理得吗?她们若誓死不从,一头碰死了,你这辈子还能安生吗?”

  齐齐格目光冰冷:“当然能,当然……”

  多尔衮上前来,紧紧捏着齐齐格的肩膀,轻轻晃动:“你清醒一些,你骂我恨我打我都行,齐齐格,别折腾自己,也别折腾不相干的人。这孩子是我的,我确信是我的,你若见不得她,我就送到外面去养,可你若愿意接纳她,她也就是你的孩子。”

  “不是我的孩子。”齐齐格泪如泉涌,“玉儿说,生孩子很疼很疼,疼得她每次都想死去,多尔衮,我不疼,我一点都不疼啊……”

  隔天一早,大玉儿给皇太极穿戴时,尼满就得到了消息,将昨夜十四贝勒府里的动静,一一告知大汗。

  听说齐齐格连夜清点府中下人,皇太极冷声道:“你看,齐齐格多细心。”

  大玉儿道:“只怕她心里也疑我,可我们将来还要装作没事儿人似的相亲相爱。”

  皇太极不以为然:“遂你自己的心意就好,不必去想齐齐格什么心思,那样会累死,坦荡一些,狠心一些。”

  “我知道。”大玉儿莞尔,“我现在可厉害了。”

  皇太极笑道:“那是自然,可惜大金没有女官,将来若能,封你个女官做做如何?”

  大玉儿不屑地说:“官就是官,还什么女官男官。”

  这话听着新鲜,也奇怪,皇太极只当是玩笑话,之后一道去哲哲屋子里用了早膳,哲哲说她会多多帮着看顾十四贝勒府里的动静。

  皇太极道:“你不必去劝齐齐格,她自然会为多尔衮周全。”

  大玉儿坐在一旁,心里默默地想,皇太极大抵,也是这么想她自己的。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几个傻女人,愿全心全意地为自己所爱的男人,怕就怕到头来一场空,而等待大玉儿的将来,会是什么呢?



第148 这孩子到底像谁?


  皇太极见大玉儿出神,便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想起那句齐齐格会为多尔衮周全,默默记在心上。

  离了清宁宫,带着大玉儿一直走到凤凰楼下,随口说:“今天又有新的先生来?”

  大玉儿颔首:“来教画画。”

  皇太极道:“别把自己的脸画花了。”

  大玉儿不服气:“反正你总是瞧不起我。”

  “瞧不起你是真的。”皇太极笑道,“可你为我周全的一切,我都会放在心上,一直一直都记着。”

  大玉儿心里一颤,这个人为什么总能看穿她的心思?

  见她这模样,皇太极就知猜中了,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拍:“就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胡思乱想,你想什么我都知道,自己瞎猜,不如来问我。”

  “真的都知道?”大玉儿这话,瞧着像欢喜,可她是真心地问。

  “知道。”皇太极不假思索地回答。

  明亮通透的眼眸里,只装着丈夫的面容,玉儿的确是欢喜的,可她也明白,皇太极并不能猜透她所有的心思。

  但那点心思,在她为自己证明之前,她不要对任何人说。

  “齐齐格那儿的事,若有什么我能做的,只管吩咐我。”大玉儿认真地说,“我什么都愿意做。”

  皇太极含笑:“知道了,昨晚你都说多少遍,烦不烦?”

  两人心情甚好地分开,大玉儿看着丈夫往十王亭去,直到皇太极的身影消失在小门里,她才转回内宫,可一抬头,就见娜木钟的婢女丽莘鬼鬼祟祟地钻进侧宫门里。

  玉儿心头一怒,她早已想好,娜木钟若是敢对她和姐姐,乃至姑姑做些什么,她就一定要让娜木钟,落得扎鲁特氏一个下场。

  她曾为各个朝代后宫女人之间的斗争倾轧而唏嘘,却忘了自己正恰恰身在其中。

  扎鲁特氏和姐姐的出现,让大玉儿感受到了威胁,而她这个人,绝不会因为害怕就退缩躲藏,她会想要勇敢地冲上去,将威胁她的一切统统消灭。

  或许是被哲哲和皇太极宠爱着长大,才让她生出了这自以为是的个性,可现在再要改,来不及了。

  这日朝会之后,皇太极下旨册封多尔衮的女儿为多罗格格,为侄女赐名东莪,追封她的母亲为多尔衮的侧福晋,给予了多尔衮和那个孩子极大的体面。

  旨意比多尔衮先到家,齐齐格带着众人接旨谢恩,东莪被她的姥姥抱在怀里跟在她身后,但直到今天,齐齐格还没看过那孩子一眼。

  宫里又拨来两位新的乳母,齐齐格为她们安排了住处,东莪的外祖母带着她和几位乳母婢女,独自住在花园旁的小院里,除了嫡福晋始终没来抱一抱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妥帖又周到。

  那之后的日子,多尔衮每日上朝下朝,回家后大多是在书房,夜里回正院休息,齐齐格也不赶他,可是夫妻俩,自那一夜后,没再说过话。

  这贝勒府里的动静,皇太极事无巨细都知道,但他没再告诉玉儿,是怕玉儿下回见了齐齐格,不小心露出来。

  数日后,为着皇太极的恩典,和大福晋的眷顾,齐齐格不得不进宫去谢恩,可她进了宫,一见到哲哲,眼圈儿就红了。

  “傻丫头。”哲哲把齐齐格拉在身边,温柔地说,“就当是庶福晋生的呢,你想不通也只能折腾自己,早些放下吧,当自己的闺女来养,你不是常说小闺女最贴心吗?”

  齐齐格委屈地哽咽:“偏偏我连那个女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姑姑,多尔衮什么样您是知道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动心又动情?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哲哲道:“见来做什么?那女子福薄不是你的过错,往后你好好为她抚养孩子,她在天有灵也一定会回报你。齐齐格啊,你是最通透的人,姑姑说的话你心里怕是早想明白了,是不是?”

  “姑姑,玉儿那阵子闹别扭,我们都不理解她,总是劝她想开些。”齐齐格道,“我现在才明白,什么是没痛在自己的身上。”

  哲哲叹道:“可玉儿挺过来了不是吗?齐齐格,明日把孩子抱来,让姑姑看一眼,海兰珠说长得像多尔衮,我不信。”

  齐齐格勉强点了点头,但是说:“其实我自己还没见过。”

  她辞别哲哲后,来书房,想找大玉儿说说心里话,可是隔着窗,看见大玉儿正聚精会神地听先生讲学。

  那美丽精致的侧脸上,庄重的神情,自信的目光,和笔挺的背脊,叫齐齐格不自觉地提起了精神。

  她和玉儿,谁更惨,比来比去便是笑话了。

  她们锦衣玉食,在一个正日益强大的国家里做主子,不用为任何事犯愁,究竟有什么可不如意的。

  齐齐格没打扰玉儿,径直离了宫。

  一路回家,她一路地想,大玉儿身上透出的安宁,和海兰珠姐姐不一样,海兰珠姐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而玉儿呢,每一抹安宁的眼神里,都是想要争夺的倔强。

  齐齐格不能输给她,绝不能。

  这日夜里,多尔衮归来后,在外屋静悄悄地更衣洗漱,齐齐格从卧房走出来,收起了他脱下的衣裳,亲手来照顾他。

  之后的一切和往常一样,只是夫妻俩依旧不说话,直到并肩躺下。

  东莪住的小院,和正院隔着花园,白天听不见任何动静,夜阑人静时,似乎隐约能听得几声。

  这些日子,多尔衮并没有去看过女儿,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能让齐齐格消气并接纳那个孩子,他只能等。

  许久许久,多尔衮尚未入眠,他感觉到齐齐格也没睡,翻个身,把妻子搂在怀里。

  “孩子真的是你的?为什么你愿意相信那个女人?”齐齐格问。

  “你见了就知道,她长得像我。”多尔衮道。

  “带我去看看好吗?我还没见过孩子。”

  “……”多尔衮迟疑了片刻,“好。”

  小院门下的婢女,见嫡福晋和贝勒爷忽然来了,十分惊讶,慌忙将灯笼蜡烛点亮,送他们到屋子里。

  东莪的外祖母起身,怯怯地说:“贝勒爷,福晋,小格格在摇篮里。”

  多尔衮道:“抱来,给福晋……”

  他话未说完,齐齐格便走近了摇篮,小娃娃正酣睡,婢女们送来蜡烛,齐齐格却命她们退下:“太亮了,别把孩子晃醒了。”

  她轻轻抱起小婴儿,她在宫里抱过无数次玉儿的孩子,她知道要如何才能承托起这软绵绵的小家伙,酣睡的孩子丝毫没有被吵醒,稳稳当当地窝在齐齐格的臂弯里。

  “东莪,东莪……”齐齐格轻声念着孩子的名字,含泪道,“你知道自己叫东莪了吗,我是额娘,东莪,我是你的额娘。”

  见妻子落泪,又见她如此慈爱的抱着孩子,多尔衮不忍,紧紧握了拳头。

  齐齐格抱着孩子看了很久很久,她的亲信的婢女走来,笑道:“福晋您看,小格格这眉骨这鼻子,和贝勒爷一模一样。”

  齐齐格颔首:“是像,像极了。”

  她的目光,落在孩子的外祖母身上,便是端起了贝勒福晋的气势,冷冷地说:“往后东莪有乳母婢女照顾,不必你在身边了。你是侧福晋的母亲,贝勒爷必然会照顾你,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则在盛京为你置办一处宅子,你独自居住,往后逢年过节能来看看外甥女。再则便是回你的老家,你自己选吧。”

  隔天,齐齐格带着孩子进宫,不巧哲哲和海兰珠去佛堂礼佛,大玉儿从书房飞奔回来,和齐齐格一道坐在清宁宫的炕头看这个孩子。

  “是像多尔衮,这鼻子简直一模一样。”大玉儿抱着孩子说,“皮肤雪白雪白的,比阿图还要白,将来必定是个小美人。”

  齐齐格不大高兴,大玉儿笑道:“你是不是想,她的额娘一定也是美人?”

  “是啊……”齐齐格说,“我到现在还恨多尔衮呢。”

  大玉儿促狭地说:“难道你乐意输给一个丑女人?”

  齐齐格恨道:“你怎么说话呢,就算她的亲娘是仙女,我也没输啊,她有什么资格和我比?”

  哲哲和海兰珠从门外进来,便听见她们在拌嘴,海兰珠笑道:“还是姑姑明白,怪不得不让玉儿去你家里看你,她就会欺负你。”

  大玉儿却笑呵呵地把襁褓递给哲哲:“姑姑你看,这孩子真是像多尔衮。”

  哲哲欢喜地抱来,低头一看,却是心头一惊,目光迅速掠过大玉儿的脸庞,而后匆匆地收回了。

  海兰珠在一旁说:“齐齐格你别不高兴,其实我觉得,这孩子挺像你的,你来仔细看看?”

  哲哲忙道:“瞧着,还真有些像,齐齐格你来。”



第149 四妃的封号


  东莪被大人们抱来抱去,很快就嚎啕大哭起来,齐齐格终究是生手,不知如何是好。

  哲哲便道:“你去玉儿屋子里坐会儿,一会儿她吃饱了就在这里睡,睡醒了,你再带回去。”

  大玉儿拉着齐齐格说:“走吧,你有好多话想跟我说吧。”

  哲哲却吩咐:“海兰珠你也去,别叫玉儿欺负人。”

  “是。”海兰珠温柔地笑着,挽着齐齐格说,“姐姐教你如何哄孩子,你这么聪明,家里还有乳母婢女,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

  大玉儿一路走一路得意洋洋地说:“你求我啊,我也教你。”

  他们说笑着出了门,恰遇娜木钟散步归来,齐齐格上前行礼,娜木钟亦是以礼相待。她并不像扎鲁特氏那样轻狂张扬,虽然满身的傲气藏不住,可为人做事十分得体。

  这么久了,除了上一回闹得晕过去才得知怀孕的动静,叫哲哲很瞧不起,之外便是挑不出什么错,一切只能静待变化。

  而此刻,哲哲心里悬着一件事,乳母喂饱东莪后,她便把孩子抱在怀里,阿黛进出两回,都见主子抱着孩子,上前笑道:“您还真喜欢这个孩子呀。”

  哲哲却说:“阿黛,你瞧这孩子像谁?”

  阿黛笑:“像十四贝勒,像极了。”

  哲哲又问:“我怎么觉得,像……”

  阿黛茫然地看着哲哲,再仔细地看主子怀里的孩子。

  小格格吃饱了还没肯睡,乌黑的眼珠子,正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她不饿不难受的时候,就是个安静乖巧的娃娃,不哭也不闹,白白嫩嫩,叫人一看就喜欢。

  “小格格真漂亮。”阿黛说,“她的亲娘一定也美极了,不然十四贝勒怎么会动情。”

  “你觉着像谁?觉不觉得,曾经见过?”哲哲苦笑,“当然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长得像,可怎么我心里就觉得慌呢,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

  “主子,您怎么了?”阿黛担心地说,“您在想什么?”

  “阿黛,她像不像玉儿小时候?”哲哲问出口,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像吗?”

  阿黛唬了一跳,可她还没能立刻明白哲哲的意思,左看右看地端详这婴儿。

  说实在的,她已经不记得玉福晋小时候的模样了,虽然她跟了哲哲几十年,在科尔沁的时候也曾抱过襁褓里的玉福晋,可是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可能记得玉福晋婴儿时的模样。

  “主子,奴婢实在看不出来,再说了,您真的还记得玉福晋小时候的模样吗?”阿黛委婉地说,“不能够吧。”

  哲哲神情凝重,不言语,仿佛陷入了沉思。

  阿黛见她如此严肃,不敢再问,抱着小格格放到一旁,轻轻拍哄。

  拍着拍着,阿黛忽然心头一惊,起身来跪在哲哲面前,慌张地问:“您是在想,十四贝勒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女人动情,难道您是怕,因为那个女人像玉福晋?”

  哲哲捂住了阿黛的嘴:“不能说。”

  阿黛当然知道轻重,但今年才谣传十四贝勒和玉福晋有染,这孩子可是去年就怀上的,而玉福晋十年来一直就在宫里,一直就跟着她姑姑,哪有什么机会去和多尔衮私交,可是反过来,多尔衮若是对美丽的玉福晋一见钟情,不是没可能啊。

  “阿黛,即便有一天我们真的发现了什么,也要把这些话带进棺材里,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哲哲冷声道,“就当是我胡思乱想,这么小的孩子,能看出什么,是不是?”

  “是是是,奴婢明白。”阿黛连声道,“您别多想,哪怕十四贝勒真有什么,咱们玉福晋的心,可是连血带肉的都给了大汗的,大汗也是明白的。”

  便是此刻,门外宫女禀告,说大汗要过来了。

  哲哲道:“他一定也好奇,什么孩子,能那么像多尔衮。”

  果然不多久,皇太极便进门了,问道:“听说小东莪在这里?”

  哲哲已经收敛了情绪,笑道:“齐齐格在玉儿屋子里,要叫她们吗?”

  “不必了,我看一眼就走。”皇太极说,“我只是好奇,到底有多像多尔衮,能让他这么肯定地接回来。”

  哲哲从炕上将孩子抱起,送入皇太极怀中,但刻意隔着襁褓在孩子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小娃娃吃痛大哭,在皇太极的怀里扭动。

  皇太极抱着看了又看,笑道:“不错不错,鼻子像,眉骨也像,不过海兰珠说孩子长得快,过些日子兴许就不像了。你看阿哲,如今就像我了是不是?”

  哲哲见皇太极没察觉什么,心里也暗暗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她怎么会胡思乱想呢,她怎么就想到了那上头去?

  “齐齐格怎么样?”皇太极把孩子交给阿黛,坐下喝茶,“她昨天来,你给她说道理了?”

  哲哲道:“齐齐格你是知道的,她心里多明白,我只管疼她便是了。”

  皇太极淡淡地说:“这孩子你也多偏疼些,大可以比其他府里的孩子娇宠尊贵,不碍事。”

  哲哲明白他的用意,说:“我会照料好,何况这孩子长得也招人疼。”

  皇太极道:“派人查了,她的亲娘是村里有名的美人,挑三拣四地一直不肯嫁,遇到了多尔衮,大抵原是以为能跟着走的,当时我突然命多尔衮调离,他走得急,无意中把他们的缘分给断了。”

  “听说是难产去的。”哲哲道。

  “的确是难产去的,村里人都知道,孩子生下第二天就走了。”皇太极说,“这孩子倒也命大,不仅自己活下来了,还找着爹,可见父女有缘分。”

  哲哲问:“那外头现下,怎么说这件事?”

  皇太极放下茶碗,冷冷地一笑:“自然是我们怎么想,他们怎么说,你看着编吧,散出去,叫他们热闹一阵也好。不用给多尔衮脸面,或说是他捡来的,故意给自己撑体面的都成。”

  侧宫里,海兰珠在皇太极来之前,就被雅图她们缠走了,这会儿只有大玉儿和齐齐格在屋子里,大玉儿趴在窗口往清宁宫张望,齐齐格不耐烦地说:“你就这么想见大汗,一时一刻都要见到?那你去呗,不用陪着我。”

  “我是在看娜木钟屋子里的动静,我不乐意她缠着大汗。”大玉儿随便找借口,嘿嘿一笑,“我不看了,反正他也不过来,你在这里呢。”

  齐齐格却冷然道:“真亏得你还能一心一意待大汗,我这些天,被多尔衮寒透了心,什么情深意重,什么甜言蜜语,他们男人就是见不得腥的猫。我恨得咬牙切齿,我现在才明白,你当时该多痛苦,我要是也有个亲姐姐来抢了多尔衮的心,我就把他们都杀了,而后抹脖子自尽。”

  大玉儿听得心惊肉跳,捂着她的嘴:“不许你这样说,姐姐听见会害怕会伤心的。”

  齐齐格却挣扎开,眼中蒸腾着杀气,字字带恨:“那女人难产死了,是她的造化,她若有胆子抱着孩子登堂入室,我也有胆子把她剁碎了喂狗。”

  “齐齐格,你别这样……”

  “玉儿,你千万别原谅大汗,这辈子都别原谅他。”齐齐格眼中饱含泪水,“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多尔衮。”

  大玉儿说:“要不,我陪你去赫图阿拉散散心,咱们再离家出走一回?”

  齐齐格一怔,破涕而笑,打了她一下:“你就没个正经的,我这几天那么难受,你也不来看我。”

  大玉儿说:“你若真的恨多尔衮,也就不在乎了吧,你这么痛苦,不就是因为你爱他。”

  齐齐格哽咽,抓着玉儿的手道:“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这么憋屈?多尔衮还对我说,往后这就是我的孩子,他怎么说得出口?”

  此刻,哲哲送皇太极出来,二人站在清宁宫门前,老远就见海兰珠一个人回来了,但她朝着二人福了福,没有走上前,径直去了玉儿的屋子。

  哲哲道:“海兰珠就是有分寸,难怪你这样喜欢她。”

  皇太极淡淡一笑,想起一件事,吩咐哲哲:“称帝的事,就在明年,到时候要册封后宫,你自然是皇后,而这里四宫都会封妃,妃子要有封号,你看看用什么封号好,拟下几个来给我瞧瞧,我们再商量。”

  哲哲问:“大汗,妃子之间,可有高低?”

  皇太极颔首:“有,一切都要有规矩了。”



第150 与帝王之间的距离


  哲哲目送皇太极离去后,退回清宁宫,看着炕头熟睡的东莪,心中仍是隐隐不安。心中便是有算计,这件事她要多留个心眼,万一将来出什么事,她才能尽可能地保全玉儿。

  “冤孽……”哲哲叹息。

  “您别多想了,不论如何,大汗都是知道玉福晋的心意的,不会迁怒玉福晋。”阿黛劝解主子道,“十四贝勒也没有那样的胆子,真到有一天他敢正大光明地对玉福晋如何,那怕是天也……”

  “阿黛!”哲哲怒视她,“胡说什么?”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阿黛连连自行掌嘴。

  哲哲拦下她,叹道:“罢了罢了,不过是我忧虑过甚,自寻烦恼罢。”

  不久后,睡了一觉的东莪醒了,小丫头心情极好,在哲哲怀里咯咯地笑,这样招人喜爱的孩子,便是齐齐格也不能不动心,东莪冲她甜甜地一笑,她就没脾气了。

  齐齐格离宫后,哲哲便对海兰珠和玉儿说,大汗要为将来封妃挑选封号,问她们自己可有喜欢的名号。

  海兰珠不大懂,玉儿一时也想不出,哲哲道:“想来,效仿明朝后宫妥善些,不过贵德淑贤之类。”

  “做什么非要效仿明朝,不如效仿晋唐。”大玉儿不大乐意,絮絮念叨,“朱元璋说后妃虽母仪天下,然不可俾预政事。至于嫔嫱之属,不过备职事,侍巾栉。恩宠或过,则骄恣犯分,上下失序。历代宫闱,政由内出,鲜有不为祸。在他眼里,女人就是端茶送水的,他这个大英雄,也不过如此。”

  海兰珠一脸茫然地看着玉儿,姑姑则叹息:“并不是没有道理,汉家历朝历代,哪一个宠妃是有好下场的?后宫前朝互相牵绊,事事都要谨慎。”

  大玉儿不服气:“敢情皇帝还不能喜欢自己的女人了?不过是些个男人,为了推卸责任,把错都算在女子的头上。可若一国一朝,真叫一个女人搅乱了,那那些男人,岂不是更不中用?关女子什么事。”

  哲哲摇头:“你念几天书,就轻狂了,自然不是一国一朝为了女子而乱,可祸源之始呢?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改变天下,凡事都有源头不是吗?”

  大玉儿还想辩驳,但觉得姑姑今天气不大顺,她可不想如今再在娜木钟的眼前受什么惩罚,于是乖乖地闭嘴,不再说了。

  二人从清宁宫退下,玉儿继续回书房去,海兰珠独自回到屋子里,呆呆地怔了许久。

  宝清忍不住来问:“主子,您怎么了?”

  海兰珠摇了摇头,微笑:“没什么。”

  她不想对宝清说,不想对任何人说,她听不懂玉儿和姑姑在说什么。

  她越来越感觉到,做皇太极的女人,并不是守在这间屋子里就成的,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和一个帝王之间的距离。

  皇太极什么都会对她说,但很多事,特别是牵扯朝政国家,他往往开口说几句,就停下了,而后换个话题继续聊。

  彼此虽有说不完的话,可海兰珠明白,皇太极很顾及她的感受,所以,皇太极也是知道她有太多不懂的事……

  海兰珠内心很沉重,这件事一直压在心头,日复一日越来越重。

  她以为自己是不会有心事的,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安安心心地躲在皇太极的怀里,可她终究还是害怕失去,何况她一早就想过,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会再次被抛弃。

  且说多尔衮带回私生女一事,在盛京城内流传着许多说法,自然好些是哲哲派人散布出去,一直以来,皇太极都掌控着所谓的“民声”。

  他们料定齐齐格不会轻易与多尔衮闹翻,当外面的传言越来越难听,齐齐格就会站出来为丈夫正名。果然,在八月努尔哈赤的祭日之后,夫妻俩抱着孩子,一同去祭奠了阿巴亥大妃,告慰他们的母亲,多尔衮也有孩子了。

  每年努尔哈赤的祭日,宫里宫外都少不得忙碌,但庄重肃穆之下,追溯起来,皇太极头一次闯进海兰珠的心里,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在皇陵大殿中的情景,如今回想起来,海兰珠依旧会心惊肉跳。

  虽然感念与皇太极的相遇相知,可她性情柔弱天生胆小,白天想多了,夜里便为梦靥所扰,这天半夜里,忽然被噩梦惊醒,吓得一身冷汗。

  特别是那天,皇太极勾回她求生欲望的,是他说:“玉儿在外面等你。”

  海兰珠泪如雨下,她全辜负了。

  皇太极翻身来,像是梦中有所感知,忽地睁开眼,便见身旁的人脸上,闪烁泪光,他伸手一摸,果然是眼泪,而海兰珠已经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皇太极掰过她的身体,“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慌乱地擦去泪水:“只是做噩梦了。”

  皇太极大笑,搂过她轻轻拍哄:“连梦都害怕,我在你身边,你怕什么?”

  海兰珠的身体,渐渐松弛,贴在他的胸膛前,轻声道:“我梦见一年前的事,梦见自己没能活下来,梦见我满身都是血……”

  “你看,梦境是反的。”皇太极笑道,“你活下来了,还好好地在我身边。”

  “嗯……”

  “不过。”皇太极顿了顿,语气略严肃,“我听宝清说,你这些日子时常发呆出神,偶尔还叹气悲伤。”

  “没有的事,别听宝清胡说。”海兰珠立刻否认。

  “所以是连我都不能说的心事?”皇太极越发严肃,“就不怕我生气?”

  “不要生气,千万不要。”海兰珠焦虑起来,“宝清胡说的,明日我要叫姑姑打她。”

  皇太极推开了海兰珠,翻身起来,朗声道:“来人。”

  门外值夜的人,紧张地进门来,便听大汗让他们点蜡烛送茶水,海兰珠蜷缩在角落里,不安地看着他们走来走去,她听玉儿说过,皇太极曾一怒之下半夜离去,难道他今晚也……

  “喝茶吗?”可是皇太极自己喝了茶,直接将自己的茶碗递给海兰珠,“起来,喝点水。”

  海兰珠不自觉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你们都退下。”皇太极屏退了宫人,一手把海兰珠拽到身边,“好了,他们都走了。”



第151 不及她一脚趾头


  海兰珠不知如何是好,姑且先把水给喝了,喝了水才恍然清醒,该是她照顾大汗,怎么让大汗来照顾她。

  可皇太极已经坐在她身边,指了指窗外:“外头见我们这里灯火亮堂堂,你猜她们会怎么想,会想我们是在做什么?”

  “可是……”

  “你呢,不打算说,咱们俩就这么坐一夜。”皇太极笃然,“今晚不说,明晚我再来陪你坐。”

  这是要把海兰珠急死,她慌忙爬到炕下去,亲自将蜡烛一支支吹灭,留下最后一抹光亮,再小心翼翼地爬回来。

  但一下就被皇太极捉进怀里,箍在胸前,说:“我知道,你喜欢孩子,是不是看见娜木钟有了孩子,多尔衮也有了孩子,你心里难受,很想有我们的孩子?”

  海兰珠很纠结,要说这事儿,她还真是在心里难受过的,只不过这几天困扰她的,并不是孩子,毕竟自己的身体有限,强求不得。

  “是吗?”皇太极亲吻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有则有,没有了也好好的。”

  “不是……孩子。”海兰珠不愿再瞒着,不然她自己想不开,皇太极也跟着费心。

  可皇太极依然好脾气:“是什么?”

  海兰珠双颊发烫,真怕自己说出来,反而惹皇太极动怒,毕竟这对他来说,一定是很细琐的小事,相反生孩子才是大事。

  “我、我总是听不懂玉儿和姑姑说的话,也听不懂齐齐格说的话。”海兰珠怯怯然道,“你也是,有时候和我说半茬,突然就不说了,我知道,你一定是想,我听不懂说了也白说。将来时日久了,将来大汗做了皇帝,我们去北京,玉儿说那里还有更多更多的汉人,我、我怕会给你丢脸。”

  皇太极越听越觉得好笑,反而叫海兰珠局促不安,轻声道:“你别生我的气,我知道这是小事。”

  “也不算小事,我小的时候,也怕听不懂父汗的话,怕听不懂汉人的话,逼着自己学蒙语汉语甚至藏语,还有朝鲜人的话。”皇太极道,“你心里的不安,我能体谅。”

  海兰珠稍稍松了口气,忙又道:“这自然不是姑姑和玉儿的不是,是我蠢。”

  皇太极道:“之前叫你学,你不肯,不如现在去吧,我让他们另给你请先生。”

  海兰珠忙坐起来,正经地说:“我虽然难过,可我没打算要学。起初若是和玉儿一道去了,不论这会儿怎么样,都不会有什么。可如今,玉儿学得那么好,她那么喜欢,我突然又横插进去,这怎么行呢?我已经抢了她最在乎的人,伤了她的心,我不能再……”

  皇太极在她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海兰珠懵懵地看着她,有些疼,但皇太极很快就伸手揉,把她搂进怀里说:“傻话,不提了,再也不要提。”

  不提什么?

  不提她听不懂,还是不再提她抢了玉儿在乎的人?

  “小时候,褚英哥哥在我眼里,是无法超越的存在,我总是学他的样子,想要变得像他一样优秀而强大。”皇太极道,“可是我后来就发现,阿玛喜欢褚英,也喜欢我们,阿玛并没有期待他的每个儿子都一模一样。我不能去冲锋陷阵,我就在后方为阿玛料理好一切,同样会得到他的赞赏,也是打胜仗的大功劳。”

  海兰珠静静地听着,而皇太极则温柔地安抚着她的背脊。

  “也许两者不能拿来比较,可在我眼里,你是你,玉儿是玉儿。”皇太极温和地说,“你知不知道,宫里很多人,乃至那些贝勒贝子家中的女眷,都在学你?”

  “学我?”

  “学你的穿着打扮,学你说话的样子,学你走路的样子。”皇太极说着哈哈大笑,“一个个东施效颦。”

  不等海兰珠皱眉头,皇太极就慢悠悠给她讲什么是东施效颦,海兰珠听得脸都红了:“那我也及不上那位美人啊。”

  皇太极说:“怎么及不上,将来在宴会上,或是我们一道去了北京,你害怕露怯害怕叫人看出你没学问,那你就别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光是站在那里坐在那里,举手投足,就美得让他们不敢睁眼睛。”

  海兰珠心里热热的,软软地说:“只会哄人。”

  “不哄你,哄哪个?”皇太极惬意地躺下,“人怎么能没点心思和情绪,你说我都是大汗了,整个大金都是我的,我还有什么能不如意的,可我照样每天被他们气得半死。”

  “连我也让你费心了。”海兰珠很愧疚。

  皇太极笑道:“算什么事,不过是在我心房上挠痒痒,而我若连自己的女人都哄不住,还想什么家国天下。”

  皇太极越是这么说,海兰珠越是愧疚,她不要再纠结,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暖着这个男人的心,他那么辛苦那么操劳,自己不能再给他增加一星半点的负担。

  海兰珠伏在他怀中:“幸好,我那天跳河没淹死。”

  皇太极笑出声来,故意说:“过几日闲了,我带你去那里看看如何,就是你跳河的地方?”

  海兰珠大窘:“大汗,不要……”

  隔天上午散了朝,皇太极喝茶时,尝了一口便知是海兰珠烹煮的茶水,一时心情极好,又想到她昨夜说的话,则是严肃起来,命尼满将文官大臣宣召来。

  众人到齐后,皇太极询问了近来八旗子弟念书学汉语之事,敦促他们编纂新的书籍,供更多满人学习汉语。又翻阅了几本新近编译好的书籍,见校译之人是索尼,抬头看,果然见索尼在人群中。

  “你怎么去文馆了?”皇太极道。

  索尼本是武将,曾在己巳之变中,从袁崇焕手里救回豪格,若非索尼英勇,皇太极必然痛失长子,失了臂膀。

  当年一战虽未能攻下明朝,可也重创崇祯,更挑唆崇祯将袁崇焕凌迟,明军白白损失了一员悍将。

  如今想来,皇太极依然热血奔涌,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短短六七年,他的体力迅速衰竭,只有自己知道了。

  “大汗休战一年,臣在京中赋闲,于是随叔父希福在文官译书,臣自幼随父亲学习汉语,虽不才,尚能为几位大人打下手。”索尼抱拳应道,“叔父入夏后一直抱病,所以这两本书,是臣代为翻译,若有不足勘误之处,请大汗降罪。”

  皇太极道:“待我之后细看,初看一眼,你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索尼忙谢恩:“臣惶恐。”

  皇太极想了想,起身吩咐:“随我来。”

  索尼不解,但不得不跟随大汗,他们从十王亭走来,绕过崇政殿,到了书房,本以为大汗是要带他去见几位年小的阿哥,为他们授课,没想到走过了那一片,来到了格格们的书房。

  今日孩子们不念书,只有大玉儿一个人在书房里,她盘腿坐在矮几前,正像模像样地画着山水。

  赫然见皇太极来了,忙把画纸藏起来,上回皇太极跑来,就说苏麻喇的字写的比她好看,把她气得半死。

  “拿给我看看。”皇太极说,“你画什么?”

  “没什么,就是涂两笔。”大玉儿死活不给看,见皇太极身后跟着陌生的大臣,忙道,“大汗,这位是谁?”

  皇太极不逗她了,问索尼:“这是玉福晋,你见过吗?”

  索尼屈膝行礼,应道:“臣在大宴上见过玉福晋玉容,自然玉福晋的美名,亦是闻名已久。”

  大玉儿端庄地起身,请索尼免礼,规规矩矩地跟在皇太极身边。

  皇太极倒是很轻松自在,对她说:“过几日,让索尼来给你上课,给你讲讲己巳之变,那是我大金军队,距离明朝京师最近的一次,虽然最后可惜了,可也积攒下宝贵的经验和财富。”

  大玉儿欢喜不已:“大汗特地给我送先生来?”

  皇太极说:“不想听吗?”

  大玉儿喜形于色:“想听,想听。”

  皇太极则对索尼说:“别觉得让你教福晋委屈,八旗里那些个自以为是的,尚不及她一脚趾头。你可知道范文程?玉福晋如今也算是范文程的得意弟子,就半个月,你拣要紧的给玉福晋讲讲,半个月后,另有差事交给你。”



第152 替你杀了大玉儿


  己巳之变是皇太极继任大汗以来,对明朝发动的最大一次战役,曾一度兵临城下,逼得明朝京畿戒严防守。

  但明朝终究是中原霸主,强攻不下,大金虽未败,也叫皇太极十分可惜。

  自那之后,皇太极转而攻蒙古招西藏,这几年又和朝鲜较着劲,逐渐将明朝孤立。并铸造红衣大炮,养病练兵,重视农耕,数年过去,如今的大金,已然比在努尔哈赤手中更为强大。

  几日后,索尼正式到书房,为大玉儿讲述那一段,当年她跟着姑姑在盛京,每日为皇太极祈福,只知有大战役,不知有多严峻,事后听闻豪格险些丧命,更是心惊胆战。

  如今才有机会,真正“经历”那一场战役,索尼的每一句话,都叫大玉儿内心震撼。

  “宁锦防线坚固,轻易难破,当时大汗以蒙古为向导,突破长城,威胁北京。”索尼说道,“可惜叫袁崇焕带兵增援,挫我大金锐气,当时若能一举攻破北京,如今臣就该在紫禁城里与福晋您将这一段战争。”

  “总有那一天的。”大玉儿傲然道,“我相信一定会有一天,我坐在紫禁城的书房里,再听索尼大人为我讲学。“

  索尼笑道:“臣之荣幸。”

  他们说了很久很久,不知日落黄昏,内宫已是传膳的时辰,海兰珠带着孩子们来清宁宫,哲哲问:“玉儿呢?”

  雅图说:“额娘还在书房里呢,苏麻喇说她不敢去打扰。”

  哲哲嗔道:“她这是在听什么,听得这样专注?前些日子,我听几位贝勒福晋说,外头都在议论玉福晋上书房的事,认为女人家念书学政不成体统。我想着是不是也太过了些,本打算请示大汗,别叫玉儿当真,谁知道我还没来及说,大汗又把索尼调到书房去,真是不嫌事多。”

  “姑姑,那位索尼是很了不起的大臣吗?”海兰珠问。

  那晚她就和皇太极说好了,往后不懂的就开口问,汉人说不耻下问,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都是最亲近的人。

  哲哲道:“几年前大汗与明朝大战时,豪格身陷重围,险些丧命,是索尼单枪匹马把他救出来,立了大功。他家祖上就跟着先汗了,只不过都是书生,他的叔叔如今也在文官译书,到他这里,倒是出了个文武全才。”

  说罢,便是吩咐阿黛:“去找玉儿回来,她不吃饭,人家索尼的家眷还等他回去吃饭。”

  阿黛领命,带着小宫女走了,遇见膳房给侧宫娜木钟送饭菜,上前问了几句,见丽莘出来了,吩咐道:“你要好好伺候侧福晋,别有闪失。”

  丽莘从前在察哈尔,是下人中的头一份,如今却要被阿黛使唤,心中一直不服气,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下,却在阿黛转身离开时,冲着她啐了一口。

  膳食送到侧宫,娜木钟这几日孕吐厉害,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碗粥几筷子小菜,便都赏给丽莘了。

  她吃力地靠在炕头,说道:“我怀阿布奈时,从没这样难受过,难不成是他们在我的饭菜里下药?”

  丽莘道:“可是您吃的东西,奴婢都吃过,奴婢好好的。”

  娜木钟没好气地说:“能一样吗,我可是怀着孩子的。”

  丽莘不敢再多嘴,收拾收拾准备撤下膳桌,娜木钟又问她:“你方才在外头,和谁说话?”

  “和阿黛,她像是要去找布木布泰。”丽莘应道,“那个女人念书念成傻子了,连饭都不吃,听说那些先生都是年轻男子,她怎么也不避讳呢。”

  “废话,书房里那么多宫女,且就挨着崇政殿,能做什么?”娜木钟生气丽莘蠢笨,提醒她,“你在外头还是少开口,别给我丢脸。”

  “是。”丽莘悻悻然,又想起一事道,“明日伯奇福晋要来请安,怕是又要给大阿哥传话,您看您总是不搭理,会不会反而惹怒了那个人,听说大阿哥脾气很不好。”

  娜木钟吃力地闭上眼睛:“我自有分寸。”

  但这一边,皇太极半路遇见了阿黛,得知她是去找玉儿,才知道那个家伙竟然到这个时辰还在书房。

  他来时,见索尼正在一张大纸上,徒手画出了明朝疆域的轮廓,为玉儿解说当年大军进攻的路线。

  见皇太极来了,二人行礼,他嗔道:“你跟她讲这些,她听得懂吗?”

  大玉儿很坦率地说:“听不懂,可是很想听。”

  皇太极摇头:“明日再听吧,宫门要落锁了,你别忘了宫里的规矩。”

  玉儿这才发现,外头已经漆黑一片,入秋后日落得早,天一黑就分不清时辰,而她此刻也感觉到腹中空空的。

  皇太极见宫女来送茶,亲手递给索尼道:“渴了吧。”

  索尼惶恐不已,大玉儿接过,再转交给他:“先生喝了茶,就回去吧。”

  “是……”索尼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水。

  皇太极伸手挽了玉儿,两人撂下他便走了。

  索尼长舒一口气,他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喝下一整碗茶。看着大汗和玉福晋离去的背影,想到玉福晋说,总有一天,要在紫禁城的书房里再听他讲课,心中不禁激起豪迈之情。

  而大玉儿跟着皇太极往内宫走,喋喋不休地讲述她今天听说的一切,皇太极不胜其烦:“你给我说什么,我就是带兵的那一个,还要你来给我讲。”

  大玉儿不服气:“那你也只带了自己的兵,索尼是怎么突破重围的,你看见了吗?”

  皇太极反问:“你看见了?”

  大玉儿一怔,她到底是说不过丈夫的,虽然气呼呼的,可心里欢喜:“我可高兴了,昨晚高兴得都没睡着,你不在家的那些年月里,我时常想你在外面是什么样的呢,现在听索尼讲,觉得填补了好些。”

  皇太极道:“难得你喜欢,你喜欢便好。”

  大玉儿轻轻晃着他的手:“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你知道我喜欢。”

  她想和皇太极多一会儿独处的时间,虽然饿了,也不急着回清宁宫和姑姑姐姐一道用膳,两人从崇政殿出来,绕过东路再回凤凰楼下,皇太极虽然嫌她,可还是耐心地听她说话,他也正好松松筋骨,透透气。

  宫人们掌着灯笼,不远不近地相随,二人的身影在慌忙里,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此刻,多尔衮和多铎正要离开,却看见了这一幕,多铎嗤笑:“皇太极倒是安逸,坐享齐人之福,把科尔沁一对美人左拥右抱。”

  多尔衮见不得这样的光景,他嫉妒的疯了,可每每想到玉儿是开心的,他又能很安逸。

  他带着弟弟要走,却听多铎说:“皇太极倒是真心稀罕这布木布泰,她都和你传出私交的流言,他也没嫌弃。”

  “别再提这件事。”多尔衮愠怒。

  “哥,倘若之后再有什么麻烦,我就替你杀了大玉儿,那个女人是红颜祸水。”多铎目光凶戾,用手比了一个杀人的动作。

  “住口!”多尔衮顿时失态,压低声音呵斥弟弟,“我警告你,别胡来。”

  多铎很纳闷,脱口而出:“哥,你该不会真的和布木布泰……”

  多尔衮一把揪住了多铎的衣领:“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多铎又气愤又惧怕,推开兄长道:“何必动气,我不过是一说!不说了,走了!”

  看着弟弟怒气冲冲地离去,多尔衮才稍稍冷静几分,唯恐多铎胡思乱想,便又跟了过去,要好好叮嘱他。

  他直接去了十五贝勒府,派人送话回家,道是今晚不回家里用膳。实则齐齐格这些日子也无暇照顾他,带孩子的新鲜劲还没过去,而东莪越大越可爱,这会儿学着爬,小屁股一撅一撅,奔着齐齐格就来,真是把她当亲娘了。

  庶福晋们也很喜欢东莪,时常过来帮忙照顾,齐齐格从前不大爱和她们说话,如今往来多了,才发现原来家里的日子也没这么闷。

  下人来传话说多尔衮今晚晚些到家不久,宫里就来了人。

  这么晚的时辰,齐齐格怪紧张,谁知是大玉儿派人给她送了两册新译的书,还命传话之人照原样搬她的话,说:“从前总是你给我书,现在我给你了,不必给我磕头谢恩,免了。”

  传话的人说完,就吓得跪下去,齐齐格又气又好笑:“把她轻狂的。”

  宫里来的人走后,齐齐格便对庶福晋们说:“明日跟我一道进宫去逛逛,你们上回进宫,还是额娘在的时候了吧。”

  二人战战兢兢地说是,自从被阿巴亥大妃选来服侍多尔衮后,没再回宫,本以为这辈子没机会再去看看,没想到嫡福晋突然就开恩了。

  翌日晴朗,晌午前,齐齐格带着东莪和庶福晋们进宫来,十四福晋时常出入宫闱,宫人们都是毕恭毕敬,今日突然见她带着庶福晋来,都十分新鲜。

  那么巧,苔丝娜今日奉豪格的命令,又来“探望”娜木钟,与齐齐格一行人打个照面,便上前来喊了声“婶婶”。

  齐齐格早就习惯了比自己年纪大的女人喊自己婶婶,和和气气地说:“往后有时间,也来我们府里坐坐才是,一家子人该多热络些。”

  苔丝娜性情柔弱,只是一一答应。

  齐齐格聊着聊着,提起娜木钟来,她随意地说:“听说侧福晋害喜厉害,我正想着,给她送些酸枣去,也不知她喜不喜欢。”

  苔丝娜说:“我也听说了,说是连饭都吃不下,不过那年她怀阿布奈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从头到尾都很精神。”

  齐齐格默默记在心里,之后一道去清宁宫请了安,苔丝娜便告辞去探望娜木钟,齐齐格留在哲哲身边,对姑姑和海兰珠姐姐讲了苔丝娜提起的话。

  海兰珠说:“我过去怀儿子和女儿时,症状就不一样,看样子,她这一胎该是个女儿。”

  哲哲很谨慎:“我们放在心里就好,她现在一定盼着是个儿子,何必泼她冷水。”

  齐齐格道:“她若真生个儿子,可要了不得,姑姑,您可小心。”

  哲哲颔首不语,可她心里明白,皇太极明年称帝,娜木钟若是真的生个儿子,那就是改元后的头一个皇子,人人都会记着他。

  齐齐格坐不久,就往书房来,要好好教训一下大玉儿昨晚的嚣张。

  可是走出门,忽然听见侧宫里拍桌子的动静,她怕自己被人盯着,仿若无事地离开,果然娜木钟很警惕,此刻正后悔方才的失态。

  苔丝娜吓得直哆嗦,怯怯地说:“是豪格的原话,不是我说的,您千万别生气。”

  娜木钟冷笑:“你该知道豪格脾气不好,你回去,就不必对他说我的原话了。”

  苔丝娜连声道:“是是是,我知道该怎么说。”

  娜木钟稍稍平静,目光犀利地盯着苔丝娜:“一切等我生下这个孩子再议,叫他安心一些,别太张扬,他的阿玛并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盼他死。”



第153 北极星所在


  一个“死”字,吓得苔丝娜脸色苍白,她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娜木钟的眼睛,时间久了,娜木钟便赶她回去,方才如遇大赦。

  然而苔丝娜的一举一动,都在哲哲的眼皮子底下,阿黛很快就来向哲哲禀告,说伯奇福晋一路低着头离开皇宫,心事重重。

  “说来,大阿哥也不避讳,老这么派她来拉拢娜木钟,敢情当咱们都是瞎的。”阿黛无奈地说,“大阿哥这样子,就不怕惹怒大汗吗?”

  “如今豪格早已不是少年,手里握有兵权,他很明白他阿玛不会轻易将他怎么样。”哲哲神情凝重地说,“而他现在不过是和一个后宫热络一些,只要没有确实的证据,只要没有当面听见违逆的言语,我们能定他什么罪,连大汗也只能干看着。豪格决定走这一步,他就没所谓顾忌什么了,自然,他把父子情放一边,大汗也早就放下了。”

  阿黛苦笑:“现在最盼娜木钟生下女儿的,就是大阿哥了吧。”

  哲哲轻轻叹息:“他就是生条龙出来,我也无所谓,要紧的是,玉儿几时才能给大汗生个儿子。那傻丫头,仗着大汗宠她,不再叫她吃药,就不怕断了我科尔沁的后路。”

  边上侧宫里,海兰珠和阿图阿哲一道带着小东莪,转眼功夫,阿哲已经会走路,虽然话不成句,偶尔也能清晰地吐字,十分可爱。

  这会儿指着襁褓里吃手指头的小婴儿,欢喜地嘟囔着:妹妹、妹妹……

  海兰珠教她怎么念,小丫头高兴地眼睛都眯起来。

  多尔衮的两位庶福晋温顺地跟在一旁,许是说恭维的话:“小格格看起来,有几分神似兰福晋呢。”

  海兰珠笑道:“大抵是我和玉儿有几分像,毕竟是亲姐妹。”她轻轻点了东莪的脸,笑道,“要我说,这孩子像齐齐格,真像是她自己的孩子。”

  庶福晋们却怯怯地劝海兰珠:“兰福晋,我家嫡福晋她不爱听这样的话,府里的下人们,妾身们都不敢提的。”

  “是吗?”海兰珠暗暗记下,她本是好意,看来齐齐格还是很介意这个孩子的来历。

  “连长得像贝勒爷的话,都不能说。”她们很谨慎,胆小地央求,“兰福晋,您千万别说,是妾身们讲的。”

  “我知道,回头我就忘了才好。”海兰珠温柔地答应,让宝清拿点心来,与她们说说其他家常话。

  这一边,大玉儿和齐齐格见上了面,索尼来向十四福晋请安,齐齐格大方地说:“上回见,还是在大阿哥府中吧,索尼大人府中添丁了可是?”

  索尼抱拳道:“多谢十四福晋记挂,臣的妾室,前日刚产下一女。”

  大玉儿惊讶不已:“怎么没听你提起来,你也真是的,我把你缠在这里,你不能回家照顾妻儿了。”

  索尼道:“臣不敢当,家中有乳母婢女,她们一切都好。”

  大玉儿说:“对她们而言,自然是你这个丈夫和阿玛最重要,回吧,今日不必再给我上课,权当是我的命令,要你回去看看孩子。”

  一面说着,让苏麻喇回内宫去取些礼物,赠给索尼,而索尼跟了大玉儿几日,已经知道她的性情,推辞一句后,就领命而去。

  “我倒是耽误你做学问了。”齐齐格故意说,“现在要见玉福晋一面,难呐。”

  大玉儿白她一眼:“我昨晚若不派人送书给你,你也不惦记来给我谢恩吧,赶紧的,磕头谢恩吧?”

  齐齐格伸手拧她的脸:“叫你轻狂,没大没小,我好歹是你的姐姐。”

  大玉儿大笑:“那我还是你的嫂子呢。”

  她们嬉闹着,不多久苏麻喇就回来了,说给索尼送了些什么东西,而大玉儿对于金银一贯不在乎,打发苏麻喇去膳房拿些热乎的点心来。

  齐齐格说:“索尼特地跑回家去看妾室和孩子,你叫他的夫人怎么想?”

  大玉儿一愣:“什么意思?”

  齐齐格嗔笑:“人家夫人该吃味了,夫人生儿育女也不见得索尼有这份心,要是看着索尼对小妾如此上心……”

  大玉儿不以为然地说:“这人还怪难做的。”

  齐齐格说:“是啊,换位想一想,的确难做人,妾室也很无奈不是吗。这么一想,大汗啊,多尔衮啊,都挺为难的,显得咱们多不体谅似的。”

  大玉儿嘀咕了片刻,说:“还是男人的不是,不要左一个右一个地娶回家,不就天下太平。凭什么女人只能嫁一个男人,男人却能娶那么多女人。”

  齐齐格笑道:“怎么着,你还想翻了天,去嫁几个男人不成?大汗不把你剁碎了,姑姑也得给你把腿打折了。”

  大玉儿不屑:“我只想着,哪一天男人也只能娶一个女人,只要公平就好。”

  齐齐格说:“那你就不在这儿了,只有姑姑了。”

  二人对望着,大玉儿说不出话,她无法想象自己若不嫁给皇太极,还会嫁给什么男人,在她眼里,没有其他男人是能配得上她的。

  “所以啊……”齐齐格苦笑,“注定如此,我们就别折腾自己,凡事想开些。”

  大玉儿斜眼看她:“这话,你是在对自己说吧。”

  齐齐格眼圈儿微红:“我没出息啊,东莪实在太可爱,我每天都反反复复,一面爱她爱的不行,一面又恨她的亲娘,玉儿,我快疯了。”

  “傻子。”大玉儿坐到齐齐格身边,拍拍她,“你要疯了,就来找我说说,我开解你啊。别委屈自己,你是这世上第二好的女人,多尔衮不会辜负你。”

  齐齐格哭笑不得:“怎么是第二好的?”

  大玉儿狡黠地一笑:“第一好是我啊。”

  齐齐格又气又好笑,可也就面对大玉儿,她才能说出这些话,软下来道:“你可别欺负我了,我还在委屈呢。”

  然而玉儿抱着她,心里却钝痛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怎么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开玩笑,她怎么就能把自己对齐齐格做下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就当是补偿吧,大玉儿依偎着自己的堂姐,对自己说,就让她用以后的生命来疼爱齐齐格。

  两人亲昵了一会儿,便说些课堂上的事,齐齐格眼看着大玉儿,从之前的什么都不懂全靠她传话,变成现在能将古今历史娓娓而谈。

  她的眼界开阔了,心胸开朗了,整个儿的气质也变得不一样,那样的自信而明朗,在齐齐格看来,玉儿身上仿佛能有光芒。

  “我也要让东莪念书。”齐齐格说,“女儿家,就要念书才行。”

  之后,便一起回内宫,在海兰珠的屋子里看望东莪。

  大玉儿见两位庶福晋难得进宫,让苏麻喇给她们拿了好些东西,日落前,把一家子人给送走了。

  送走齐齐格,回来时经过凤凰楼,恰好一阵寒风吹过,盛京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急,虽然时下还是秋天,但保不准一夜之间就入冬。

  “大汗屋子里的被褥,换过了吗?”大玉儿询问底下的宫人,但他们不负责里头的事,一时答不上来。大玉儿不耐烦,便要亲自上来查看。

  皇太极有时忙到深夜,就不进内宫,这边屋子全靠宫人们伺候,大玉儿今天也是想起来了,要来为他打点,自然这些事,就不必请示姑姑。

  进门一看,床上的东西果然有些单薄,便命苏麻喇给皇太极床上加了褥子和被子,又见书案上乱糟糟的,大玉儿便信手来收拾。

  她不敢乱动皇太极的东西,不过是将一些书册码整齐,而书本挪开,底下露出一张纸,纸上写着“贵德淑贤”之类的美好字眼,细细一看,大玉儿便猜到,是前些日子提过的妃子封号。

  她好奇地拨开其他东西,便看见皇太极的圈圈画画,丈夫的字迹她认得,而右侧则是写了一个“宸”字。

  大玉儿心头一亮,武则天在成为皇后之前,曾要李治将她册封为宸妃。

  “宸”乃北极星所在,可引帝王之意,虽是妃,但凌驾于贵妃之上,甚至位同皇后,虽然当年最终被大臣阻拦,还是却被人记下并流传了千百年。

  “格格,您看什么呢?可不能乱动大汗的东西。”连苏麻喇都知道这规矩。

  “没什么。”大玉儿应着,把东西放回原处,脸上却抑制不住欢喜的笑容。

  那些日子,她天天缠着皇太极说武则天,大汗嘴上虽然嫌她烦,一定是记得,她很崇拜这个了不起的女人,要把这个封号给她是不是?



第154 给你和嫂嫂下药


  待苏麻喇收拾完了大汗的被褥,大玉儿四下再看了遍,命宫人将捂茶的暖笼拿出来,要他们时刻为大汗准备不烫嘴又温暖的茶水,如此种种细琐的叮嘱之后,才带着苏麻喇离开。

  她一路上笑眯眯的,浑身透着欢喜,苏麻喇小碎步跟在身后,忍不住问:“格格,您到底在高兴什么?”

  大玉儿神神秘秘地看她一眼:“往后再告诉你,我大概能一直高兴到过年了。”

  苏麻喇噘嘴:“格格就是小气,连奴婢都不说。”

  大玉儿眼眉弯弯:“就是因为太珍贵,你先让我自己高兴一阵儿,回头我再给你说。”

  对她而言,固然因为崇拜武则天,而喜欢这个“宸”字,但她更高兴的,是皇太极惦记着她所喜欢的。被人看穿心思并不是一件特别好的事,可她喜欢被自己的男人看穿一切。

  那日大汗就说,贵德淑贤之类的封号太没新意,可是姑姑不敢太张扬,认为体统体面的最好,大汗当时没说什么。

  “哎呀。”大玉儿自言自语,倏然停下脚步。

  “又怎么了?”苏麻喇一脸好奇,满心想知道格格在欢喜什么。

  大玉儿嘿嘿一笑,依然神叨叨的不言语,继续往前走。

  她是在可惜,刚才太高兴了,只看见一个“宸”字,没仔细看其他的,或许大汗也给姐姐挑了极好的封号,还有这宫名。

  那日索尼说,后妃宫名不能乱起,要乾坤位正,循天罡地煞以镇宫闱,一切但求吉祥如意。

  大玉儿一本正经地思量着,她的侧宫改成什么名才好,若是自己想的名儿,不知皇太极能不能答应。

  “格格,你告诉我吧,不然我今晚睡不着。”苏麻喇不死心。

  “那你就醒着呗……”大玉儿毫不动摇。

  她们高高兴兴地回来,见姑姑见姐姐,所有人都察觉到玉儿身上的喜气洋洋,连海兰珠都问苏麻喇:“玉儿怎么了?”

  苏麻喇也是有心的姑娘了,不能对兰福晋说,是去了凤凰楼后突然高兴起来,只能摇头说:“奴婢也不知道,格格神叨叨的,不给奴婢说。”

  海兰珠笑道:“她高兴就好,看见她神气活现的,我也跟着乐呵。”

  那晚皇太极虽然在海兰珠身边,可第二天一道在清宁宫用早膳时,大玉儿就笑眯眯地坐在一旁,连皇太极都感受到她的喜悦,且她老盯着自己看,不禁含笑骂道:“你魔怔了?”

  哲哲在一旁说:“谁知道她怎么了,前几日瞧着越发稳重起来,怎么一夜之间又回到从前了。”

  大玉儿不以为然,现在谁说她不好,她都不在乎。

  早膳之后,皇太极上朝,玉儿则带着雅图去书房。

  哲哲站在门前看她离去,念叨着到底为什么高兴,阿黛在一旁提醒:“会不会是玉福晋这个月的月信没来,心里想着是有了,又不敢说?”

  哲哲心中一喜,忙把玉儿屋子里的婢女叫来,可结果还是失落了。

  哲哲叹:“罢了,好久没见她这么欢喜,高兴就高兴吧,总是好事。”

  这日早朝,又有大臣奏请大汗早日称帝,皇太极再次婉拒。朝会上商议的是建造兵工厂,以及今年的秋收,退朝后,大臣们纷纷离开,三五成群地议论着,皇太极为何还不称帝。

  多尔衮和多铎被留下,似乎是说朝鲜的事,豪格没能跟在一旁,总觉得父亲更器重多尔衮,心中不平。

  岳托从他身后跟来,笑道:“大阿哥,新福晋可还好?”

  豪格冷笑:“年纪太小了,还不懂人事,一碰她就哇哇乱叫,没趣的很。”

  岳托说:“那伯奇福晋可是人间极品吧,察哈尔的女人,很是会哄人,泰松公主把我阿玛哄的,前几日差点把腰闪了。”

  两个人一阵大笑,便提及了宫里的娜木钟,岳托说:“这个女人来时那么张扬,没想到却是个老实本分的主,这么久了,没见她在宫里有什么动静,还不如之前的扎鲁特氏会来事。”

  豪格想到昨日苔丝娜传回来的话,心里就恨得不行:“那女人精明得很,她一定明白,何必眼下与布木布泰那几个贱妇抢风头,要紧先怀着孩子,生下个小阿哥,她的将来就有指望了。”

  “看来她若真的生了儿子,咱们就利用不上了。”岳托冷然道,“大阿哥,你也该端着些,别叫她小瞧了你。”

  豪格不屑道:“偏偏这点脸皮,我是不在乎的,但凡能利用,先利用起来。她未必生儿子,若是生了个赔钱货,到时候就该来求我了,可我不会为难她,一切的一切,将来再算账不迟。那娘们儿是个精致的货,将来我享用之后,也给你尝尝。”

  岳托哈哈大笑,与豪格一道从人群中大摇大摆地离去。

  大政殿里,皇太极正与多尔衮兄弟俩商议如何对付朝鲜的事。

  多尔衮这次走了一趟朝鲜,暗中视察,发现朝鲜大王李倧对大金并非心服口服,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很精,似乎是想保持中立,好在将来见风使舵。

  而皇太极的目的,是要让明朝被完全孤立,让大金的军队可以毫无顾虑地远征,朝鲜心思活络,就始终是个隐患,必须将他们死死地踩在脚底下。

  多铎热血:“大汗,让我带兵去扫平他们。”

  皇太极摆手道:“没听你哥说吗,他们尚未恢复元气,穷的可怜,不如再给他们一年半载的时间来恢复。等他们的庄稼长好了,家畜养肥了,我们再去通通抢来,白白有人给我们送粮草,不是很好?到时候,你们再把李倧逼到走投无路,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角落里,别痴心妄想。”

  多尔衮抱拳道:“大汗之前不让我带兵去打,我心中有所怨怼,但这次走一趟,才明白大汗的用意。我们打朝鲜不急,但打完朝鲜,就该正式对付明朝。”

  皇太极道:“正是如此,我们最终的目标,还是明朝。”

  多铎不大服气,故意讥讽:“看来十四哥这次去朝鲜,收获颇丰。”

  皇太极嗔笑:“人家不是连女儿都有了。”

  多尔衮大窘,瞪了眼弟弟,不久两人便退下了。

  一路往宫外走,多铎念叨:“皇太极倒是深谋远虑,他在盛京的女人堆里窝着,也能预想到朝鲜现下的境况?”

  多尔衮说:“他的眼线遍布天下,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做大汗?”

  多铎顿了顿,神情凝重地说:“哥,你和外头的女人能生,为何与嫂嫂她们不能生?会不会你的贝勒府里,全是皇太极的眼线,他们给你和嫂嫂下药?”

  多尔衮倒也不敢轻视,可他已经排查过无数次,家中当真毫无异常,他叹气:“别再提了,你嫂子会不高兴。”

  眼瞧着秋风越来越急,皇太极一年没带兵,浑身不自在,便想在大雪天前,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这日早膳时,与哲哲提起要带人去狩猎,话还没说完,边上有个人眼睛都亮了。

  哲哲笑悠悠道:“谁都去,就不带你去,去年你闯的祸,外头到现在还在传说,你要再闯祸,我能被你活活气死。”

  大玉儿一脸无辜地看着姑姑:“我怎么没听人说?都是谁在说?”

  早膳之后,皇太极赶着去上朝,都走过凤凰楼了,大玉儿忽然从身后追过来,一脸甜蜜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踮着脚将皇太极帽穗上抽丝的穗子绞了。

  这天下,也就自己的女人,拿着利器面对自己,皇太极会毫不紧张:“你眼睛倒仔细。”

  大玉儿欢喜地说:“那可不,你的事我都放在心上呢。”

  皇太极嗔笑:“回去吧,这几日天凉了,去书房坐着,记得添衣裳。”

  大玉儿点头,乖巧地问:“你带我去打猎吗?”

  皇太极含笑:“你保证不再打人,就带你去。”

  大玉儿抿了抿唇:“那你也保证,别再……”她还是没敢说,转身吩咐尼满,“赶紧送大汗去上朝。”



第155 枫树林里的回忆


  皇太极还能不知道玉儿的小心思,分开前轻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再来个什么扎鲁特氏,你就不要理我了是不是?”

  一句话,要得大玉儿心花怒放,之后一整天都是飘乎乎的,苏麻喇忍不住对海兰珠说:“大格格,格格她是不是真的魔怔了,怎么整天地笑呢?”

  海兰珠也是拿妹妹没法子,可玉儿高兴她也高兴,只盼着往后的日子每天都能这样,那便是安逸了。

  此番出行狩猎,预定要在外头住五天,去年倘若没有大玉儿和扎鲁特氏的冲突,本也该住这么久。

  出门前哲哲耳提面命地叮嘱大玉儿,千万不可以再犯浑,大玉儿反问姑姑:“那个人去不去?”

  哲哲冷然:“留她下来我不放心,大夫说可以出门,就带她一道走吧。”

  玉儿和海兰珠私下说这件事,海兰珠心软:“她瞧着怪可怜的,一下子瘦了好多,怎么怀着孩子反而越来越瘦了,可是姑姑执意要带她走,我若是她,真是哪儿都不想去的。”

  “听说害喜得很厉害,都有几个月了还那么严重。”大玉儿说,“女人怀孕生子是辛苦,可姐姐不必可怜她,之后孩子落地,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她绝不是省油的灯。”

  海兰珠答应:“我知道,我不去管她的事,大家不相干便是了。”

  大玉儿走后,宝清带着宫女抬进来一口箱子,要整理主子出门的细软。

  比起旧年海兰珠只是寄居此处,今年一切的排场都不一样,她如今是皇太极心尖上的宠妃,出门在外自然要体面。海兰珠见宝清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光是衣裳就带了七八套,她也只是笑笑,由着她去。

  宝清一面收拾,一面高高兴兴地念叨着去年的热闹,笑道:“奴婢还记得那只大肥兔呢,那片枫树林不知还在不在,可草原上要养活树不容易。”

  海兰珠的记忆顿时都跑到眼前,想起皇太极当时把她摁在树干上,心口便是一阵热,不自觉的脸都红了。

  没想到曾经害怕彷徨的事,到如今都变成了珍贵的回忆,她也很想去看看那片林子是不是还在。

  然而草原少雨地薄,上没有雨露滋润,下无法扎根,树木鲜少能存活繁盛,时隔一年,当初的那片枫树林,果然已经不见了。

  大部队到达围场后,海兰珠站在帐篷外遥望,心中很是可惜。

  彼时皇太极刚好走来,见海兰珠这般神情,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一年前的记忆回到眼前,想起了海兰珠曾误闯入枫树林。

  他当时为什么要把海兰珠摁在树干上?是不服气自己被她撞见和扎鲁特氏云雨,才故意要欺负她吗?

  皇太极一笑,但是当时海兰珠的回答他话,他记得很清楚,每个字都记得。所以,海兰珠留下来,成为了自己的女人,没有任何人强迫,是她心甘情愿,是自己值得她依靠。

  海兰珠收回目光,转身见皇太极在这里,他冲着原先枫树林的方向努了努嘴,笑意深深,海兰珠顿时脸红,着急地钻进帐子里去了。

  这日夜里,围场里燃起篝火,皇太极特地命科尔沁送来马奶酒,家乡的味道,把大玉儿和齐齐格都馋坏了,两个人悄摸摸你一杯我一杯的,很快就上了头。

  哲哲发现阻拦,已是来不及,齐齐格尚好,玉儿已经在傻笑,被她命人塞回帐子里。

  见玉儿酣醉,海兰珠无心留在宴席上,便来帐子里照顾妹妹,大玉儿美滋滋地窝在姐姐怀里,醉醺醺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渐渐地就睡着了。

  “乖极了。”海兰珠对苏麻喇笑道,“像小时候似的。”

  苏麻喇说:“格格最近特别高兴,好久没见她这样了,大格格,那会儿格格不搭理您的时候,我真是急死了,我以为你们再也不能好了。”

  海兰珠说:“怎么会呢,就算等一辈子,我也会等下去,玉儿是我的妹妹啊。”

  照顾好了妹妹,海兰珠不愿再回席上,正好阿图阿哲们都被送回来睡觉,她便帮着照顾几个孩子,把她们带回了自己的帐子。

  夜色渐深,晚宴散了,围场里渐渐安静,海兰珠打算早些洗漱入睡。

  她叫宝清,可门外没人应,却见皇太极挑起帘子,出现在帐子门前,朝她勾勾手指说:“出来。”

  海兰珠愣了愣,回眸看向三个熟睡的孩子,皇太极又朝她招手,她只能跟出门。

  宝清就在门外,笑眯眯地捧着风衣,给海兰珠裹上后说:“主子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小格格们。”

  海兰珠懵懵的,可皇太极拉着她的手,就这么往前走了。

  夜里黑漆漆的,海兰珠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皇太极带去什么地方,七八个人掌着灯笼带路,等她意识到,已经离开营地有一段距离,但这个方向,似乎是……

  停下脚步的地方,支着没有顶的帐篷,皇太极带着海兰珠绕进来,里头竟然摆着营地大帐里才有的卧榻。

  卧榻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还有被子,一看就是用来躺的。海兰珠的心砰砰直跳,可皇太极竟然真的拉着她躺下了。

  “大汗……”

  “嘘。”皇太极比了个嘘声,拍击了两下巴掌,帐篷外的灯火立时熄灭,更有脚步声渐渐远去,方才那些跟随而来的侍卫,此刻便不知正站在哪里。

  周遭一片漆黑,海兰珠甚至看不清皇太极的脸,等她的眼睛渐渐适应这里,满天的繁星就出现在了眼前。

  绚烂的星空,如梦如幻,星河璀璨,仿佛能将人的心点亮,身边依靠着深爱的人,纵然枫树林不在,也没有遗憾了。

  “大汗,你看北极星。”静默许久,海兰珠指着北方最耀眼的明星,“小时候阿玛说,若是在草原上迷路了,夜里看着她就能找到方向。”

  皇太极说:“原来你知道,还以为你不知道,看今夜没有月色,想带你来看星空。”

  海兰珠软绵绵地说:“我只是不认识汉字,这些我当然都知道。”

  皇太极搂着她:“这里的枫树林,没有枯萎,是被栽种到其他地方去了。”

  听见这话,海兰珠心中顿时安慰不已:“真的吗?”

  皇太极颔首:“你想去看,我们过几天就去。”

  海兰珠满心欢喜:“他们还活着就好,我不惦记看。”

  皇太极道:“树木或有枯萎的那一天,可你看这北极星,永远都会挂在天上,往后咱们每年,都来这里来看星星可好?”

  “只要在你身边,枫树林也罢,星空也好,都无所谓。”海兰珠柔情似水,“只要在你身边,什么都好。”

  皇太极嗔笑:“你是知道我无法兑现承诺,才给我台阶下?”

  那是自然的,皇太极那么忙,怎么可能每年这个时候都有时间来看星星。

  以前玉儿说过,大汗一年没几天在家,可她跟了皇太极,足足一整年,几乎都在一起,难道是她的运气,比玉儿好?

  “啊……”海兰珠出神的一瞬,滚烫的手掌心,不知几时探-入了她的衣摆,不盈一握的腰-肢被轻轻抚-摸,她害怕地缩紧身体,“不要,大汗,不要,这里连屋顶都没有,我……”

  皇太极怎容她求饶,翻身伏在她身上,亲口勿娇-嫩的双-唇,问:“不要什么?”

  海兰珠像受惊的小兔,一颤一颤,语无伦次地说:“不要在这里。”

  可皇太极却一下扯开了她裙下的亵-裤,海兰珠失声惊叫,一想到侍卫们就在不远处,吓得她又死死捂住嘴。

  她没得逃了,深秋的草原,夜里极冷,她的肌-肤一旦离开丈夫的呵护,就冷得她打激灵,虽然有兽皮裹身,虽然有帐篷挡风,可她从心里溢出的羞耻,让她怕极了,又欢喜极了。

  尽兴之后,她是被裹在兽皮里,由皇太极抱着回到营地,到了大帐中,酥软的人儿惹人怜爱,又勾起皇太极的爱意,直叫她如痴如醉。

  那晚的事,几乎没什么人知道,皇太极也是临时起意,想安抚海兰珠的失落,隔天一早,八旗子弟磨拳霍霍准备出猎,谁也不会在意,昨晚是谁睡在皇太极榻边。

  至于大玉儿,宿醉不醒,大部队都出发了,她才刚懵懵地从榻上坐起来,揉着发涨的脑袋,急着要水喝。

  海兰珠来照顾妹妹,大玉儿问:“姐姐怎么不去打猎?”

  “我等你一起去。”海兰珠说,“一会儿我们都走了,你肯定要生气了。”

  待大玉儿穿上骑马装来到围场,男人们都跑了,只有女眷们在帐子下说话,她挥着马鞭走来,神气地对哲哲说:“姑姑,我去啦,姐姐说您答应的。”

  “姑姑想要一条狐狸皮的围脖,你给我打来。”哲哲心情不坏,叮嘱道,“但要小心些,照顾你姐姐。”

  大玉儿见齐齐格坐在一旁,鄙夷道:“你又不去,这么不爱骑马,你还是不是蒙古人了。”

  齐齐格不理她,这么多女眷在,她可不想和玉儿拌嘴,抱着东莪说:“孩子离不开我,你去吧,给我们东莪抓只小兔子来。”



第156 十四……贝勒


  哲哲叮嘱海兰珠:“别跟着玉儿乱跑,小心伤了。”

  海兰珠含笑答应,大玉儿拉了姐姐的手,骄傲地说:“姑姑,我们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哪里像有的人。”

  她是冲齐齐格说的,但齐齐格哪能这么容易就被挑唆。

  姐妹俩一走,东莪就哭了,哲哲伸手道:“来,伯母抱抱,东莪乖……”

  女眷们纷纷围上来,夸赞东莪漂亮可爱,说齐齐格和这个孩子有缘分,七嘴八舌的很是热闹,那边厢海兰珠和大玉儿,已经骑马走远了。

  察哈尔来的几位,都在娜木钟的身旁,她神情恹恹气色极差,眼下莫说是和科尔沁的女人们争什么,能撑住力气应付这些场面就很不容易,自然是保命保孩子更重要。

  苏泰福晋见她这么辛苦,轻声问:“既然身体不好,何必跟出来,这里风餐露宿的。”

  娜木钟淡淡地说:“是哲哲带我来,是怕我在家去她们屋子里翻东西吧。”

  苏泰福晋苦笑:“那也不能够,难道还没个看门的人。”

  娜木钟并不想多说自己在宫中的境况,岔开话题道:“你们怎么不去骑马打猎?”

  众人互相看了眼,娜木钟才想起来,过去跟着林丹巴图尔,她们也从不喜欢打猎。而最后的几年,日复一日的打仗,哪里还有闲情逸致。

  人真是无情的很,这么快,她就开始遗忘曾经的一切,兴许再过几年,能完全忘了自己曾经是林丹汗的女人。

  可她不能忘了自己的尊贵和骄傲,她不要一辈子屈居人下,哪怕她不能够,也要让儿子做人上人。

  看着哲哲身边的热闹,听着那些恭维的话,娜木钟暗暗握紧了拳头。

  此时此刻,大部队散在围场中,八旗子弟们正各自追逐猎物。

  这围场里的猎物,有些是自然在这里,还有更多的则是事先放进来,据说元朝时的蒙古人,甚至把汉人作为猎物,捕杀取乐,十分暴虐。

  海兰珠听得心惊肉跳:“真的吗?”

  大玉儿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头一次听说时,也吓了一跳,将来我们大金入关,要对汉人好些。”

  海兰珠默默记下,也许未必有机会和皇太极谈论这些,可万一说起来了,她多少能懂。

  她们很快就找到了皇太极,皇太极眸光促狭地打量海兰珠,似乎在问,昨晚那样尽兴,她今天怎么还有力气骑马,这无声的暧-昧,海兰珠果然是能感应到的,又害怕被玉儿察觉什么,害羞得将脸涨得通红。

  大玉儿风风火火的,已经骑着马往前冲了,皇太极回过神来,朗声道:“玉儿你慢些。”

  他命身边的人跟上去,这边带着海兰珠慢行,海兰珠温柔地说:“大汗,姑姑想要一条狐狸皮的围脖。”

  皇太极指着身后随侍的马匹,上面已经挂了一头雪白的狐狸,他问海兰珠:“你想要什么?”

  海兰珠眼眉柔和:“只想出来跑一跑,没什么想要的。”

  皇太极便道:“亏你还有力气骑马?”

  美人眼波婉转,柔弱地说:“大汗,大白天的……别欺负我。”

  皇太极大笑,恨不能将海兰珠搂在怀中,便用马鞭在她的马屁股上轻轻一挥,说:“再去看看哪里还有狐狸,给你也做一条围脖。”

  两人骑马同行,海兰珠虽不懂汉字没念过书,可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马的功夫是一等一的,能好好地跟在皇太极的身后,同行同止,完全不需要皇太极担心。

  下面的人得知皇太极要打狐狸,自然是把猎物朝着大汗赶去,没多久皇太极又射中一头狐狸,通体皮毛雪白无暇,拿来做围脖再合适不过。

  隔着老远,大玉儿就看见了皇太极和姐姐成双成对,心里略略有些不适,可毕竟是她自己先跑开的,做人不能这么小气,不如像模像样地打回什么,也给自己争脸。

  她策马追逐,满场飞奔,无意中截下了豪格的猎物,豪格策马赶来时,便看见大玉儿骑着马俯身从地上拾起本该是他的猎物。

  豪格心中暗暗骂,这娘们儿的马上功夫还真不赖,到底是蒙古草原来的,原以为是养在深宫的娇美人,原来还这样有本事。

  “去。”他朝自己的手下使眼色,恶毒地念着,“用吹针。”

  他们仿若无事地经过大玉儿一行身边,平日里豪格与她就没什么往来,自然也不过是点头示意不会互相打招呼。

  玉儿正和随侍清点她抓到了些什么,问哪里可以看见兔子,要抓活的回去给东莪玩,忽然座下的马儿扬蹄嘶鸣,亏得玉儿抓紧缰绳,没有被甩下来。

  可是她的马不听使唤地撒腿飞奔,越跑越快,越跑越疯狂,大玉儿渐渐支撑不住了。

  围场里到处都是飞奔追逐的人,就算皇太极看见了,也只当时大玉儿自己在追逐猎物,只是责备了一句:“又疯跑,她跑这么快,不怕摔下来。”

  海兰珠目光紧紧地盯着妹妹,突然感觉不大正常,慌张地对皇太极说:“大汗,玉儿的马是不是失控了?”

  皇太极心头一紧,仔细地再看一眼,立时策马赶来。

  豪格手下冲大玉儿的马吹出的吹针,是豪格在战场上惯用的招数,吹针沾有毒液,能让马匹兴奋致死,骑兵对抗时十分管用,而是他行军作战的秘密,甚至连皇太极都不了解。

  此刻一支银针扎在马屁股上,毒液渐渐浸透它的血液,跑得越快毒液侵袭的越快,虽然最终会精疲力竭倒下死去,可在那之前,不是人人都能撑住这一阵的狂奔。

  如此剧烈的颠簸,大玉儿几次被震离马鞍,她意识到自己很危险,已经根本没有办法收缰绳。

  危急关头,一道白影从远处赶来,今日八旗子弟,都穿着各自旗下的袍子,白影若非正白旗,便是镶白旗,而来的人,正是多尔衮。

  他刚才就停下来,远远望着大玉儿,突然就看见她的马发狂,没有任何犹豫,就冲了过来。

  可玉儿的马,跑得比他想象得还要快,眼看着大玉儿被震得飞起来,他的心也悬在了半空。

  “跳下来,你自己跳下来。”多尔衮大声喊着,他们在战场上,偶尔也会遭遇这样的情况,有技巧地跳下来,要比被马甩飞来得受伤小,但这对大玉儿而言,显然太难了。

  事实上,大玉儿根本没听见多尔衮在说什么,除了马蹄声和呼啸在耳边的风声,她什么都听不见,此刻唯一能保住性命的,就是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马鞍上。

  多尔衮的鞭子抽得呼呼作响,身下的马儿飞速跟上了前面的马,他脱开缰绳,脱开马镫,竟是慢慢地站在了马鞍上。

  这是用来表演才会用的骑术,多尔衮一辈子也没做过几次,但此刻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他猛地一下扑向玉儿,抱着她的身体纵身跃下。

  疯狂的马儿飞奔而去,多尔衮抱着大玉儿在草地上翻滚了数丈远,他始终将大玉儿拥在怀里,玉儿直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静止时,她重重地压在了多尔衮的身上。

  两个人都摔蒙了,直到后面的人追上来,大玉儿才艰难地爬起来,皇太极赶到,翻身下马,将玉儿抱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突然就疯了……”大玉儿害怕皇太极责备她,眼圈儿一红就哭了。

  皇太极抱着她,轻轻安抚背脊拍哄,又摸了摸她的身体,问有没有那里摔伤,那一边,侍卫们已经将多尔衮搀扶起,多尔衮的脚踝扭伤了。

  他粗重地喘息着,心乱如麻,皇太极会怎么想,也许不是皇太极胡思乱想,而是他多尔衮自己心虚。

  但皇太极此刻,并没有责怪多尔衮的意思。他有自知之明,方才的情况下,他已经没有能力去救下玉儿,多亏多尔衮年轻力壮身手敏捷,这情形,换做普通的侍卫,只怕也做不到。

  “回去仔细看看,有没有别处受伤,你的身体可是大金的军队的灵魂。”皇太极不吝言辞,对弟弟说,“千万别瞒着,有伤就要治。”

  大玉儿这才回过神,这都第几次了,多尔衮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上一次在山上被挟持,她就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此刻皇太极在身边岂不是更好,她朝多尔衮福身:“十四贝勒,多谢救命之恩。”

  十四……贝勒?“

  多尔衮的心头一震,虽然他知道,玉儿喊自己多尔衮,是跟着皇太极和哲哲喊的,以兄嫂的身份称呼丈夫的弟弟,可这么多年来,他很珍惜玉儿喊他的每一声多尔衮。

  怎么突然,就变成十四贝勒了?

  “回去吧。”皇太极吩咐众人,带着玉儿要走。

  “大汗……我没事,不要提前回宫好不好?”大玉儿已经缓过神,担心地说,“要是又因为我,大家都要恨我了。”

  皇太极将她打横抱起来,不顾多尔衮在这里,便是宠溺而亲昵地说:“回去再狠狠收拾你,净瞎胡闹。”

  但转身,便是目光如刃,看着飞奔远去的马匹,冷声吩咐随侍:“跟上去,把那匹马找回来,就是死了也要拖回来。”

  【注】:皇太极给海兰珠宸妃的封号,和北极星没有任何关系,看星星只是一场很偶然的小情调,如果那晚没有星星,那就是看月亮了。大玉儿更不是看中宸字寓意什么而高兴,是自以为高兴皇太极知她心意。北极星两次出现,仅仅是为了烘托一种命中注定的气氛,并没有任何实际角色在为此纠结,同学们看仔细一些,要浪漫一些哈。



第157 我今年几岁了?


  皇太极带着大玉儿远去,多尔衮推开了侍卫的搀扶,一瘸一拐走到他的爱马身边,摸了摸他的脖子:“好伙计。”

  “贝勒爷,还请您早些回大营,让大夫为您疗伤。”他的随侍跟上来,很担心他扭伤的脚踝。

  “不碍事。”多尔衮翻身上马,“还要去给东莪抓兔子。”

  他现在不能回去,他和皇太极都需要冷静,皇太极生性多疑,此时此刻一定在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

  自然,归根结底,是多尔衮自己心虚,倘若她救下的不是大玉儿而是海兰珠,他根本不会考虑这么多。

  他再次回望那两个人的背影,挥舞马鞭,奔驰而去。

  这边厢,大玉儿窝在皇太极怀里,仔细地回答皇太极问她的话,刚才她正在和随侍清点猎物,几乎是静止的状态,身下的马突然发狂。

  “我什么都没做。”大玉儿可怜兮兮地说,“我没疯跑。”

  玉儿没事,是最好的结果,可皇太极很明白,若非多尔衮及时出现,很难想象现在会发生什么。

  方才,皇太极策马奔向玉儿的同时,多尔衮也赶来了,可多尔衮没有丝毫犹豫,还是径直冲上去救人。

  换言之,多尔衮若是看见自己的,那么就是连他都明白,皇太极现在已经没办法跑得那么快,更不可能将人扑救下来。

  也许,不仅仅是多尔衮,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大汗老了。

  “你别生气。”大玉儿见皇太极一脸凝重,“是我错了,我明天再也不骑马,你别生我的气。”

  “身上疼吗?”皇太极并没有恼怒。

  “屁股疼,疼得要裂开了。”大玉儿直言,又把自己羞得脸红了。

  “回去给你揉揉?”皇太极白她一眼,“活该。”

  大玉儿见状,便是笑了:“你不生气了是吗?”

  皇太极神情凝重地说:“玉儿,方才若不是多尔衮,我怕是救不下你,我已经跑不了那么快。”

  大玉儿心里一咯噔,忽然意识到了丈夫内心的沉重。

  皇太极道:“玉儿,别让自己受伤。”

  “是……”

  前方,海兰珠骑马赶来,停下后落地,跑到皇太极的马下,担心地问:“玉儿,你怎么样了?”

  玉儿朝四周看了看,大部分人都分散在其他地方,而营地距离更远,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并没有太多人看见,她扭动了一下身体,要下马,皇太极松开了。

  “大汗继续去打猎吧,我跟姐姐回去。”大玉儿说,“我没事,真的没事。”

  皇太极微微蹙眉,见其他地方的人,还在各自追逐猎物,同样认为没必要扫众人的兴,便道:“你们小心些,回去再看看,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他留下自己的随侍,让他们护送二位福晋回营地,而后策马奔入猎场。

  原本只是来松松筋骨,并没打算和其他八旗子弟争夺猎物,但这一刻,皇太极突然杀红了眼。

  他箭无虚发,奔窜的猎物纷纷倒地,很快用完了随身的箭矢,侍卫们送上箭矢,便继续与兄弟子侄相逐,围场中尘土飞扬,热血沸腾。

  大玉儿和海兰珠绕过哲哲她们休息的大帐,回到营中,海兰珠要检查她的身体,大玉儿捂着屁股不让看,海兰珠生气地说:“要不我去告诉姑姑,让姑姑来给你看看?”

  “姐姐,轻点……”大玉儿嗷嗷叫着,海兰珠在她身上摸了又摸,确定没有骨头受损,可白嫩嫩的屁-股上已经青了一大片,看着又好笑又心疼,她轻轻拍了一巴掌,“你怎么就不消停呢。”

  大玉儿吃痛,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姐姐,你说我总是能逢凶化吉,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海兰珠坐在一旁为她整理脱下来的衣裳,笑道:“你是天降的贵人啊,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在蒙语中,是天将贵人的意思,而海兰珠则是美丽的瑰宝,姐妹俩都得到了长辈最美好的祝福。

  大玉儿看着姐姐的侧脸,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人,她若是个男人,一定也会动心。

  皇太极曾对她坦言,就是因为海兰珠美丽才会多看几眼,看着看着就看到心里去了。

  她收回目光,趴在枕头上,不甘心。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哲哲果然还是得到了消息,带着齐齐格一道赶来。她担心地询问玉儿有没有摔伤,亲眼看了才安心,既心疼又生气。

  齐齐格爬到榻上说:“姑姑,我帮您教训她。”便是一巴掌拍在大玉儿的屁股上,疼得她哇哇乱叫,扑腾起来要打齐齐格。

  “还闹?”哲哲嗔道,“那么多人在外头,你也不嫌丢脸。”

  大玉儿立刻老实,把海兰珠逗笑了,齐齐格也笑,哲哲亦是忍俊不禁,手指戳着玉儿的脑袋,又爱又恨:“你几时消停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后面几天没得玩,也是活该。”

  不久,哲哲便离去,齐齐格和海兰珠陪着玉儿,齐齐格这才知道是多尔衮救了大玉儿,似乎还崴伤了脚,她立刻坐不住,跑出去要找多尔衮。

  看着齐齐格跑出去的身影,大玉儿拉拉海兰珠的衣袖,姐妹俩凑近了些,她轻声道:“姐姐,多尔衮救我好几次了,齐齐格会多想吗?”

  海兰珠愣了愣,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会吗?那怎么办才好?”

  “我也不知道……”大玉儿蠕动嘴唇,她有些话,一直没敢对任何人说,本也想好绝口不提,可真的谁也不说,好像就在心里团成了结,越缠越紧。

  “姐姐,你知道吗?”大玉儿的心咚咚直跳,“多尔衮她喊我的名字。”

  海兰珠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大玉儿道:“他怎么能喊我的名字呢,我是他的嫂子啊。”

  海兰珠捂住了妹妹的嘴,走到门前看了看,回来轻声对玉儿说:“这话,别再对任何人讲,哪怕将来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也别说。玉儿,你听姐姐的话,好不好?”

  大玉儿连连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可是今天又出这种事,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希望是他救我,哪怕随便来个侍卫,也比他强。”

  海兰珠安抚妹妹:“别胡思乱想,或许只是巧合,而我记得姑姑说过,我们怎么对待多尔衮,就是大汗怎么对待他,所以咱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客客气气就是了。”

  这一边,哲哲回来,继续陪伴其他女眷,老远见多尔衮策马归来,齐齐格则奔去找他。多尔衮走路有些不便,像是摔伤了脚,而哲哲已经知道,是多尔衮救了大玉儿。

  哲哲心中本就有隐忧,一而再地发生这样的巧合,她已经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想。

  多尔衮若当真的对大玉儿有情,一旦被皇太极察觉,对于玉儿来说绝不是好事;可若皇太极不知道,或是知道了也隐忍不发,那么对于多尔衮来说,玉儿就是他的软肋。

  英雄难过美人关,哲哲这辈子,见得太多了。

  她默默按下不安的心情,任何事都有两面,不必过于担忧。

  当所有人都归来,清点猎物,果然是皇太极打猎最多,他杀红了眼是其一,其二旁人见大汗下场来捕猎,自然不敢再争。

  皇太极将猎物分赏给众人,也为哲哲得了雪白的狐狸皮毛,今晚又将是篝火晚宴,明日则是赛马。

  他朗声道:“明日赛马得了头名的,麾下加三成军饷,能不能给你们的将士夺得赏赐,各凭本事吧。”

  男人们吼声震天,皇太极总算露出笑容,哲哲来请他回去休息一下,好准备夜里的晚宴。

  皇太极丢开马鞭,负手离开,路上问:“玉儿没事吧?”

  “还好,一些皮肉伤,她可精神了。”哲哲说,“她福大命大,大概连老天爷都宠着她。”

  皇太极嗔道:“我就知道她不会消停,这样也好,我们反而松口气了。”

  哲哲笑道:“这话可别叫她听了,她回头还得意起来。”

  夫妻俩说说笑笑,回到大帐,哲哲难得亲手来伺候丈夫脱衣洗漱,她为皇太极脱下马靴袜筒时,不禁心头一紧,皇太极的脚底,磨出了一个血泡。

  “大汗……”

  “挑了吧。”皇太极仰面躺着,不以为然,“我一年在家待着,今天这样算是不错了。哲哲啊,我今年几岁了?”



第158 玉儿,能不能为了我忍下?


  四十三岁。

  哲哲跪坐在地毯上,看着丈夫长了厚厚一层茧的脚底上磨出新的血泡,她把心沉下去:“大汗,我今年,三十七岁了。”

  皇太极坐起来,微微一笑,把哲哲拉到身边,捧着她的手轻轻摩挲,仿佛有些不可思议:“你已经三十七岁?”

  “老了,变丑了是不是?”哲哲温柔地笑着,“倘若我在你眼里,还有几分青春,那么大汗也要相信,在我眼里,您也依然是从前那样威武霸气,一点没变。”

  “哄人的话,你也学会了?”皇太极一笑,搂过哲哲道,“岁月不饶人,我一生戎马,身上无数的伤,到了这个年纪,自然都显出来了。不过啊,今天跟着他们跑一跑,虽然有些累,我发现自己还能行,不过是这一年在家待久了,心里没底。”

  “那是自然的,便是换了他们,在家待一年心里也没底。”哲哲说,“不然为什么三军不打仗,也要没日没夜的练兵呢,这个道理,您自己就懂不是吗?”

  皇太极道:“我想着,等多尔衮和多铎把朝鲜打下来,就要再次对明朝发动战争,己巳之变是我心头一憾,五十岁之前,一定要拿下明朝。我要巍巍然站在紫禁城的太和殿上,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玉儿天天盼着去紫禁城。”哲哲笑道,“好像那里已经是她的家。”

  皇太极听着心里喜欢,嗔笑:“她就爱捣蛋。”

  但帐子里,忽然静下了,气氛凝重,皇太极没再说话,哲哲察言观色,一时也不敢开口。

  许久,皇太极才道:“哲哲,替我看着多尔衮,别再让他接近玉儿。”

  哲哲心头一紧,但不愿让皇太极知道她早有察觉,反问:“大汗的意思是?”

  皇太极脸上,纠结着复杂的情绪:“我不乐意见他一次次地接近玉儿触碰玉儿,看见了就烦。”

  他怒而起身,一脚踩下去,脚底的血泡生疼,心里的怒意越发被勾起,浮躁地扯掉了外套。

  哲哲赶紧来帮他收拾,让他坐下,将银针在火上烤一烤,小心地挑破了血泡,皇太极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哲哲,替我看住他。”

  虽然,皇太极这一句话,很明确地是指多尔衮,可哲哲却不敢肯定,也不敢问,究竟是“他”还是“她”。

  她只是答应了,而后小心翼翼地说:“玉儿的心思,大汗是知道的,多尔衮到底怎么了我不清楚,可是大汗,别吓着玉儿,她懂什么呢。”

  皇太极颔首:“自然不会吓着玉儿,怎么舍得。”

  哲哲松了口气,她先头还在盘算,将来是否能有机会利用多尔衮,皇太极一下子就掐灭了她的念头。

  罢了,这样的事,能避开就是最好的结果,她还胡思乱想什么呢。

  夜色降临,围场里燃起篝火,今日晚宴的主菜都是大家打来的猎物,皇太极尚未入席,肉在架上烤的香气,就随风而来。

  哲哲为他在鞋底垫上了厚软的鞋垫,皇太极走路不再有不适,且休息之后恢复了力气,心情也跟着好些。

  见海兰珠扶着大玉儿走来,摔坏屁股的人,一脸兴奋地要去吃烤肉,他眉头一展,欣然问:“你想不想自己去烤?”

  “大汗,这如何使得。”哲哲阻拦。

  “让她去玩吧。”皇太极却宠溺地说,“这半年多,她够乖的了。”

  大玉儿兴冲冲地问:“我烤的,你吃吗?”

  哲哲一脸严肃:“你在和谁说话,这样没规矩。”

  海兰珠在一旁笑盈盈地说:“我也去,好些年没亲手烤过肉,一会儿考好了,请大汗和姑姑品尝。”

  她们兴冲冲地走开,皇太极带着哲哲入席,才坐定,尼满便送来酒壶杯盏。

  他面上不动声色,背过所有人,只对皇太极道:“大汗,玉福晋那匹马力竭而亡,似乎是中了什么毒。”

  皇太极浓眉一抽,仿若无事地举杯:“去查。”

  虽然他心中已凝聚了肃杀之气,可今晚的夜宴很热闹,分享猎物的满足和喜悦下,皇太极说了不必拘泥规矩,男男女女们便是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异常热闹。

  皇太极在上首,偶尔与几位贝勒大臣说说话,目光所及之处,并不见多尔衮,酒过三巡才见齐齐格来,端庄稳重地向皇太极告罪:“多尔衮的脚伤了,我让他好好休息,今晚不能来与大汗作陪。”

  皇太极问:“要不要紧,大夫瞧了吗?”

  齐齐格笑道:“没有大碍,只是不敢让他有损伤,所以谨慎些才好,明日大概就能赛马去了,请大汗放心。”

  皇太极吩咐:“告诉他,赛马也不必了,安心养着。”

  “是。”齐齐格正要走,大玉儿和海兰珠带着苏麻喇和宝清回来了。

  苏麻喇她们捧着主子们亲自烤的肉,大玉儿端了一盘塞到齐齐格手里:“你们拿回去吃吧。”

  齐齐格嗔道:“胡来,大汗还没动过呢。”

  她转身,将烤肉呈送在皇太极面前,请大汗先品尝,而后规规矩矩地退下了。

  “一会儿再送去吧。”海兰珠轻声对玉儿说,“我和你一道去。”

  大玉儿心里踏实了,和姐姐一道上前,问皇太极:“大汗尝尝,看看哪一种好吃。”

  哲哲笑问:“你们俩分开烤了?”

  皇太极不以为然地拿起筷子,将一盘肉中,两种不同色面的烤肉都尝了尝,其实烤肉入口,他就分出什么是玉儿烤的,什么是海兰珠在的手艺,他指向玉儿烤的那一边:“这个好吃。”

  大玉儿惊讶地问:“大汗,真的这个好吃?”

  皇太极颔首:“我喜欢这边的。”

  大玉儿得意洋洋地看着海兰珠,海兰珠一脸温柔地笑:“是啊,是啊,你赢了。”

  哲哲道:“你们坐下吧,孩子们找不见你们都着急了。”又将阿黛唤来,“给十四贝勒送些烤肉去,他受伤了不宜饮酒,让他们炖一锅肉汤送去。”

  海兰珠见姑姑这么说,便轻声对玉儿道:“咱们就别去了,有什么事,回宫再说。”

  围场里的热闹,到半夜才散去,皇太极回到大帐,尼满就来禀告,说那件事有了下文。

  皇太极想了想,披上外衣走出大帐,一路往大玉儿的帐篷来。

  彼时苏麻喇在给大玉儿擦药,她正光着屁-股,皇太极赫然闯进来,吓得她赶紧卷进被子里,可皇太极这会儿没心思哄她,命苏麻喇为她穿戴整齐,不久后,尼满就带人来了。

  根据皇太极派去跟着玉儿的随侍,回忆当时的情况,玉福晋的马发狂时,大阿哥的人马正好经过,但离得有些距离,且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人能证明,大阿哥或是他的手下,对玉福晋做过什么。

  但此刻,在竭力而亡的马身上,找到数根银针,银针上残存毒液,扎在个头小些羊身上,立刻癫狂抽搐而死。

  马身庞大,或许一时不得毙命,但狂奔时血液奔腾,毒效迅猛,若非多尔衮出手相救,大玉儿可能在马力竭之前就先被甩下来。

  “谁要杀我?”那些人退下了,大玉儿也终于意识到,她的生命不仅仅是在马背上有危险。

  “要杀你我的人,何其多?”皇太极冷然道,“我叮嘱你的话,并非玩笑。不仅是你,还有哲哲,还有海兰珠,还有我们的孩子。”

  大玉儿背脊发冷,惊恐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但渐渐的,她沉静下来:“是,我明白了。”

  皇太极道:“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会活得很累,你不用太逼着自己,但必须多长一个心眼。你若有不懂,做不来的,你就看齐齐格。”

  “齐齐格?”大玉儿问。

  “不知多尔衮是否珍惜,他有个这么了不起的女人。”皇太极道,“自然,不是说你不好,玉儿你想,你和齐齐格不一样,齐齐格在家中独当一面,多尔衮所有的事都要她来操心,她眼睛里看见的,她心里算计的,恐怕你不及她一分。所以,往后在这样的场合下,你该如何保护自己,齐齐格怎么做,你跟着她做就是了。”

  “是,我记下了。”

  “别太害怕。”皇太极抱过她,“突然跑来对你说这些,怕是吓着你了,可玉儿,我是不愿你受伤。”

  “怪不得齐齐格说她现在不爱骑马,出来玩也不去打猎。”大玉儿念叨着,“她不会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地方。”

  “慢慢去领悟吧。”皇太极说,“纵然很残忍,可人生里会失去越来越多的乐趣,这是必然的结果。你看孩子们,你很努力地为她们守护童年的欢喜,不正是知道她们终有一天会失去这一切吗?”

  “我知道……”大玉儿的心很沉重,也很温暖,“大汗,这次,会是谁呢?”

  皇太极的心,紧紧地揪起来:“可能,是豪格。”

  大玉儿茫然地抬起头:“大阿哥?为什么?”

  皇太极道:“玉儿,我不能拿豪格怎么样,他对你只是随性的一次暴虐行径,但对于大金,他是不能损失的一员悍将。玉儿,能不能为了我,为了大金,忍下这一次的委屈?”

  大玉儿怔怔的,闷了许久:“大汗,千万别让他伤害姐姐。”



第159 我们的儿子


  他们说好了,不告诉海兰珠,就当是马儿疯了一回,若不然海兰珠该时时刻刻担心大玉儿要受伤害,若不然再见到豪格,她会害怕。

  “你也会怕,你当然也害怕。”皇太极温和地说,“也许我本不该告诉你,可现下你才是唯一有资格放过豪格的人,我必须问你。况且你已经受到伤害,更该知道是谁在对付你。”

  “是,我宁愿知道。”大玉儿用力点头,但眼中的恐惧已渐渐散去,“其实一年也难得见他一两回,往后我小心些就是。至于宫里,若是叫他把手伸进来,那就是我自己没本事了。”

  皇太极道:“虽然尚在核实是不是豪格,可八九不离十,我也不愿袒护他,他的性情我最了解。他未必真想杀你,一时看你不顺眼,做出这样暴虐行径来取乐,这几年他打仗,越发得狠毒,做人也越来越不像样。”

  “没把自己的儿子教好,也是大汗的不是吧?”大玉儿扬着脸,不愿皇太极心有愧疚,故意说,“大汗要怎么哄我?”

  皇太极愣了愣,一时眼中有了笑意,往她腰上掐了一把:“那将来,你好好把我们的儿子教好?”

  大玉儿的心突突直跳,他在说什么?

  皇太极却猜中她的心思,正经道:“将来我们若有儿子,要好好的教。我怎么会不喜欢我们的儿子,我怎么会不期待我们有儿子?我从前只是看不惯你什么都为了科尔沁,一回回地瞎折腾自己。”

  大玉儿眼圈儿泛红,就是这个人啊,会让她失落失意,会让她的心隐隐作痛。但也只有这个人,一句话,就能哄她开心,就能让她觉得,一切都是有指望的。

  是她没出息吧,这辈子,偏要溺死在对他的情意里吗?

  “那我们今晚生儿子吗?”大玉儿豁出去了问。

  皇太极失笑,在她屁-股上揉了一把,疼得玉儿哇哇叫,男人促狭地问:“都这样了,怎么碰你?”

  大玉儿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想要撩-拨他的欲-火,又不敢真的动手,不甘心地小声哼哼着,皇太极便抱起她问:“你忍得住吗?”

  “不行不行……”大玉儿疼得直哆嗦,“今晚、今晚饶了我。”

  要说大玉儿的伤,不是摔下时造成的,她完全被多尔衮护在怀中,连一根毫毛都没损伤,那是硬生生在马鞍上震出来。虽然皇太极很小心了,可她还是疼,只能耳鬓厮磨地亲昵一番,老老实实的。

  夜渐深,多尔衮的帐子里,婢女们来为贝勒爷烫脚,齐齐格只让他烫没受伤的脚,崴伤的脚这两天要冷敷才行,多尔衮笑道:“这你也懂?”

  齐齐格没好脸色:“我的男人没事就伤了这里那里,我不懂的话,要活活吓死自己吗?”

  多尔衮一时不敢吭声,待婢女们退下,齐齐格脱了衣裳,坐在一旁梳头,多尔衮走来拿过梳子,齐齐格也没反抗,由着他小心翼翼地理顺青丝。

  “你的头发真好。”多尔衮道,“我记得额娘也有一头乌黑丰厚的长发。”

  齐齐格道:“你别不高兴,我说的是实话,其实我都快不记得额娘的模样了。真的,我当然还记得额娘疼我待我好,可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多尔衮道:“我明白。”

  齐齐格抬头看他,他脸上有几道伤痕,该是滚落时擦破的,看多了丈夫身上各种狰狞的疤痕,甚至连她都不在乎这一点点蹭破皮,可她担心啊,担心多尔衮今天英勇地救了大玉儿,回过头却让多疑的皇太极误会他的好心。

  “为什么偏偏是你。”齐齐格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哪怕救了海兰珠,都比大玉儿强。”

  多尔衮的心,紧张地绷起来,好在齐齐格的意思,只是在乎上次的传言,担心皇太极多疑,许是太了解大玉儿对皇太极的情意,根本想不到她会和多尔衮有什么事。

  “更何况……我怎么舍得你受伤。”齐齐格很委屈,“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能不能想想我,你去救别人的时候,能不能想想我?”

  “齐齐格,别生气了。”多尔衮抱着她道,“我不会有事,你放心。”

  “脚踝都肿成馒头了,你还说没事?”齐齐格哽咽,“凭什么我就要天天提心吊胆,凭什么我就不能过一天舒心安逸的日子?”

  多尔衮不知该说什么,手足无措地哄着她,所幸东莪醒了,咿咿呀呀地找人,齐齐格立时来到孩子身边,小丫头一见额娘就笑了。

  多尔衮跟过来:“她认得你了。”

  齐齐格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抱着东莪背过身去,多尔衮站在身后逗着女儿:“东莪啊,快些长大,替阿玛好好照顾额娘。”

  齐齐格拍哄着孩子,心里却疼得更厉害,她宁愿多尔衮骗她这孩子是捡来的,她觉得那样,她一定会更爱东莪。

  可多尔衮宁愿让她伤心,也要承认这孩子是他的,齐齐格才会不断地想,道那个女人,真的很美很美,很让他喜欢?

  翌日,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明晃晃的秋日下,竟连一丝风都没有,这样的日子赛马再合适不过,皇太极亲自策马奔去目的地插上旗帜,而后归来审阅等待比赛的各家子弟。

  目光掠过豪格,心头便是一阵复杂的心情,他该说豪格涵养深城府深,还是没脑子缺心眼?昨天出了那样的事,他今天嘻嘻哈哈,仿佛跟他毫无关系。

  “最后一名的,罚俸一个月。”皇太极朗声道,“老规矩,留下打扫围场,去年是谁来着?”

  众人嚷嚷起来,皇太极回到上首,士兵们擂鼓,轰隆隆中,皇太极敲响锣鼓,一声炸裂后,顿时群马奔腾。

  漫天飞舞的沙尘迷眼睛,女眷们护着怀里的孩子,捂着他们的双眼,今日无风,这沙尘好半天才散去。

  皇太极负手遥望,一转身,见多尔衮骑马带着侍卫在周围巡视,便命人把弟弟叫到跟前。

  他回眸看了眼玉儿,大玉儿便慢慢走过来跟在他身旁,待多尔衮到了跟前,又一次向他道谢。

  多尔衮始终低垂眼眸,没敢多看一眼,不久大玉儿便离了,皇太极单独问他:“脚还肿的厉害吗?你该歇着,巡防的事,交给他们便是了。”

  “臣没事。”多尔衮应道,“今日都来抢头名,看热闹的也不少,臣担心巡防有疏漏。”

  “你一贯谨慎。”皇太极道,“正白旗麾下,可有人出赛?”

  “似乎有,臣没留意。”多尔衮道。

  “若是你的人赢了,我再拿出体己来,一并犒赏你的将士。”皇太极道,“毕竟,他们为你争气了。”

  远处烟尘滚滚,还能听得见马蹄声,多尔衮心中发笑,他若能上场,这里哪有他的对手,但他不后悔。

  他们说话,大玉儿盯着看,齐齐格也盯着看,姐妹俩不经意地目光相交,很多话不必说,彼此眼睛里都有。

  而齐齐格眼中的玉儿,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她心里莫名地多出几分不安,是怕大玉儿会帮着皇太极一道算计他们,也是遗憾自己和玉儿的姐妹情,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

  此时,小阿哲从玉儿身边,跑到齐齐格膝下,指着襁褓里的婴儿,奶声奶气地学着:“妹妹,妹妹……”

  孩子的童真,一时解了大人们的尴尬,方才大玉儿和齐齐格,竟然彼此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回目光才好。

  那边厢,多尔衮已经退下,继续带人到周围巡防,他的亲信侍卫半途中跟来,引马在他身边,轻声道:“贝勒爷,据说昨天玉福晋的马,被拖走验尸,大汗似乎怀疑有人对马下毒。”

  “结果呢?”多尔衮问。

  “还没能打听到,但是昨晚大汗是宿在玉福晋的帐子里,估摸着关于此事,和玉福晋已经有了默契,今日无人提起,恐怕是要不了了之。”

  “能让他不了了之的人……”多尔衮何等聪明,“也就那几个人,而豪格这个蠢货,昨天曾经过,必定是他了。”

  “看来,大阿哥已经开始要对后宫动手,要巩固自己皇长子的地位。”

  “皇长子?”多尔衮冷笑,“自古以来,有几个皇长子是有好下场的。”



第160 为玉儿出口气


  想到豪格对玉儿的用心险恶,多尔衮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他手中的拳头捏得咯咯直响,要杀豪格何其容易,偏偏他不能。

  一则军事所需,豪格再如何蠢,善于打仗的确不假;二则眼下皇太极恐怕已经弄清楚了昨天发生了什么,豪格若有所闪失,皇太极那般多疑之人,指不定就往多尔衮身上怀疑。

  他承认,因为玉儿,让他做许多事投鼠忌器施展不得,可他不后悔,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东莪的亲娘因为几分神似大玉儿,才让他动了心,更动了情。

  多尔衮对不起那个女人,就算没有皇太极的突然调令,他也根本不敢把她带回家。

  看见孩子的那一刻,他内心是惶恐的,可当听说孩子的母亲已经难产离世,他竟然松了口气,更毫不犹豫地将东莪接回家中。

  “贝勒爷。”亲信将多尔衮的神思打断,轻声道,“是不是要多加人手盯着豪格?豪格的动作越来越大,他做事欠考虑,指不定哪一天容不得大汗,连亲生父亲都敢杀。”

  多尔衮道:“这些日子皇太极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他,我们就别插手,不必要惹人怀疑。再有,待宫里那位囊囊福晋分娩,生男生女有了结果,我自然会吩咐你们该怎么做。”

  他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大帐底下,看见了大玉儿端坐一侧的身影。

  也许终此一生,对玉儿的感情都不会有回报,可他不在乎,从发现自己对玉儿念念不忘起,就没想过要她的任何回应,只要她过的好。

  皇太极身边,大玉儿仿若无事地与姐姐和姑姑说笑,与孩子们嬉闹,昨天她从马上摔下来的事,虽然渐渐有人知道,也只当是大玉儿自己不小心。

  这两年玉福晋一贯风风火火的,众人都不会觉得奇怪,比起这些来,女眷们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个闹得离家出走的大玉儿,竟然和她的姐姐和好了。

  此刻,等不及赛马的人回来,娜木钟坐不住了。她脸色煞白气息微弱,瞧着十分可怜,窦土门福晋匆匆来向哲哲禀告,哲哲亲自来关心,亲自将娜木钟送回营帐。

  大夫来了两个,说侧福晋脉象并无异兆,仅仅是害喜,除了静养熬过去,没有别的法子。

  哲哲看娜木钟的气色,实在是不好,眼窝都陷下去了,早已不是初来时美丽的容颜,她知道这是装不出来的,女人家怀胎生子终究是辛苦。

  “好好歇着吧,怪我不好,非把你带出来,我想着你在家该多闷呢,出来散散也是好的。”哲哲自责道,“明后两天你都别出来了,在帐子里养着,我时时来看你。”

  “多谢大福晋。”娜木钟面上顺从,心里已是恨毒了,待哲哲一离去,便是凶相毕露,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女人不得好死。”

  丽莘在一旁说;“主子,会不会是那些安胎药您没吃,倘或吃了会好些呢?”

  “闭嘴!”丽莘大怒,“吃了那些药,我怕是连命都没了。”

  娜木钟离开后不久,赛马的大部队回来了,女眷们伸长脖子看,都盼望自己的男人能夺得第一名。

  多铎策马而来,先头皇太极亲手插在目的地的旗帜,此刻正在他的手里,他傲然向皇太极和众人展示,十五福晋欢喜地直拍巴掌,连齐齐格也很欣慰。

  皇太极赏赐了镶白旗多加三成军饷,又赐给多铎一把匕首,叫多铎十分威风,被恭维的人团团围住,年少的侄儿们,争着要看看那把宝刀。

  “是谁第二名?”皇太极问自己的人。

  “是大阿哥。”侍卫应道。

  皇太极微微皱眉,举目在人群中搜寻,却不见长子的身影。

  之后是一些马术表演,大玉儿带着孩子们,吃着果子欣赏惊心动魄的表演,丫头们看见激烈的表演,欢喜得哇哇大叫,好不热闹。

  见有人站在马鞍上,玉儿想起皇太极告诉她,昨天多尔衮是怎么来扑救的她,想到因为种种原因,几次死里逃生,都没能好好地感谢多尔衮,她到底过意不去。

  大玉儿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多尔衮的身影,没能见着,于是坐到齐齐格身边:“你替我谢谢多尔衮,告诉他,我很感激。”

  齐齐格嗔笑:“怎么啦,刚才不是谢过了?”

  大玉儿说:“我觉着没啥诚意呢,那可是救命之恩。”

  齐齐格笑道:“那你就好好回报我,你回报我,就是回报我家多尔衮了呗。”

  “那你要我做什么?”大玉儿笑眯眯地,“什么都行,只要你高兴。”

  齐齐格眼珠子一转,使坏道:“给我当闺女吧,东莪就有姐姐了。”

  大玉儿斜眼看她:“成啊,我让大汗来喊你岳母要不要?”

  皇太极听见笑声,看见玉儿正和齐齐格说笑,那样亲昵,就算是在他看来,这姐妹俩也不像是有任何嫌隙和芥蒂,旁人怕是根本想不到已经发生过那么多的事。

  他缓缓收回目光,皇太极知道,如今玉儿所能承受和担当的,早已超乎他所期待的。

  而此刻,三匹马并行,马上的人竟然叠起三层罗汉,稳稳地从众人眼前奔驰而过。

  所有人都拍巴掌叫好,皇太极亦是命人打赏,心情正好时,见尼满急匆匆而来,他的眉头顿时拧在一起。

  “怎么了?”皇太极有不好的预感。

  “大汗,大阿哥杀了他的马。”尼满神情凝重,“营地后面到处都是血。”

  皇太极失望地闭上了眼睛,霍然起身,女眷和贝勒大臣们,俱是一愣,互相拉扯着也站起来,只见大汗满身怒气,带着人离开了。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人们互相议论着,济尔哈朗和代善跟了过去,也只有他们有资格去询问大汗。

  哲哲把阿黛派去了,又见玉儿紧张,把她叫到身边,玉儿倒是乖巧:“姑姑我知道,我不走开。”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是大阿哥不服输赢,怒杀了他的坐骑,好好的一匹高头大马,在八旗子弟眼中最为珍贵的宝物之一,就这么死在了他的手里。

  多铎和十二贝勒阿济格坐在一起,互相看了眼,恨不能笑出声来,豪格真是昏了头。

  从努尔哈赤起就有严格的军纪,就算大军弹尽粮绝到了最后,也绝不能杀马果腹,更不要说因为一点点脾气,就虐杀战马。豪格这是不怕死,自以为是大汗的儿子,皇太极就会放过他不成。

  “大福晋,您看,要不要中断马术表演。”底下的人,前来询问。

  “继续表演,这是大汗犒赏慰劳大家的。”哲哲从容地说,“让他们继续。”

  她走上前,大方含笑:“都坐下吧,正看得起兴,你们难道是舍不得赏钱?”

  众人哈哈一笑,纷纷回到原座,齐齐格见多尔衮回来了,心口一松,迎了过去,接他坐到多铎的身边。

  多铎给哥哥端茶,笑道:“豪格作死呢。”

  多尔衮冷然:“那也是他的事,你不要露在脸上。”

  多铎笑道:“现在大家都一副嘴脸,皇太极就算看到我笑,也怕是敢怒不敢言,谁叫他自己生的窝囊废。”

  多尔衮瞪着他,阿济格劝道:“我们兄弟,可别为了那种人生气,看笑话便是了。”

  马场上表演继续,人们很快又激动起来,过了很久,皇太极才带着济尔哈朗和代善回来,与众人一起看了最后的大轴表演。

  表演结束,济尔哈朗命众人留下,说起了豪格虐杀战马一事,豪格竟是被架来,当众挨了二十军棍,胳膊粗的棍子,实打实地抡在他的身上,豪格一声不吭。

  皇太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打完了,他带着哲哲离去。

  济尔哈朗继续宣布,豪格被罚俸一年,降为贝子。

  “豁……”多铎低声道,“皇太极这一次,够狠啊。”

  多尔衮回眸看着皇太极离去的身影,他能不能认为,皇太极这么做,有一半,是为了玉儿出口气?



第161 一个两个都怀上了


  豪格挨了军棍后,还不得不到大帐谢恩,皇太极怒而扇了他一巴掌,把儿子踹翻在地,豪格痛哭流涕,连连磕头请求父亲饶恕。

  玉儿一笔账,杀马一笔账,皇太极气得说不出话,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是他的臂膀,他还能怎么样。

  “畜生!畜生!”皇太极大怒,揪着豪格的衣襟,“我该拿你怎么办?”

  外头的人,不知皇太极父子此刻是什么光景,但方才那二十军棍,看得人心惊胆战,几个孩子没来得及被带走,看见大哥这样挨打,都吓坏了。

  海兰珠的帐子里,她刚哄好了阿图,给小闺女洗脸擦香膏,阿图嗲嗲地说:“和姨妈一样香喷喷的。”

  大玉儿在一旁笑问:“额娘给你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和额娘一样香喷喷的?”

  阿图认真地回答:“因为姨妈的香。”

  雅图拉着阿哲走来,仰着脑袋说:“额娘,我们想去婶婶那儿看小兔子。”

  便是此刻,尼满来到了海兰珠的帐篷,见玉福晋也在这里,不免有些尴尬,低着头说:“兰福晋,大汗请您过去。”

  大玉儿很自然地拉起孩子们的手:“额娘带你们去看兔子。”

  海兰珠手里还端着香膏的盒子,没来得及阻拦,妹妹就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尼满松了口气:“兰福晋,您请吧。”

  海兰珠问:“大汗可还好?”

  尼满摇头,叹道:“实在气得厉害,额头上的筋都暴起来,奴才很担心啊。”

  听得这话,海兰珠不再迟疑,脚步匆匆地赶到大帐,皇太极正靠在榻上,一手压着额头。

  “头疼了吗?”海兰珠坐到他身边,将他的手挪开,微凉而柔软的手覆盖在头上,皇太极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疼的厉害,给我揉揉。”皇太极道。

  “让大夫来瞧瞧如何?”海兰珠抽开靠垫,盘腿坐在皇太极的身后,让他枕在自己的怀里,而后轻柔地拿捏着,温和地说,“喝一碗药,能松快些。”

  皇太极摆手:“不必吃药我自己知道。”

  他们没再说话,在海兰珠恰到好处的揉捏下,皇太极发胀的脑袋渐渐松弛,可眼前始终挥不去满地鲜血,和倒在血泊中抽搐的战马。

  他知道,豪格没指望了,他知道终有一天,豪格会把杀马的刀冲向他,所以,他必须在那之前,先杀了自己的儿子。

  海兰珠感受到怀里的人忽然又紧绷起来,她低下头,亲吻丈夫的额头,温柔地说:“别难过,大汗,别难为自己……”

  皇太极摸索着,摸到了海兰珠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这一边,大玉儿带着孩子们,在齐齐格的帐篷后面看小兔子,这是多尔衮昨天给东莪抓来的,把雅图她们羡慕坏了。

  奶娘抱着东莪和小姐姐们一起玩,东莪抓着兔子的耳尖,就要往嘴里塞,吓得雅图她们直嚷嚷,跑来告状,说妹妹咬小兔子。

  可大玉儿正出神,没能听见孩子们的话,齐齐格笑着哄她们,转身来推了推玉儿:“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大玉儿醒过神,茫然地问。

  “有心事啊?”齐齐格朝皇太极的大帐看过去,“海兰珠姐姐在大汗身边?”

  “这世上,就数你最聪明,你就不能把聪明放在心里,何必说出来?”大玉儿不高兴,转身走到开阔的地方,席地而坐。

  齐齐格叮嘱众人看顾好小格格们,便跟着大玉儿来,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随手揪一把草,在手中把玩。

  这样静静地坐了许久,谁也没说话,孩子们的笑声传来,大玉儿的心渐渐平静了。

  “我是不是特别傻呀?”玉儿问。

  “不傻,我从前还不大理解你,现在全明白了。”齐齐格说,“玉儿,其实你比我强多了。”

  大玉儿嘿嘿一笑,把脑袋靠在齐齐格的肩膀上:“下辈子,咱们做真正的亲姐妹吧。”

  齐齐格坏笑:“然后嫁同一个男人?”

  大玉儿伸手挠她痒痒,两人在草地上滚做一团,身后突然传来雅图的喊叫:“额娘,兔子跑了……”

  孩子们大呼小叫,急得不行,两人赶紧回来哄小祖宗。阿哲哭了,东莪听见哭声,自己也跟着哭,小的哭,大的追着兔子到处乱窜,大玉儿真真没工夫来多愁善感。

  那天晚上,篝火晚宴照旧,皇太极如常出现在众人眼前,自然豪格不在列,他不仅挨了军棍,还被降为贝子,这会儿已经收拾铺盖回盛京。

  大阿哥的新福晋堪堪十几岁,十分惧怕丈夫,不愿跟随他回去,哲哲可怜侄女,便将她留下,只有几位侧福晋跟着走了。

  当天夜里,豪格在家中喝得烂醉如泥,他身上有棍伤,越发暴虐,竟是将几个妾室聚在一起,用鞭子抽打她们,听着她们的哭喊声,以此作乐。

  自然这些动静,很快就会传到皇太极耳朵里,皇太极对长子,再无任何指望。

  可放眼膝下,叶布舒和硕塞,不聪明不勤奋,甚至不如豪格小的时候,接下来打朝鲜打明朝,他们都来不及长大,将来天下大定,现成的江山,他们又有什么资格继承。

  这么多年,皇太极第一次为自己的子嗣感到担忧,那日他便对海兰珠说,之后的日子,他会宠幸几位庶福晋,希望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可以再添一些子嗣,希望海兰珠不要误会,不要伤心。

  伤心不至于,可海兰珠怎么会不难过,她多希望自己的身体是好的,多希望她也能为皇太极诞育子嗣,但老天已经给了她太多,她不能再奢求。

  那日的晚宴上,大玉儿看见姐姐时不时地看向皇太极,眼角带着淡淡的伤感。

  数日后,他们返回盛京,没过多久,皇太极就开始频繁地宠幸几位庶福晋。

  看着那些平日里屈居在别处,几乎和皇太极说不上话的女人们在凤凰楼里进进出出,大玉儿忽然就明白,那日姐姐脸上的神情,从何而来。

  转眼,北风呼啸,十一月末,是皇太极的生辰,去年热闹过了,今年他不愿再庆贺,反而要带着人,到各处去巡查,防止雪后灾害。

  但恰好是他生辰这日,庶福晋纳喇氏被查出有了身孕,哲哲命人给皇太极传喜讯,为纳喇氏特别准备了屋子,好吃好喝地养着,哲哲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太极现在要什么。

  最可惜的是,大玉儿始终没能让她如愿。

  这日,哲哲去看望纳喇氏归来,正好见大玉儿穿着单袄从海兰珠的屋子里跑出来,她不禁怒道:“这么冷的天,你就不怕冻出病来,自己的身体,做什么不爱惜?”

  大玉儿愣住,哲哲更生气:“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屋子去?”

  海兰珠在侧宫里听得动静,宝清跑回来告诉她,玉福晋挨了骂,大福晋气不顺,叫她别出去。

  “可是……”海兰珠在窗口张望,见姑姑回清宁宫后,便悄悄来了大玉儿的侧宫。

  大玉儿正坐在炕头生闷气,嘴巴撅的老高,见到姐姐,更加委屈。

  “别生气。”海兰珠笑眯眯的,“你看,我叫你听话,披了风衣再出门,你偏不听。”

  大玉儿赖在姐姐身上,懒洋洋的,海兰珠说:“不是要赶着去书房吗,快换衣裳,别叫范先生等你,人家好不容易回来了。”

  范文程原定是夏日归来,谁知一拖到了冬天才到盛京,回来交代了差事后,就请旨进宫授课,皇太极自然就准了。

  消息才刚传来,大玉儿急着要去书房,想着姐姐的屋子就在隔壁,跑回去几步路罢了,谁知就撞上哲哲,白白挨了几句骂。

  海兰珠亲手给妹妹穿戴整齐,戴上严严实实的风帽,送她到凤凰楼下,温柔地说:“去吧,有好玩的事儿,回来给我讲讲。”

  大玉儿这才高兴了几分:“姐姐等我回来。”

  送走妹妹,海兰珠要回自己的屋子,那么巧,对面大腹便便的女人,搀扶着丽莘缓步走出来,海兰珠也不能当没看见,和气地颔首示意。

  娜木钟缓缓走来,同样礼貌地说:“我正要去散步,姐姐一道去吗?”

  海兰珠婉言谢绝:“你也小心些,路上滑。”

  娜木钟谢过,两人分开,她缓缓走过凤凰楼,便见大玉儿的背影正走向远处。

  丽莘在边上轻声道:“方才哲哲那么着急地责备布木布泰,是急坏了吧,一个两个的都怀上了,偏没她们什么事。”



第162 你想要,我们就生呗


  娜木钟这些日子精神比秋天时好多了,腹中的胎儿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活络,换了几个大夫把脉,都说是儿子。

  听丽莘这番话,娜木钟都忍不住讥讽:“吴克善一定很后悔,原本想送个美人来笼络大汗,谁知整个儿把人和心都占下,布木布泰如今隔些日子才能捡一回,若是我,心都冷了,还生什么生。”

  丽莘说:“那个什么庶福晋,奴婢连脸都对不上,入冬以来,各种各样的女人在凤凰楼进进出出,看样子大汗是急着要儿子。”

  娜木钟轻轻摸肚皮:“她们可不配,只有我能生,只可以我来生,只有我的儿子才能……”

  话未说完,肚子里一阵翻腾,她满足地摸摸肚子:“好儿子,要像你的阿布奈哥哥一样,健康结实,你比哥哥幸运,额娘也会为你安排更好的未来。”

  两日后,皇太极归来,与哲哲一道去探望了纳喇氏,哲哲早已调配宫人仔细照顾,一切都很稳妥。

  离开纳喇氏的住处,皇太极询问这几日宫里如何,问起海兰珠和大玉儿,哲哲说玉儿每天都在书房,范文程回来了,她特别高兴。但那日被训斥不知保暖后,生她的气,已经好几天不到清宁宫请安。

  “她气性倒是大。”皇太极似嗔非嗔,“你就该叫她在雪地里站两个时辰,她就老实了。”

  哲哲说:“大汗舍得?回头倒成我的不是了。”

  皇太极笑:“怎么会怪你不是。”

  他左右看了看,便说:“你回去吧,我到书房去看看,顺便也看看叶布舒和硕塞。”

  哲哲应下,亦是提醒皇太极,别吓着那两个儿子。

  皇太极轻轻一叹:“他们不长进啊,也怪我,根本没时间教养。”

  但去了书房,才知道,今日叶布舒和硕塞学骑马射箭不在宫里,皇太极反而松了口气,绕开几步,再来大玉儿的屋子,念书的小格格越来越少,只有苏麻喇一直陪在玉儿的身边。

  范文程率先见到大汗,离座来行礼,皇太极道:“说什么有趣的事,我一道听听。”

  “臣不敢。”范文程惶恐。

  “大汗来坐下听。”大玉儿欣然从身后拿过一个蒲团放在身边,招呼皇太极坐下,欢喜地说,“先生在给我讲蚩尤。”

  皇太极皱眉,问范文程:“你怎么总是给玉福晋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大玉儿笑:“那先生也不能像齐齐格似的,给我讲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呐。”

  皇太极嘴上嫌弃,还是坐下了,苏麻喇奉来茶水,他们听说书似的,不知不觉就坐了一个时辰。

  直到尼满来请大汗,有大臣求见,皇太极才懒洋洋地起来,舒展筋骨要离开。

  大玉儿送他到门前,皇太极由着她为自己裹上雪衣,这才悠悠道:“长本事了?和哲哲置气?”

  “没有……”大玉儿撅着嘴,不服气嘀咕,“姑姑就会告状。”

  抬眼见皇太极瞪着她,她辩解说:“可我每天都问姐姐,姑姑好不好?”越说越弱气,妥协道,“我一会儿去就是了,你瞪我做什么。”

  “纳喇氏有孕,你不高兴,拿你姑姑出气?”皇太极道。

  “哪有?”大玉儿着急地反驳,可她怎么能在皇太极面前藏住心事,一双着急的眼睛,就出卖了她,她低下脑袋,轻声嗫嚅,“我知道,我太小气。”

  皇太极温和地说:“不高兴了就冲我来,有什么咱们就说什么,就算吵架,心里也舒坦是不是?我注定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对不起你,要让你伤心难过,可你承担的,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承担。”

  大玉儿知道,皇太极不是为了姑姑跑来责备她,只是为了纳喇氏来安抚她。

  皇太极道:“玉儿,如今我想要儿子,你也看见了,你一定是明白的,我更盼着我们有儿子,可我怕因为这样的目的缠着你,反而会伤了你的心。这话一直说不出口,眼瞧着旁人有了,我再不说,你心里会更难过。”

  大玉儿心里很复杂,脸上努力装着没事,斜眼看着他:“你最会为自己做的事巧立名目,我现在可不如从前好哄了呢。”

  皇太极轻轻一叹,故意转身要走:“好吧。”

  大玉儿这才急,抓着他的胳膊,软声道:“明明是你想多了,你想要,我们就生呗。”

  皇太极说:“我就怕你误会,以为我仅仅是为了孩子。”

  大玉儿知他心意:“为了你,怎么都行,若为了科尔沁,让他们做梦去吧。”

  皇太极露出笑容,拥过大玉儿。

  避开丈夫的目光,大玉儿神情复杂,她是高兴的,因为皇太极期待他们的儿子,可她又是难过的,何必,何必要解释得这么清楚?他们不是夫妻吗,夫妻之间,这样的事,何必说的那么清楚。

  皇太极走后,大玉儿无心再听后文,请范文程先离宫。

  范文程离开书房时,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数月不见,他明显地感觉到,玉福晋眼中的光芒越发厚重,若说初见时还有几分天真烂漫,如今都看不见了。

  的确,人都会成长,这并不是坏事,但玉福晋似乎长得太急,急得叫人心疼。

  范文程一恍惚,赶紧收回目光,匆匆离去。

  大玉儿在书房静坐了许久,虽然面前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她不过是想做个样子,她知道在门外会有眼睛看着她,她的失意和悲伤,都会传到皇太极的耳朵里。

  其实这些日子,眼看着那些女人在凤凰楼里进进出出,她就在想,皇太极一定会顾虑,这样的时候来她的屋子,与她的亲热,会变了味。

  果然,她猜中了皇太极的心思,而皇太极也明白她。

  他们能心意相通,这一点大玉儿从不怀疑,可她现在有个改不掉的坏毛病,什么事都要算上姐姐,她很想知道,皇太极是怎么向姐姐交代。

  多可笑。

  “苏麻喇,是我自己不好吧,庸人自扰。”大玉儿忽然出声,苏麻喇停下手里抄字的笔,抿了抿唇道,“主子,其实也没什么……”

  大玉儿茫然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苏麻喇说:“不开心就不开心,不开心了,回过头又要为了自己不开心而自责,那活得多累啊?”

  大玉儿一愣,苏麻喇笑眯眯地说:“如果连自己都不接受自己的情绪,还怎么指望别人?”

  “好像挺有道理嘛。”大玉儿嗔笑,伸手揉揉苏麻喇的脑袋,“越来越聪明了啊,带你来念书,来对了吧。”

  苏麻喇说:“那我宁愿跟着大格格绣花的……”

  她说出口,立马捂住嘴,大玉儿可不饶她,往腰里掐,痒得苏麻喇连声求饶:“格格,我不敢了不敢了。”

  大玉儿理顺了情绪,便离了书房,来向哲哲请安,哲哲怎么舍得怪她,就知道为了纳喇氏,为了娜木钟,她心里不痛快。

  若说从前是自己逼着玉儿生儿子,难道她自己真的就不想吗,玉儿一定也希望,是她和皇太极的儿子,来继承这个江山。

  海兰珠带着孩子们过来了,故意笑道:“真是稀客,我都好几天没在姑姑这儿见到你了,我们都说,你在忙学问呢?”

  大玉儿不服气地贴着姐姐,要挠她痒痒,海兰珠立刻求饶,两人咬耳朵说着悄悄话。

  见她们姐妹亲厚,哲哲好不欣慰,可偏偏这么好的时候,皇太极派人来传话,说是接到吴克善的来函,是要来向哲哲请安,大抵过了年再走。

  海兰珠的神情顿时黯然,拥着孩子坐到一旁,不说话了。

  哲哲也不好说什么,劝解几句,就让她们退下。

  回到侧宫,海兰珠拉着妹妹的手说:“玉儿,我不想见吴克善,玉儿你记着,将来就是我死了,也不许他来祭奠我。”

  大玉儿捂着姐姐的嘴,急道:“胡说什么呢,腊月里不说些吉祥的话。”



第163 我们一定会有儿子


  “玉儿,我是认真的。”海兰珠眸光凝重,从这般娴静温柔的人眼中透出的恨意,叫人看着心颤,“玉儿,答应我,倘若姐姐将来死在你前头,你告诉大汗,别让吴克善进我的灵堂,别让他到我的坟前。”

  大玉儿眼窝一热:“我不要姐姐死。”

  海兰珠笑道:“人都会死的,但我现在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我只是这么一说罢了。”

  “说也不要说……”大玉儿垂下眼眸,“反正,不要说。”

  “不说了。”海兰珠鼻尖泛酸。

  “我去同大汗讲,叫吴克善来磕了头就滚,往后没事儿别往盛京跑。”大玉儿转身就要走。

  海兰珠拦下道:“罢了,大汗必然也有政务上的事要交代,我不见他就好。”

  数日后,科尔沁的人到了,吴克善带着家眷进宫向哲哲请安,在凤凰楼下见到了大腹便便的娜木钟。

  娜木钟还在察哈尔林丹汗身边时,曾见过吴克善,时移世易,多年前的他们一定也想不到,会有今日的光景。

  看见吴克善眼睛里溢出藏不住的愤怒,娜木钟心中很得意,她会好好守着自己的命和孩子,毕竟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赢家。

  吴克善怒气冲冲来到清宁宫,只有哲哲和阿黛在殿中,他一愣,冷声道:“姑姑,大玉儿和海兰珠呢?”

  哲哲冷笑:“她们都是大汗的侧福晋,我想你还是放尊重些好,直呼名讳?科尔沁还没有和大金平起平坐吧。”

  吴克善胸中一闷,憋着一口气行礼,阿黛请女眷们到另一边喝茶休息,只留姑侄俩在跟前说话。

  “姑姑,您也不必挖苦我,我一切都是为了科尔沁,和您的心意是一样的。”吴克善道,“她们恨我不要紧,可不能不为了科尔沁着想,我听说除了娜木钟,又有一位庶福晋怀孕了?为什么大玉儿没有动静,为什么海兰珠那么受宠也不行?”

  “海兰珠为什么不行,你问我?”哲哲气势逼人,“你最好收敛一些,想清楚海兰珠如今的地位,她不报复你,是她心善,是她还有一丝亲情,换做玉儿,你早就埋在地底下烂透了。”

  吴克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浮躁地晃动着身体。

  哲哲冷然道:“更不要惹怒大汗,科尔沁不是只有你吴克善一人,你死了,对科尔沁而言,不会有任何影像。”

  吴克善心中一慌,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闷了半晌,依然不甘心:“可是姑姑,这样下去,我们还有什么指望?”

  哲哲道:“我自然有算计,你老老实实回去守着科尔沁,养更多的牛羊,建更多的军队,科尔沁若自身羸弱不堪一击,就算有十个儿子等着继承大金,也保不住你们,好自为之吧。”

  这会儿功夫,大玉儿带着海兰珠,在七贝勒阿巴泰府中游玩,齐齐格抱着东莪姗姗来迟,七福晋道:“还是玉福晋面子大,平日里我们想请齐齐格来坐坐,请也请不动的。”

  齐齐格将东莪递给海兰珠,坐下道:“嫂子这样说,我下回可更不敢来,您说说,哪回您请我来,我不来的?别家也罢了,我是不大乐意去的,可七嫂叫我,我走得比谁都快。不过是如今家里多了个小丫头,方才临出门了,闹得不可开交,叫我团团转。”

  海兰珠逗着怀里的东莪,小丫头一双眼睛跟天上的星星似的,那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这么一丁点儿,就美得迷人。

  “这孩子长得可真好。”齐齐格叹道,“你们说,她的亲娘,该多美啊。”

  七福晋笑道:“齐齐格你别总这么说,听嫂嫂的,就当她是你生的,只怕这孩子将来若听说自己不是你生的,该伤心极了。你把她养大,在她眼里就是天,生母到底是谁到底怎么样,她不会在乎。”

  齐齐格伸手戳了戳东莪的小脸:“小丫头,听见了吗?”

  她们坐着吃茶说闲话,听大玉儿讲上古传说,谁也不提吴克善来不来。纵然不是人人都知道海兰珠曾被吴克善下药堕胎伤了身体,当初城外蒙古包里苏赫巴险些强-暴海兰珠的事,宗室里的人多少是听说些。

  七福晋算是兄弟妯娌里头,讨喜的一位,明知道她们为什么今天来做客,不该问的话,都放在心里了。

  妯娌之间聊得正高兴,家仆带着孩子来,是七贝勒的第四子岳乐,刚从学堂回来,特地来向婶婶们请安。

  岳乐是七福晋三十多岁后才生下的儿子,七贝勒子嗣稀薄,她很是宝贝这个儿子,而在宗室子弟的学堂里,岳乐常常得到先生的嘉奖,皇太极因与阿巴泰关系亲密,自然也很疼爱这个侄儿。

  “岳乐长这么高了。”大玉儿比划着,“十几岁了吧?”

  “才十岁呢,个儿是高,都说像先汗。”七福晋看似谦虚,句句透着骄傲,“我就怕他光长个儿,不长脑子。”

  齐齐格说:“您何必装呢,谁不知道岳乐念书好,大汗都夸来着。”她对孩子笑道,“婶婶今日出门着急忘了,你十四叔上回带回来的兵器里头,有几把小短刀,说是要留给你的,过些日子,婶婶再给你送来。”

  七福晋听了很欢喜,命儿子:“还不快磕头谢谢婶婶和你十四叔?”

  岳乐磕了头,起身来满眼憧憬地看着海兰珠怀里的东莪,海兰珠便招呼他:“来瞧瞧,这是小妹妹。”

  海兰珠把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抱孩子,看着岳乐的模样和个头,倘若她的儿子还活着,也要十岁了。

  老天像是和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她曾经和亡夫那样恩爱和睦,却没能留下一个孩子,那些孩子们,像是预见了父亲的早逝,早早地先去等他了。

  大玉儿见姐姐眼底有哀伤,知道她在悼念自己的孩子,十分心疼,之后一道去园子里散步时,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把海兰珠冰凉的手指捂得暖暖的。

  这天夜里,皇太极还是摆宴招待了科尔沁的来客,然只有男宾,女眷一概不列席,如此大玉儿和海兰珠不出席,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吴克善在盛京逗留了三天,见皇太极毫无挽留之意,悻悻然带着家眷回去了。走之前来向哲哲请辞,撂下话说,若是一年内大玉儿和海兰珠再无动静,他会继续送女人来盛京。

  这些话,哲哲如实转达给了海兰珠和大玉儿,毕竟她的立场,也希望科尔沁能尽快有希望。

  说是逼迫也好,说是恳求也罢,哲哲可以帮她们避开吴克善,可她们肩负的命运,避无可避。

  大玉儿冷笑:“姑姑,科尔沁的女孩子,来得及生,来得及长吗?”

  那一夜,皇太极在大玉儿屋子里歇息,将行云雨时,大玉儿心里一片冰凉,如何也撩-拨不起来。

  皇太极见她可怜,舍不得用强,搂在怀里说:“好了好了,我们睡。”

  大玉儿轻轻嗫嚅:“对不起。”

  皇太极温和道:“反正过些日子你就好了,别叫我招架不住便是。”

  大玉儿在他胸前蹭了蹭,信心满满地说:“大汗,我们一定会有儿子。”

  “那是自然。”皇太极毫不怀疑。

  “我那天在七七贝勒家,见到岳乐,那孩子知书达理,长得也俊。”大玉儿问道,“说起来,岳乐念书这样好,还比叶布舒和硕塞大些,为什么不让他进宫来上课,也能带带叶布舒和硕塞。”

  皇太极摇头:“让岳乐进宫,其他家的孩子呢?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侄儿和侄孙子吗?”

  大玉儿笑了,皇太极叹气:“不能厚此薄彼,也不能让他们都进宫,只能这样了。”

  “那么让叶布舒和硕塞去宫外念书呢?”大玉儿说,“把他们丢到兄弟里去,或许有了竞争,就长进了。”

  皇太极摇头:“他们年纪小,我怕他们在外头乱说话,又怕他们学了什么我不知道,说来说去,也怪我不好,什么都要操心。其实我们兄弟当年,阿玛养我们就跟放羊式的,哪有功夫来教,等我们长大了,抓着哪个用哪个。”

  大玉儿坏笑:“大汗,那你是山羊、绵羊还是羚羊?”

  皇太极低头看着她,见她心情好了,心头一热,猛地将她压在身下,气声暧-昧地说:“是长了又石更又长的角的……”

  “啊……”

  大玉儿失声,传到门外头,几个新来的小宫女吓了一跳,苏麻喇干咳,一本正经地说:“没事,过些日子你们就习惯了。”



第164 准奏


  说起来,宫里近来多了许多人手,新选进宫的宫女,大玉儿这里也得了几个。

  年纪大的一些都退了出去,如今新进宫,学的规矩也十分繁琐。

  前些日子,宝清和苏麻喇被叫去学规矩,宫女内侍之间,有了明确的等级分配,让苏麻喇和宝清不服气的是,娜木钟的丽莘竟然和她们平起平坐。

  苏麻喇向大玉儿抱怨,大玉儿却说:“将来我们去了紫禁城,要管更多的人,那么大的宫殿,得多少人才伺候的过来?你好好学着些,将来管这些人,都是你的事。”

  宫里的变化,明眼人都看得见,且朝堂之上,越往年关,越多的大臣请奏大汗,请皇太极称帝,可皇太极一再推脱。

  除夕前一晚,多尔衮回到家中,齐齐格抱着东莪在门前等,小娃娃一见阿玛就高兴,伸出小胳膊要抱抱。

  可多尔衮才抱过孩子,远处有人骑马来,齐齐格眼睛好,说:“是代善和济尔哈朗。”

  多尔衮微微蹙眉,二人和他们的随从果然在面前下了马。

  齐齐格恭恭敬敬地行礼后,从丈夫怀里抱过孩子,济尔哈朗给东莪塞了一块元宝,客气几句后,兄弟几人便一同往书房去。

  婢女们奉了茶,齐齐格命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她心里琢磨着,这两人来,该是为了请皇太极称帝的事。

  前些日子,皇太极恢复了豪格贝勒的爵位,听多尔衮说,是为了称帝之后,好封亲王,长子必然要有一席之地,而多尔衮兄弟三个,他也想尽量争取。

  男人们在书房谈了一个多时辰,将走时,齐齐格迎来,挽留他们吃了饭再走,可代善和济尔哈朗还有其他地方要去,多尔衮不强留,齐齐格自然也只是客气客气。

  门前人散去,多尔衮站了一会儿才回来,见齐齐格一人等着,问道:“东莪呢?”

  “睡了。”齐齐格问,“什么事?皇太极要称帝吗?”

  多尔衮说:“是啊,代善要我和他们一起,还有其他人,在元旦朝会上,跪请皇太极上尊号。真可笑……”

  齐齐格叹道:“你也没法子,你若不乐意,你就是头一个反的,皇太极将来要杀你,都不必找借口。”

  多尔衮紧握拳头:“我现在要反,也不是反不得,可我们一旦内乱,明朝一定会伙同朝鲜来夹击,不论如何,要先把他们踩在脚底下,待江山稳定后,我再来争取。”

  齐齐格笑悠悠说着残酷沉重的话语:“可千万别等不及,叫他先杀了我们,多尔衮啊,我也想做皇后。”

  多尔衮搂过她:“等一等,齐齐格,一定会有那一天。”

  话所如此,他心里却重重地一颤,真的到了那天,玉儿怎么办?

  围场回来后,齐齐格代替大玉儿向他道谢,就把多尔衮心里暖上了。他知道玉儿一定是有所顾忌,才无法亲自对他说,这样也好,他绝不想在自己还不能保护玉儿的时候,让她因为自己而受伤害。

  虽然冷静下来,多尔衮常常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这辈子什么都闯过来了,唯独这一关,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原来江山和美人,当真可以并重,令人难以抉择。

  天聪十年元旦的早晨,哲哲天未亮就起了,穿戴整齐,站在宫檐下仰望着凤凰楼。

  四处侧宫都还没亮灯,但不久之后,海兰珠披着风衣出来,她还没梳头,面上带着几分睡意,很紧张地问:“姑姑,您怎么了?”

  “穿这么少,你冷不冷?”哲哲摸了摸海兰珠的手,拉着侄女进门去,面上却欢喜地说,“姑姑是心里有些激动,睡不着。”

  今日,当朝臣再次奏请皇太极称帝,皇太极就要答应了,对于大金是改变历史的一刻,皇太极只对哲哲说了,大玉儿和海兰珠并不知道就在今天。

  方才海兰珠睡醒,听门前值夜的宫女说大福晋正站在宫檐下,她担心姑姑有什么事,赶不及就出来看一眼。

  宝清带着宫女捧来主子的衣裳,哲哲一时兴起,亲自为海兰珠梳头,她端详着镜子里的侄女,笑道:“你额娘就是大美人,你和玉儿把她的美都继承了。”

  海兰珠脸颊微红:“小时候,都说我像姑姑呢。”

  哲哲笑道:“你的嘴巴也甜了,学得玉儿吗?”

  海兰珠道:“因为心里甜,嘴巴就甜了,姑姑……对不起。”

  哲哲淡淡一笑,捧着她的长发小心打理:“对不起什么?没能生儿子?”

  “我一直觉得姑姑偏爱玉儿,我刚来的时候,您对我那么凶,我以为您嫌弃我。”海兰珠道,“可是大汗把我接回来后,姑姑是第一个接纳我,还劝我开解我,其实当时我都想好了,您会为了玉儿不待见我。现在想,我的心是多窄,明明被您疼爱着,却不知珍惜。”

  哲哲笑道:“都是我的侄女,都是命不由己的孩子,姑姑怎么会不疼你。你受了太多的苦,我若不再好好疼你,将来怎么去见你的额娘。”

  海兰珠转身来,满眼的幸福:“姑姑,我会好好的,不再让您操心。”

  哲哲为她将青丝盘起,欣慰地说:“姑姑从没为你操心过,只担心你的身体,别怪姑姑多嘴,咱们不为了生孩子,也该好好保养。你素来孱弱,吃些温补的药增些底子,为了自己也为了大汗,可好?”

  海兰珠温顺地点头:“我听姑姑的,明天就让大夫来给我看看,熬些补药吃,也好逼着大汗吃些。”

  哲哲很高兴:“是啊,也逼着他吃些。”

  吉时将至,大玉儿打扮齐整来清宁宫,规规矩矩地向哲哲叩拜新年,很快娜木钟也来了,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站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哲哲叮嘱几句后,便带着女眷们前往十王亭。

  她还清楚地记得,去年元日,扎鲁特氏还在侧宫里挣扎,一转眼,她从这人间消失,而很快又有人来替代她。

  十王亭前朝贺的阵仗,让娜木钟第一次感受到大金的霸气。仰望皇太极走上高处,娜木钟内心不禁奔腾翻涌,她捧着自己的肚子,一定要让腹中的儿子,将来也站在那里。

  大玉儿和海兰珠,跟随哲哲而立,她们都发现,在姑姑的眼角噙着泪,而大玉儿已经知道,姑姑天没亮就起了,海兰珠和她都认定,今天肯定有什么大事。

  而眼下最大的事……

  今日朝贺,不同以往,只见以代善为首,济尔哈朗、多尔衮、阿巴泰、阿济格、多铎、豪格、杜度、岳托、萨哈廉等等地位显赫的贝勒贝子相随,齐齐奏请皇太极上尊号,改元称帝。

  大臣们见这阵仗,纷纷附和,十王亭前跪倒一片,呼声如雷,震动山河,叩请皇太极称帝。

  哲哲带着女眷们,稳稳地站在一旁,她们不能干政,她们只能等待结果。

  而此刻,大玉儿终于懂了姑姑为何眼中含泪,姑姑陪着大汗一路浴血而来。虽然大玉儿嫁给皇太极时,努尔哈赤尚在,但当时已几乎大局已定,皇太极对于将来已胸有成竹,最辛苦最艰难的日子,大玉儿并没有经历。

  曾经的辛苦,曾经的难处,都在姑姑眼角的泪水里。

  大玉儿一直自以为,姑姑不像她爱皇太极那般爱着她的丈夫,这一刻她才明白,姑姑的爱,已经超越了男女之情。

  “准奏!”皇太极朗声答应,大金的历史,在这一刻改写。

  哲哲屈膝跪下,海兰珠和大玉儿纷纷跟随,昔日大玉儿对皇太极玩闹的那句万万岁,响彻皇宫,震得大玉儿脑袋发嗡,那之后一整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都仿佛盘踞在耳边。

  那之后,男人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事,女眷们退到内宫,几位嘴巴甜的贝勒福晋,上赶着称呼哲哲为皇后娘娘,到了今天,哲哲也不谦辞了。

  人来人往的一整天,大玉儿疲于应付,今天是大日子,她再如何不喜欢应酬,也要为皇太极撑着体面。

  直到夜里,大宴之后,宫里才终于安静。

  大玉儿瘫倒在炕头,拉着苏麻喇说:“我的耳朵好疼,我嗓子也疼,今天把一年的话,都给说完了。”

  苏麻喇兴奋地说:“格格,往后奴婢,是不是该改口像汉人那样,叫您娘娘了?皇上会封您做什么妃呢?贵妃吗?”

  大玉儿想起了那个“宸”字,骄傲得意:“怕是比贵妃还好呢。”

  苏麻喇眉开眼笑:“娘娘吉祥。”

  大玉儿嗔道:“别轻狂,姑姑说了,要谨慎。”

  她坐起来,要一口奶茶吃,忽觉小腹隐痛,之后屏退宫女查看,果然……她的月信在推迟了五天后,还是来了。

  苏麻喇安抚她:“格格别着急。”

  大玉儿叹道:“我可是一口气生了仨闺女,怎么现在突然就不成了呢,我都快把大汗榨干了。”

  苏麻喇噗嗤笑出声,大姑娘听着脸都红了。

  大玉儿拍她的脑袋:“再笑,当心我收回你的压岁钱。”

  苏麻喇捂着怀里的钱袋:“格格不能收,我一年就盼这几天,而且钱袋还是大格格给我绣的。”

  大玉儿白她一眼,慵懒地翻过身:“你们都喜欢姐姐……对了苏麻喇,说起来,姐姐她的月信,是不是都不准?”

  “是啊。”苏麻喇捧着海兰珠赏赐给她的精美钱袋,数着里头的碎银子,“我听宝清说,两三个月才来一趟,去年夏天一直没来,大福晋不是差点以为怀上了。”



第165 阿玛,去紫禁城


  苏麻喇将自己的钱点一遍,抬头问:“格格,您怎么问起这些来?”

  大玉儿弱声道:“我听姐姐说,她答应姑姑了,明天开始吃补药补身体,当然不是为了生孩子,只是为了她身子太弱。”

  “奴婢也听宝清说了。”苏麻喇道,“今天宝清就在安排人手负责熬药。”

  “我吧……不是学姐姐啊。”大玉儿有些纠结,“我现在急着想要孩子,是和大汗一起想要孩子来着,我是不是该吃点什么?不然怎么老怀不上呢。”

  苏麻喇这才明白了,嘿嘿笑道:“是拉不下面子吧,从前不肯喝,如今想喝药了,又不好意思喝。”

  大玉儿翻身来瞪着苏麻喇:“你聪明,那你给我想法子。”

  苏麻喇好生道:“格格,别吃,吃了心思更重。不吃要不着,我们还能怪不吃药,吃了药再不成,心里就真的苦了。奴婢觉着,大汗虽然想要您和他的孩子,可大汗一定更希望您活得洒脱自在些,再说了……”

  大玉儿听得正起劲,容不得苏麻喇大喘气:“你说呀。”

  苏麻喇怯然嘿嘿笑:“万一,又生个小格格,怎么算?”

  大玉儿也笑了:“那也是我的宝贝疙瘩,生女儿怎么啦……”自然,她越说越弱气,“我知道,他如今是真的想要儿子,多几个儿子,至少有的挑,如今生养了,也还来得及教。苏麻喇啊,我还是那句话,倘若早生二十年遇见他,该多好。”

  之后几日,为了登基称帝一事,皇太极忙得不见人影。

  内宫里哲哲带着海兰珠和大玉儿,也同样忙于应付前来道贺的宗亲女眷,一并正式制定新的宫规。从今往后,女眷们入宫请安,也处处要讲究规矩,甚至连行礼的姿势,也要有人来一一纠正,从哲哲到宫女到各府各家的仆婢,都要遵守。

  直到初六,皇太极才头一回踏入内宫,一进哲哲的屋子,听得宫女们说“皇上吉祥”,他不禁一笑,说哲哲:“你倒是教的快,大政殿那边,还没改口呢。”

  哲哲欣然:“那怎么成,我如今也受着人家叫我娘娘呢。”

  皇太极心中动容,哲哲陪他二十余载春秋,历经坎坷辛苦,他张开臂膀,要拥抱他的妻子,哲哲脸一红,轻声道:“大汗,宫女们看着呢。”

  皇太极搂过她,嗔笑:“你怎么不改口?”

  哲哲面含春风,满眼骄傲地仰望她的丈夫:“皇上恕罪,臣妾这就改。”

  皇太极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过了元宵,动工建造天坛,五月登基大典时,你也在那天册封皇后,我要拉着你的手,一起走上天坛。”

  哲哲内心澎湃:“是,皇上,我盼着呢。”

  他们一道用了午膳,说了许多前朝后宫的事,饭后皇太极还有政务,而宫里也有女眷要来请安听规矩,稍事休息后便离了。

  走出清宁宫,抬眼就见宫人往海兰珠的侧宫送药,他皱眉问哲哲:“海兰珠病了?”

  哲哲解释只是补身体的药,不为任何目的,是担心海兰珠底子太弱,该趁着还年轻好好养一养。

  皇太极松口气,信步走来,掀起帘子,便见海兰珠正吃药,她余光瞥见自己,一紧张,呛住了,咳得喘不过气。

  皇太极忙走进来,在她背上顺气,海兰珠怯怯看他一眼,果然被嫌弃了。

  “慢些吃。”

  “知道了……”

  海兰珠赧然起身,带着宝清周周正正地向皇帝行礼,皇太极含笑看着她,伸手搀扶起:“学得真不赖。”

  “皇上。”海兰珠喊出口,心里一阵激动,气色姣好的脸上,笑容更美。

  “看来这药管用,你气色好多了。”皇太极说,“可也别吃得太凶,熬药要仔细谨慎,知道了吗?”

  海兰珠道:“姑姑派人看着呢,这帖药只吃二七十四天,刚好过完元宵就不吃,大夫说,是药三分毒,没必要当饭吃。”

  皇太极想了想,问道:“这药,玉儿能吃吗?”

  海兰珠道:“之前就问过,玉儿说她不吃,由着她吧,前些年必定是吃怕了。”

  皇太极答应了,叮嘱了几句后,便要去忙政务,海兰珠将他送到门前,说:“皇上,吃药到底是苦的,您陪陪我成吗?”

  “哲哲教你的?”皇太极一眼看穿。

  海兰珠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局促不安地看着他,眼中秋波盈盈直叫人怜爱,皇太极到底妥协了:“好,我也吃,上年纪了,你们都嫌我。”

  “多谢皇上。”海兰珠欢喜极了,为皇太极戴上雪帽,目送他离去。

  可一转身,看见对面侧宫,仿佛有一双阴瑟瑟的眼睛正盯着这里,海兰珠心头一紧,但没有露出慌张,端起自己的尊贵,稳稳地回屋子里去。

  这一边,何止一双眼睛,娜木钟和丽莘站在窗下,反白的眼珠子都要穿过墙去,丽莘轻声道:“主子,大汗他真是喜欢海兰珠啊,两个人每次一见面,大汗瞧着能年轻十几岁。”

  娜木钟斜眼看她:“皇上,要改口,再不改,当心皇后娘娘拖你去打板子。”

  丽莘捂住了嘴,娜木钟挺着硕大的肚子,慢慢走回炕前,眼中翻腾恨意和杀气:“别急,等我把小阿哥生下来,一个一个收拾她们。”

  这一边,皇太极走过凤凰楼,就听见脆生生的童声,女儿们朝他蜂拥而来,一个个穿着红彤彤的棉袄,像画片里的金童玉女,将他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喊着:“皇阿玛,皇阿玛……”

  这个称呼,倒是真的新鲜,连豪格都还没改口呢。

  皇太极抬起头,见大玉儿手里牵着小阿哲,正慢慢地走过来,她一袭红衣,在冰天雪地里分外惹眼,在皇太极眼中,世上再没有人能将红色穿得这样美。

  “终于见着皇上了。”大玉儿走近,孩子们已散去玩耍,只有小阿哲,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皇阿玛,被皇太极抱起来亲了两口,大玉儿则满脸喜气地说,“这些日子见不着,我还以为皇上自己去北京,不带我了。”

  皇太极嗔道:“谁都能不带,敢不带你?”

  阿哲软绵绵地说:“阿玛,去紫禁城。”

  皇太极大喜,将女儿亲了又亲:“阿玛带阿哲一道去,还有你额娘。”



第166 他不该委屈玉儿


  大玉儿知道皇太极忙碌,这会儿不是闲话的时候,便将阿哲抱回,请皇上去忙,自己带着女儿去追哥哥姐姐们。

  母女俩的背影远去,一件事忽然上了心头,皇太极微微蹙眉,轻轻一叹后,转身去往大政殿。

  年节里,各贝勒府家中少不得摆宴请客,一家家吃过来,年也就过完了,而今年酒席间最热闹的话题,不外呼皇太极称帝。

  这日在代善府中,齐齐格不经意瞥见岳托和豪格闪到后院去,两人模样鬼鬼祟祟的,她心里记了一笔,依旧与众人说笑。

  女眷们正在议论,内宫四位侧福晋,会封什么样的娘娘,照着明朝宫廷的制度,也该有个高下。可若全照着明朝来,怪没面子的,让人家说大金学他们。

  齐齐格默默地听着,心想,大金就快成为历史了。

  多尔衮告诉她,马上金国要改国号为“清”,尊先汗努尔哈赤为太祖,如此序下来,皇太极自然就是太宗,她安慰丈夫,反正皇太极比多尔衮年长,这就不要在乎了。

  但多尔衮要争天下,那还是将来的事,眼下他要争的,是他们兄弟三个的地位。

  皇帝的登基后,除了册封后宫,还要册封他的大臣兄弟们。多尔衮战功赫赫,亲王之位非他莫属,但他希望阿济格和多铎,都能在亲王中有一席之地。

  然而论战功,阿济格略次,轮年纪,多铎是弟弟。

  这几日,家中的气氛并不好,阿济格和多铎还曾一度在酒桌上大吵大闹,把两家的福晋都吓得半死,最后去了书房,还是吵。

  想到这些,齐齐格轻轻一叹,多尔衮身上背负的太多了。

  “十四婶婶,您说宫里头,哪一位福晋会得到最高位?”女眷们僵持不下,果然来拉齐齐格一道说。

  她们叽叽喳喳,说海兰珠最得宠,又说娜木钟地位高贵,七嘴八舌,却是不见有人提起大玉儿。

  齐齐格随口道:“玉福晋呢。”

  众人静了静,有人说:“她比兰福晋小,兰福晋如今那么得宠,自然是姐姐为尊。可她跟了皇上那么多年,生了那么多小格格,委屈她似乎又不太合情理,可若这一次囊囊福晋生下小阿哥,那就真的不一样了吧。”

  座中又有人问:“对了,你们听说了没,皇上正急着要儿子呢。”

  齐齐格敷衍地笑:“是吗?”

  且说皇太极急着要儿子,他似乎并不在乎外头怎么评价,宫里各位庶福晋,轮着出入凤凰楼,而纳喇氏也怀上了,很显然,他想为膝下添子。

  这事儿不明说,谁也不好乱下定论,可一旦明说,有一件事就明摆着,大阿哥豪格,已经被皇上抛弃,失去了将来继承江山的资格。

  从纳喇氏传出喜讯的那天起,一个多月来,豪格如坐针毡,在皇太极面前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差错,回了家,就折腾女人们发泄。

  此刻,豪格和岳托退到后院,站在廊下烤火,岳托说了很多话,豪格听得心猿意马,浮躁不已:“我早看穿了,他让我当众挨军棍,那么多人看着,还有女人和孩子,还削我的爵位,他已经不把我当儿子。”

  岳托道:“那件事皇上若不这么处理,往后别人犯错,就会拿你来说话,说皇上不公允,你是活该。”

  豪格怒道:“呸!我在他眼里,还不如几个娘们儿,那么一丁点小事罢了。”

  岳托冷笑道:“什么小事,杀马是大罪,而你别说,那几个娘们儿你还真不能动。皇上现在可还没老,你和他单刀单枪地对打你也不见得有胜算,连身体都没老,心怎么会老。你若动那几个女人,他就有魄力动你的脑袋,毕竟对皇上来说,你的杀戮之心,迟早会杀君弑父,你说呢?”

  豪格的心沉甸甸:“那我要等到猴年马月?”

  岳托冷笑:“多尔衮就比你聪明,闷声发大财,他拼了命的建立功勋,千万双眼睛看着,想不承认都难。转过身呢,为人低调隐忍,对皇上毕恭毕敬,挑不出半点错。不是我说啊,大阿哥,皇上如今要杀多尔衮,还真杀不得,可若要杀你,随便扫扫就是一堆罪状。”

  豪格怒气冲天,将炭盆踢翻:“敢情我只能等?”

  岳托冷笑:“或者你反?”

  豪格浑身僵硬,他当真还没有反的魄力。

  岳托拍拍他的肩膀:“忍一忍,把目标放长远些,和后宫几个娘们儿叫什么劲,她们自己怕是就杀不过来,娜木钟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何必亲自出手?你看不惯大玉儿,皇上就看不惯你,你还是靠边站,离得远些。”

  豪格道:“我还是要拉拢娜木钟,哪怕她生下了儿子,我可以先向她效忠,表示愿意扶持她的儿子,毕竟我现在这么惨,她也是看得见的。”

  岳托笑道:“这下聪明了,不论如何,娜木钟的确要好好利用,明着是我们被她算计,暗地里,是我们在利用她。”

  他们说了很久的话,才回到席面上,宴席间人来人往,也就有心人能记着谁走谁来,而齐齐格恰是那有新人。

  夜里回到家中,多尔衮今日没去代善府中,竟然比她还早些到家,走近卧房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在逗孩子的动静。

  丈夫很喜欢这个女儿,就没半分怀疑她不是自己的孩子,其实齐齐格心里很痛苦,一个男人能喜欢一个孩子,就必定喜欢孩子的母亲,这是齐齐格无法容忍的。

  可日子要过,多尔衮是她的命她的天,她必须忍耐,何况那个女人已经死透了。

  “天天吃酒席,吃得我腰都粗了。”她进门,说笑着,“你倒好,偷懒不去,他们就灌我。”

  多尔衮抱起东莪,小东莪一见额娘就咿咿呀呀地要抱抱,他笑道:“谁能灌你啊,怕你还来不及,你别诓我。”

  齐齐格把手捂暖了,来抱东莪,女儿捧着她的脸蛋,亲了又亲,她的心就软了。

  “东莪在家乖不乖?”齐齐格坐下,熟稔地摸摸女儿的尿布,笑道,“额娘明天带你进宫玩儿去,宫里香喷喷的,是不是?”

  多尔衮问:“如今女眷进宫,有新规矩了是不是?”

  齐齐格颔首:“领牌子什么的,我还没细问。但姑姑对我说了,叫我别放在心上,规矩再大也有例外的,不然哪来一个宠字。”

  “呵……”多尔衮冷笑。

  齐齐格不以为然,想起代善府中见到的,便说:“对了,今天豪格和岳托鬼鬼祟祟地躲起来说了很久的话,走时豪格一脸怒气,回来的时候像是释怀了,他们一定又在打鬼主意,你千万小心。”

  多尔衮说:“豪格被皇太极吓得夹起尾巴做人,这几个月他一定消停。”

  “但愿如此,他实在太蠢。”齐齐格不屑,但想到他们马上要封亲王,“今天女人们都在说,宫里的福晋们如何封妃,我想着你们要封王,会不会也有高低,豪格会不会在你之上。”

  多尔衮听着,却没在意豪格会不会在他之上,他好奇,皇太极会把玉儿放在何处,论年份论恩情论功劳,他都不该亏待玉儿吧。

  然而此时此刻,皇宫里,皇太极正站在凤凰楼里的书桌前,看着自己写下的几个封号,浓眉紧缩,心中取舍不下。

  不多时,哲哲到了,夫妻这么多年,每次皇太极派人请她来凤凰楼,必定是有麻烦的事。哲哲很欣慰自己能在丈夫心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可她也宁愿一切相安无事。

  “今天不是挺高兴的?”哲哲顺手端了一碗茶,递给皇太极,“怎么了?”

  而她的目光,顺着看向桌上的纸,笑问:“这是妃子的封号吗?”

  皇太极颔首:“之后还要和礼部商议,既然设立六部,就该让他们做事,不能无视。”

  哲哲问:“那找我做什么?”

  皇太极道:“你知道,我虽然有心给你们科尔沁高位,可如此必定无法平衡后宫前朝的牵绊,娜木钟她们来自察哈尔,娘家还有阿霸垓部……”

  哲哲不等他说完,就道:“我明白了,海兰珠和玉儿之间,你要委屈一个?”



第167 娜木钟分娩


  委屈哪一个,如何委屈,皇太极心中早已有了主意,他纠结的是,如何传达这件事。

  是在册封当日揭晓,还是事先商量好安抚好,他甚至觉得,提早说了,就会提早日子委屈难过,没这个必要。

  哲哲问:“皇上想让我来说?”

  皇太极顿了顿:“也不是……”

  哲哲道:“皇上会纠结,至少是在乎的,我就放心了。”

  皇太极竟有些浮躁:“当然在乎,我不在乎你们,在乎哪一个?”

  哲哲安抚他:“皇上别担心,好好和玉儿说,她现在很懂事,她一定会明白您必须为大局考虑的难处。”

  “所以……我来说?”皇太极苦笑,“怎么我总是在让她忍,让她受委屈。从前胆小,见了我怕;后来爱胡闹我凶她,见了我怕;如今懂事能干了,见了我还怕,因为我但凡找她,就没有好事。”

  “那也是玉儿该承担的,作为帝王的女人,怎么能没有担当?皇上,我相信玉儿心里只要认定皇上对她的情意,她什么都不怕。”哲哲含笑道,“皇上别再烦心,这不算什么,玉儿会想明白。”

  皇太极长长一叹:“是啊,若你去说,她一定更不好受,她宁愿我来告诉她。”

  但这件事,皇太极始终没能开口,一则太忙碌,再则和玉儿在一起时,每每见她眉飞色舞的欢喜着,实在不忍心叫她难过。

  哲哲问过皇太极,为什么不是海兰珠,论资历论功劳,海兰珠虽然年长,就算居末位也不算太委屈。至少那些积年的庶福晋们,如颜扎氏就算生了儿子,也连个盼头都没有。

  皇太极当时没有回答,可哲哲从他眼睛里能看明白,海兰珠和玉儿在他心里,终究不一样,更不该拿旁人来比。

  哲哲没再提这件事,即便皇太极拖着,她也仿若无事,早些晚些,那一天总要来的。

  不过,登基大典在五月,娜木钟的肚子等不到那之后,二月中旬时,胎儿已经入盆,肚子沉甸甸地坠下去,没过几天,她就要生了。

  这日大玉儿在书房,听先生讲述明朝新君登基大殿上的礼仪规矩,苏麻喇手下的小宫女匆匆跑来,请苏麻喇出去。

  她悄悄退开,到了门前,小宫女就说:“那位要生了呢,大福晋都过去了。”

  苏麻喇将她们打发了,静静地回到大玉儿身边,继续听讲。

  直到休息时,大玉儿才问她:“方才什么事?”

  苏麻喇轻声道:“娜木钟要生了。”

  大玉儿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想了想还是吩咐:“去问问,生了什么。”

  侧宫里,娜木钟正努力对抗着分娩带来的剧痛,当初生阿布奈,疼得她几乎昏死过去,最可悲的是,那个孩子的出生,不会给任何人带去希望,甚至是麻烦。

  而这一次,腹中的儿子,会给她光明荣耀的未来,大金的铁蹄毁了她的人生,她要重新在这里站起来。

  “侧福晋,您用力,您再用力些。”接生婆大声嚷嚷着,“已经看见孩子的脑袋了。”

  “儿子,儿子……”娜木钟尖叫着,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只觉得腹下一松,浑身瘫软下来。

  婴儿的啼哭声,从侧宫传来,哲哲站在门前,身边是不得不来露面的窦土门福晋,里头的人匆匆跑来,向大福晋行礼。

  宫人喘着气道:“启禀大福晋,侧福晋生下了一位小格格。”

  哲哲神情漠然,淡淡地颔首:“知道了。”

  她抬起眼,看见了窦土门福晋嘴角的笑意,孱弱的女人,露出了反抗般的喜悦,忽然发现哲哲正看着她,惊恐地收敛了笑意。

  哲哲不以为然,依然淡淡地吩咐:“去向大汗报喜吧。”(20:00左右还有一更)



第168 关雎宫宸妃


  皇太极从始至终,不曾期待过娜木钟的孩子,虽然生了儿子他也不会当回事,如今生了女儿,他反而愿意多疼疼。

  大政殿里,传话的人正要退下,皇太极问:“玉福晋在哪里?”

  那人应道:“玉福晋今天一直在书房。”更是机灵地补了一句,“今天小格格们不上学。”

  皇太极摆摆手,兀自看完手中的奏折后,唤来尼满:“拿风衣来,我去书房坐坐。”

  到如今,尼满再也不会纠结,皇上说要去书房是看阿哥们还是格格们,皇上只会去看玉福晋。

  而每次在书房里的一两个时辰,都会让他心情大好,那是玉福晋喜欢的地方,如今也是皇上爱去的所在。

  玉儿已经得到消息,娜木钟没能如愿,心里不禁对那才出生的小格格有了几分怜悯。毕竟就连姑姑对她自己的女儿,也不大上心,在这宫里出生的小格格固然尊贵,母爱就奢侈了。

  “预备贺礼。”大玉儿吩咐苏麻喇,“我和姐姐的一样就好。”

  话音才落,皇太极就出现了,她笑道:“皇上来的正好,先生在与我讲明朝皇帝登基大典,咱们一道听听吗?”

  皇太极颔首,与她并肩坐下,当说到后妃的册文,大玉儿问皇太极:“皇上,我的写好了吗?”

  “那是礼部的事。”皇太极含笑,一面示意先生退下,一面命苏麻喇,“去倒茶来。”

  如此,书房里只剩下他们,大玉儿怕皇太极冷,取了手炉来塞进他怀里。

  皇太极却抓过她的手覆盖在手炉上,轻轻摩挲着,面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有事吗?”

  “玉儿……”皇太极欲言又止。

  大玉儿心里微微一颤,虽然不至于像皇太极说的,现在找她总没好事而害怕她,可她也知道,皇太极交付在她身上的期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沉重。

  “你知道,登基后就要封四妃。”皇太极凝视着大玉儿,“科尔沁不能锋芒过盛,察哈尔来归的两位不能太过委屈。东宫、西宫、次东宫、次西宫,四宫之中,你……”

  “最末位吗?”大玉儿主动问,“你一脸的为难,是纠结如何告诉我这安排的结果是吗?”

  “玉儿啊。”皇太极道,“眼下是暂时的,待我入关后定都北京,我们住进紫禁城,我说过,让你头一个选自己喜欢的宫殿,今日委屈你的,来日加倍的补偿你。”

  “你还记得,说要让我第一个选宫殿?”大玉儿满脸的欣喜,她就知道,皇太极一直是惦记她的。

  “怎么会忘,答应你的事。”皇太极道,他在玉儿眼中看到笑意,那么真诚而简单。

  大玉儿笑容灿烂:“末位就末位呗,若是我在末位,不会让你为难,那就值得了。”

  皇太极心头一松:“玉儿,你不会伤心?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们有三个女儿,到头来我却让你在最末位。”

  大玉儿摇头,笑悠悠道:“怎么会不难过呢,可能为你分担,才说明我重要,我心里也乐着呢。”

  皇太极搂过她,满心的欢喜,他太小瞧玉儿,玉儿远比他想象的大度,豁达,有担当。

  “那封号……”

  大玉儿刚开口,只见尼满急匆匆地闯到门前,着急地说:“皇上,八百里加急,几位将军似乎也收到了消息,已进宫来求见皇上。”

  听得这话,大玉儿一刻也不敢耽误,赶紧把皇太极送走,苏麻喇端着茶,还没来得及上桌,大玉儿叹:“我们自己喝吧。”

  所幸,不是什么翻天的大事,但也让皇太极忙得好几天没进内宫。

  娜木钟的小格格洗三礼,由哲哲一人主持,她并没有亏待娜木钟,连大玉儿和海兰珠都来了。

  宫里宫外的女眷们,轮番向娜木钟道贺,她脸上的笑容,恨不得能用针线固定住,而每一次笑,心里就撕开一道口子。

  老天为何要作弄她,为何让她生出不被期待毫无希望的儿子,又让她生出一个让所有人偷笑的女儿。

  眼前晃过的一张张笑脸,她都能想象背过身去,她们是何种模样的嗤笑,恨的娜木钟咬牙切齿,辗转难眠。

  每天夜里婴儿的啼哭,更是让她疯狂,于是未满月的小格格,很快就被乳母带走,从此不住在内宫里。

  而登基大典之前,建天坛,定礼制,制册文,零零种种无数大事小事,对外还要防止明朝和朝鲜的异动,让皇太极忙得分身无暇。

  连海兰珠都极少能见到皇帝,娜木钟更是只能偶尔趴在窗口望一眼,看着他在清宁宫或对门匆匆而过。她是最精明的,已经失算了一次,眼下关键时刻,绝不能给皇太极惹不痛快,任何事,等过了登基大典再说。

  转眼四月末,盛京冰雪融尽,迎来初夏的温暖,登基大典之前,皇宫内各处都换了匾额,清宁宫的门匾重新打造,金灿灿的三个汉字和一行满文,璀璨而庄严。

  这一日,东西四宫的门匾也送来了,大玉儿特意从书房赶回来看,工匠和宫人们,爬高将各处门匾挂上,红绸揭开,大玉儿在自己的门前,看见“永福宫”三个汉字。

  永福,大玉儿心头一喜,知道这必定是皇太极对她的祝福,那边海兰珠正朝她招手:“玉儿,你来。”

  海兰珠不认得汉字,宝清也不认得,她总不见得问来装匾的工匠,只能把妹妹叫来。

  大玉儿兴冲冲跑来,抬头一看“关雎宫”,她心里蓦然一空,早知道,她就不念书了。

  “玉儿,这怎么念?”海兰珠好奇地问。

  “关雎宫。”大玉儿应答。

  宝轻笑道:“怎么听起来怪怪的,玉福晋,这是怎么个意思呀?”

  大玉儿看着姐姐说:“皇上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诗经里,说的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海兰珠默默重复,纵然没念书,她也明白了,突然就觉得对不住妹妹,她何必非要让玉儿来念给她听。

  “姐姐高兴吗?”大玉儿一脸的不服气,可也没觉得太难过,她的永福也是极好的呀。

  “高兴啊……”海兰珠勉强应道,“玉儿,你的呢?”

  四宫的红绸都揭开,关雎对麟趾,永福对衍庆,工整又美好,只是麟趾宫的笔画太多了,连娜木钟都看傻了眼。

  哲哲从清宁宫出来,含笑看过四宫后,便道:“一会儿礼部的人,会来讲解册封典礼当日的规矩,你们四个一道听吧,那是大清头一次封妃,是你们一辈子的荣耀。”

  四人则齐刷刷向哲哲道贺,毕竟,她是大清朝头一个皇后。

  五月初一,皇太极正式登基称帝,盛京城笼罩在绵绵不绝的礼炮声中,待哲哲册封后,大玉儿和海兰珠诸人,便退回内宫,等待礼官送来册文宝印。

  四人站在各自的门前,代善为礼官之首,入宫后,径直走向了海兰珠。

  显然,尊卑次序都在这里头了,海兰珠是首位,连娜木钟都不觉得意外。

  代善恭敬地请海兰珠接旨,待她跪下后,便朗声道:“奉天承运,宽温仁圣汗制曰,天地授命而来,既有汗主一代之治,则必有天赐福晋赞襄于侧。汗御极后,定诸福晋之名号,乃古圣汗所定之大典。今我正大位,当做古圣汗所定大典。我所遇福晋,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特赐尔册文,命为东宫关雎宫大福晋宸妃……”

  大玉儿本屏息凝神,端着今日的庄重,猛然听见“宸妃”二字,她的身体一晃,亏得苏麻喇搀扶才站稳。

  她怔怔地看向海兰珠,代善开始念汉文,她没有听错,当汉文里“宸妃”二字同样扎扎实实地闯进耳朵里,她的心门,轰然关上了。

  “格格,您怎么了?不舒服吗?”苏麻喇急坏了。

  “我没事,我没……”大玉儿紧紧抓着苏麻喇的手,指间的力道,疼得苏麻喇脸色发白,她拼命忍住了。

  怎么会这样,原来那个“宸”字,根本就不是给她的?可不是吗,皇太极从没亲口说过,一直一直,都是她自作多情。



第169 把心里的苦都流尽


  关雎宫宸妃、麟趾宫贵妃、衍庆宫淑妃,和永福宫庄妃。

  大玉儿坐在侧宫上首,看着苏麻喇带领宫女内侍向她磕头行礼,那一声声庄妃娘娘,实在太陌生,她还是喜欢被称作玉福晋,因为玉儿这个名字,是皇太极起的。

  不……她不能再这么想。

  大玉儿微微一笑:“起身道,该去给其他几位娘娘道贺。”

  她这里是次西宫,五宫最末位,从今往后见了皇后和另外三人,都要弯一弯腰。

  虽然地位差别并没有那么悬殊,可皇后娘娘说了,要有规矩,要体面,她们是大清皇朝第一代后妃,她们做得好不好,影响着往后世世代代子孙。

  去对门请了淑妃,窦土门福晋显然对自己的身份变化也很陌生,最让她不安的是,布木布泰居然在她之下。

  再到麟趾宫,娜木钟果然非扎鲁特氏一流,她有她的尊贵和骄傲,但不会傻乎乎地用糟践别人来体现这一切。

  她可以对淑妃颐指气使,可不能不把大玉儿放在眼里,娜木钟很明白,皇太极把大玉儿放在末位,仅仅是为了权衡后宫的势力,紧紧是为了客气。

  至少在他皇太极的心里,自己和淑妃,怕是连个边儿都占不着。不过……

  娜木钟站在关雎宫的门匾之下,等待那位“宸”妃娘娘的宣召,她侧过脸看了眼大玉儿,她脸上是淡淡的微笑,端庄又恭敬。她冲大玉儿一笑,玉儿颔首回礼,却不知能不能看明白,娜木钟在嗤笑她,对于皇太极而言,不过如此。

  宝清来请诸位娘娘进门,海兰珠盛装端坐上首,看着三人与婢女们款款而来,整整齐齐地向她行礼,海兰珠稍稍不安,但也稳住了。

  只是海兰珠很奇怪,她虽然没怎么念过书,平日里耳濡目染,这几个月时常有人讨论封妃封王的事,她知道在汉人的宫廷里,贵妃便是妃嫔之首。虽然她与娜木钟有东宫西宫之别,那么她的封号,也在贵妃之上吗?

  她仿佛从前在哪里听过宸妃二字,但眼下怎么也记不起来。

  之后依然是繁复的礼仪,拜见皇后,再接受外命妇拜贺,各种各样陌生或熟悉的脸在面前晃,到后来几乎没知觉了,不过是象征性地点点头,笑一笑。

  多尔衮今日封了睿亲王,居六位亲王之三,礼亲王代善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在他之上,这与世人所想的,一模一样。

  再往下,是豫亲王多铎和肃亲王豪格,五位亲王之中,豪格也在最末位。多尔衮兄弟三人,争到了两个亲王之位,十二贝勒阿济格被封英郡王,虽非亲王,但也仅次于豪格,在齐齐格看来,多尔衮应该是满意的。

  只是她进宫来向后妃们道贺,并接受后妃们的赏赐与祝贺,她没想明白,玉儿怎么就排到最末位,玉儿崇拜的武则天昔日所没能得到的“宸妃”之位,皇太极竟然给了海兰珠。

  若单单为了尊卑,那么把海兰珠捧在贵妃之位,随便给察哈尔二位淑德贤顺等等字眼便是了,反正自上而下,娜木钟绝不可能占首位。

  偏偏给娜木钟贵妃,再给了海兰珠这么一个显眼又荣耀的封号,连宫名都是旷古未闻的关雎宫这般花心思,说白了,人家皇太极喜欢呗。

  可是,皇太极难道不知道,玉儿同样喜欢?那阵子,玉儿听说了武则天后,足足叨了不下半个月才渐渐减少了热情,后来的确没怎么提过了,可是……

  齐齐格向庄妃娘娘行礼,大玉儿暖暖地冲她笑着,齐齐格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她怎么瞧着玉儿的笑,那么心酸呢。

  齐齐格今天本来挺高兴的,结果为了大玉儿不值,心里头特别沉重,夜里多尔衮归来,见她闷闷不乐,自然要问:“怎么了,谁给你气受?”

  齐齐格轻叹:“我如今都是睿亲王王妃了,谁敢给我气受?”

  多尔衮傲然道:“待你将来成为皇后,再不会有人欺你,我才能真正放心。”

  齐齐格别过脸说:“那也不会啊,你给我气受,我敢说什么?”

  “胡闹。”多尔衮说,“我是天下头一个不敢给你气受的。”

  齐齐格笑得甜美,请多尔衮上座,要给亲王行礼,被多尔衮阻拦了,嗔她胡闹,可齐齐格不乐意,非要这么做,他只能答应了。

  礼毕后赶紧把齐齐格搀起来,心疼地说;“再不许了,你傻不傻,你我是夫妻。”

  齐齐格却笑:“我今天高兴啊,皇太极总算还是识相的,倘若像对待玉儿那样对待你们兄弟,我才要气不过呢。”

  多尔衮心里一沉,接着就听齐齐格念叨什么关雎宫什么宸妃,她叹气:“我们大汗,啊不,皇上啊,就怕天下人不知道他喜欢海兰珠,可怜海兰珠姐姐那样善良低调的人物,外头的人不知会怎么想象她的不可一世。”

  齐齐格将满头珠钗卸下,心里越想越难受:“玉儿的命说坏不坏,可说好吧……难道就这么憋着一口气过一辈子?倘若是别人也罢了,估摸着玉儿还能有争夺的心,一脚一脚把人踩下去,偏偏是亲姐姐,她那么在乎海兰珠姐姐。”

  多尔衮默默地脱下衣衫,婢女们进来侍奉,他便定定地站着不动。

  今天只在皇太极登基时看见过大玉儿,那时候的她,满眼的骄傲,满身的光芒,她一定在为皇太极自豪,为她的丈夫高兴,那么现在呢?她怎么这么傻。

  夜色深深,沸反盈天了一整日的皇宫安静了,五月在南方已是初夏时节,但盛京的夜晚还有些凉。

  宫女们侍奉了娘娘洗漱后,纷纷退下,苏麻喇忧心忡忡地问:“格格,您身体真的没事吗?”

  大玉儿微微一笑:“没事啊,你看我好好的,这一整天若有事,早扛不住了。”

  苏麻喇左右端详,心里头疼得不行,忍不住说:“格格,您想要宸妃那个封号是不是?”

  大玉儿用手指抵住了苏麻喇的嘴,这是她经常对苏麻喇说的话:“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格格……”

  “苏麻喇,听话就好。”大玉儿微笑着,摸摸苏麻喇的脑袋,“听话就好。”

  她好好地躺下,好好地闭上眼睛睡,可原来即便闭着眼睛,眼泪也会从眼睛里涌出来。她翻过身去,没有抽噎,也不颤抖,就让眼泪流啊流的,把心里的苦都流尽吧。

  皇太极喜欢姐姐,喜欢到了不惜让天下人都知道,而她大玉儿,也不过是天下人中的一个。

  大玉儿知道皇太极待她的一切好,可她期待的,并不仅仅是待她好。她可以在皇太极身上要到一切,唯独要不到爱情,是她太傻了,她为什么要在天下之主的帝王身上,期待同等的感情呢。

  也好,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挣扎,再也不用和姐姐比,她没资格,也用不着了。

  玉儿在眼泪中,努力地扬起嘴角,用被子捂紧心口,她好疼,她太疼了……

  登基大典之后,还有许多的宴会,许多的规矩和礼仪,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直到三天后,一切才消停。

  一清早,大玉儿就带着苏麻喇去了书房,静静地坐在窗口,听着崇政殿前隐约传来的声音。

  登基大典后,皇太极开始在崇政殿升朝,而书房就在崇政殿后方,偶尔能听见一些的动静,自然,皇太极的声音是听不见的。

  前头散了朝,越发安静下来,不多久,苏麻喇带着人来:“格格,范大人到了。”

  大玉儿转身展颜:“恭喜范大人升内秘书院大学士,二等甲喇章京。”

  范文程叩首道:“皇上隆恩,臣范文程拜见庄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大玉儿的心里一咯噔,庄妃就庄妃吧,她含笑道:“范先生,我们上课吧。”



第170 他喜欢自己的女人,有什么错


  范文程善察言观色,这么多年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从正红旗到正白旗,如今被皇太极大大方方地正式启用,成为朝廷官员授二等甲喇章京,皇太极对他有知遇之恩,而范文程自己也是拼尽了全力。

  他阅人无数,连多尔衮之辈的心思都能猜透,如何看不透庄妃娘娘眼中的悲喜。

  是自己亲口给她讲了武则天曾要求李治封她为宸妃,讲到当初众臣非议“宸”字僭越帝王之尊,立阻唐高宗册立武氏为宸妃时,玉福晋曾笑道:“若是大汗必不会在乎,只有那些宵小,才处处提防女子。”

  到如今,皇太极真的封了宸妃,却不是玉福晋,而是兰福晋,对于玉福晋而言,其中的失落,但凡知道书房里这一段故事的,一定都能明白。

  那皇太极知不知道呢,范文程猜不透,可同为男人,想要把一切好的都给最心爱的女人,他能理解。

  范文程不敢对皇帝的女人有非分之想,可他倾慕眼前这个了不起的女子,愿意在将来永远效忠于她。

  可将来的事难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清朝下一代帝王,若非出自科尔沁,怕是连皇后都不能有好下场。

  “先生。”大玉儿翻开书本,目光淡淡地说,“皇后娘娘认为武则天乃女中异类,不符纲常,怕教坏小格格们,教坏宫中女眷。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从今往后,在这书房里,在内宫里,再也不要提起武氏,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臣遵旨。”范文程领命,将心稳稳沉下,道,“娘娘,臣今日给您讲讲苗族。”

  大玉儿欣然:“苗族?他们的先祖是蚩尤吧。”

  范文程惊讶地问:“娘娘知道蚩尤?”

  大玉儿笑道:“索尼告诉我,范大人,您认识索尼吗?”

  此刻内宫里,苏泰福晋和苔丝娜结伴来道贺贵妃娘娘,苏泰福晋问:“怎么不见小格格?”

  娜木钟瞥她一眼:“你要看吗,去她住的地方看吧。”

  苔丝娜轻声道:“娘娘,听说皇上很疼爱女儿,您这样不待见自己的女儿,怕是皇上也不能待见您吧。”

  娜木钟冷笑:“我带不带孩子,结果都一样,既然如此,我何必累着自己。”

  苔丝娜轻声道:“是啊,皇上的心,都在宸妃娘娘那儿吧,我们府里的女人们都在说,皇上恨不得把海兰珠封为皇后。”

  苏泰福晋亦是道:“娘娘千万忍一忍,男人哪有长情的,过些年海兰珠人老色衰,自然就没她什么事了。”

  “我不过比她年轻两岁,管什么用?”娜木钟摸了摸自己的腰腹,这一趟怀孕虽然没能生个儿子,倒也没害她太过发胖,且养一养,还能恢复几分丰韵,嘴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心里还是希望能以色侍人,勾得皇太极青睐。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二位要离开时,娜木钟往苔丝娜手里塞了一团什么东西,握紧她的拳头,趁苏泰福晋不留意,轻声道:“回去给大阿哥。”

  苔丝娜赶紧藏进衣襟里,之后一路捂着离了皇宫。

  凤凰楼下五宫,宛若一个大大的院子,正中清宁宫,东西两侧四宫终日面对面,这么点地方,想做些什么都难,娜木钟实在施展不开。

  她送客后,就站在屋檐下,看着关雎宫三个字,若有所思。

  现在还来得及,谁叫科尔沁的女人生不出孩子,娜木钟幽幽一笑:“都是命啊。”

  巧的是,就在这日下午,庶福晋们所住宫殿里的宫人来向皇后娘娘禀告,庶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已有两个月不见月信,这几日频频犯恶心。哲哲立刻派大夫查看,果然也是有喜了。

  如此,纳喇福晋已大腹便便,入秋便要分娩,伊尔根觉罗氏到了明年也能产下一子,而登基大典前,就新选了三位年轻的庶福晋,皇太极也时常临幸她们。

  两年后,宫里会有很多孩子,皇帝求子的心,想要培养出有优秀继承人的心,越来越明显。

  永福宫里,苏麻喇准备好了贺礼,宝清已经在门外等她,两人一道来代替主子祝贺伊尔根觉罗氏,那一位受宠若惊,抓了好些糖块果子塞给她们。

  宝清和苏麻喇早就不稀罕这些零嘴,随手赏给了身边的小宫女,慢悠悠地走回内宫,宝清问:“今日不去书房吗?”

  苏麻喇说:“我一天隔一天才去啊,你忘了?”

  宝清问:“苏麻喇,那你知道咱们宸妃娘娘,为什么是宸妃娘娘吗?”

  苏麻喇心里一咯噔,敷衍道:“那不是大汗喜欢给娘娘这个封号吗?我怎么知道。”

  宝清很不服气地说:“她们都在议论,讲娜木钟的贵妃娘娘,比我家宸妃娘娘尊贵,汉人最尊贵的,都是贵妃。明明我家娘娘才是东宫大福晋。”

  苏麻喇呵呵一笑:“自然大汗说了算,他们算什么,你看大汗正眼瞧那位嘛。”

  宝清嘀咕道:“不过话说回来,庄妃娘娘怎么也该是西宫啊,竟然是最末等,皇上也太委屈娘娘了。”

  苏麻喇越听心里越难受,往后一指:“末等的都在那里呢,你别瞎说,皇上给娘娘的屋子赐名永福,娘娘可高兴了。”

  “那是啊,我觉得永福比关雎好听多了,福气满满的。”宝清说。

  苏麻喇叹气,两人各自回屋子里,她进门不久,就有小宫女跑来,捧着大玉儿的枕头递给苏麻喇:“姐姐您看啊,这上面是水渍吗?”

  苏麻喇捧着看,浅浅的白花,说是水渍,不如说是泪渍,小宫女怯怯道:“姐姐,我每天都给娘娘换枕头,真的,我没偷懒,可是每天都有……”

  “你跟别人说了吗?”苏麻喇问。

  “不敢说。”小宫女怯怯道,“姐姐,我真的没偷懒。”

  “没事没事。”苏麻喇摸摸她的脑袋,“别对任何人说,记下了吗?往后这件事我来做,娘娘床上的东西,每天我来收拾。”

  “是。”小宫女抱着枕头离开了。

  是日夜里,万籁俱寂,苏麻喇悄悄换下了值夜的宫女,轻手轻脚地爬到主子身边。大玉儿倒是已经睡着了,可是脸上的泪水还没干,苏麻喇伸手轻轻一摸,凉得她心碎。

  “格格……”苏麻喇忍住眼泪,这些日子,宫里一切都好好的。

  格格依然会在皇上和皇后跟前说笑,带着孩子们嬉闹,和大格格也是亲亲热热,十四福晋来过两回,对着十四福晋都好好的什么都没露出来。可原来,她每天晚上都会哭,偏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连苏麻喇都没发现。

  隔天一早,大玉儿如常起身,坐在妆台前梳头穿戴,门外有皇太极匆匆离开的动静,昨夜他在关雎宫,今早依然在清宁宫用早膳,阿黛来请过,大玉儿说起不来,推托了。

  若是从前,哪怕只是一道吃早饭的片刻功夫,她也愿意陪在皇太极身边,可现在她不敢见他,虽然登基大典后,皇太极来过一回,可是回想起来,大玉儿脑中一片空白,都不记得那天晚上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她的心太疼了,疼得吃不下饭硬往嘴里塞,梗在咽喉里,撕扯的一片血腥。不过她忍住了,这么多天,谁也没察觉。

  苏麻喇送来新的绣鞋,俯身为大玉儿穿上,大玉儿细细看一眼,托起她的下巴:“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苏麻喇一抬头,眼泪就吧嗒吧嗒地落下来,根本说不出话。

  大玉儿忙命身边的人退下,拉着她问:“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丽莘欺负你?”

  苏麻喇摇头,反而伸手捧着大玉儿的脸,她明明每晚都哭,为什么早晨起来就看不见,老天已经连让格格露出柔弱可怜的模样都不允许了吗?

  “格格,你别再哭了,苏麻喇会一直陪着您的。”苏麻喇泣不成声,“你要哭,我就陪着你哭。”

  大玉儿淡淡一笑,抱过苏麻喇,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傻子,我没哭啊,眼泪自己跑出来,等她流干了,就再也不会流出来了。”

  苏麻喇说:“格格,您心里苦,去对大汗说啊。”

  大玉儿笑道:“要改口叫皇上。”她顿了顿,很冷静地说,“我不会再说了,也不会再要了,苏麻喇,他喜欢姐姐,就算姐姐什么都不用做,他也喜欢姐姐。他喜欢姐姐的心,和我喜欢他是一样的,姐姐曾对我说,你喜欢自己的男人有什么错,所以他喜欢自己的女人,又有什么错?但那个女人不是我,我做的再多,做的再好,我就是变成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女人,我也不是他喜欢的那一个。苏麻喇,我想通了,真的想通了。”



第171 我的人都是好的


  大玉儿说她想通了,苏麻喇不这么想,格格不过是比从前成熟稳重,当初她会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到赫图阿拉,如今不用跑这么远,她也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在苏麻喇看来,也许是皇上太忙了,也许是皇后娘娘觉得天下太平十分满意,又或者大格格心思简单凡事不会多想多虑,日复一日,谁也没发现格格有什么异常,可只有她知道,格格每天咽下饭都很艰难。

  盛京真正入夏时,大玉儿去年的夏衣穿在身上,哪儿哪儿都要掐几寸才合适,宫女们忙不过来,偷懒照着去年的尺寸做的新衣裳,送来一件都不能穿。

  苏麻喇知道格格不愿大惊小怪,就自己偷偷地给她改,大玉儿每天都能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人前,皇上偶尔来永福宫休息,她也会陪着说说笑笑。

  这日齐齐格进宫,送些新得的瓜果给哲哲尝鲜,她带着小东莪,东莪已经能稳稳地走,并咿咿呀呀地学着大人说话。

  小孩子长大,真真就是眨眼的事,大玉儿搂着东莪说:“雅图都八岁了,可我还记得她这么小的时候呢。”

  女孩子们来向齐齐格请安,齐齐格让宫女把新鲜的瓜果分给格格们,她们一道把东莪领走,聚在外头阴凉底下玩耍。

  孩子多了,难免嬉闹推搡,阿哲从台阶上摔下去,哭得很伤心,大玉儿便出来抱女儿,抱着她在内院里转悠。

  齐齐格到窗下看了眼,见东莪好好的就放心了,可再看大玉儿抱着阿哲,不知是阿哲长大了,还是大玉儿瘦得太明显,她转身道:“姑姑,玉儿是不是瘦了。”

  哲哲道:“是吗?天天看着,没留神,没听说哪儿不舒服。”

  齐齐格心下一转,忙道:“该是阿哲长大了,原本小小的抱在怀里,如今大个儿了,瞧着就显得玉儿瘦了。”

  哲哲不以为然:“是啊,孩子们一转眼都长大,你看小东莪,都会走路了,多尔衮喜欢得很吧?”

  齐齐格叹道:“可惜我们家里的,一个都不成,姑姑啊……您说,我是不是该给多尔衮多纳几个妾?”

  “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哲哲说道,“你要姑姑帮忙,一句话就成,可你若不乐意,姑姑是不会强迫你的。”

  齐齐格失意地说:“我不甘心呢。”

  哲哲将阿黛切好的果子递给她:“那就再等等,你年轻着呢,咱们宗室里不是也有这样的嘛,先头怎么也不成,后来一个接一个的生。”

  齐齐格托着腮帮子:“容我再想想。”

  外头传来孩子的笑声,齐齐格问:“怎么不见海兰珠姐姐?”

  哲哲道:“她在歇中觉,一会儿叫她来坐坐。”

  关雎宫里,孩子们的笑声将假寐的海兰珠吵醒,宝清来问:“要不要奴婢请格格们到别处去玩耍。”

  海兰珠笑道:“哪有这么金贵,我不过是懒罢了。”

  她起身来,趿着软鞋走到窗前,看着明晃晃的日头下,孩子们互相嬉戏,宫里的孩子越来越多,皇太极还收养了几个宗亲里的小格格,她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在海兰珠听来,就是天籁之音。

  “十四福晋在清宁宫呢。”宝清道,“您过去坐坐吗,奴婢这就给您穿衣裳。”

  海兰珠见她心猿意马很是着急的模样,便问:“有事急着去做?”

  宝清嘿嘿笑:“今天是发月例的日子,苏麻喇她们都去了。”

  海兰珠道:“去吧去吧,我脑袋还有些发沉,醒醒再过去,等你回来刚好。”

  内务府这边,宫女们都聚集在一起,等待发月例,阿黛的那一份,早早就有人给她送去了,如今皇后之下,自然就是关雎宫最尊贵。

  “宝清姐姐,您何必亲自来,天怪热的。”内务府的人十分客气,将包好的月例送到宝清手里,边上的小宫女嚷嚷,“现在宝清姐姐的拿好了,总能分我们的了吧。”

  苏麻喇对她笑道:“你不来,他们压着不发呢。”

  宝清不自觉地挺起腰背,她如今也是这皇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那些人巴结过了宝清,便立刻请苏麻喇领她的月例,丽莘在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冷声道:“怎么着?既然照着娘娘们的尊卑来,宝清之后,难道不该是我吗?”

  宝清和苏麻喇,都在这宫里十几年了,丽莘来了才多久,娜木钟又能有几分体面?大家心里都明白,虽然五宫之中,玉福晋得了最末位,可这后宫终究还是科尔沁的天下,他们连娜木钟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会待见丽莘。

  “你等等,马上就到你了。”内务府的人好不耐烦,转脸又客气地把月例递给苏麻喇。

  “该是我的,凭什么叫我等?”丽莘冲上前,一把推开苏麻喇,夺下那些银子,啐了口道,“宫里的规矩,大家都学过了吧,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就是不把贵妃娘娘放在眼里,要不要跟我到皇后娘娘面前评评理?”

  苏麻喇从地上爬起来,手腕上有血,是她的玉镯子摔碎了,磕破了皮肉。

  心中虽怒,可不想和丽莘闹,闹了就是给格格添麻烦,谁知丽莘竟刻薄地说:“活该,也不认认清楚自己的主子几斤几两,往后见了我,就老老实实地把头低下。”

  这一句话,激怒了苏麻喇,她本就心疼格格受委屈,如今丽莘都敢放在嘴上讲,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上前就是两巴掌,声音响的把人都唬住了。

  但下一刻,两个人就扭打起来,丽莘可不是能忍气吞声的,内务府里闹得人仰马翻,亏得几个年长的嬷嬷来呵斥,将两人都拉开按住才消停。

  这事儿传到内宫,娜木钟一听就火冒三丈,气的不是苏麻喇敢对丽莘动手,而是丽莘那蠢婢又惹是生非。心下一转,便是主动去清宁宫告罪,说她治下不严,请皇后娘娘重罚。

  齐齐格在一旁看着,这娜木钟,真是乖觉极了,她若来阴的,防不胜防。

  原本苏麻喇和丽莘,都是宫里体面的婢女,哲哲可以从轻发落,让她们各自反省就是。可如今后宫新立,各处的新规矩都在实施推行,今日饶了她们,往后再要管束下面的,就怕难以服众。

  哲哲狠下心道:“阿黛,你去处置。”

  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纵然在盛京,也有几分炎热,苏麻喇和丽莘,一人举着一盆水,跪在内院正当中。

  内宫所有的宫女都在一旁陪着看,足足跪满两个时辰才能起来,倘若水盆里的水晃出来,那就重新计算。

  大玉儿不愿让女儿们看见这光景,将她们都送回住处,齐齐格陪着她来回,再走回内宫,见宫女们齐刷刷地站在一旁,她的苏麻喇双数颤抖地举着水盆,她的手腕上有血迹,大玉儿还不知道是怎么弄伤的。

  齐齐格见大玉儿捏紧了拳头,轻声道:“你忍一忍吧,姑姑做规矩,也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只怪苏麻喇不小心。”

  可话音才落,大玉儿就走上前,一巴掌打开了苏麻喇头顶的水盆,这架势,把丽莘也吓了一跳,她手一抖,竟是将整盆水泼在了大玉儿的身上。

  众人都唬了一跳,大玉儿冷冷地指向一旁的嬷嬷:“看见了吗?”

  “是、是……”

  “以下犯上,该怎么处置?”大玉儿道。

  “庄妃娘娘,是您先吓着奴婢了……”丽莘惊恐地喊着。

  娜木钟听见动静,从麟趾宫中走出来,立刻有宫女上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我吓着你了,你就能用水泼我?”大玉儿问,“这宫里头,还有奴才和主子争辩的道理?”

  丽莘不敢反驳,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目光瞥见娜木钟出来了,抓着救命的稻草:“娘娘,娘娘……求您为奴婢做主。”

  娜木钟压着心头的火,慢慢踱来,大玉儿倒是恭恭敬敬地朝她福一福,和气地说:“惊扰贵妃娘娘了。”

  “哪里的话,我的奴才不懂事。”娜木钟皮笑肉不笑,可扶着婢女的手,早把人抓得疼得龇牙咧嘴。

  “拖出去打!”大玉儿转过身,冷然对一旁的嬷嬷说,“贵妃娘娘仁慈,不会管教手下的人,今日我替她教。把丽莘拖出,抽二十鞭子。”

  娜木钟眼中有火,气得牙关紧咬,眼看着几个嬷嬷慌慌张张地把丽莘拖走,丽莘拼了命地喊她,但很快就被人堵了嘴,像拖麻袋似的一路拖出去。

  大玉儿拉起苏麻喇,转身冲娜木钟一笑,轻声道:“娘娘最好能好好地教您的奴才,别让她们糊涂,我的人都是好的,欺负她们的我一个都容不下,再有下次,我会让那贱婢脑袋搬家。自然了,我只是冲奴才去,不敢对您不敬。”

  娜木钟呵呵一笑:“是啊……你的人都是好的,怕就怕再好,也好不过关雎宫,我真替妹妹不值。”

  这话是刺耳的,可大玉儿不屑从娜木钟的嘴巴里说出来,她不会被激怒。

  娜木钟又极力挽尊:“我担心,妹妹这样公然违背皇后娘娘的旨意,不怕娘娘怪罪?要不要我去替你解释解释?”

  大玉儿觉得可笑,丢给她冷冰冰的目光,转身带着苏麻喇走了。

  齐齐格在一旁看着,向娜木钟和气地福了福,也跟着玉儿往永福宫去。

  清宁宫里,哲哲站在窗下看见了一切,此刻海兰珠已经往永福宫去,而阿黛在她身旁轻声道:“娘娘您看,奴婢就说吧,庄妃娘娘心里像是憋着口气呢。”

  哲哲皱眉:“可皇上告诉我,玉儿是心甘情愿在最末位,现在又反悔了?”

  阿黛去倒来凉茶,想给主子消消火,哲哲吩咐她:“这件事就这样吧,不必再追究苏麻喇,也好,让其他人都明白,玉儿虽是最末位,可容不得谁欺负她。”

  “这事儿皇上会怎么看呢?”阿黛道,“皇上会不会觉得庄妃娘娘不懂事?”

  “那就太委屈她了,难道皇上要偏袒麟趾宫不成?苏麻喇跟着玉儿,也伺候皇上多年,这点情分和面子还没有?”哲哲不以为然,“皇上不会在乎的,一点点小事,没得大惊小怪。”

  却是此刻,永福宫的宫女急匆匆跑来,着急地说:“皇后娘娘,宸妃娘娘跌倒了。”

  哲哲顿时心头有火:“大惊小怪做什么,她们又怎么了?”

  然而并非大惊小怪,是海兰珠到了永福宫后,见苏麻喇手上有伤,就让宝清一道帮着处理伤口。她知道玉儿这边药箱搁在哪里,就亲自去取,谁知扶着柜子,突然一阵晕眩,不自觉地就坐在了地上。

  大玉儿赶来搀扶姐姐时,见姐姐脸色煞白,像是中暑了一般,海兰珠怕惊动帝后,连声说她没事,玉儿可不敢含糊。

  哲哲听说不是吵架争辩的推搡,才算松了口气,宣太医来瞧,也只当是海兰珠孱弱中暑。谁知太医把脉后,脸色一变,奏请皇后娘娘,想再请几位太医来会诊。

  消息传到崇政殿,听闻海兰珠病倒,皇太极丢下手里的事,顶着日头匆匆赶来。



第172 只属于我们的孩子


  皇太极赶到内宫时,几位太医已经从关雎宫退出来,他心里发紧,本想直接问他们怎么回事,但此刻更想见到海兰珠,便是一头闯了进去。

  而海兰珠身边,哲哲正一脸的不可思议,大玉儿笑中带泪,摸摸姐姐的手又摸摸姐姐的胳膊,欢喜得语无伦次。

  “皇上来了,你们自己说吧。”哲哲见皇太极扬尘带风地闯进来,便拉了拉玉儿的手,“我们先走吧。”

  大玉儿跟着姑姑,见到皇太极,她笑意灿烂,满眼欣喜,叫皇太极看得有些奇怪:“玉儿,你姐姐怎么了?”

  可玉儿却神神秘秘,哲哲也不理会丈夫,两人立时就走了。

  靠在炕头的人,像是还没能回过神,脸上红一片白一片,红的是激动,白的是气色,她看起来当真不大好。

  皇太极疾步走到海兰珠的身边,焦虑地问:“怎么了,风寒,还是怎么?不是在吃补药了吗,身体还这么差?”

  “只在正月里吃了补药。”海兰珠傻乎乎地回答,她的心还在飘。

  可曾经这个男人,将她漂泊的灵魂带回家,给她安身立命的避风港,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转眼就快两年了,她的心早就安稳地忘记了这世间还有疾苦艰辛。

  皇太极捏着她冰凉的手,饶是入夏了,她的手总还是凉的,一时就有些恼火浮躁,凶巴巴地瞪着海兰珠:“没用的东西。”

  海兰珠委屈地看着他,一下抬头一下又低头,欲言又止,高兴得飘乎乎,竟不知如何开口。

  皇太极兀自摸摸她的身体,自以为是地检查她那里不舒服,忽然听得身边人怯怯颤颤地说:“皇上,太医说我有身孕了。”

  “嗯。”皇太极很自然地应了声,但下一刻,心就猛地一抽。多少年了,这样的惊喜,恐怕只有冲破明朝防线能比拟,他不自觉地抓紧了海兰珠的胳膊,“你说什么?”

  海兰珠受不住皇太极的力道,轻轻挣扎,皇太极忙松开手指,将她的胳膊捧在手心亲了亲,而后,大大的手掌,就暖暖地覆盖在了海兰珠的小腹上,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海兰珠的手捂在皇太极的手上,此刻手心里,是她的男人她的孩子。

  她含泪道:“真的,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了,只是我自己月信不准,说不清楚,太医说差不了多少……”

  说着说着,便是哽咽难语,上天如此怜她,不,皇太极如此爱她,连她最大的遗憾,都为她弥补了。

  “真的?真的?”皇太极欣喜若狂,起身来,在屋子里团团转。

  他早就不记得当年乌拉那拉氏为她生下豪格时的心情,也许当时太年轻,根本没有初为人父的意识。后来的孩子出生,就变成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再后来,为哲哲高兴过,为玉儿高兴过,可夹杂着对科尔沁的复杂情绪,彼此心中都担负着责任。

  他所期待的,毫无包袱,不论旁人如何看待,在他心里弥足珍贵的孩子,终于还是出现了。

  “什么时候能生?你的身体可承受得了?大夫说你好不好?”一连串的发问,皇太极不安地浮躁起来,大声嚷嚷,命太医来回话。

  海兰珠拉住他的手,温柔安宁地仰望着他,皇太极顿时安静,一挥手,命进来的人退出去,转而将心爱的人抱在怀中。

  彼此的心,仿佛能融合在一起:“我太高兴了,海兰珠,这是我们的孩子,只属于我们。”

  “皇上……”海兰珠哽咽,“我此生,足矣。”

  永福宫里,大玉儿为苏麻喇包扎手腕上的伤口后,再掀起她的裙摆,卷起裤管,看看膝盖上的伤痕,聪明的家伙果然还是绑着护膝,她松了口气。

  “每天见了这个要跪,那个要跪,这可是我们的法宝……”苏麻喇得意洋洋地说,但立刻跪下,伸出手,“格格,您罚我吧,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大玉儿在她手心拍了一巴掌,自己痒痒的,苏麻喇必然也是痒痒的,她怯怯地抬起头,小声说:“奴婢去拿戒尺来。”

  “从今往后,只有你不乖乖念书,我才会打你。”大玉儿霸道地说,“至于这些大事小事,但凡你与人发生争执,就都是他们的错,绝不是你的错。我今天已经把话撂下了,往后谁和你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我被欺负受委屈无所谓,别想踩我的人。起来。”

  苏麻喇赶紧站起来,此时门外有人匆匆而过,去向关雎宫,她便问:“大格格真的有身孕了?”

  大玉儿欢喜地说:“好几个太医看了呢,错不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问过你,姐姐的月信不大准。几个月才来一回,她和宝清都没留神,但说起来,今年天气暖和后,一直就懒懒的,那必定是了。”

  苏麻喇心里不大好受,可也不敢说出口,只道:“十四福晋说,大汗必定要来,所以她先退下了,过几日再进宫看望大格格。”

  大玉儿重重拍了一下苏麻喇的屁股:“要叫皇上,你怎么改不过来,再叫我听见,十下手心板子。”

  苏麻喇赶紧把手藏到背后,可满眼的心疼溢出来,实在忍不住:“格格,您不难过吗?”

  “难过?”大玉儿反问苏麻喇,这才恍然醒过味,是啊,她怎么不难过,她怎么会不难过,她当然难过啊。

  “格格……”

  “可我是真的高兴,苏麻喇,我为姐姐高兴,姐姐那么喜欢孩子。”大玉儿的心瞬间恢复了痛觉,疼得她喘不过气,“我也……真的好难过。”

  那之后大半天,皇太极在海兰珠身边寸步不离,若非紧急政务,他才不得不离去,走得时候还是再三叮嘱,甚至让尼满给哲哲传话,但想想还是不妥,把尼满叫住了。

  走过凤凰楼时,途径永福宫,此刻已然华灯初上,屋子里亮堂堂的,可以看见孩子嬉闹的身影,皇太极想起中午他进门时,玉儿满脸的笑意和欢喜,她必定是衷心祝福她的姐姐。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疼,说不上来的意味,难道不该欣慰高兴吗?自然,他是欣慰的,高兴的。

  “皇上,兵部的人都到了。”宫人前来催促,皇太极不再多想,阔步往崇政殿去。

  宝清见皇上走了,立刻来永福宫传话,大玉儿便独自过来看姐姐,海兰珠正在收拾几块她攒下的漂亮的料子,大玉儿吃味地说:“姐姐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家雅图阿图,就穿不到姨妈做的衣裳了吧。”

  海兰珠笑盈盈:“怎么会,她们是我的心头肉,永远都是。”

  大玉儿端详着姐姐,伸手摸摸她的脸颊,海兰珠碰过玉儿的手,暖暖地捂在掌心,抚摸她细腻的肌肤,不知不觉地,眼泪落下来,并非单单的喜极而泣,心里太多太多的事,都融在泪水里。

  玉儿是懂的,她知道,姐姐若还有的选,也许她不会再走这条路,可来都来了不是吗,还能怎么办呢?

  皇太极喜欢姐姐,他心底的那份感情,就算姐姐从未出现,恐怕也不会给了自己。

  大玉儿轻轻将脸贴在姐姐的小腹上,笑着:“小乖乖,我是姨妈啊,你要乖,别在你额娘肚子里折腾她,乖乖的知道吗?”

  海兰珠抽噎难语,大玉儿只是笑,不得不抱过姐姐拍哄她:“你再哭,孩子要以为姨妈欺负额娘了,你不想他喜欢我吗?”

  “不是不是……”海兰珠努力地忍下来,在泪中带笑,“玉儿,我是太高兴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大玉儿仿若无事地擦去姐姐的泪水,刚好,她自己的眼泪,都快流光了,要省一点攒着,就不在姐姐面前哭了。

  关雎宫宸妃有孕的消息,瞬间传遍盛京,算算日子,入宫快两年了,作为皇太极的心尖宠,两年没有身孕,差不多便是没指望了。

  虽然外人并不知道吴克善对妹妹的恶行,可也都知道宸妃来到前,曾失去遗腹子,这两年里说的最多的,便是她伤了身子,再无法受孕。

  然而,天佑贵人,海兰珠注定显赫的人生,老天怎么会忘了她呢。

  这日清早,睿亲王府中,多尔衮如往常一般,急着要去上朝,齐齐格告诉他,今天她要和其他几位福晋一起进宫去道喜,多尔衮冷笑:“这下热闹了,豪格那边,还有其他几位,该恨死宸妃了。”



第173 终于能出去走走


  齐齐格道:“你说的话,皇太极一定想到了,可我觉着是两年没动静,他不再指望,才放开手毫无顾忌地宠爱海兰珠姐姐,想用一切的荣耀尊贵来弥补她这份遗憾。谁知老天爷给他喜上加喜,才做了皇帝没几天,最心爱的女人就要给她添皇子了。”

  她为多尔衮整一整衣领,轻声道:“会不会将来你登基后,老天开恩了,我也立马给你添皇子?”

  多尔衮笑道:“所以咱们好好盼着,踏踏实实活着。”又道,“宸妃与你亲厚,但愿老天爷让她生个女儿,母女俩都能长命百岁。”

  “是啊……”齐齐格叹,“海兰珠姐姐一旦生下小皇子,那几乎就是嫡皇子,如今建立帝制,将来若以嫡庶轮尊卑,指不定哪天豪格见了比他小二十几岁的弟弟,还要跪下磕头。”

  多尔衮冷然:“那是他命不好。”

  家仆们簇拥着多尔衮去上朝,齐齐格看了看天色,今日约了七福晋十二福晋十五福晋一道进宫道贺,她也要早些做准备才是。

  但皇宫里,并非人人都能进来亲自向宸妃娘娘道贺,皇太极不愿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打扰海兰珠休息,哲哲自然会为他们周全。

  但齐齐格七福晋这般体面尊贵的,与旁人不同,宗室里女眷的关系,也代表着皇帝对大臣兄弟们的态度。

  晌午前,齐齐格等人进宫来,热热闹闹地在关雎宫相聚,小孩子们在内院里嬉戏玩耍,宫里头角角落落都透着喜庆。

  娜木钟独自一人站在窗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门,小宫女来询问晌午膳食她可有指名要的,娜木钟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丽莘还在养伤,二十鞭子差点要了她的命,皮开肉绽,没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但对门那几位,似乎已经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可大玉儿那天说的话,娜木钟还记得很清楚,她骨子里满满的傲气,即便从今往后,她的姐姐才是这宫里所谓的宠妃,她也不会轻易低头认输,就凭和皇太极十几年的情分,也足够她撑一辈子。

  反观自己,一无所有。

  方才宫女来询问膳食,只因膳房里的人,知道贵妃娘娘十分挑剔。

  可娜木钟不是挑剔,她害怕自己被人在饭菜中下药,害怕哲哲或是皇太极不会再给她怀孕的机会,她只能挑那些无法下药的清淡食物来吃,稍稍有异味,她就打死都不碰。

  这日子过得多辛苦,每一天都在煎熬,可娜木钟不后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她期待的,是北京紫禁城太和殿上的荣耀。

  她唤过门前的宫女,吩咐:“准备一些瓜果点心,我去看望几位庶福晋。”

  关雎宫里,齐齐格从窗口看见娜木钟出门了,身后的宫女捧着许多瓜果食盒,她笑道:“贵妃娘娘她,这是要往哪里去?”

  哲哲也看了眼:“随她吧,也没道理把人关在屋子里的。”

  提起这件事,便是看向宝清和苏麻喇,严肃地说:“你们两个,都要老实些,我知道你们不会惹是生非,可遇事也要学会忍耐。再有下一次,我绝不会看在你们主子的份上饶过你们,丽莘这次挨二十鞭子,你们将来就挨四十鞭子。”

  宝清害怕地说:“皇后娘娘息怒,奴婢不敢。”

  苏麻喇倔强地低着脑袋,被大玉儿轻轻踢了一脚,才勉强答应。

  七福晋笑道:“最难得身边有个贴心的人,苏麻喇和宝清都是好姑娘,皇后娘娘,您该赏她们才是。您看宸妃娘娘的身体养好了,还给皇上怀小阿哥了,不是宝清的功劳吗?”

  哲哲道:“是该赏,关雎宫里上下都要赏,只不过呢……你们离了宫,最好不要一口一个小阿哥的说,海兰珠月份尚浅,凡事低调些,但求平安吧。”

  众人齐声称是,哲哲便道:“孕妇要休息,去我屋子里坐坐,前些日皇上送来中原的新茶,香得很,都来尝尝。”

  海兰珠欠身相送,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她松了口气,大玉儿笑道:“再过几日就好了,这些场面上的事嘛,姐姐别怕,有我和姑姑呢。”

  齐齐格在一边没走,她们姐妹三人向来同进同出,哲哲自然不见怪,齐齐格则说:“姐姐想吃什么宫里见不着的,或是念着科尔沁的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弄来。虽然你一句话,皇上和姑姑立刻都能给你办到,可何必叫宫里的人,觉得你麻烦难伺候呢,是不是?”

  大玉儿不屑:“这是什么话,姐姐想吃什么,还要看奴才脸色,如今做奴才的都能挑主子了吗?皇上做了皇上,反而不如从前?”

  齐齐格白她一眼:“你呀,看着好人儿,骨子里傲得厉害。你虽是主子,可你只一个人,他们多少人?且他们生存不易,个个儿都是人精,你以为人人都像苏麻喇和宝清?”

  海兰珠柔柔地笑着:“玉儿,齐齐格说的没错,何况我也不想总是惊动皇上和姑姑。”

  话虽如此,大玉儿心里却担心齐齐格拿来的东西不好,自然不是齐齐格不好,是皇太极不好,玉儿怕她好心办坏事。

  好在海兰珠说:“我没什么想吃的,如今就犯懒,我也不是头一回怀孕,哪有这么娇贵。”

  此刻,雅图从门外跑来,小丫头长高个儿了,眼眉越发像她的皇阿玛,亭亭玉立,可还是那娇软的性子,伏在齐齐格怀里问:“婶婶,怎么不带东莪来,我想东莪了。”

  齐齐格说:“东莪昨晚闹腾不肯睡,这会儿在睡大觉呢,没法儿带来,要不你今天跟婶婶回去看看?好久没来婶婶家里玩儿了吧,咱们后院的马,生小马驹了,你十四叔说了,要给雅图留着?”

  “真的吗,真的吗?”雅图欢喜不已,转身就来缠着大玉儿,“额娘额娘,我想去十四叔家里。”

  自从知道整个十四贝勒府都在皇太极的监控下,大玉儿就不怎么允许孩子们去玩,也不是说不能,可单独放孩子们去,她实在不放心,上一回蜜枣的事,她心有余悸。

  偏是这时候,十王亭那边派人来传话,多尔衮知道齐齐格在这里,就直接让人来告诉她,今天他要出城去军营,夜里不回家,要齐齐格不必等他。

  “知道了,告诉王爷,别贪凉,城外夜里凉。”齐齐格吩咐下,转身见雅图还在缠着大玉儿,便笑道,“正好多尔衮不在家,你一道去呗,顺便给姐姐挑些东西带回来。”

  大玉儿一直想出门散散心,可她没有地方能去,她倒是巴不得再去赫图阿拉住上一年半载,可现在的她,已经没了两年前的气性。

  “你去和姑姑说,现在好像我们都不大能离宫了。”大玉儿道,“宫里规矩大的很。”

  齐齐格笑道:“可姑姑也说了,总有不必守规矩的,才显得得宠尊贵啊。”

  果然,齐齐格带着雅图,去清宁宫请旨,哲哲叮嘱了几句就答应了,海兰珠则对玉儿说:“不必拿什么回来,我也不吃,孩子们喜欢的就好。”

  大玉儿应下,走出关雎宫的门,抬头看天,舒心地一笑,终于能出去走走。

  不多久,其他几位福晋,和齐齐格大玉儿一道离宫,雅图姐妹三个都跟着,一路热热闹闹。

  转眼,小阿哲已经能跟着姐姐们疯跑,大玉儿看着三个丫头渐渐长大的身影,却似乎回忆不起来,这几年发生过什么。不知从几时,她的脑袋里总是一片空白,仿佛要将过去的记忆全都驱逐似的。

  “我瞧着,你很想出去走走是吧。”齐齐格在大玉儿身边轻声道,“我是不是很体贴?”

  大玉儿苦笑:“真的体贴,就别说出来。”

  且说夏日里,日头长,难得皇太极忙完所有的事,天还亮着,自然要进宫来看看海兰珠,走过凤凰楼时,却遇见娜木钟带着宫女来。

  两处相遇,娜木钟恭恭敬敬地行礼,皇太极道:“散步吗?”

  娜木钟含笑:“臣妾去看了纳喇氏和伊尔根觉罗氏,他们也怀着孩子,怕宫里的人只顾着宸妃姐姐,怠慢了他们,倒是宸妃姐姐的不是了,宸妃姐姐何辜。臣妾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帮着皇后娘娘照顾照顾其他几人。”

  皇太极淡淡道:“你费心了。”便又问,“想不想见见你的儿子,我怎么没见你接他进宫过,我说过,你可以见他。”

  娜木钟忙道:“多谢皇上,可是臣妾不想见他,他平安无事,臣妾就满足了。他毕竟是林丹巴图尔的儿子,但臣妾如今,是皇上的女人。”

  皇太极道:“随你吧,若是想念了,大大方方地接来。”

  说着话,进了内宫,皇太极毫不客气地往关雎宫走,娜木钟在他身后福身相送,低下头时,唇边掠过一抹阴冷的讥笑。



第174 玉儿,我喜欢你


  睿亲王府中,雅图姐妹带着东莪,四个丫头满园子乱窜,玩得疯了头。

  时下天气正热,汗湿了衣衫,又滚一身的土,这样子回去若是叫哲哲看见,少不得责备,连雅图都知道皇额娘不好惹,央求齐齐格给她洗澡换衣裳。

  阿哲能替换的勉强有,阿图和雅图都大了,穿不得东莪的衣裳,于是孩子们便洗了澡滚在炕上玩耍,等婢女们去将衣衫洗干净烤干。

  可洗了澡吃了点心,玩的累了静下来难免犯困,四姐妹窝在一起,不知不觉竟是都睡着了。

  “这还回不回去了。”大玉儿叹气,“阿图和阿哲睡觉是不能吵醒的,要是弄醒她们,一会儿能哭得翻天覆地。”

  “那就让她们睡,晚几个时辰又能怎么样。”齐齐格笑道,“正好我们俩说说话。”

  大玉儿无奈,自然,其实她并不想回去。虽然睿亲王府也不过这么点大,谈不上什么散心,可不在宫里待着,心口都松快些了。

  “一个个都长大了,再一眨眼,我的雅图要出嫁,光是想一想,我就受不了。”大玉儿低头亲吻女儿,为她们盖上小毯子,每一个孩子看过来,看到小东莪,笑道,“眼眉长开后,越发像多尔衮,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真是没得怀疑了。”

  齐齐格冷笑:“亏得像多尔衮,若是长出让我陌生的模样,我就知道她娘长什么样,往后一辈子我心里都会膈应。”

  “你嘴巴硬罢了,谁不知道你疼东莪?”大玉儿笑道,“东莪的心,可只会在你身上,别辜负了孩子。”

  齐齐格拉着她:“不提这些了,去我屋里坐坐,给姐姐拿些东西回去,我这里还有明朝的蜀绣,姐姐一定喜欢。”

  “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有?”

  “他们进贡给多尔衮的,什么人都来巴结,我早就习惯了。”

  两人一路闲话,往正院去,路上恰好遇见管家带着下人,捧着许多瓶瓶罐罐往仓房走,必定又是什么人来送礼,这在睿亲王府见怪不怪。

  她们走过后,下人们继续前行,忽然听得瓦罐碎裂声,一阵风过,便是飘来迷人的酒香,大玉儿和齐齐格都闻见了,情不自禁地顺着香气走过来。

  管家正在骂人,那摔了酒坛子的婢女吓得瑟瑟发抖,齐齐格问:“这酒香得很,哪里来的?”

  “回主子的话,是明朝贵州的白酒,有几位归降大清的汉人商人,从明朝带来,辗转送到王府。”管家应道,“据说这酒名贵的很,砸了这么一坛酒,实在可惜,奴才会好好责罚这小婢子。”

  “好香啊。”大玉儿对齐齐格说,“比咱们喝宫的都香。”

  “想尝尝吗?”齐齐格猜到玉儿馋了,便吩咐,“一坛酒罢了,不必追究她,让她把这里收拾干净就好,再拿一坛酒送到我屋子里去。”

  她拉着大玉儿离去,一路吩咐婢女准备些小菜来,待酒坛送来,婢女们将酒装进酒壶,再摆上杯盏和菜肴,齐齐格就命她们退下。

  看着清澈通透的白酒斟满杯,大玉儿猛地想起那年除夕,她一杯一杯地给齐齐格喝下断子绝孙的毒药,她的心咚咚直跳,她无法确定,皇太极到底还有没有对睿亲王府动手脚,会不会她今日喝下这些酒,会和齐齐格一样,这辈子再也生不出孩子?

  “光是闻一闻就要醉了。”齐齐格说,“可别贪杯啊,咱们就尝尝,一会儿你醉了回宫,姑姑下回见了我连我也要骂。”

  她说着,小小地呷了一口,这白酒入口温润绵软柔和,可仅仅点滴,就在身体中发热燃烧,勾起人的七情六欲,齐齐格顿时就精神起来,兴奋地说:“玉儿,你快尝尝啊,太好喝了。”

  大玉儿一手握着酒杯,手指越握越紧,心也越缠越紧。

  姐姐意外有了孩子,她真心为她高兴,可她也痛苦得无以复加。

  姐姐身体不好,早就不被期待,于是皇太极一度很期盼他们能再有孩子。大玉儿也放下包袱,努力想要为心爱的人生个儿子来继承他的江山,可现在,大概连最后的期待都没有了。

  等姐姐生下小阿哥,皇太极一定会欣喜若狂,会用心教导培养,毕竟那是他最爱的女人的儿子呀。

  那么有一天,自己若再生下儿子,还有什么意义?兴许将来兄弟相争,给皇太极徒增烦恼,甚至还成了她的罪过。

  “玉儿,你不喝?”齐齐格一杯下去,双颊绯红,十分妩媚,笑眯眯地说着,“别怕,一杯醉不了,姑姑不会发现的,既然都出门了就别拘束自己。反正今天多尔衮不回来,哪怕醉了又怎么样?”

  大玉儿的手,紧紧握着酒杯,喝吧,一切就此结束,连孩子都不要再期待。守着三个女儿长大,送她们出嫁,才是她接下来的人生里唯一可以去做的事。

  “我尝尝。”大玉儿一杯猛地灌下肚,酒不辣,可力道强劲,她浑身发烫,也不自觉地兴奋起来,主动又斟酒,也给齐齐格斟满,两人轻轻碰杯,又是一杯灌下去。

  “我说啊……”齐齐格已经有几分醉了,这白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大口塞进一块牛肉,抛开一切,粗鲁地咀嚼着,“东莪那孩子,千万别长成别的模样,她一辈子长得像多尔衮就好,那我还能骗骗自己……”

  齐齐格喋喋不休地说着,一杯一杯酒灌下去,渐渐就哭了,她拉着大玉儿的手说:“其实我特别讨厌多尔衮抱东莪,我特别讨厌他疼爱东莪,我一看见他们父女俩亲昵,我就恶心,玉儿,我怎么才能好,我每天都说服自己,可我每天都在反复。我很爱东莪,我好爱她,可她为什么不是我生的……”

  大玉儿本以为,该是自己对齐齐格倒苦水,但那些事,碍着皇太极,她是不能随便说的,果然最后,变成了齐齐格的诉苦,而她一杯杯酒灌下去,很快就醉了。

  “齐齐格?”

  外头的天色,渐渐黑了,婢女们来回过一次话,说小格格们睡得正香一个都没醒,齐齐格烦躁地打发她们,叫她们别再来打扰,自然那时候,齐齐格已经有几分醉。

  “齐齐格,你醒醒?”大玉儿拍着齐齐格的脸颊,此刻她倒在玉儿怀里,已经睡着了。

  大玉儿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一杯酒,猛地喝下去,身体暖洋洋,冰冷的心像是也被捂暖了。而这酒,实在太好喝,她傻傻地笑起来,又斟酒。

  睿亲王府门外,多尔衮突然归来,今日原以为要忙到深夜,便打算在军营里住下,可事情很顺利,看着天色尚早,便赶回家来,打算和齐齐格一道用晚膳。

  “庄妃娘娘在?”多尔衮心里一颤,更是听管家说,福晋和庄妃娘娘在喝酒。

  “喝的是贵州白酒,那酒烈得很”管家说,“王爷,奴才没进内院看,可是听婢女们说,怕是已经醉了,而福晋不许下人靠近,也不知道里头现在什么光景。”

  多尔衮知道齐齐格的酒量,怕是已经睡过去,那大玉儿呢,而他现在合适不合适进门,可大玉儿若是失态了,也不能让别人看见……

  他胡思乱想着,却已经走进了内院,下人没跟来,只有他独自一人走到门前。

  “齐齐格,你还记不记得,我为什么会来盛京?你是被阿巴亥大妃选来的儿媳妇,她那么疼爱你,想要培养你做大妃对不对?可你知道我呢,我是被送来生孩子的呀,我只是科尔沁和皇太极,用来生孩子的工具,我就跟你说嘛,我要听话啊,我要听话才行……你看啊……”

  多尔衮站在门前,看见大玉儿抱着齐齐格哭,她浑身抽搐着,哭得很伤心,屋子里满满的酒气溢出来,这两个人,一定都醉了。

  “我现在……连做生孩子的工具都不行了……”大玉儿大哭,“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多尔衮不自觉地走近,齐齐格醉得不省人事,大玉儿抱着她的脑袋,明明自己在哭,却不停地揉搓齐齐格的脸颊,她忽然看见多尔衮,目光怔怔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十几年前,善良美丽的小福晋,递给多尔衮手帕,为他擦去泪水,十几年后,她在自己的面前哭泣。

  “玉儿。”多尔衮似乎被酒香迷醉了,他竟然伸出手,捧着大玉儿的脸颊,“不要哭,玉儿,还有我在。”

  大玉儿懵懵地看着他,没反抗自己的脸颊被捧着,嘿嘿一笑:“多尔衮?你回来了?”

  再次听见大玉儿喊自己的名字,不是十四贝勒也不是睿亲王,多尔衮内心翻涌,一瞬间失去了理智,他竟然顺势碰过大玉儿的脸,在她的唇上亲吻了一口。

  大玉儿在双唇被侵略的一瞬,猛地清醒了几分,惊恐地往后退开,在炕上艰难地挪动身体。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多尔衮:“你干什么……多尔衮,你要干什么?”

  多尔衮像是豁出去,像是抛开了一切包袱,单膝跨上炕沿,想要追着眼前的人:“玉儿,我喜欢你,玉儿,你不知道吗?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是唯一安慰我的人?十几年了,我的心里一直……”

  “不要说,不要说!”大玉儿拼命摇头,已经退到了炕头的最深处,后背贴着墙,“多尔衮,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齐齐格,你知道齐齐格会多痛苦吗?你知道我多痛苦吗?”

  “玉儿?”

  “我的心,我的心疼得都不想活下去了,为什么不是我?多尔衮,为什么皇太极爱的女人不是我?”大玉儿显然半醉半醒,果然很快又回过神,胡乱地抹去泪水,冲着多尔衮笑,“你走吧,你快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放心。多尔衮,不要伤害齐齐格,我求你,永远不要伤害她,齐齐格爱你,就像我爱皇太极一样……”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为什么不是我,是我不好吗?”

  多尔衮心如刀绞,伸手想要抱过大玉儿,可她一直摇头,扯过靠垫挡在自己的身前:“你快走,齐齐格要醒了,她会醒过来……”

  “好,我走,我马上就走。”多尔衮含泪道,“可是玉儿你答应我,千万不要活不下去,要好好活着,别伤害自己。”

  大玉儿懵懂地点头,脑袋里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唯有明白,不能让多尔衮碰她。

  多尔衮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卧房,又在窗外站了片刻,才狠下心,转身冲出家门,重新回军营去。

  卧房里,酣醉的大玉儿,哭着哭着,渐渐失去意识,身子一歪,和齐齐格睡在了一起。

  夜色渐深,关雎宫中,皇太极正与海兰珠说笑,听得有人从清宁宫进进出出的动静,他便让宝清去问。

  宝清很快就回来说:“皇上,庄妃娘娘在睿亲王府里没回来,皇后娘娘派人去问,回话的人说,娘娘喝得不省人事,来问是要带回来,还是等娘娘醒了再说。”

  皇太极眉头紧蹙:“玉儿还没回来?”



第175 我再也不能为你生孩子了


  哲哲因见皇太极过问,便亲自来解释,特别强调今日多尔衮不在家,雅图闹着要去玩,才带去的。

  皇帝曾叮嘱过,不要让多尔衮再靠近大玉儿,眼下大玉儿却在人家里喝得不省人事,哲哲心中很是忐忑。

  “皇上,把玉儿接回来了吧。”海兰珠道。

  “朕去接?”

  就在刚才,皇太极和海兰珠商量好,往后要以朕自称。海兰珠听玉儿提过,汉家的帝王,自称孤或寡人,还有朕,她觉得孤寡太苦,还是朕来的好听,玉儿也这么说。

  但此刻,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其实海兰珠的意思,只是把玉儿接回来,皇太极以为是让他去接,自然他去接,玉儿会更高兴,她便笑道:“是啊,皇上去接吧。”

  皇太极摇头:“朕去接,成何体统,弄得大惊小怪,让人人都知道皇妃在亲王府中喝的酩酊大醉?玉儿又要被人非议,何苦来的,你们悄悄的去把她接回来,别弄出太大的动静。”

  哲哲与海兰珠看了眼,希望海兰珠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好好安抚皇上,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请皇上不要气恼。好在,海兰珠懂了,回以请姑姑放心的眼神。

  如此,宫里派人到睿亲王府,在府中几位嬷嬷的陪同下进了内院,苏麻喇带着三个小格格早就在等了,连她都没能见一眼内院里的光景。

  据说卧房里,两个美人儿醉卧在炕头,庄妃娘娘被嬷嬷们抱起来时,什么反应都没有,睿亲王福晋亦如是,两个人睡得死沉死沉。

  大玉儿被一路送回永福宫,皇太极和海兰珠站在关雎宫的屋檐下,看着大玉儿被抱进门,海兰珠便是要来看望妹妹,可皇太极拦下了:“一会儿她耍酒疯推搡你,如何使得?朕去看便是了。”

  这一边,宫女们帮着娘娘洗漱更衣,折腾半天,大玉儿终于有几分清醒,迷迷瞪瞪的看着眼前人影晃动,有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破开,一步步走向她。

  她很努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皇太极的面容。

  曾经啊,她日日夜夜盼着皇太极回家,从他踏进盛京城的大门,大玉儿可以欢喜地笑到他离开盛京的那天,而后继续期盼,期盼下一次的相见。

  仅仅相见,就能让她无比喜悦,她爱他,她爱自己的丈夫,愿为他做一切,愿生死相随。

  她花了多少心血,让自己变成他所喜欢的样子,她一直以为,从那以后,皇太极对她的爱情,便是她所期待的。

  可是,姐姐来了……

  皇太极稍稍靠近些,浓烈的酒气就冲入鼻息,这不是盥洗更衣能去掉的气息,在大玉儿的身体里,不知灌下了多少烈酒。

  他一手托起大玉儿的后背,大玉儿很艰难地睁着眼睛,皇太极问:“醒了吗?”

  大玉儿却并没有理会,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皇太极脸上的轮廓,她确信眼前的人就是她的丈夫。

  “醒了吗?”

  “皇上,我再也不能给你生孩子了,哈……皇上,我在多尔衮家喝了好多好多酒,是报应对吧,这是报应。”

  她醉着,说的话,却是清醒的。

  皇太极立时就明白大玉儿是什么意思,他早就告诫过她,多尔衮家的东西不能随便吃,而那年除夕,他让大玉儿看着齐齐格吃下搀有绝育药物的食物,并送下一杯杯烈酒催化。

  所以呢,她今天跑去多尔衮家里大吃大喝,是故意要断她自己的后路?就因为海兰珠怀孕了,她觉得自己不再被需要了?

  那日从永福宫门前走开,皇太极莫名地有几分心疼,此刻仔细地想想,他承认,这些日子,他几乎没关心过大玉儿。

  一则公务繁忙,二则但凡有时间就只想见海兰珠,玉儿是吃醋了吧。

  可倘若她还是像刚开始那样折腾那样闹,他或许还会多看一眼,多问一句,但她一直很安静很乖顺,才让皇太极很放心地“无视”她……

  是啊,不闹腾的还是玉儿吗,是她长大了沉稳了,还是太痛苦以至于要深藏心底?

  可皇太极不明白,玉儿那天亲口答应愿意在四妃最末,说能为自己排忧解难她很骄傲,她是真诚的,皇太极毫不怀疑。

  那现在又为什么这样悲伤,仿佛自己亏欠了她一生。

  大玉儿没有几分精神支撑自己清醒,很快就熟睡过去,烈酒让她几乎连梦都不做,一觉酣睡到天明。

  再次清醒时,除了头疼欲裂,脑中更是一片空白,昨晚的记忆杂乱地纠结成一团,她记得多尔衮,又仿佛见过皇太极。

  睿亲王府中,齐齐格醒来时,卧房里空无一人,酒桌杯盏还没撤去,下人似乎是不敢乱动,她喊了一声,婢女们和庶福晋都进来了,她们早就候着。

  “玉儿呢?”好在,齐齐格还记得大玉儿和孩子们。

  “昨晚宫里派人来,直接把庄妃娘娘接走了,您和庄妃娘娘睡得不省人事,奴婢也不敢擅自动弹您。”婢女们应着。

  “福晋,让妾为您洗漱吧,那样能舒服些。”庶福晋们,命婢女将酒桌撤了,再打热水来,或去拿干净的衣裳。

  齐齐格懵懵的,昨晚的记忆,只停留在和大玉儿碰杯饮酒的光景,后来她好像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可说的什么自己完全记不起来,整个儿就断片了。

  “王爷呢?”齐齐格终于想起丈夫来。

  “王爷昨晚回来过,大抵是发现庄妃娘娘醉倒在这里,为了避嫌,立刻就走了。”庶福晋应道,“王爷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啊,玉儿在,他怎么好留下,不然说也说不清楚。”齐齐格重重喘口气,心里一激灵,轻声问,“他生气了吗?”

  庶福晋笑道:“王爷怎么会和您生气呢?”

  齐齐格傲然一笑,奈何头疼得厉害,这会儿可不是得意骄傲的时候,自责道:“我还是要立刻进宫一趟才行,姑姑非要扒了我和玉儿一层皮不可。”

  但齐齐格洗漱预备进宫的功夫,大玉儿已经跪在清宁宫了。

  哲哲气得什么话都不想对她说,这大汗称帝、后宫封妃才多久,就闹出这样的笑话,好在昨晚睿亲王府没有别人,好在他们悄悄的把人带回来。

  但这事儿,早晚要传出去,哲哲即便能管束宫人的嘴巴,也管不住睿亲王府的人,更何况大街上还有人呢。昨天大玉儿就像是被泡在酒坛子里,满身酒臭,隔着很远都能闻见,她一个女人家,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更何况玉儿在宗亲里的口碑一贯不怎么好,前前后后出格的事全在她头上,一会儿打人了,一会儿离家出走了,又一会儿从马上摔下来,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哲哲光是想一想,肺都要气炸了,若非阿黛拦着,恨不得用戒尺把她结结实实抽一顿。

  若是平日罚跪,大玉儿心里不定怎么羞耻抗拒,但今天她的酒还没醒透,头疼得要裂开似的,把膝盖上的疼都给掩盖了。她只是不停地晃动身体,脑袋里一片恍惚,但晃得太厉害,既会遭来哲哲的责骂,说是再不老实,就跪到门外头去。

  崇政殿里,皇太极散了朝,留下几位大臣要再议事,尼满来送茶时,他顺口问了句:“玉儿醒了吗?”

  尼满尴尬地笑道:“皇上,庄妃娘娘已经在清宁宫罚跪了,皇后娘娘动了大怒,宸妃娘娘去说情,也被打发回去了。”

  皇太极轻叹:“让她清醒清醒吧。”他喝了茶,把茶杯还给尼满时,又问,“昨晚多尔衮不在家?”

  尼满眉头微微一颤,垂首道:“皇上……睿亲王回去过一次,但据说听闻庄妃娘娘在家中,立马调头就走了。”

  皇太极面色一沉:“是在家门口就走的,还是进去了,又再出来?”

  尼满将自己所知的,都告诉了皇帝,虽然多尔衮的确进门,但那么短的时间,怕是什么也做不了,更何况睿亲王福晋也在,嬷嬷们把庄妃娘娘抱回来时,姐妹俩正睡在一起。

  皇太极挥手示意他退下,把几个大臣喊到面前,继续他的国家大事。

  就在大玉儿渐渐扛不住膝盖的剧痛时,齐齐格进宫了,一进门见这光景,和哲哲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老老实实就跪在大玉儿的身边。

  哲哲轻哼一声,齐齐格吓得一哆嗦,把头低下了。

  皇后每日礼佛的时辰,不能耽误,撂下姐妹俩,往佛堂去了。

  门前的小宫女,机灵地跑进来:“娘娘,皇后娘娘去佛堂啦,您坐会儿吧,十四福晋,您也歇歇吧,奴婢在外面守着。”

  大玉儿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痛苦地揉搓膝盖,脸上抽成一团。

  “玉儿,我们喝一坛酒。”齐齐格悄声道,“我早晨起来看,酒坛都空了。”

  “都怪你!”大玉儿恨道,“骗我喝酒,喝出事情来了吧,我可都跪了一个时辰了,你也给我跪满才行。”

  齐齐格说:“一会儿姑姑回来了,我们好好认错,你刚才没嘴巴硬顶撞姑姑吧?”

  “我一进门,就让我跪下。”大玉儿撅着嘴,“要不是阿黛拦着,姑姑都要抽我了。疼死我了,膝盖要碎了……”

  齐齐格眼珠子轻轻转,小心翼翼地问:“玉儿,昨晚我都对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第176 玉儿也喜欢“宸妃”


  大玉儿茫然地摇头:“我现在脑袋里一团乱,不过我倒是记得你说了很多话,一直在念叨东莪。”

  齐齐格试探:“还有吗?”

  大玉儿只要用力回想,头就疼得发狂,她捂着脑袋说:“哦……我怎么觉得,我见过多尔衮,我见过他吗?还是你念叨的太多,我以为我见到他了?”

  齐齐格忙道:“多尔衮是回来过,听说我们喝醉,就走了,也许你是看见他了。”

  大玉儿大惊失色,双手捂着脸:“惨了惨了……”

  “玉儿。”

  “姑姑会杀了我。”大玉儿把脸埋在膝盖里,知道这次真是闯祸了,莫说多尔衮,就是被别的人撞见酒后失态,也是要触怒姑姑底线的。

  但其实,她还想说,皇太极也会生很大的气,皇太极都不喜欢她和多尔衮有什么瓜葛不是吗,不过现在想想,他大概已经不会在乎了,估摸着知道了,也只是一笑了之。

  这么一想,心就疼厉害,她晃了晃脑袋,不想了,不想了。

  很快,哲哲礼佛归来,小宫女忙来通风报信,两个人赶紧老老实实跪好,哲哲进门就问:“刚才坐了吗?”

  两人彼此看了看,唯有点头承认,求哲哲饶恕。

  哲哲在她们额头上重重地点,连齐齐格都不饶,怒道:“这两年多尔衮回来,你反而越发不如从前谨慎,净跟着玉儿瞎胡闹,是多尔衮把你宠坏了,还是我把你宠坏了?”

  “姑姑,我错了……”齐齐格抓着哲哲的手,“我再也不敢了,您饶过我这一回,昨晚也是玉儿哄我喝酒,让我陪陪她,我也没法子。”

  大玉儿瞪大眼睛,拽着齐齐格:“你这个家伙,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她立刻向哲哲争辩,“姑姑,不是我,是齐齐格啊,是她硬拉着我喝酒,真的不是我。”

  哲哲在她们额头上一人拍了一巴掌,疼得她们抱着脑袋龇牙咧嘴,她怒道:“我在跟你们开玩笑吗?你们还有心情在我跟前一搭一唱的?你们如今是大清最尊贵的女人,你们不自重不自爱,还指望别人来尊重你们?给我跪好了!”

  哲哲命阿黛看着她们,跪满一个时辰后,才可以离开。而这之后,大玉儿将被禁足在永福宫,齐齐格被禁足在睿亲王府,十天之内没有哲哲的允许,哪个都不许出门,玉儿连书房都不准去。

  “我去向大汗解释,你看好她们。”哲哲撂下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往崇政殿去了。

  姑姑走后,大玉儿就斜眼睨着齐齐格,齐齐格冲她嘿嘿笑,大玉儿气得伸手拧她屁股,她疼得跌坐在地上。

  阿黛不得不来劝:“娘娘,福晋,您二位可别闹了,皇后娘娘她昨晚气得一夜没睡呢,先过了这关可好?”

  见庄妃娘娘老实答应,但一脸委屈,阿黛欲言又止,轻轻一叹,站到一旁去。

  崇政殿的大臣还没散去,哲哲等在侧殿里,命宫人预备了凉茶凉瓜,果然皇太极来时就喊渴,舒坦地喝了茶,哲哲又将削好的瓜递给他。

  “她们还在罚跪?”皇太极道,“你屋子里地砖硬,别把膝盖跪坏了,饶了这回吧。”

  哲哲道:“她们才不傻呢,会偷懒的,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

  皇太极颔首:“朕明白了。”

  哲哲将瓜递给皇太极,看着他慢慢吃,自己便慢慢道:“我知道,我说这些话不合适,皇上……玉儿瘦了很多,您发现了吗?”

  皇太极咬了一半的瓜,含在嘴里,看着哲哲。

  哲哲道:“是齐齐格那天说的,她不说我还真没发现,刚才她和齐齐格跪在一起,我从背后看,原本姐妹俩差不多的身量,玉儿如今……”

  她越说,心越疼,眼中含泪道:“皇上,这两个月,登基大典前后,咱们好像没怎么在乎她,是不是?”

  皇太极慢慢咽下,放下未吃完的那些,拿了帕子擦手。

  哲哲说:“你国事繁忙,分身无暇,我们该体谅才是,但……”

  皇太极道:“你想说,我但凡有时间,就只在海兰珠身边,好像也没那么忙是不是?”

  哲哲苦笑,便开诚布公地问:“皇上,关雎宫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宸妃这个封号又是怎么来的?”

  皇太极轻叹:“朕原以为,海兰珠不会再有身孕,盛宠之下,不会影响宗室基业,可即便撇开这些事,我也想给她更多的荣耀和尊贵,让世人仰望她。自然,不论如何都不能越过你,我知道你不会多想。”

  哲哲说:“可是大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说法,是不是太轻浮了,大汗既然如此珍视海兰珠,为何让她在世上落下这样的名声?”

  皇太极浅浅一笑:“汉代《毛诗序》言,‘《关雎》乃后妃之德,风之始,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诗经》是汉人儒家经典,岂是轻浮放荡之流?不过是千百年后,后人《诗经》只读关雎,《关雎》只识窈窕淑女,却不深思关雎一诗中的情意,真挚而不张扬,情深而不逾礼,有礼有节,有规有矩,这不正是后妃之德,当为天下表率。”

  哲哲含笑听完,心中什么都明白了,一个“宸”字的珍重,也全在这里头,皇太极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当初几番波折,他策马接回来的女人,是心中挚爱。

  “皇上。”可哲哲还是说了,人心终究是偏的,更何况皇太极的心早就偏到天边去了,她又何必顾忌。

  哲哲道:“我猜想,玉儿也喜欢这个‘宸’吧,我若是没记错,有一阵子她天天念叨武则天,逮着谁就给谁讲,后来我责备她,不要去影响其他人,她才渐渐收敛。我打听到,玉儿在书房里对范文程说,是我的旨意,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提起武则天。”

  皇太极心中一颤,皱眉问:“几时的事?”

  哲哲道:“就在册封大典之后,皇上或许可以去问范文程,但我从没下过这个旨意,只是很早很早以前,提醒过玉儿自己喜欢就好,别到处去说,仅此而已。”

  “所以……”

  “皇上真的完全不记得了吗?”

  皇太极颔首:“压根就没想起来过,我只是想,宸乃帝王之意,我……”

  哲哲笑:“宸妃便是帝王之妻。”

  “哲哲,我不是那个意思。”皇太极忙解释,“你不要误会我。”

  哲哲摇头:“皇上不要多虑,你我心意相通,我还有不理解皇上的吗,这么多年,皇上若误会我,才是亏待我。”

  “是,哲哲你不要生气。”

  “我不会生气,可是皇上,玉儿到底怎么误会了,是不是误会了,我们要弄清楚吗?”哲哲眼中含泪,“现在想来,登基大典以来,她这么乖顺,好像突然不存在了似的,连我都把她忘了,何况皇上呢。”

  皇太极紧紧握着拳头:“哲哲,你知道昨晚朕去看她,她对朕说什么吗?也许她今天已经想不起来,但朕想那是她的真心话。”

  哲哲一脸茫然和紧张,皇太极道:“她说她再也不能为我生孩子了,不是说的气话,是她为自己以后的人生选的路,她在多尔衮家里大吃大喝,是对我死了心吧。”

  “皇上?”

  “哲哲啊,我怎么会伤她到这个地步,朕做了什么?”皇太极纠结地看着妻子,“就因为海兰珠?”

  清宁宫中,大玉儿跪不动了,阿黛识趣地背过身去,站在窗口向外张望,她便一屁股坐在地上,齐齐格依偎着她,轻声说:“对不起,我害了你。”

  “算了吧……”大玉儿咕哝,她当然不会怪齐齐格。

  “我昨晚,一来我自己想发泄发泄,再来我也想你不要再憋着,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喝在酒里,酒气消了,不痛苦也消了。”齐齐格轻声道,“玉儿啊,你入夏以来没吃饭吗,脸都凹下去了,你心里是有多少难过的事?”

  大玉儿心虚地摸摸自己的脸颊,嘿嘿笑:“哪有……今天胭脂没打好,早上急了呗。”

  齐齐格抱着她,温柔地说:“还有我呢,咱们命都不坏,可也不大好似的,那这辈子,就相依为命吧。”

  大玉儿被戳中心事,再也忍不住,顿时热泪奔涌,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点头答应了。

  崇政殿里,又有大臣领了牌子来觐见,皇太极不能再歇着,他起身走到侧殿门前,又回过身对哲哲说:“关雎也好,宸妃也罢,方才我们说的话,不要再对玉儿说。”

  哲哲起身:“你放心,我有分寸,何必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皇太极神情郑重:“哲哲,我不会亏待玉儿,我会好好待她,你也放心。可我……不想为了海兰珠,而对谁心存愧疚,海兰珠是无辜的。”

  “是啊。”哲哲含笑,“她们姐妹俩都是无辜的,为难皇上了。”

  皇太极叹气:“等一等吧,玉儿之前不也自己想通了吗,她会想明白的,她很聪明。”

  他转身要走,哲哲在她背后说:“玉儿能想明白,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在乎你。”

  皇太极沉默须臾,无声地离开了。

  哲哲重重地坐下去,一手捧着心口,她暗暗发誓,再也不会对皇太极提起玉儿,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第177 他不会来的


  大臣们进入崇政殿,见皇后娘娘从侧殿出来,纷纷行礼,哲哲从容大方,命他们以国事为重,带着宫女离开了。

  走过凤凰楼,便见海兰珠和宝清,在清宁宫门外探头探脑,她一定在心疼她的妹妹,虽然哲哲认为皇太极没有资格说那句话,但她有资格说,海兰珠也是无辜的。

  海兰珠见到她,立刻走来,恳求:“姑姑,饶过玉儿吧,都跪了好久了。”

  哲哲道:“你要保重身体,好好养肚子里的孩子,别让我再添烦恼。”

  海兰珠忙答应:“姑姑,我会的,我绝不给您添麻烦,但是玉儿……”

  “知道了,你回去吧。这几天玉儿要禁足思过,连你的屋子都不能去,你也不准去探望她,不给她点教训,她自己没分寸,我也无法管束旁人。”哲哲冷然,吩咐宝清,“快把你主子送回去,凡事小心。”

  宝清大气儿都不敢喘,轻轻拽了拽海兰珠,搀扶她往关雎宫走,进了门才轻声道:“您看,奴婢说的对吧。娘娘,现在您肚子里的孩子,是这宫里头一等重要的,您千万千万别有什么事,您好好的,才能给庄妃娘娘撑腰是不是?”

  “我撑的什么腰,玉儿的尊贵,岂是旁人能小看的。”海兰珠忧心忡忡,“这都跪一上午,该多疼啊,她的酒也还没醒。。”

  清宁宫里,大玉儿和齐齐格得到阿黛的提醒,已经跪周正,哲哲进门来,直接撵她们:“走吧,回去好好反省,这十天里若还敢胡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是你们自己不尊重在先。”

  二人叩首称是,互相搀扶着起来,见哲哲背对着她们,显然是没什么话要说了,便也不敢再多留,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十天后,我来谢恩时,再来看你。”齐齐格说,“玉儿啊,别和皇上拧着来。”

  大玉儿很平静:“不会,反正我也不在乎了。你好好的啊,多尔衮也该生气了吧。”

  齐齐格傲然到:“他敢。”

  两人分别时,齐齐格又仔细看了玉儿,她心里惴惴不安,担心昨晚说错什么话,万一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罢了,玉儿不会骗她,她的眼睛不会撒谎。

  事实上,齐齐格自己并没有说大逆不道的话,她只是一个劲地抱怨多尔衮,宣泄内心的不满,相反此刻,本该是多尔衮和大玉儿紧张,她昨晚有没有听见那些话,可大玉儿还没能想起这一茬。

  多尔衮当时走出正院就后悔了,万一齐齐格没睡死呢,万一她听见了呢,一整夜未眠,今日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打理军中事务。

  这日过了晌午,皇太极到十王亭议事,见多尔衮在正白旗亭前与人吩咐什么,便把他叫到跟前。

  多尔衮主动告罪:“昨晚齐齐格与庄妃娘娘,在臣的府中宿醉,是臣没有管束好妻子,请皇上责罚。”

  “没多大的事。”皇太极不咸不淡地,却当面问他,“昨晚你也看见她们了?”

  多尔衮正色道:“臣不知娘娘与齐齐格已酣醉,至卧房门前,见二人倒在炕头,立刻就退出去,未敢直视娘娘玉容。”

  “没什么,一家人。”皇太极淡淡一笑,“不过回去告诉齐齐格,可再不许了,没得把哲哲气得半死,她一向最稳重,这是闹的哪一出。哲哲今日将她罚跪,也是应该的,好像还禁足了,你别什么想法,哲哲是疼她的。”

  “是,臣不敢。”多尔衮心中擂鼓,他想了一晚上,该如何对皇太极交代。他回过家的事,必定瞒不住,至少到卧房门前这一段,他说的都是实话,也只能说到这里。

  至于玉儿……

  多尔衮后悔已经来不及,且行且看,皇太极若敢因此伤害玉儿,大不了就反了。

  永福宫中,宿醉未醒的人,一回来就倒头大睡,大玉儿倒是有很多心事要想,可扛不住烈酒作祟,再次醒来已是傍晚,口干舌燥地要讨水喝。

  一大碗凉茶灌下去,彻底清醒了,脑袋瓜也没那么疼了,大玉儿懒懒地靠在炕头,看着窗外暮色霭霭,苏麻喇从门外进来,她才一个激灵,问:“姑姑没把你怎么样吧。”

  “娘娘询问奴婢昨晚的事,奴婢一直和庶福晋在一起看顾小格格,不知道您和十四福晋怎么了。”苏麻喇应道,“娘娘听说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也没责罚奴婢。”

  “不然害了你,我才真要后悔。”大玉儿笑着,招呼苏麻喇过来,给她顺顺气,“吓死了吧?没事了没事了,姑姑刀子嘴豆腐心,几时真的罚过我。”

  “阿黛说,要禁足十天,除了小格格们,谁也不能来。”苏麻喇道,“那皇上能来吗?”

  大玉儿兀自把玩苏麻喇腰上的玉佩:“他不会来的。”

  苏麻喇说:“可是皇上昨晚来了呢。”

  大玉儿怔然:“他来了?”

  苏麻喇点头:“皇上陪了您一会儿,等您睡着了才走的。奴婢进门的时候,好像听见您在说话,可没听真切,当时也没有别人在跟前,您说了什么,自己还记得吗?”

  “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齐齐格一直在骂多尔衮,说她对东莪的爱太沉重,再后来一片空白……”

  大玉儿歪着脑袋,使劲地想,她昨晚到底有没有见过多尔衮,可真真假假、迷迷糊糊,她实在想不起来。

  夕阳西下,天渐渐黑了,膳房送来晚膳,永福宫都是些清粥小菜,自然不是膳房委屈庄妃娘娘,也不是哲哲的责罚,她才喝醉一回,要清淡一些养养。

  而送到关雎宫的膳食,满满当当摆了两张炕桌,可着宸妃娘娘自己挑,这是皇上的吩咐,怕她孕中不思饮食,让膳房把能做的孕妇能吃的,统统做出来,让海兰珠自己挑。

  海兰珠一向吃得少,如今怀着孩子,没什么不适,也没特别大胃口,但绕不过皇太极的担心,她只能顺着他。

  好在到底怀着孩子,能比平日里多吃几口,偶尔皇太极会来陪她,两人说说笑笑,吃得就更多了。

  这会儿宝清在给海兰珠挑鱼刺,欢喜地说:“娘娘,您的膳食,每日四餐都由太医把关,每一道菜每一口饭,都检查过才敢往您嘴里送,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从没见谁是这样的待遇,就算是皇后娘娘和庄妃娘娘……”

  她抬起头,见主子情绪低落,便住了口,小心地问:“您不舒服吗?”

  海兰珠摇头,慢慢地将碗里的饭菜送入口中,她为了孩子也是要好好的吃才行,可她现在很明白,腹中若是个小阿哥,将来她的孩子会面临怎样的人生。

  科尔沁已经迫不及待地给姑姑送信,要求姑姑加派人手照顾海兰珠,怕有人会对她下手,海兰珠纵然低调又谦和,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在风口浪尖。

  皇太极除了没把皇后之位给她,什么都给了,他未必心甘情愿让科尔沁的血脉来继承江山,可他一定愿意让他们的孩子来继承。

  海兰珠低头摸了摸肚子,她的人生大起大落,又大落大起,她从没想过,会走到今天。

  “您是在担心庄妃娘娘吗?”宝清说问。

  海兰珠摇头,不是她不担心,是她不想对宝清说,宝清对自己忠心耿耿,可有时候有些话,对玉儿太残忍,她不想听。

  她担心玉儿,担心了整整一天,她大概能猜到玉儿为什么会在睿亲王府喝得酩酊大醉,玉儿心里一定很难受,这一切,本该属于她。

  饭吃到一半时,皇太极来了,洗了手就坐下,宝清问要不要再传御膳,皇太极摆手:“这就很好,你们退下吧。”

  “菜都凉了吧?”海兰珠说,“还是重新传膳。”

  皇太极嗔笑:“大热天的,谁要吃热的,这些刚好,反正你也吃不完,别浪费了。”

  海兰珠便给皇太极盛汤夹菜,劝他慢些吃,她很想问问玉儿怎么样了,可张不开口。

  皇太极饿了,埋头吃饭也没说话,酒足饭饱后才靠在软垫上,海兰珠下地为他斟茶,不自觉地朝窗外看,皇太极便问:“担心玉儿?”

  海兰珠点头,垂眸道:“宿醉又挨罚,一定委屈极了,可是姑姑不让我去看玉儿,要罚她继续闭门思过。”

  皇太极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一下又一下,待从海兰珠手里接过茶水,便道:“我陪你坐会儿,晚些时候,过去看看她。”

  海兰珠不再说什么,她很想让皇太极立刻就去,想让皇太极去安抚妹妹,可是她觉得,皇太极现在的气息,仿佛有些抵触,她不敢多嘴,不敢好心反而给妹妹惹事。

  直到入夜,海兰珠说她困了,皇太极才哦了一声,放下手边看的奏折,让海兰珠替他收起来,吩咐她早些休息,独自往永福宫走去。

  永福宫灯火早就熄灭了,大玉儿还是困的厉害,吃了饭就要睡觉,这会儿已经入眠了。

  皇太极坐到她身边,苏麻喇点亮了灯火,渐渐明亮的光芒,将大玉儿唤醒,她迷蒙地看着皇太极,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醒了吗?”皇太极说着和昨晚一样的话,微微一笑,托着玉儿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你又捣蛋了?”

  双唇被触碰,本该温暖的一吻,却猛地钻入大玉儿的心。

  她彻底醒来,连带着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想起来,昨晚,就在昨晚,多尔衮亲吻了她,多尔衮对她说:“玉儿,我喜欢你?”

  大玉儿惊恐万状。

  皇太极看见了大玉儿眼中的惊恐,微微含怒:“怎么,不想见到我?”



第178 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玉儿摇头,她怎么会不想见到皇太极,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多尔衮昨夜亲吻了她,对她说喜欢,这是什么,是调戏?是轻薄?是对皇太极和大玉儿极大的不尊重?

  换做旁人,该千刀万剐该死无葬身之地,可多尔衮屡屡救她于生死危险,多尔衮为大清建下万世功勋,多尔衮是齐齐格最爱的丈夫。

  此时此刻,该是大玉儿向皇太极哭诉自己被“欺负”,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皇太极明着暗着说过不要接近多尔衮,练兵场被俘时,多尔衮那一声声“玉儿”,也让大玉儿有所警觉。

  可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避无可避,她竟然被皇太极以外的男人亲吻。

  皇太极见玉儿惊恐不安的模样,一时的恼怒渐渐变成心疼,好生轻抚她的面颊,想要安抚她,可手才触碰到大玉儿,她就微微颤抖。

  皇太极顿时又恼:“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怕成这样做什么?是心里怨恨我,这些日子不关心你吗?”

  大玉儿的心,猛地一沉,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年前,她在围场对扎鲁特氏大打出手,回宫对哲哲顶嘴,把姑姑气得病了。皇太极拿着戒尺来,要狠狠地教训她,她撒娇,他责备,说着说着,两人都好了。

  两年后,他说:“你又捣蛋了?”

  大玉儿忽然觉得,皇太极还是两年前的皇太极,是她变了,她不再是两年的大玉儿,是她不想再要这份宠溺。

  她再也不想撒娇,也不知该如何撒娇,更不想再躲在他的身后。

  “出神想什么?问你话呢。”皇太极很浮躁,仿佛不知道该把大玉儿怎么着才好。

  可大玉儿知道,再往前数两年,那会儿姐姐还没来,那会儿阿哲还没出生,皇太极恼怒了,是会半夜丢下她走的。

  他会半夜丢下姐姐走吗,一定不会的,因为那是海兰珠,不是布木布泰。

  “好了好了。”皇太极到底还是软下来,躺在大玉儿的身边,一手搂着她,“不说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该不该在外头喝醉酒,该不该在睿亲王府喝酒。”

  他重重一叹,闭上了眼睛,大玉儿被搂着,不得不贴在他的胸膛上,又听见了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声。

  这是她曾经最爱的声音,至今依然,只是,她爱不起,也不能再爱了。

  屋子里静谧无声,苏麻喇忍不住往里看,两个人相拥相依地躺着,虽然瞧着很安宁很踏实,可苏麻喇怎么觉得不对,哪里不对呢?

  许久许久,皇太极睁开眼,点头看怀中的人,大玉儿长而浓密的睫毛,盖着她的双眸,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仍旧醒着心里害怕,睫毛微颤,眼珠子也在轻轻翻滚,她很不安。

  皇太极亲吻她的额头,侧过身来,半梦半醒的人,很自觉地就靠上来,皇太极拍哄她:“玉儿,是我对不起你。”

  大玉儿没有听见,她睡着了,或许听见,她也不在乎了。她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皇太极的一声对不起,从来不是。

  此时此刻,睿亲王府中,齐齐格下午睡过去,这会儿才刚醒来,睁眼就见多尔衮坐在一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霸道惯了,在家里说一不二惯了,忽然这么一下,竟是心虚了,抿着唇,怔怔地看着丈夫。

  可事实上,多尔衮才是心虚的那一个,但他决定好好地来面对妻子,不论齐齐格如何憎恨他,如何斥骂他,他都要好好承受,要用一辈子来补偿她。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已经在宫里罚跪过了。”齐齐格说,“你都不来救我,你倒是去向姑姑求情啊,我的膝盖都要碎了。”

  多尔衮一愣,目光紧紧地盯着齐齐格的眼睛,这一刻他坚信,齐齐格没有听见他昨晚荒唐而冲动的话语。

  男人的心瞬间松弛下来,他掀起齐齐格的裙子,将裤管卷起,膝盖上一片红肿,大半天了还没消去,是怪可怜的。

  齐齐格拉着他的衣袖,微微撅着嘴,一脸的委屈可怜:“我给你闯祸了,把玉儿弄在家里喝酒,还喝醉,皇太极那儿,不好交代是不是?”

  “他没对我动气,这点事真不至于,他还要扮演好哥哥,他怎么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多尔衮不屑,可还是冷着脸说,“但你也太不应该了,胡闹。”

  齐齐格爬起来,往他怀里钻,软绵绵地望着他:“不许骂我,你不来救我,我都不跟你计较了。”

  “你和庄妃娘娘一道罚跪,我怎么来救你?”多尔衮努力掩饰心虚,嗔道,“皇后疼你,可皇后的规矩也大如天,不是我吓唬你,你再有下回,挨板子都没人来救你。”

  齐齐格不屑地翻一眼:“谁敢,哪里除了你能碰,谁还敢碰。”

  多尔衮眉头微蹙,感觉到妻子言语间的暧昧,她更是秋波婉转地望着自己,眼角眉梢都是脉脉深情,柔软的手似有非无地撩-拨着他的腰身,多尔衮心口一翻滚,就把齐齐格摔在炕上,压在身下。

  “你、你要做什么?”齐齐格欲拒还迎,脸上已是一片娇羞。

  “罚你,狠狠地罚你。”多尔衮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那一晚,睿亲王府一片春-色,齐齐格心满意足,但永福宫里,大玉儿竟然一句话都没对皇太极说。

  早晨醒来,侍奉大汗穿戴,她手脚麻利地将繁复的朝服披在皇太极的身上,一粒一粒扣子在指间被扣紧,龙袍在手中一寸寸熨帖。

  若是从前,面前的人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满屋子都是朝气,可今天,皇太极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人陌生,陌生的让他心疼。

  “老实在屋子里待着,哲哲让你禁足了是不是?”皇太极道,“别再惹她生气,过两天我去求情,就算不解禁足,好歹让你去书房。”

  大玉儿微微一笑:“多谢皇上。”

  这谢,谢的好生分,皇太极很无奈,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宿醉没一两天,缓不过来。”

  此时阿黛到了门前,问皇太极是否去清宁宫用早膳,皇太极颔首:“这就来。”

  大玉儿将他送到门前,福身相送,皇太极跨出门后,又看了她一眼,门帘落下,将两人隔开了。

  他大步走向清宁宫,心里有一股气抒发不得,可也实在找不出理由和借口。

  大玉儿这边,兀自回到炕前,看着宫女们收拾床上的东西,苏麻喇带人捧着热水来,要预备为大玉儿穿戴。

  被褥间,落出一块玉佩,是皇太极腰上的,大玉儿走上前,捧在掌心,又紧紧地握住。

  “格格,来梳头吧。”

  “苏麻喇……”

  “是。”苏麻喇走上前。

  “去清宁宫,把玉佩还给皇上。”大玉儿松手了,颤颤地将玉佩交给苏麻喇,她要不起,她知道自己,再也要不起他的任何东西。

  “格格……”苏麻喇觉得不妥当,何必这么生分,大不了下次皇上再来时还给他,哪怕真的生分了,又何必特特地去告诉皇上。

  大玉儿似乎也意识到了,改口说:“你收着吧,下回……我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但你记得,下回还给皇上。”

  她转身,坐到妆台前,轻轻打理自己的长发,吩咐边上的宫女:“不出门,就随便收拾一下,发髻沉甸甸的,揪得我头皮疼。”

  苏麻喇捧着玉佩,心里碎成一片,旁人怎么样她不知道,可她明白,格格已经彻底放弃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清宁宫里,皇太极漠然吃完了早膳,起身要走时,对哲哲道:“往后她喜欢什么,就让她去做,不必太过约束,她高兴就好。”



第179 该是要生个女儿


  哲哲答应了,皇太极便赶去上朝,匆匆茫茫的身影消失在了内宫中,哲哲站在宫檐下凝望许久,而后吩咐阿黛:“让玉儿去书房吧,书房之外,其他地方十日内都不准去。”

  “是。”阿黛应道,她稍稍犹豫后,轻声道,“主子,昨夜皇上和庄妃娘娘几乎没说话,今早奴婢过去时,他们和往日也不同。娘娘几乎没看奴婢一眼,若是从前,会高高兴兴地和奴婢打招呼,然后急急忙忙穿戴好,跟着一道过来用……”

  哲哲示意阿黛不要再说:“从今往后,他们之间的事,我再不管了,就这样吧。”

  永福宫里,听说姑姑松口让自己去书房,大玉儿原本松松挽髻穿着常衣,立时便让苏麻喇为她盘头穿戴,低调安静地走过凤凰楼,去她最喜欢的地方。

  那之后的十天,每天都是这个光景,海兰珠为了能看妹妹一眼,为了能和玉儿说话,就只能在半路上等她,陪着玉儿走到书房,又或是日落前,去等她归来。

  这事儿皇太极和哲哲自然都知道,可哲哲始终不松口,皇太极也不愿多事,她们姐妹俩好好的,便是最好的了。

  大玉儿不恨皇太极,更不恨海兰珠,她只是想明白了,她想要的得不到,而存在的也不属于她。

  她折磨自己,身边的人也不好过,慢慢放下,慢慢去习惯,最初一定会痛,疼到麻木了,就好了。

  十天很快就过去,盛京不温不火的酷夏也接近尾声,待入了秋各地的庄稼就要收,今年是大清崇德元年,必然要有一个大丰收,来庆贺新君。

  可是朝鲜的李倧,却来函哭穷,说他们今夏屡遭天灾,多处地方几乎颗粒无收,请求大清皇帝今年减少他们的进贡,给朝鲜百姓一口饭吃。

  这事儿虽然晦气,可皇太极既然将朝鲜视作属国,朝鲜的子民也是他的子民,他不能太过咄咄逼人。朝鲜今年多灾他也有所耳闻,李倧并未说谎,便是降下恩旨,免除朝鲜今年的进贡,更命人为朝鲜送去粮食安抚边境百姓。

  转眼已是八月,今年派去捣毁明朝边境城镇庄稼牲畜的人马也顺利归来,大清军队休养生息将近两年,但皇太极并没有停止对明朝进攻的步伐。

  他要逼得明朝百姓往后退,将那些边境城池都空出来,将来他可攻,也可少些杀戮。

  自然,今年没有豪格或是多尔衮什么事,他们依旧在钻研三兵联合作战的战术训练,八月初时,皇太极到练兵场检阅,多尔衮终于交出令他满意的答卷,而豪格差强人意。

  八月十一,努尔哈赤的忌日。皇太极今年称帝,首次以帝王之尊祭奠先皇,自然要隆而重之,是日一清早,大部队便离开皇宫,赫赫扬扬往城郊皇陵而去。

  海兰珠身孕已显,小腹隆起,孩子已经会在她的肚子里动弹,每日都很活泼,今天这个大日子,皇太极在询问她的身体是否安好后,欣然将她一并带来皇陵。

  他们的情意,在海兰珠看来,便是始于皇陵,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会让海兰珠感慨万千。

  她有着身孕,自然是前呼后拥,大玉儿搀扶着姐姐,小心翼翼地登上台阶。

  努尔哈赤的皇陵,又经过两年的修缮打理,殿宇巍峨、草木葱郁,处处皆是天家气象。站在高处远眺,如此美景盛况下,哪里想得到,这是一座陵园。

  大殿中,昔日被火药炸损的痕迹早已修缮完整,皇太极率八旗子弟祭奠完毕后,哲哲便率后宫妃嫔和外命妇前来拜祭。

  海兰珠抬头便见当初她被人劫持时的地方,昔年记忆汹涌而来,再回眸看一眼身边的玉儿,不禁紧紧抓住了妹妹的手。

  “不舒服吗?”大玉儿感受到姐姐的力量,担心地问,“是不是烟熏的不舒服?”

  海兰珠摇头,微微一笑:“我没事。”

  祭奠之后,皇太极允许宗亲们在皇陵各处走一走,瞻仰先帝陵寝,自然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嬉闹追逐,半个时辰后,要悉数离去。

  他本要带女眷同行,带着哲哲和海兰珠她们一起看看这里的修陵工程,可宫里匆匆来人,说庶福晋纳喇氏要分娩了。

  “真是会挑日子,必定是个聪明的孩子。”哲哲欣然对皇太极道,“皇上,臣妾先回去吧,纳喇氏头一回生孩子,没人在可不成。”

  皇太极颔首,见娜木钟在一旁,他并没有兴趣带着娜木钟一起逛,便道:“这些日子,都是贵妃在照顾她们吧,你跟着皇后一道回去,好好照顾纳喇氏。”

  娜木钟心里冷笑,可唯有从命,悻悻然跟着哲哲走了。

  离开时,迎面见到豪格,豪格躬身抱拳:“皇额娘,贵妃娘娘,您二位要走了?”

  哲哲简单地解释,不宜停留,带着娜木钟匆匆离去。

  娜木钟与豪格擦肩而过时,互相看了一眼,这些日子他们经苔丝娜的手秘密往来书信,早已联络在一起。

  只可惜娜木钟在宫中始终不得意,皇太极连孩子都给她生了,仿佛不再需要做戏给谁看,麟趾宫里,从匾额挂上至今几个月,皇太极就没从那匾额下走过过。

  豪格失意,娜木钟也失意,倒是叫他们遇见了最好的时刻,来互相扶持。

  恭送皇后与贵妃,豪格信步往皇陵深处走,很快就遇见了岳托,两人结伴同行。

  这一边,皇太极带着海兰珠和玉儿,在四处看了看,要往山上走时,遇见了多尔衮和齐齐格,两人上前行礼,皇太极道:“怎么没带东莪来?”

  齐齐格温婉端庄:“东莪胆子小,见着人多就爱哭,实在怕她御前失礼,皇上若是想念小侄女了,我明日就带她进宫来。”

  皇太极笑道:“明日送来吧,在宫里养两天,朕稀罕得很。”

  他们要往山上走,海兰珠便道:“皇上和睿亲王上山吧,臣妾走不动了,让齐齐格和玉儿陪着我便好,就在这里等您和睿亲王下山。”

  皇太极吩咐:“站在这里不动,该吹着风了,你们到前面去,那里人多。”

  三人称是,目送皇太极与多尔衮上山,海兰珠在玉儿和齐齐格的簇拥下,回到前头去,宫人们赶紧将宸妃娘娘接到休息的地方,侍奉热茶点心。

  坐定后,齐齐格才问:“姑姑呢?”

  大玉儿解释:“纳喇氏要生了,姑姑和娜木钟回去照顾,今日淑妃不舒服本就没有来。”

  齐齐格笑:“也就淑妃那样的,留在宫里姑姑能放心,换做娜木钟喊不舒服,姑姑怕是抬也要抬着她来。”

  大玉儿不以为然:“这几个月,她倒是挺消停的,除了和察哈尔的几位偶尔见见,要不就是去照拂几位庶福晋,与她们很热络。”

  齐齐格吹着茶汤里的沫子,冷冷地说:“她多会算计啊,指不定要从庶福晋里抱一个小阿哥养,那些庶福晋本身是没指望的,你们高攀不上,也就只能巴结她了。”

  此时,海兰珠想要解手,宝清和苏麻喇拥簇着娘娘离去,齐齐格跟到门前看了眼,转身对大玉儿道:“姐姐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都是皇上的意思吧?”

  大玉儿道:“小心总是好的,姐姐身子弱。”

  “你呢?”齐齐格走回来,凑近些轻声道,“这些日子皇上待你怎么样,你月例来过了吗?”

  大玉儿嗔道:“清净地方,你胡说什么呢,葬在下头的可也是你的公婆。”

  齐齐格说:“那他们才该保佑自己的儿孙,还忌讳这些?”

  大玉儿垂眸道:“皇上隔三差五地会来永福宫,我也好好地伺候了,但这事儿强求不来,如今姐姐有身孕,若是生了小阿哥,我的担子就彻底卸下了,多好啊。”

  齐齐格抿了抿唇:“玉儿,你不一样了。”

  大玉儿笑悠悠:“是不是越来越好看了?”

  她心里是明白的,在睿亲王府吃了那么多东西,喝了那么多酒,兴许现在就是和齐齐格一样,再也无法生育了。

  而那件事,皇太极并没有追究,甚至没有责备她为什么要在睿亲王府大吃大喝,或许是因为他没再往王府的食物里下药,又或许,因为姐姐有了,自己能不能已经不重要。

  大玉儿选择了后者,因为她希望自己,能彻底放弃。

  不多久,海兰珠回来了,正好肚子里的孩子一阵动弹,齐齐格摸着海兰珠的肚子问:“姐姐估摸,这一胎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海兰珠说:“该是女孩儿,我从前生女儿时,也是这样好好的,不吐不难受,但是生儿子的时候,大着肚子还在害喜,可折腾人了。”

  齐齐格羡慕不已:“我几时才能吐一吐。”

  海兰珠温柔善良地说:“一定会有机会的,你才多大。”

  山上,皇太极和多尔衮屏退了随侍,只兄弟二人走入山里,到视野开阔处,便是神清气爽、豁然开朗,皇太极道:“来日我们一起去登泰山如何。”

  多尔衮应道:“臣必定随同。”

  话音才落,前方传来笑声,皇太极不禁蹙眉,带着多尔衮走上前。

  绕过一块巨石,便见豪格和多尔衮带着下人,正哈哈大笑,岳托说:“大阿哥你放心,科尔沁的女人,生不出儿子。”

  皇太极闻言,顿时恼怒,偏这个时候,豪格更出言讥讽:“将来要把阿巴亥那个贱妇挖出来,她有什么资格葬在这里。”

  多尔衮面色阴沉,皇太极在此,何须他来发作,他相信皇太极,不会耳聋听不见。

  “你们在笑什么?”皇太极果然走上前,多尔衮缓缓跟在身后。

  “皇上。”

  “皇阿玛……”

  豪格和岳托大惊失色,皇太极冷然道:“只看见我吗?”

  “十、十四叔。”二人不情不愿地行礼。

  “你们在笑什么?”皇太极再问。

  便是杀了豪格和岳托,也不敢当着皇太极的面说科尔沁的女人生不出儿子,也不敢当着多尔衮的面说阿巴亥大妃是贱妇,他们闷了半天,实在找不出借口,更是怕一张嘴,两个人说的不一样,不打自招。

  “朕方才说了,是让你们来瞻仰先帝陵寝,不许大声喧哗,不许说笑,你们在笑什么?”皇太极大怒,一巴掌打在豪格的脸上,“逆子!逆子!”

  山下,海兰珠和大玉儿,正听齐齐格说盛京城里的新鲜事,忽然见人在外慌慌张张,苏麻喇去打听,回来满脸莫名地说:“皇上刚下旨,将肃亲王和成亲王降为贝勒,罚回家中闭门思过,这是怎么了?”



第180 那一晚的事,你我都忘了吧


  豪格和岳托被贬的消息,很快传出来,直接从亲王贬为贝勒,连郡王都跳过,虽然估摸着过些日子又会因什么功劳而恢复亲王之尊,可眼下绝不是乐观看待的时候。

  代善吓得脸色苍白,在山下等候皇帝,皇太极见到他,只冷冷地说了句:“你养的好儿子。”

  多铎见哥哥在皇太极身边,便等皇帝离开后,上前来问他怎么回事,多尔衮只冷声道:“谨言慎行,别下一个就轮到了你。”

  “是……”多铎心中虽不服气,可见皇太极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他又算什么,只能讪讪闭嘴。

  皇太极径直来到海兰珠姐妹三人休息的地方,见海兰珠一脸的紧张,这才收敛几分怒意,上前搀扶她:“回去吧,一会儿该起风了。”

  “皇上,您没事吧?”海兰珠看着怒气渐渐从丈夫的脸上消失,“入秋了,别动肝火,伤身体。”

  皇太极无奈地一笑:“是,不然你也生气是不是?好了,回去了。”

  他搀扶着海兰珠走出殿阁,大玉儿和齐齐格跟在身后,齐齐格见皇太极毫无顾忌地眷顾海兰珠,匆匆看了眼玉儿,又见她心如止水般的平静,心中不免一疼。

  她举目在人群中找到多尔衮,便与皇帝辞过,跟着丈夫去了。

  圣驾回宫,皇太极将海兰珠和玉儿送上马车,叮嘱了几句后,便独自往御辇走去,大玉儿给姐姐披上风衣,安抚她:“姐姐别怕,朝廷上每日都有官员或升官或罢免,真的不新鲜。”

  “可那是皇上的长子啊……”

  “也是我们科尔沁的敌人。”大玉儿捧着姐姐的手,冷然道,“姐姐,不是我吓唬你,皇上百年后,豪格若得势,我们姑侄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皇上这样在乎我们,我们怎么好随便被人欺负,对不对。”

  海兰珠用力点头:“玉儿,我听你的。”

  大玉儿安抚她:“姐姐别怕,你只管自己好好的,其他的事,有皇上在有姑姑在,还有我呢。”

  “玉儿,我真没用……”海兰珠愧疚地看着大玉儿,“我什么本事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

  “姐姐料理宫闱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不然我怎么能甩开手去书房?只不过如今你没精力,我也舍不得你辛苦。”大玉儿骄傲地说,“姐姐可能干了,但眼下姐姐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和皇上,你看他刚才火气冲天地跑来,一见你就软和了,多好。”

  这话由妹妹说出来,海兰珠心里更难受,怪她不好,何必提起这些,便扬起笑脸说:“等我生完孩子,我继续帮姑姑料理宫里的事,你安安心心上书房。”

  大玉儿笑道:“那是,我都想好了,将来要求皇上封我一个官做做。”

  海兰珠笑:“等我们入关了,开了科举,你就去考一个功名。”

  “姐姐知道科举。”

  “齐齐格给我说的……”

  她们说说笑笑,豪格和岳托的遭遇,对姐妹俩毫无影响,但皇太极心中的怒火散不去,他很明白自己儿子的为人,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眼前,更是几十年后,乃至他百年后。

  队伍里,齐齐格坐在马车上,招呼多尔衮靠近些,多尔衮索性下马,跳上了马车。

  “怎么了?”

  “我要问你怎么了。”齐齐格说,“你不是和皇太极在一起,豪格和岳托犯什么错了?”

  多尔衮道:“他们说,科尔沁的女人生不出儿子。”

  齐齐格冷笑:“放屁,王公贝勒里头,科尔沁的福晋生下的儿子,都是捡来的不成?”

  多尔衮嗔道:“你也说粗话呢?”

  齐齐格恨:“那种畜生,能有好话给他们?”

  多尔衮呵呵一笑:“他们还说额娘是贱妇。”

  齐齐格瞪大眼珠子,恨得不行,但转念一想,叹道:“我想呢,果然不单单是为了海兰珠姐姐,若不然皇太极也太蠢了,这不是给海兰珠姐姐惹祸,敢情还有你挡在前头。”

  “豪格一次又一次触怒皇太极,若非仗着功勋和还有几分打仗的本事,怕是早就步褚英哥哥的后尘,他这是一点一点把自己往死里作。”多尔衮摇头道,“现在怕就怕,他将来破罐子破摔,但凡有一点机会,会做出不可挽回的大事。”

  “比如呢?”齐齐格问。

  “难道皇太极永远不离开盛京?”多尔衮道,“我若估算不错,年末怕是对朝鲜有一仗要打。朝鲜那一边,我和多铎最熟,也准备两年多了,若要打,皇太极必然派我或是多铎,甚至他会御驾亲征,毕竟这才称帝,要扬名要立威,到时候他若昏了头,将豪格留在盛京……”

  齐齐格道:“那你别担心,皇太极要给儿子恢复亲王的机会,就要让他立功,就算当个伙夫马夫,也要把他带出去。更何况皇太极傻么,他怎么会把豪格单独留在盛京,那不是把海兰珠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往火坑里推?”

  “呵……”多尔衮冷笑,可他心里想的是,如今皇太极眼里,就只有海兰珠了是吗?

  且说圣驾一回宫,就得到好消息,庶福晋纳喇氏平安产下一子,皇太极膝下又多了一个儿子。

  他亲自来看望纳喇氏和新生的婴儿,为孩子取名高塞,这毕竟是时隔八年后,他再一次添了儿子,心中自然喜悦,命哲哲好生操办洗三礼,恰逢八月十五,宫里要热闹一番。

  众人散去后,只有娜木钟和丽莘留下了,丽莘到门前去看守,屋子里,纳喇氏怯怯地问:“贵妃娘娘,您会收养那个孩子吗?”

  娜木钟好声好气地说:“眼下还不是时候,皇上正高兴呢,我去要孩子,或是你非要给我,都不合适。你有这份心,我就安慰极了,是不是我收养都不要紧,我也会多多帮你照顾高塞。”

  纳喇氏叹道:“眼瞧着宸妃娘娘明年春天分娩,到时候若是个皇子,我的高塞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也不图什么,只想他能有个好前程,终究是做娘的心。那几位是断然看不上我的儿子的,也只有贵妃娘娘您心善,贵妃娘娘,高塞就拜托您了。”

  娜木钟心满意足,脸上笑得那样和气,心里头早已得意洋洋,抚摸着纳喇氏的手:“别操心了,先把身体养好,至少眼下几个月,皇上眼里有你呢。”

  皇太极的确很高兴,甚至刻意表现出他的喜悦,四十多岁又添皇子,且还有海兰珠和伊尔根觉罗氏待产,眼瞧着子嗣兴旺起来,对于男人而言,是多值得骄傲的事。

  八月十五,宫里热热闹闹地摆了宴席,庆贺小阿哥洗三,哲哲自然为皇太极料理得体面又周到,只是豪格和岳托才被贬没几日,且在家中闭门思过,来赴宴的王公贝勒们,少不得心有戚戚焉。

  宴席过半,孩子们就坐不住了,生怕孩子们在殿中乱窜,撞了海兰珠或是伊尔根觉罗氏,大玉儿和齐齐格便带着女儿们离席,到外头吹吹风,消消食。

  两人说说笑笑,信步走到了十王亭,恰好多尔衮方才有要务回正白旗亭吩咐,他走出来,迎面就遇见了妻子和女儿,还有大玉儿。

  “阿玛……”东莪跑来,抱着他的腿。

  “不许调皮,要乖。”多尔衮很宠溺女儿,这宠溺之中夹杂着什么情绪,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再抬起头,看见大玉儿,她脸颊红润,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瞧着气色不坏。

  十王亭前开阔,孩子们散开疯跑,东莪也追过去,不小心就摔个大马趴,齐齐格又气又心疼,追上前骂道:“叫你别跑,你再不听话,额娘要打屁股了。”

  她在那边抱着孩子,给她揉揉,给她拍拍灰,大玉儿含笑看着,忽然听多尔衮道:“那晚的事,对不起……但齐齐格似乎不知道。”

  大玉儿侧过脸看他,过去这么久,那夜的惊恐早已消失,她微微一笑:“那我恳求你的事,希望你也要做到,多尔衮,别陷我于不义,我不能伤害齐齐格,你更不能。”

  多尔衮怔怔地看着大玉儿,他以为自己会被讨厌,他以为大玉儿会躲开自己远远的,可是……

  大玉儿的目光,继续落在齐齐格和东莪的身上,淡淡地说:“那一晚的事,你我都忘了吧,多尔衮,你是大英雄,注定有大作为,百姓都在仰望他们的大将军。多尔衮,不要被儿女情长牵绊,把你的心和目光放在天下,好好珍惜已经拥有的,好好珍惜齐齐格和东莪。”

  她说完,朝齐齐格和东莪走去,小东莪立刻扑向她,撒娇说额娘要打屁股,要大玉儿护着她,大玉儿抱起小东莪,疼爱地说:“今晚不走了,跟着伯母睡好不好,和阿哲姐姐一道洗澡好不好?”

  一阵秋风过,盛京的秋天来得那么急,多尔衮怔怔地站在正白旗亭前,看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大玉儿说,让他把目光放在天下,可天下是谁的,是皇太极的,所以,她是要自己效忠皇太极?

  又或者……

  多尔衮笑着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另一重意思,这么多年了,大玉儿的心里,只有皇太极。

  孩子们被一个个捉回来,大玉儿和齐齐格带着他们继续返回宴席上,自然多尔衮早就走了。

  回到殿中,大玉儿不经意地抬头,和皇太极对上了眼,她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避开了。

  皇太极坐在上首,心像是被什么猛地一撞,他的玉儿,为什么越来越陌生。



第181 皇太极一度以为自己疯了


  那天夜里,皇太极宿在衍庆宫,也不知折腾什么,大半夜的有人进进出出,动静不小。

  大玉儿洗漱时曾朝对面看了眼,之后便没再在意过,隔天一早,她照旧没去清宁宫用早膳,起了后算着时辰,就往书房去。

  清宁宫里头,皇太极默默地往嘴里塞吃的,却是一碗白米粥喝了老半天,不见动一动小菜,海兰珠缓缓来了,他才抬头看一眼,与她和哲哲说几句话,之后匆匆上朝去。

  如今朝会在崇政殿,他每日都会经过崇政殿后的书房,走过大玉儿的窗下,见她正盘坐在小茶几前,一面喝着奶茶,一面将撕碎的奶勃勃送入口中,时不时看一眼卷在一旁的书册。

  大玉儿那样平静安宁,让皇太极觉得很陌生,又莫名其妙地恼火,可她这样好,自己连责备挑错都没资格。

  尼满日日跟在皇帝身边,什么都明白,走开几步后,便主动道:“皇上,庄妃娘娘如今每天都是这样的,上书房之外就是陪小格格,再或是与皇后娘娘宸妃娘娘说话。”

  “然后呢?”

  “然后就回永福宫待着。”尼满道,“娘娘现在能一个人安静地待上一整天。”

  皇太极摇头,连尼满都说是“娘娘现在能”,所以这不是他的大玉儿该有的模样,可这样的情形,已经很久了。

  那日哲哲来崇政殿问他,皇太极也把话说清楚了,他说大玉儿会想通的,结果转眼入了秋,她这到底算想清楚没有?

  而皇太极以为,她忍不了几天,甚至装不了几天乖,结果这一天天下来,竟是没个头了。

  皇帝这股子浮躁,大臣们感受到了,后宫妃嫔也感受到了,就连大玉儿都察觉了,只是她完全没想到,是因为自己。她已经把自己,从皇太极的眼睛里和心里搬出来了,她知道哪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

  关雎宫里,海兰珠看着皇帝这样子,忍了两天,直言:“皇上是为了玉儿?”

  皇太极顿时浮躁起来,目光深深地看着海兰珠,毫不掩饰内心的情绪:“她要做什么,你妹妹要做什么?”

  海兰珠忙问:“玉儿怎么了?”

  她努力地想,这几日,玉儿那么乖,没闯祸没惹事,但转念又一想,可不是吗,妹妹早已不是她刚来盛京时见到的模样,那个满身阳光,走到哪儿都耀阳灿烂的美人儿。

  “皇上,您希望玉儿什么样?”海兰珠静下心来问。

  “朕不知道。”皇太极即答。

  “可倘若玉儿是开心的呢?”海兰珠说。

  “开心?”皇太极不信,“她现在这个样子,会是开心的?朕早就对她说过,要照着她自己的心意活着,她现在这样好像换了一个人,这是照着自己的心意?”

  海兰珠捧着皇太极的手,安抚他:“不然呢?就算玉儿是照着您的要求,或是为了姑姑,甚至为了我而活着,那也是她自己的心意。皇上,我和您把她伤得那么深,为什么总还对她诸多要求呢?皇上若是没法儿给玉儿她想要的,就别再强求她,默默地守护她不好吗?您看,就连姑姑都放开手,姑姑不再逼着玉儿了。”

  皇太极抽出手,爱怜地捧着海兰珠的面颊:“可我不愿你愧疚,我不愿你为了任何人愧疚……”

  海兰珠知道,她都知道,眼中含泪道:“那岂不是,更对不起玉儿,凭什么又是为了我?皇上,倘若是为了您自己的心,就好好去对玉儿说,但若是顾忌我,我不要,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会疼。”

  皇太极抱过她,轻轻抚过海兰珠的背脊:“好,我听你的,我不再为了你去要求她,除非我自己想。她安安静静的也好,我少了操心的事,你也少了担忧。可你答应我,不要对任何人愧疚,纵然你我今生今世不曾相遇,我最爱的女人,也只会是你。不是你抢走了玉儿的,从来都不是。”

  “我知道……”海兰珠答应着,“皇上,老天连孩子都赐给我们了,我还会怀疑吗?纵然我无法像你说的,不对玉儿心存愧疚,可我也从没后悔过,从没有……”

  皇太极浮躁不安的情绪,渐渐消散了,他爱海兰珠,愿以生命相许的贵重。

  虽然,那样的话在心里,绝不能宣之于口,绝不能对任何人说,活了四十年,他从没想过,有什么人或什么事,能与他拼搏一生的江山并重,直到,海兰珠出现。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样的心事,哪怕是海兰珠本身,之于帝王而言,这必定会给海兰珠带去无穷无尽的负担甚至苦难。

  历朝历代,那些江山美人的传说,曾经叫皇太极不屑,他固然将哲哲和玉儿放在心头,可海兰珠是不一样的,他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女人,不是求而不得的急切,也不需要用失去来刺激珍惜,她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在自己身旁,就足够他用所有的一切来相爱。

  皇太极一度以为自己疯了,他甚至能在半夜心满意足地看着熟睡的海兰珠直到天明,他是真的疯了。

  “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慌。”皇太极擦去海兰珠眼角的泪水,“我听你的,我不会强迫玉儿改变什么,只要她觉得高兴,怎么都成。”

  海兰珠松了口气,轻轻抚摸皇帝的面颊:“皇上,孩子正在我肚子里动弹,她一定很想见到阿玛。”

  皇太极轻轻凑在她的肚子上,听见里头的动静,心情终于晴朗,含笑道:“可别急着出来,老老实实在你额娘肚子里长大,将来阿玛教你骑马射箭,跟着阿玛打江山。”

  海兰珠欲言又止,她觉着腹中是个女孩儿,不过皇帝似乎很期待儿子,这话还是留着将来再说吧。

  九月里,庶福晋赛音诺颜氏也传出有喜,从纳喇氏到伊尔根觉罗氏,到海兰珠,再到这位进宫还没一年的年轻福晋,接二连三的喜讯,真真连宗亲里的人都厌倦了。

  这一年,光是往宫里送的贺礼,就不少花费,银子还是其次,这宫里头的风向,他们越来越弄不清,唯一明白的是,皇太极想儿子想疯了。

  这日,大玉儿带着雅图和阿图从书房归来,遇见娜木钟与大腹便便的伊尔根觉罗氏和年轻貌美的赛音诺颜氏散步。

  大玉儿命雅图和阿图行礼,阿图乖乖地喊了声贵妃娘娘,雅图却别着脸,不把娜木钟放在眼里。

  本该是越大的孩子越懂事才对,可雅图就是因为长大了,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阿玛发生了什么,她的娘发生了什么。旁人也罢了,娜木钟之流,她这个骄傲的被阿玛宠大的小公主,是断然不放在眼里的。

  “雅图?”大玉儿轻声提醒,“额娘教过你,该有礼貌的。”

  雅图倔强地看了眼母亲,撇下一行人,径直朝前走去。

  可赛音诺颜氏,堪堪十七岁,自以为皇帝宠爱她,如今更是有了身孕,渐渐有几分目中无人。

  见雅图如此倨傲,心里一使坏,在雅图从身边经过时伸出脚,硬生生把风风火火往前冲的小姑娘绊倒了。

  雅图趴在地上,哇的一声哭出来,苏麻喇和乳母赶紧上前,将小格格抱起来,终究还只是八岁的孩子,委屈坏了。

  娜木钟并不知道是身后的小福晋使坏,还故作和气地问:“要小心走路啊,雅图啊,摔疼了没有?”

  却见大玉儿走上前,径直到了赛音诺颜氏的面前,盛气凌人满脸怒意,伸手便是两巴掌,把年轻的小福晋打蒙了。

  “来人。”大玉儿冷声道。

  娜木钟愣了愣,端起几分贵妃的架子:“妹妹这是要做什么?”

  大玉儿冷冷瞥她一眼:“教训她,贵妃娘娘要一起吗?”



第182 我不是心慈手软的主


  娜木钟幽幽冷笑:“妹妹,别怪我没提醒你,人家怀着孩子呢,皇上和皇后才吩咐要好好照顾,你这是打算把她怎么着?”

  大玉儿漠然道:“她出手伤害皇嗣,宫里的的规矩怎么来,就把她怎么办。”

  娜木钟掩面而笑:“皇嗣?雅图莫不是个男孩子?”

  大玉儿轻蔑地看着她:“是啊,当年阿霸垓郡王若也由着旁人随便把你怎么样,就不会有我们今日说话的机会。”

  言下之意,娜木钟轻贱小格格不是皇嗣,只有阿哥才是皇嗣,也就是轻贱她自己。在大玉儿眼中,最可恶,便是女子对女子的轻贱。

  “娘娘,娘娘救我……”赛音诺颜氏见嬷嬷们拿着家伙事来,吓的不轻,躲到娜木钟的背后为自己辩驳,“贵妃娘娘,臣妾什么都没做,臣妾什么都没做。”

  内宫里,阿黛得到消息,立刻来请哲哲,哲哲听说大玉儿要对怀着身孕的赛音诺颜氏动刑,顿时急得站起来。

  可转念一想,娜木钟也在那里,这会儿并不是玉儿和一个小福晋的较量,而是她与娜木钟的较量。哲哲若是赶去,一则显得玉儿没面子,再则若是处理的不好,反叫不知情的人以为她们姑侄联手欺负人。

  “我倒想看看,赛音诺颜氏若当真因此失了孩子,皇上会怎么权衡轻重。”哲哲也是狠下心,反正她从来不期待任何女人为皇太极生下儿子,又坐回原处,道,“他若无情,还有海兰珠在呢,海兰珠不会允许皇上动玉儿一根汗毛。不过你先派人看住海兰珠,别让海兰珠这会儿就出面,她出面皇上自然事事向着她,回头人家再把账算在她头上,何苦来的。”

  “奴婢明白了,奴婢再派人悄悄看着去。”阿黛领会了主子的意思,立刻派个不起眼又机灵的小宫女去盯着,她则亲自去安抚宸妃娘娘。

  这一边,嬷嬷们搬来了刑杖刑凳,询问大玉儿要怎么做,大玉儿要她们打赛音诺颜氏的脚底心,小福晋吓得惊声尖叫:“你们谁敢碰我,我怀着皇嗣呢,你们放开我……”

  她到底年轻,又拼死不肯受刑,见娜木钟不帮她,便拼了命地挣扎,挣脱后便是朝前疯跑地要逃走。

  那么巧,皇太极带着多尔衮多铎和济尔哈朗等,从十王亭往崇政殿走,迎面就遇见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向他跑来。

  “皇上,救救臣妾,庄妃娘娘要打死臣妾……”赛音诺颜氏跪在皇太极膝下大哭,忽而一个激灵,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皇上,臣妾的肚子好疼,臣妾好疼……”

  追来的宫女嬷嬷们,都跪了一地,皇太极命人将她搀扶起,他往这边走,说恼怒倒不至于,可多尔衮济尔哈朗他们都在,不免觉得有些丢脸。

  但走近了,果然见大玉儿在这里,还有娜木钟,他心下一沉,难道是受了娜木钟的挑唆?难道玉儿不知道赛音诺颜氏怀着孩子,她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皇阿玛。”忽然,雅图从乳母怀里跑向他,赫然见雅图脸上蹭破了皮,做爹的心疼坏了,立时将女儿抱起来,恼怒地问,“怎么摔成这样了?”

  雅图也是乖,只伏在阿玛肩头呜咽,不说为什么,大人的事,让大人去说。

  娜木钟见这架势,她若偏帮赛音诺颜氏,皇太极必然也恼她,便上前到:“都怪臣妾,让赛音诺颜妹妹惊扰了皇上,这事儿是她的不是。大抵是太年轻玩心重,想和雅图闹着玩,伸脚绊倒了她,庄妃妹妹不免动气,臣妾正劝着呢。”

  皇太极怎会不知娜木钟乖觉,根本没在意她说的什么,直勾勾地看着大玉儿道:“她绊倒了雅图?”

  大玉儿颔首:“臣妾亲眼所见,赛音诺颜氏故意绊倒雅图。”转而又向多尔衮等人欠身致意,三人也纷纷回礼。

  娜木钟倒是忽略了这几个人,忙也装模作样与他们见礼。

  赛音诺颜氏被搀扶着跟上来,依然捂着肚子喊疼,但皇太极冷冰冰地问她:“你故意绊倒雅图?”

  她哭得凄惨,连连摇头:“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

  皇太极看向大玉儿,她一脸的冷漠,仿佛根本不想多说一句。

  后面兄弟三人,互相看一眼,悄悄退开几步,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今日又何必看皇太极的笑话。

  可是多尔衮放不下,他很担心皇太极,会为了一个有身孕的小福晋而责备玉儿。

  “皇阿玛,疼……”雅图娇滴滴地抱着皇太极的脖子。

  “往后走路要小心,知道了吗?”皇太极拍拍她,命乳母来将女儿抱走,而后沉沉地说,“她怀着身孕,先欠着这顿责罚吧,罚她回去闭门思过,。”

  大玉儿福身称是,皇太极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多尔衮一众迅速离开。

  众人皆舒了口气,赛音诺颜氏被搀扶着要住处送,她恶狠狠地对大玉儿说:“布木布泰,你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年纪轻轻的小福晋,这么深重的戾气,大玉儿也觉得自己欺负一个怀孕的女人,有些没道理。

  但她凭什么对一个八岁的孩子出手?若是雅图摔出好歹,她敢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来抵?可见本性就是恶毒之人,如今是这样,将来更不知要如何了得。

  大玉儿能被皇太极逼着对齐齐格下手,她怎么会对这些不相干的女人心软,要知道,她曾经是连姑姑都容不得,她容不得皇太极身边任何女人。

  “站住。”大玉儿冷声道。

  “你还想怎么样?”赛音诺颜氏恶毒地诅咒,“你是自己生不出儿子,怕我生儿子吧?你要弄死我的孩子吗?”

  看看,这话越说越离谱,这小福晋进宫前,就先学坏了吧。

  “掌嘴。”大玉儿看向一旁的嬷嬷,“掌嘴二十,现在就打。”

  “苏麻喇!”

  她又唤自己的人,苏麻喇立刻会意,带着乳母将雅图和阿图抱走。

  噼噼啪啪的巴掌声,尖叫和哭泣声里,打完了二十巴掌,娜木钟看得目瞪口呆。

  皇太极刚才都说了别和孕妇计较,大玉儿是真的傲,她就压根儿不担心皇太极会把她怎么样。

  赛音诺颜氏嘴角带血,双颊红肿,再也无力咒骂,瘫坐在地上大哭,大玉儿俯身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记住教训了吗?老实一些,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积福,我不是心慈手软的主,你再敢动我的孩子,动我的人,或是嘴巴不干不净,等你的孩子生下来,我就会让她成为没娘的孩子。好好珍惜这十个月,想想你自己,到底还想不想活下去。”

  所有人肃静,都憋着气不敢喘,伊尔根觉罗氏在一旁躲得远远的,吓得腿肚子打颤,娜木钟看着大玉儿离去,不禁咽了咽唾沫。

  大玉儿径直回永福宫,都没打算去向哲哲交代,而哲哲自然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

  “主子,您看庄妃娘娘是不是太过了?”阿黛道,“这样一来,外头名声不好,宫里人缘也不好,左右都不是。”

  哲哲冷声道:“如今她和皇上都变成这样了,你觉得她还会期待别人什么?每一次生下女儿,我都会失望甚至忽略,只有玉儿不会,每一个女儿都是她的心头肉,那贱妇不知深浅,直接往她心上戳,不是找死吗?”

  “但皇上还是偏帮庄妃娘娘呢。”阿黛想说些能让皇后高兴的话,“二话不说,就认定赛音诺颜氏的不是。”

  哲哲摇头:“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他也太无情,可也正说明皇上还有情,相比之下,如今不是皇上弃了玉儿,我怎么瞧着,像是有几分玉儿弃了皇上。可我不想再管了,随他们去吧。”

  崇政殿里,皇太极带着济尔哈朗多尔衮三人,一道听了从朝鲜回来的密报,李倧入秋时哭诉今夏灾难连连颗粒无收,恳求皇太极减免进贡,可转眼这会儿,将整车整车的粮食送往明朝,连带着自己赏给朝鲜边境百姓的粮食都一并转赠。

  多铎血气方刚,冲皇太极道:“皇上您看,养了一群白眼狼。”

  多尔衮示意弟弟冷静,可他也气不过,抱拳道:“皇上,也该到时候了,再不打,天就冷了,大雪封山,不利于战。”

  皇太极道:“你想想,李倧一定是这么想,天冷了,打不起仗了。那么到时候,我们来个措手不及如何?”

  三人面面相觑,济尔哈朗问道:“大汗的意思是,入冬后作战?”

  皇太极冷然道:“就当是拿他们来练手,我们将来与明朝大战,你们能测算出最佳的时机吗?兴许就是在炎炎酷夏里埋伏,也可能在寒风暴雪中行径,我们的兵,要随时随地能打,要没有软肋,无所畏惧。”

  三人抱拳称是,皇太极一掌拍在地图上朝鲜所在的位置,紧紧握成拳:“就在今冬,杀李倧一个措手不及,朕要御驾亲征!”



第183 御驾亲征


  皇太极要御驾亲征,暂时只有多尔衮几人知道,为了作战顺利,他们也绝不会把这事儿透露出去,这日离开皇宫,便是要赶去秘密部署军队出发的路径。

  出宫时,济尔哈朗先行,多尔衮兄弟俩在后,多铎道:“皇太极会带着豪格吧,回头随便给按个功勋,又给他把亲王恢复了。”

  多尔衮巴不得豪格被带走,便道:“独自留他做什么?监国吗?他配吗?”

  多铎冷笑:“也是,回头他把自己的老子都反了,难道咱们还要帮着皇太极回来打儿子不成。”

  是日夜里,皇太极到关雎宫陪伴海兰珠,问起白天的事,海兰珠已经去永福宫看过妹妹,说去的时候,雅图正撅着屁股挨打,倒也没打重,只是拍了几巴掌。

  “说是雅图不愿对贵妃行礼。”海兰珠道,“玉儿教训她了,雅图已经知错。”

  皇太极颔首:“玉儿一直很用心教导女儿,朕从不担心。但她也太过了,把赛音诺颜氏打成那样,万一肚子里的孩子有闪失,叫朕该拿她怎么办?”

  海兰珠问:“皇上会怎么办?”

  皇太极愣住,想了想说:“自然……是不了了之。”

  海兰珠笑道:“既然如此,玉儿何必示弱,何必让自己的女儿白白受委屈?”

  皇太极瞥她一眼:“你就宠着吧。”

  海兰珠笑而不语,将新缝好的鞋垫,垫在皇太极的靴子里:“天冷了,皇上要添衣裳。”

  皇太极道:“你若还有精神,给我纳几双厚鞋垫。”

  海兰珠看着他,觉得有些奇怪,皇太极果然道:“年末,朕要出征朝鲜,那里冷。”

  她的心猛地悬起,苏麻喇和宝清曾说的,皇帝一年到头都不在家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我知道了。”海兰珠说,“再敦促他们做几双新的靴子,新鞋怕不合脚,这些日子就先轮着穿起来,到时候再带出去穿,就合适了。”

  她不害怕分离,可她担心皇太极的安危,打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过去曾也听说皇太极征战四方,听说大金的军队所向披靡地开疆扩土,可那会儿也就是记挂一下在盛京的妹妹和姑姑是否安好,她从没想过,那个传说中的天神般的人,会成为她心头最深的牵挂。

  “别怕,朕只是去立威的,不会冲在前头,也不会有危险。”皇太极道,“朕很快就回来,你是春天生,春天朕一定就回来了。”

  海兰珠笑:“我不怕,有姑姑在,还有玉儿呢。”

  “她啊……”皇太极轻轻一叹,“先别告诉玉儿,朕要秘密作战,杀李倧措手不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海兰珠欲言又止,她不敢问皇太极不想告诉玉儿,是不信任还是没必要,哪一种,对玉儿都太残忍。

  不过晚膳后,皇太极特地去看了雅图,苏麻喇得知消息,欢喜地跑来告诉大玉儿,大玉儿只是哦了一声,问:“雅图没在皇上面前胡闹吧。”

  苏麻喇本以为,格格会一并去看看,这样至少能有机会和皇上说说话,指不定皇上今晚就过来了,结果格格淡漠的好像没她什么事儿。

  不过,苏麻喇唯一安心的是,格格夜里不再哭了,她不会再偷偷掉眼泪。

  皇太极从女儿的住处回来,永福宫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门前的宫女垂首侍立,死气沉沉。

  他心中愤愤,却又觉得这气来得莫名其妙,便是负手而去,回到了海兰珠的身边。

  永福宫里,大玉儿安静地躺在炕上,被子盖了半身,手里挑着雅图落在这里的绳子,翻出新奇的花样。

  她听见了皇太极的脚步声,曾经会让她牵挂的动静,如今在心里已经勾不起半分涟漪,她默默将绳子收好,翻身睡去。

  数日后,齐齐格进宫,碰巧苔丝娜也来向皇后和四妃请安,她并非大阿哥家的嫡福晋,却代替嫡福晋来做这些事,而苔丝娜与娜木钟什么关系?明摆着的事,齐齐格心里冷笑,那豪格怎么一直就挑不出合适的人来替他办事呢。

  齐齐格辗转在书房找到玉儿,两人对坐饮茶,外头秋风萧索,落叶纷纷,总是刷刷地响个不停。

  提起这些日子宫里宫外的事,齐齐格直言:“外头都在说你厉害,你何必呢,那些小福晋虽然没指望,可好歹也在皇上枕边躺着,往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大玉儿冷冷一笑:“你家两位庶福晋,哪一个不是服服帖帖?”

  齐齐格嗤笑:“赖上我了?那好,娜木钟呢,她和那些小福晋能一样吗?人家现在,人缘好着呢,特别……是和大阿哥府。”

  大玉儿淡淡地看着齐齐格,睿亲王府里一草一木都在皇太极的心里,皇太极难道会不防着自己的儿子。

  要说那天在皇陵动怒将豪格贬为贝勒,仅仅是因为一句科尔沁的女人生不出孩子,或是阿巴亥大妃是贱妇,那皇上也太沉不住气。

  想必皇太极早就看不惯豪格与岳托一个鼻孔出气,要把这堂兄弟拆开,那么豪格若是与娜木钟的勾结,显然也不会逃过皇太极的眼睛。

  “我有分寸,你别担心我。”大玉儿淡淡地说,“我和娜木钟的梁子,从她进宫第一天起就结下了,她既然愿意忍气吞声地熬着,那就熬着呗。你看看淑妃如今,皇上为她选了宗室的孤女来抚养,人家每天乐呵呵地在自己屋子里过小日子,不好吗?”

  “还不兴人家有心气有追求?”齐齐格故意道,“你是皇上的庄妃,人家也是正经的贵妃啊。”

  “那也要看配不配,有没有这个命。”大玉儿将甜腻的点心切开,只和齐齐格一人尝一小口,冷冷地说,“娜木钟不服命,那就等死吧。”

  齐齐格心中一颤,轻声道:“玉儿,你怎么了?”

  大玉儿看向她:“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我就是……”齐齐格伸出手,本以为会摸到冰凉的手指,可大玉儿的手是暖的,扎扎实实地暖着,她道,“玉儿啊,你要好好的。”

  齐齐格带着满腹心事离宫,回到家中,刚好遇见正白旗麾下几位副将来拜见多尔衮,齐齐格虽然很少在军营里行走,但能认得多尔衮手下每一个人。

  “鄂硕将军,好久不见了。”齐齐格站在台阶上,对向她行礼的男人道,“上回见你,是两年前了吧,你的妻儿可好?”

  “多谢福晋记挂,妻儿皆安好,托王爷和福晋的福。”鄂硕恭敬地说,“只是此刻,王爷急招末将,还请福晋恕罪。”

  齐齐格长眉一挑,让开道:“赶紧进去,赶紧的,别耽误了你们。”

  门前的人鱼贯而入,齐齐格看着他们的马匹被牵走,心里沉沉地一叹。

  多尔衮说的话实现了,怕是真的要打仗,她的心不禁有些乱,姑姑说的不错,过了两年安逸日子,她反而不如从前。

  一个时辰后,书房里的议事会才散,众人三三两两的离开,多尔衮独独留下了鄂硕。

  鄂硕今日没有领到任何差事,心里正纳闷多尔衮为何急招他,多尔衮此刻才道:“你东奔西走了两年,辛苦了,且在盛京养一养。”

  “多谢王爷,可末将不辛苦。”鄂硕道,“不论是什么差事,还请王爷吩咐。”

  多尔衮示意他别着急,到门前看了看,而后道:“年末要打朝鲜,你听到动静了吗?”

  鄂硕不敢隐瞒:“略有耳闻。”

  多尔衮说:“届时你留下看守盛京,宫里若是有什么事,你要为皇上守住宫闱。”

  鄂硕心里一颤,总觉得多尔衮这话里有话,但多尔衮是他的旗主,他是多尔衮的奴才,多尔衮要他进,他绝不能退。

  “但……”多尔衮眉心一沉,“我若是没记错,你与佟图赖师出同门,是不是?”

  鄂硕道:“王爷没记错,佟图赖是我的师弟,我与他情同手足,佟图赖如今领汉军正蓝旗都统。”

  多尔衮道:“记下,宫中若有异象,你推佟图赖前去护驾,让他领汉军旗去保护宫中的娘娘阿哥们,我正白旗的人,不要出面。”

  “末将领命。”鄂硕应道,“王爷,此去朝鲜,寒冬腊月,还请王爷保重。”

  多尔衮冷冷一笑:“该保重的人,可不是我啊。”

  北风阵阵发紧,年关转眼而至,十一月末时,海兰珠的肚子已高高隆起,就在皇太极寿辰当日,她被玉儿搀扶着,被宫女们簇拥着,来到十王亭,目送皇帝御驾亲征。

  今日女眷并没有被应许出席,大玉儿见姐姐记挂不下,这毕竟是她来到盛京后头一回遭遇皇太极去打仗,于是便说自己想看看,问海兰珠去不去,海兰珠立刻点头。

  风雪里,她们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而远处高头大马上,皇太极威严如神、目光如鹰,叫人肃然起敬,海兰珠也不自觉地挺起了背脊。

  齐齐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笑嘻嘻地和她们挤做一堆。

  那一边,战鼓擂响,皇太极策马而去,众将士大臣山呼万岁,震天撼地。

  多尔衮策马紧随,目光瞥见这里的人,生生落在了大玉儿的脸上,虽然仅仅一瞬,可他觉得,大玉儿好像和他对上了目光。

  齐齐格朝丈夫挥手:“多尔衮,早些回来啦。”

  多尔衮已经飞驰而去。

  “姐姐,回去吧,怪冷的。”大玉儿搀扶着海兰珠,海兰珠木木地点头,紧紧抓着妹妹的手,大玉儿温柔地笑着,“真没事,皇上很快就回来,姐姐可别一着急把孩子急出来啊。”

  海兰珠哭笑不得:“你别吓我了。”

  她们三人回到内宫,恰见淑妃带着她的养女从麟趾宫退出来,这个养女是皇太极收养的宗亲遗孤,在哲哲的建议下,送给了淑妃抚养,如今看看三岁,正是可爱的时候。

  淑妃带着孩子,让她向几位长辈行礼,海兰珠惊讶地问:“小脸儿怎么红了,是巴掌印吗?”

  “不、不是……”淑妃把孩子往身后藏,可是被吓蒙的孩子,此刻才突然哇哇大哭,像是回过神了。

  大玉儿朝麟趾宫看了看,笑道:“到我屋里坐会儿,给孩子拿糖吃。”

  她们把母女俩接到永福宫,海兰珠温柔地哄着小格格,她最擅长哄孩子,小闺女伏在她的肚皮上,奶声奶气地问:“娘娘,这里头也是小妹妹吗?”

  海兰珠说:“是啊,很快就能出来和你玩儿,好不好?”

  齐齐格和大玉儿陪淑妃说话,才知道是孩子们在一起玩耍,不小心把滚烫的热水扑在了娜木钟的女儿身上,也没烫着什么,可娜木钟听见了,命淑妃带着孩子去麟趾宫,当面扇了小孩子两巴掌。

  齐齐格恨道:“大汗这会儿还没出盛京城呢,她就狂了。”

  大玉儿转身见孩子正和姐姐安宁地说着话,便劝淑妃:“别和她计较,往后她再纠缠你,你就来找我,或是去找皇后娘娘。如今她不是你的主子,你还替皇上收养遗孤,代表的是皇上,别让孩子受委屈。”

  淑妃感恩戴德,来了这么久,皇后姑侄三人待她真是极好,她只求平安度过余生,根本不想和娜木钟合污同流。

  待齐齐格去逗小孩子,淑妃轻轻拉着大玉儿的手说:“你要小心些,她和苔丝娜联络得很密切,大阿哥府里,像是叮嘱她做些什么。方才我在麟趾宫,她打孩子的时候,从袖口里落出一团纸,她立刻踩在脚下,急躁地把我们撵走了。”

  大玉儿微微皱眉,豪格不是跟去朝鲜了吗?



第184 暗中保护内宫


  麟趾宫中,娜木钟在炕前来回踱步,手心里攥着方才被她踩在脚底下的纸团,窦土门福晋必然是看不见纸团里写的什么,可她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娘娘,窦土门福晋去了对面。”丽莘赶来禀告,“被布木布泰和海兰珠带过去了。”

  娜木钟站到窗前,目光阴鸷地瞪着斜对面,冷声道:“她倒是会拣高枝攀。”

  丽莘背地里是不愿叫什么淑妃庄妃宸妃的,不屑地说:“皇上给她养个孤女,她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敢和布木布泰她们套近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科尔沁的女人怎么会把别人放在眼里。”

  娜木钟道:“科尔沁最可恶,不仅仅是宫里这三个,那个齐齐格,还有各家贝勒府里,多少都是她们的族姐妹,她们抱成一团,而我们呢,零零散散溃不成军。”

  “好在苔丝娜福晋……”

  娜木钟示意丽莘闭嘴:“别说出来,先等两天,皇太极这才刚出盛京。”

  可不久后,哲哲就将四妃与庶福晋们一并叫到清宁宫,告诫她们这些日子要谨言慎行,皇上不在盛京,妃嫔更要恪守后宫的本分,诸如此类的话,说了许多。

  女人们虽然个个儿垂首恭听,但能有几个是放在心里的,再有伊尔根觉罗氏与海兰珠大腹便便,哲哲更是诸多叮嘱。

  庶福晋们散去后,四妃尚未离开,宸妃早已被搀扶坐在一旁,但听哲哲冷声道:“贵妃,听说你打了孩子?”

  娜木钟万万没想到,哲哲竟然会与她算这笔账。

  她是记恨窦土门福晋得到皇太极的优待,要知道她生下小格格后,皇太极连麟趾宫的门都没进过。若不是她终日在外头闲逛,偶尔能遇上一两回和皇太极说上话,怕是皇太极连她这个人都想不起来。

  可是淑妃那个贱人,不仅得到皇太极宠幸,还托她抚养遗孤,简直要越过自己的头上去。

  今日皇太极打仗离去,宫里没了约束,她一时没能憋住,而在她眼里,窦土门福晋本就是可以随意打骂的,却忽略了那孩子是遗孤,是皇太极收养的忠烈之后,她……

  “臣妾有罪,请皇后娘娘责罚。”娜木钟跪了下去,谁还能比她更能屈能伸。

  “也没这么严重。”哲哲示意阿黛将人搀扶起来,温和地说,“教孩子急了动手,是常有的事,我不过是一问罢了。虽说那孩子有些来历,委屈不得,可孩子还是要教,不能没规矩。淑妃,今天贵妃帮你教孩子,你谢过了吗?”

  淑妃一愣,倒也是聪明人,忙上前来向娜木钟福身:“多谢贵妃娘娘教导。”

  娜木钟心里恨的咬牙切齿,这是皇后明摆着向她宣布,往后休想再对衍庆宫颐指气使。

  清宁宫里散了后,大玉儿将海兰珠送回关雎宫,齐齐格在这里和孩子们等好久了,大玉儿问她:“我要去书房了,你去吗?”

  齐齐格拍拍手里的瓜子皮说:“我偷偷跑出来看一眼多尔衮的,东莪这会儿见不着我,要哭倒嗓子了,我得立刻回去。”

  海兰珠笑道:“皇上不在宫里,多尔衮也不在,你时常来坐坐,把东莪抱来。”

  齐齐格答应下,去清宁宫向哲哲告辞后,正好与大玉儿同行,在书房前分开。

  这会儿功夫,叶布舒和硕塞已经在念书,大玉儿经过他们的书房,却是看见了索尼,索尼见到庄妃,立时出门来行礼,大玉儿笑道:“这么冷的天,索大人到里头说话。”

  书房里,叶布舒和硕塞向庄妃娘娘行礼,大玉儿关心了几句,命内侍添炭盆,又命宫女送来茶水。

  硕塞胆怯地说皇阿玛吩咐在书房里不可饱食,怕犯困嗜睡,大玉儿笑道:“冬天的时候,肚子就是火炉,不吃东西不添柴,冻得哆哆嗦嗦,还念什么书。听我的,你们歇会儿,我也正好和索大人说说话。”

  两个孩子松口气,结伴去喝茶吃点心,索尼跟着大玉儿来到她的书房,这里早就将地龙烧得暖暖的,随时预备庄妃娘娘的来到。

  大玉儿询问索尼为何没有随驾去朝鲜,简单说了些朝廷上的事,自然细致要紧的就不该是大玉儿过问,而此刻,苏麻喇已经折返了一趟永福宫,送来红绸包裹的礼物。

  “听说索大人弄璋之喜,一直没机会恭喜你。”大玉儿命苏麻喇将礼物送上,“索大人也是我的老师,学生给老师道喜。”

  索尼俯身道:“臣不敢。”

  苏麻喇笑:“索大人您收下吧,奴婢捧着怪累的。”

  索尼不敢再推辞,双手碰过,大玉儿笑问:“大人有几个儿子了?”

  “才出生的是第三子,叔父希福为他赐名索额图。”索尼恭敬地应道。

  “赫舍里一族书香门第,如今因你而文武双全,是满洲名门望族。”大玉儿悠悠笑道,“将来我的小格格,若是能与索大人之子结亲,再好不过了。”

  索尼屈膝道:“臣惶恐,公主金枝玉叶,岂是臣的犬子劣童能相配的。”

  大玉儿也知道,女儿将来是要嫁到部落,做郡王台吉的妻子,可她私心想,若是能把孩子留在盛京,嫁给名门望族的子孙,离得近些好照应,该多好。

  可这事儿,莫说对皇太极提起,就是对姑姑她也不敢说,姑姑毫不留情地把女儿们嫁出去了,在她眼里,雅图和阿图她们也都是一样的。

  “索大人起来吧,我只是开个玩笑。”大玉儿笑道,“你今日在给阿哥们讲什么,也给我听听。”

  索尼说:“那几本书,娘娘早就读完了,阿哥们远不及您。”

  大玉儿知道他过誉,目光不经意瞧见苏麻喇在一旁收拾笔墨,将不要的纸在手中揉成一团,便想起了淑妃提醒她的话。

  过去那些年打仗,皇太极不在家时,她对人从没有过什么防备之心,可眼下却是满心不安,时移世易,变的又何止是皇太极与她的情分。

  “索大人是正黄旗旗下?”大玉儿问。

  “是,臣是正黄旗人。”索尼应道,他想了想,轻声道,“娘娘,皇上不在京中的日子,臣被皇上调来为阿哥们讲学,实则是带领御前侍卫暗中保护内宫,保护娘娘和阿哥哥哥们的周全,请娘娘放心。”



第185 封宫


  索尼还要去给叶布舒和硕塞讲课,大玉儿不能多留,他再三谢过庄妃娘娘赐下的礼物后,便是退下了。

  苏麻喇这才上前说:“奴婢准备的礼物,是之前十四福晋送来的明朝胭脂水粉,又去关雎宫问大格格要了几块锦缎,大格格听说您要给索尼大人送礼,还翻出了皇上给大格格的苏州檀香扇。”

  大玉儿嗔道:“你怎么去拿姐姐的东西。”

  苏麻喇嘿嘿笑:“咱们屋子里的东西都皇上给您的书啊墨啊,不好送人呐,哪里像大格格那儿,都细致精巧地收着,什么拿出来都好看。”

  “不过我的苏麻喇实在聪明。”大玉儿欢喜地说,“我只是吩咐你去准备礼物,你却知道我想要什么。”

  “这生孩子的事儿啊,能有几个是顾到产妇的,都是给孩子金啊银啊,或是男人之间的往来。虽然盼着孩子健康长大,也是做娘的心愿,可若能有个人多关心关心产妇,那就送到心窝上去了。”苏麻喇笑道,“索大人府上并不缺金银,所以咱们不能光让索大人觉着您好,要让夫人也觉得您好。”

  这些人情世故,是大玉儿和苏麻喇,跟着哲哲的一言一行所学,哲哲也从来不吝啬教导大玉儿。虽然有过争吵有过反抗,回过头来想,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把姑姑那点本事都学过来了。

  可是再仔细想想,姑姑为她花费多少心血,只怕自己现在还不及姑姑所期待的半分,若是这就自以为是起来,实在要不得。

  是日午后,大玉儿的先生来了。

  得知娘娘已经自行温习半日,十分敬佩,又说起他今天在盛京城里看三军离京,感慨这两年里,不见皇上对外发兵,城里几乎没有一兵一卒,心中还曾惴惴不安。

  今日仰望雄狮踏雪而去,才知皇上是多么了不起,大清国的实力,皇上的心思,岂是他这样的人能窥探到一二。

  这话,仿佛点醒了大玉儿。

  她自以为了解她的丈夫,可事实上她所了解的,不过是来永福宫疼爱她的那个男人。

  离了永福宫,在大政殿在崇政殿,在练兵场在沙场,在这天下,皇太极到底是什么样的,她真的知道吗?

  而书房里的一切,她的先生们,这些笔墨纸砚,这些史书典籍,全是皇太极的安排。

  除了皇后之位,皇太极的确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姐姐;可除了爱情,他也把一切自己想要的,都给了她。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待娜木钟和怀孕的庶福晋,不就是因为知道,她有皇太极在背后撑腰,而不仅仅是姑姑的庇护。

  也许是记挂远行打仗的人,是期盼他平安归来,大玉儿因爱而失落的那颗心,渐渐平静,她很明白,她只是不再期待曾经向往的爱情,但皇太极依然是她的天,她也永远是皇太极的女人。

  “先生,给我讲讲朝鲜的历史如何?”大玉儿合上书本,“您知道些什么,都给我说说。”

  这日下了书房,大玉儿来关雎宫向姐姐致谢,海兰珠正在炕上串珠子,她跑去一打岔,海兰珠就忘了自己串了多少颗,又要从头数起。

  大玉儿伸手要拿珠子玩,她拍了妹妹的手背:“你还没洗手呢,这可是姑姑赏给我的。”

  “我才不稀罕……”

  “主子明日起,要跟着皇后娘娘去佛堂礼佛,为皇上祈福。”宝清给大玉儿送来热水洗手,笑问,“娘娘,您去吗?”

  大玉儿摇头:“佛祖多灵啊,我许个心愿他老人家就能听见,用不着去打坐磕头,那么费事,怕是佛祖还嫌你们烦呢。”

  一回身,见姐姐生气地瞪着她,忙到门前朝天跪下赔罪,把苏麻喇和宝清都逗乐了,海兰珠生气地说:“快把她丢出去,就爱捣蛋。”

  可大玉儿已经跑回来上了炕,眼巴巴地看着姐姐串珠子,海兰珠小心翼翼地说:“你别再打扰我了,我回头又数错。”

  两人静静地窜好一百零八颗佛珠,大玉儿给姐姐戴上,海兰珠捂在心口,心中默默念,只愿上苍保佑,皇太极战无不胜,平安归来。

  大玉儿看着姐姐一脸虔诚,靠在她肩头说:“姐姐的心愿,佛祖一定会听见,别担心。”

  海兰珠笑道:“玉儿的心愿,佛祖也会听见,只愿你事事如意。”

  大玉儿直言道:“哪有十全十美的人生,差那么一点点,给下辈子留一口福气,也挺好的。”

  此时,门前小宫女来问,二位娘娘去不去清宁宫用晚膳。

  大玉儿坐起来道:“你告诉皇后娘娘,晚上请四阿哥和五阿哥来清宁宫吃锅子,他们想吃,格格们也去,我和姐姐就不过去了,让他们玩得自在些。”

  海兰珠也道:“叶布舒和硕塞,一直惧怕皇上,每次来内宫玩耍,都拘谨得很,你倒是有心了。”

  “只可惜颜扎氏为人颠三倒四,望她别害了叶布舒。”大玉儿淡淡一笑,当初头一个告诉自己姐姐半夜去了凤凰楼的,不就是那个女人吗。

  不久,关雎宫和永福宫的晚膳一并被送来,看着宫人们为姐姐一道道验菜,海兰珠尴尬地说:“难得你过来吃晚饭,还叫你这么干等着。”

  “他们都是为了姐姐好,我不着急。”大玉儿不以为然,想到淑妃提醒她的话,便道,“姐姐怀着孩子,不能受惊吓也不能操心,所以之后但凡有什么事,你和宝清安安稳稳地在这里等着,外头的一切,有我和姑姑。”

  海兰珠果然紧张:“会有什么事吗?”

  大玉儿安抚她:“我只是这么一说,防范于未然。要知道他们都是努尔哈赤的子孙,凭什么就咱们皇上能做皇帝?”

  “是啊……”海兰珠叹道,“莫说皇上如今不在盛京,我们要防备,皇上就是在家,他自己也是天天过着这样的日子,天天地要防着有人想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安生。”

  大玉儿默默不语,开始吃饭,皇太极尚且还有一个皇后之位,是不能给姐姐的,可姐姐把她的所有,都给了皇太极。

  转眼,圣驾离京已有两天,想他们日夜兼程,一定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但皇太极这里出发时,大清的先头部队早就已经逼在朝鲜境外,朝鲜大王李倧万万没想到,皇太极会在这冰天雪地时发兵进攻,此刻再急急忙忙集结军队应战,或往明朝求援,已经来不及。

  战争一触即发,千里之隔听不见炮火声,也看不见杀戮,但盛京城在两日的阴雪之后,正酝酿一场阴谋。

  这日一早,齐齐格还在酣睡,东莪就醒了,在她身上爬来爬去,缠着额娘起来陪她玩耍。

  齐齐格不理她,她就抱着额娘的脸蛋子亲,亲的一脸的口水沫子,齐齐格嫌弃地抹着脸,把小丫头摁在炕上挠痒痒。

  母女俩正闹作一团,她的婢女火急火燎地跑来,紧张地说:“福晋,宫里闹疫病,已经封宫了。”

  齐齐格怔了一怔:“宫里闹疫病?什么病?”

  “不清楚呢,说是一下子死了七八个宫女。”她的婢女紧张地说,“福晋,您要不要找大夫来瞧瞧,您前几日才进过宫。”

  “皇后怎么样,庄妃和宸妃呢?”齐齐格紧张地问,可皇宫已经封锁,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现在宫门落了锁,里头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她问任何人,都不知道宫里的光景。

  家里的人都劝着,庶福晋们都拦着,叫齐齐格别靠近皇宫,这事儿宁可信其有,任何时候,都是保命要紧。

  以凤凰楼为界,五宫外重兵把守,大玉儿和叶布舒硕塞,则被困在了书房。

  传到她面前的话,是说皇后的旨意,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要走动,待清理了患病的人之后,才能放行。

  可是大玉儿眼中所见,一张张全是生面孔,她和苏麻喇没有反抗,只是把叶布舒和硕塞接到了身边,自然连带索尼和她的先生及宫女们,也都被困在这里。

  “索大人,他们是你的人吗?”大玉儿轻声问。

  “不是。”索尼一脸凝重,“娘娘别担心,臣会保护您的周全。”

  大玉儿道:“我担心的是皇后和宸妃,还有我的女儿们。”



第186 我跟着皇上,什么都经历过


  时间渐渐推移,叶布舒和硕塞开始感到害怕,大玉儿一直陪着他们,平日里他们极少有机会和庄妃娘娘相处,此刻才发现,庄妃娘娘说起话来,比宫里很多长辈都有意思多了。

  不久后,午膳被送来,玉儿和阿哥们的膳食依然如旧,膳房似乎没有乱,门前的官兵除了所谓的奉皇后旨意不许他们离开,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一切都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午后,苏麻喇哄着两位阿哥睡觉,睡着了就不会害怕,屋子里的地龙暖暖地烧着,不知是谁在看着火,一切待遇都与平常无异。

  可大玉儿站在窗前,望着凤凰楼的屋顶,心里的疑惑解不开,她命苏麻喇,去把索尼从边上的屋子找来。

  索尼的行动,果然被侍卫们死死盯着,但他没有离开书房范围,且是庄妃召见,那些侍卫也不能强行阻拦。

  原本是君臣有别,男女有别,索尼才和大玉儿的先生在另一间屋子待着,此刻索尼过来,也是俯身低头,不敢直视庄妃。

  “索大人,你是在盛京出生的吗?”大玉儿却问。

  “回娘娘,臣在天命五年才到盛京落脚,十六年来,长年在外,在盛京的日子极少。”索尼应道。

  “看来,我还比你在盛京的日子久一些。”大玉儿苦笑,“我来了之后,就没再离开过,最远只去了一趟赫图阿拉。”

  “是,可娘娘的意思是?”索尼问。

  “索大人,你听说过咱们盛京闹瘟疫吗?”大玉儿冷然。

  索尼心中一喜,娘娘果然聪慧,他道:“盛京一年之中,大半年都在冰天雪地里,苦寒之地,相比温暖的南方,少些瘟疫之灾。”

  “范文程曾告诉我,不仅仅是南北之别,还有穷富之别。穷苦之地,人畜难以果腹,连老鼠都吃不饱,它们身上的病疫,就会带给人,而后在人之间传播。盛京乃大清国都,百姓富庶,贵族生活极其讲究,这病疫从宫里发出来,不是很可笑吗?若是天花之灾也罢了,到现在也没听他们说,到底是什么病,死的也不过是宫女。”

  “娘娘的意思,臣明白。”索尼道,“可现在若是正面与他们对抗,我们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而他们大可以借此机会杀戮,得不偿失。”

  “可是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大玉儿道,“宸妃娘娘身怀六甲,被困在宫里担惊受怕,会影响她的身体。两三天是极限了,而你怎么保证,我们等下去,他们不会杀人?”

  索尼道:“娘娘,臣与手下曾有约定,若宫中有变,一日之内得到不到臣的命令,他们就会动手,但在那之前,若是轻易出手,会暴露皇上在宫中和盛京城内,安排下的兵力,这是不到危急关头,不能让人发现的。”

  大玉儿道:“一天太久了,一天之内,什么都能发生,我现在真害怕,皇后和宸妃,还有我的女儿们,已经身首异处。”

  她紧紧握着拳头,对索尼道:“明日一早,若得不到进一步的消息,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看看这些侍卫,敢不敢动我。”

  此刻,睿亲王府中,鄂硕带人来保护齐齐格,齐齐格才知道,京中并没有任何疫病出现,只有宫里危言耸听。

  皇太极不在盛京,除了几位当班的大臣,大部分官员都不在宫里,被关的最多的,还是后宫女眷和宫女。

  “王爷离京前,就担心盛京会有变故,嘱托末将在紧要时刻,保护福晋和格格。”鄂硕对齐齐格说,“还请福晋在家中等候,暂时不要外出。”

  齐齐格问:“在你看来,这次的事,是真是假,若是假,是谁在背后捣鬼?”

  鄂硕抱拳道:“臣不敢妄加猜测,但方才来王府的路上,听说礼亲王正在找他的儿子。”

  “岳托?”

  “是。”

  “皇上这次征朝鲜,没有带他去,那他的亲王之位,算是彻底废了。”齐齐格冷然,“岳托自己一定明白,皇太极已经容不得他,他的路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死之前,再搏一搏。”

  鄂硕不语,而他在来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皇宫里,哲哲淡定地坐在清宁宫里,海兰珠在她身后躺着,除了按时送来的饭菜,她们现在被切断了凤凰楼之外的一切消息,就剩下内宫这些大人和孩子。

  哲哲并没有下令封宫,更没有命任何人留在原地不许动,相反是她们被突如其来的官兵围拢,她们这些女人和孩子,如何拼得过刀枪。

  “姑姑,玉儿会有事吗?”海兰珠不安地问。

  “不会有事,她福大命大。”哲哲安抚她道,“而你千万不要有事,玉儿现在一定也在记挂你。这宫里若是能随随便便被人拿下,皇上和我们早就没命了,皇上虽然离京,可他一定派了人保护我们,你不要怕。”

  海兰珠问道:“他们既然夺宫了,为什么不杀我们?”

  哲哲冷笑:“哪有疫病一天之内全死光的,我们总要慢慢地死才行,而他们动手早,我们反抗就早,他们得不偿失。”

  “姑姑……”海兰珠紧紧握着哲哲的手,郑重地说,“我行动不便,若有机会能逃,您带着孩子们先走,别管我。”

  “傻丫头,说的这么壮烈。”哲哲笑道,“没事的,我跟着皇上什么都经历过,当年整个贝勒府被人包围,我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都活过来了。”

  海兰珠听得心惊肉跳,见到哲哲眼中的坚毅,咬牙道:“姑姑,我也不怕。”

  天色渐暗,宫里的情形没有任何改变,看起来就像是真的一场防止疫病扩散的封宫,哲哲和海兰珠的膳食,衍庆宫和麟趾宫的膳食,都被好好地送来,没有人亏待她们。

  但是哲哲没有让海兰珠和孩子们吃这些送来的饭菜,将清宁宫里存的干粮点心,分给了她们。

  麟趾宫里,娜木钟靠在窗户上,浑身紧绷,她手里攥着豪格在离开盛京前,让苔丝娜递给她的药粉,可是她下午去过一趟清宁宫,连门都没进去。

  此刻书房里,庄妃娘娘和阿哥们的膳食,也按时被送来,送饭菜的人,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让大玉儿起了疑心,恰好索尼和先生过来领他们的食物,那人与索尼打个照面,索尼一愣:“佟图赖。”

  那人比了个嘘声,示意索尼闭嘴,大玉儿走上前来问:“索大人,他是谁?”

  要说索尼是跟着父亲叔父随努尔哈赤来到盛京,这佟图赖从祖上就是在辽东扎根,他也不信好端端的会在盛京皇宫里爆发疫病,而他之前就受鄂硕所托,多关心一下宫里的事,今天一封宫,鄂硕就给他送消息了。

  “我进来看一眼。”佟图赖对索尼道,“夜里我带人进来,把这些人收拾了,我知道你在宫里,怕你的人和我动手,想进来找你,先看看情形。”

  玉儿狐疑地看着佟图赖:“你怎么进来的?”

  佟图赖轻声道:“躲在膳房的泔水车里进来的。”

  “送了饭菜就走!”外面的侍卫高声道。

  “娘娘,索兄,我先走了。”佟图赖轻声道,“半夜若听见打斗,把门关紧,别出来。”

  大玉儿问:“可知,是谁封宫?”

  佟图赖轻声道:“恐怕是岳托,但眼下不好说。”

  大玉儿的指关节轻轻发出响声,她松开拳头,冷静地对佟图赖说:“夜里若能将他们拿下,你继续派人封宫,最好看起来,和白天一样什么都没发生过,悄悄的来。”

  佟图赖愣了愣,可外面的人催他赶紧走,他唯有提着食盒,匆匆离开。

  索尼望着佟图赖远去,兀自呢喃:“他怎么会插手这些事。”

  大玉儿却对他说:“索大人,那位若能控制宫内局面,你就去把礼亲王带来见我。”

  “是、是……”索尼还没想明白佟图赖为何会搀和进来,可这庄妃娘娘,已经把后面的事想好了?

  大玉儿安静地看着叶布舒和硕塞吃饭,告诉叶布舒明天就能见到他额娘。

  索尼拿了食物,悄然退下,他顺口问大玉儿的先生:“娘娘最近学的什么?”

  先生道:“在讲朝鲜的历史,刚说到暴君燕山君。”(20:00还有更新)



第187 把血迹擦干净


  夜色渐深,宁静的宫闱中,看不出半点肃杀之气,但一场阴谋正在被化解。

  书房里,地龙依旧暖暖地烧着,起居无忧,叶布舒和硕塞已经睡着了,大玉儿给了他们极好的照顾。

  “格格,您吃点东西吗?”苏麻喇道,“这是书房里的点心,不是外面送来的。”

  大玉儿信手拿了一块,慢吞吞地吃着,看着雪花在宫檐下的灯火中飞舞,苏麻喇轻声问她:“格格,您不怕?”

  “当然怕,只是觉得太奇怪。”大玉儿说,“你不觉得索尼太淡定了吗?而他前几天就莫名其妙地对我说,他是留下来保护我们的。”

  “格格的意思是?”苏麻喇,“皇上预料到了这一切?”

  “应该是。”大玉儿道,“索尼看到佟图赖时,那么惊讶,而佟图赖却说,他担心索尼的人和他动手,他们之间显然没有默契。”

  苏麻喇一头雾水:“格格,奴婢听不懂了。”

  大玉儿吃着点心说:“我也不懂。”

  苏麻喇问:“但咱们不会有事,对不对?”

  大玉儿又拿了一块点心,点头答应:“不会有事,姑姑和姐姐,雅图她们都不会有事。”

  苏麻喇松了口气,问道:“格格,您知道那个佟图赖吗,可靠吗?”

  大玉儿拍拍手里的点心屑,问苏麻喇讨茶水喝,回忆道:“若是没记错,先帝元妃佟佳氏,也就是礼亲王的亲额娘,就是那佟图赖的堂姑母。他们佟佳氏是辽东望族,是助先帝发家起兵的功臣,代善和佟图赖,扯近一点,姑且还算是表兄弟呢。佟图赖曾经在岳托手下效力,后来去领汉军正蓝旗,那时候皇上编完了八旗蒙古,要开始编八旗汉军,就把他调去了。他的名字我是听过,人还是头一回见着。”

  苏麻喇说:“格格,您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明明天天跟着你。”

  大玉儿笑道:“你不是有一阵子,跟着姐姐绣龙袍吗?你老实说,就算现在,你也不是天天来,就爱偷懒。”

  苏麻喇嘿嘿笑,又问:“不过那些大人们,为什么会愿意对你说这些事,女人不是不能干预朝政?皇后娘娘也说过好几回了。”

  大玉儿不以为然:“我又没干预,他们一个个活生生的,还不许我知道吗?”

  此刻,外头有动静传来,大玉儿和苏麻喇的心都紧了。

  苏麻喇去把门反锁上,和大玉儿一起搬了一张书桌顶着,虽然大玉儿心中笃定她不会有危险,可也不能太轻敌。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北风呼啸,忽然听得拍门声,是索尼的声音:“庄妃娘娘,已经没事了。”

  房门打开,寒风猛地灌进来,只见佟图赖已经身穿铠甲,不再是之前见的模样,他身上跨着刀,向庄妃行礼:“请娘娘放心,内宫一切都在臣的掌控下。”

  大玉儿问:“杀人了吗?”

  佟图赖应道:“死了几个。”

  大玉儿走出书房,冷冷地撂下一句:“把血迹擦干净,别留在宫道上,吓着小格格们。”

  苏麻喇捧着风衣追出来,将大玉儿裹上,两人从书房赶回内宫。

  内宫里,只有衍庆宫和清宁宫的灯火还亮着,大玉儿看着黑漆漆的麟趾宫,对娜木钟充满了鄙夷。

  “格格?”

  “你去告诉淑妃娘娘,没事了。”

  大玉儿说罢,径直往清宁宫走,她一敲门,里头的人就惊慌地问:“谁?”

  “是我。”大玉儿朗声道,“姑姑,没事了,开门吧。”

  麟趾宫中,趴在窗边昏昏欲睡的丽莘,猛地被惊醒,抬头一看,果然是布木布泰一个人走进了清宁宫,她赶紧跑到炕边告诉娜木钟,娜木钟慌地立刻起身,将一些藏在私处的书信和豪格给她的药粉,统统放在炭盆里烧毁。

  清宁宫里,孩子们在炕头睡的正香,大玉儿将自己的女儿一个个看过来,她的心终于踏实了。

  哲哲和海兰珠都惊讶地看着她,不久苏麻喇也来了,说淑妃娘娘那儿一切安好,宝清拉着她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玉儿转身对姑姑说:“宫里的戒严尚未解除,明天白天,我要见代善,姑姑,您要不要一起去见他?”

  “见代善?”哲哲皱眉,略思量后问,“这件事和岳托有关?”

  大玉儿道:“有没有关系,我打算让礼亲王去查,就要过年了,没得叫百姓人心惶惶,宫里太平无事才好。之后皇上回来,自有定夺,生杀大事就不该是我们决定的了。”

  她走上前,摸摸海兰珠的肚子:“姐姐吓着了吗?”

  海兰珠摇头:“不怕,有你在,姐姐什么都不怕。”

  哲哲朝窗外看了眼,方才玉儿带着满身风雪走进来,她一恍惚,仿佛回到十一年前。昔日那小小的丫头在外面滚一身的雪,躲在门口探头探脑,怕被自己责罚。

  那些光阴再也回不去了,哲哲不可惜,她的玉儿已经长大,可以来保护她。

  “你去见代善吧,我就不去了。”哲哲道,“也该让代善好好掂量掂量,皇上如今的后宫,是什么分量。”

  “是。”大玉儿领命,搀扶着海兰珠说,“这里都快挤不下了,姐姐,我们回去睡,我陪你睡。”

  海兰珠柔软纤长的眼眉,带着暖暖的笑意:“你夜里可别踢我的肚子啊。”

  大玉儿不服气:“我睡相哪有这么差……”

  她们结伴离去,关雎宫的灯火很快就亮起来,这都已经过子夜了,再等一等,天就该亮了。

  阿黛命宫女打热水,她似乎还惊魂未定,问道:“主子,您还睡吗?”

  哲哲道:“睡啊,没什么可怕的了,当然要好好地睡。”

  隔天凌晨,海兰珠还在睡梦中时,大玉儿就离开了,她回到书房,在天色大亮时,等来了代善。

  代善不是从皇宫正门来的,而是被佟图赖从膳房侧门带进来,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惊吓,礼亲王的眼睛下一片青黑。

  “娘娘?”礼亲王惊愕地看着大玉儿,当年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妹时,她还是个孩子。

  “这么早,二哥用过早膳了吗?”大玉儿含笑客气地问。

  “娘娘……”礼亲王心中惴惴不安,忽地把心一横,跪下道,“娘娘,臣该死,臣、臣还没找到岳托。”



第188 你要抢功劳吗?


  礼亲王这一生,遭遇诸多的不公与坎坷,生母早逝长兄叛逆,兄弟阋墙遭人算计,他赫赫功勋忠孝两全,却最终为先帝所弃。

  可他一道道关闯过来,扛过所有的苦难,在大玉儿看来,这世上没有谁,比代善更能屈能伸,更何况代善年长她近三十岁,大玉儿怎么也不会对他不敬。

  苏麻喇早已上前搀扶,请礼亲王坐下,带着旁人退了出去。

  代善这辈子,因为大大小小的事,面对过无数的人,屈膝弯腰早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他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年轻的女人低头。

  “可惜我帮不上忙,没法儿帮代善哥哥您找儿子,岳托去哪儿了?”大玉儿和气地说,“二哥找到了,请派人告诉我一声,别叫我和皇后娘娘惦记着。”

  代善垂首不语,微微握了双拳。

  大玉儿含笑道:“宫里的事,算是暂时解决了,不过后面就要请二哥帮忙善后,再帮着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待皇上凯旋回盛京,劳烦您向皇上禀告。”

  “是……”

  “我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是什么结果,二哥说什么,皇上便会信什么。”大玉儿道,“我和皇后娘娘,什么都不知道,全仰仗二哥了。”

  代善明白,大玉儿和哲哲放他一马,倘若真的是岳托做下这些事,儿子的生死大权,就握在他自己手里,她们不会干预皇太极的决定。

  可她们也已经给他指了一条明路,那就是老老实实地向皇太极交代,想要保全自己的话,只能舍弃岳托。

  “娘娘们,都平安无事吧?”代善无力地问。

  “一切平安。”大玉儿温和地笑着,“不过孩子们胆小,最好是今天能让那些侍卫,全部撤走。”

  “可……”代善眉头紧蹙,分明那些人,都是佟图赖的人,大玉儿让他把人撤走,言下之意,其实是要赶紧抓到岳托吧。

  大玉儿目光深深地看着代善:“二哥,可有为难?”

  代善内心颤动,僵硬地摇了摇头:“不,不为难,请娘娘与皇后娘娘……稍候。”

  这一日,直到晌午前,佟图赖才带着代善的吩咐来告诉大玉儿,岳托已经“回家”了,大玉儿淡淡地问:“还会出来吗?”

  佟图赖呵呵一笑:“娘娘放心,岳托找死,可礼亲王不会自掘坟墓。”

  大玉儿走出书房,看了看把守的侍卫们,回眸吩咐佟图赖:“该吃晌午饭了,大家都回去吧。”

  “是!”佟图赖抱拳。

  “索大人一夜未眠,也请早些回去歇息,皇后娘娘吩咐,叶布舒和硕塞受了惊吓,让他们休息两天再恢复书房。”大玉儿道。

  “臣遵旨。”索尼这般说着,躬身相送,眼看着大玉儿离开书房,他舒了口气,又见大步流星往前走的佟图赖,一把将他拽下。

  “怎么了?”佟图赖是大大咧咧的武将,豪气干云。

  “兄弟,对我说句实话,是谁找你来的?”索尼道。

  佟图赖微微皱眉,狐疑地看着索尼:“索兄这是什么意思?”

  索尼拍拍他的肩膀:“图赖,你不说可以,那我们商量一件事,彼此都讨个安生。”

  佟图赖不解:“你只管说,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索尼道:“皇上回来后,问起今日的事,你就说是我事先联络你,宫里若有什么异动,就进宫护驾。”

  佟图赖笑道:“索尼啊,你这是想抢功劳吗?”

  索尼一脸凝重:“我想抢你的功劳?我是要保你的命!图赖啊,你自己好好想想。”

  清宁宫里,哲哲听完大玉儿讲述一切,提起代善,也是叹息,而她同样好奇:“怎么会和汉军旗扯上关系,佟图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大玉儿却是对姑姑说:“那些大人之间,必然有牵扯,他们自然会有交代给皇上,我和姑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要去追究,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不知道的越少越好。”

  哲哲心想,是这个道理,她们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偏要查明白,只怕辜负人家忠君护驾的好心。

  她再看玉儿,美丽的脸上,已然稚气全消,短短三四年光景,她身上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哲哲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去歇会儿吧,有姑姑在。”哲哲说。

  而午后不久,齐齐格就进了宫,她在宫外虽然没受到任何威胁,心里却记挂着哲哲和大玉儿。

  若是将来有一天,多尔衮和皇太极打起来,她必定会站在丈夫身后,哪怕看着多尔衮杀了姑姑和玉儿,她也不会阻拦。

  但这会儿多尔衮没动手,别人想要伤害姑姑和大玉儿,她就不能答应了。偏偏除了不答应,她什么也做不了,不过是干着急。

  鄂硕护送她到宫门外,恰好遇见了佟图赖,佟图赖拉着他将索尼的一番话讲了,鄂硕心头猛地一惊,压着声音严肃地说:“照索尼的话去做,你有没有对谁提起过我?”

  佟图赖摇头:“没有啊,索尼也没问我,只叫我自己好好想想,可凭什么让他抢了功劳?”

  鄂硕道:“那就好,皇上回来后,你先照索尼吩咐的说,等我问过睿亲王,再给你一个交代,功劳不功劳的,难道比命还重要?”

  又过了一天,千里之外,圣驾已经靠近朝鲜,先锋部队马上就要开战。

  此刻,皇太极在大营里,与众人商议作战计划,多尔衮他们才散去,就得到了宫里的密报。

  索尼八百里加急,告知皇帝宫中发生的一切,岳托果然反了,眼下被礼亲王拿下,软禁在礼亲王府中。又道是,京中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皇宫里除了死了几个宫女,娘娘们阿哥格格们,一切安好。

  而最后的最后,索尼加了一句,说他为了不暴露自己,临时委任了汉军正蓝旗的佟图赖进宫护驾,详细之事,待皇上回京后禀明。

  “佟图赖?”皇太极微微蹙眉,随手将密报烧毁,“佟图赖从哪里冒出来的?真的是索尼找他?”



第189 娘娘,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场闹剧,皇太极早有预料,他知道岳托与豪格勾结,他知道娜木钟和豪格暗中为盟,此番与其说岳托要反,不如说是豪格。

  皇陵遭贬后,岳托自知大限已至,最后拼死一搏,想来未必没有出路。

  可他们到底没胆子没魄力,这样好的机会,只敢偷偷摸摸用一场疫病来伪装,这事若是落在皇太极手上,他必定屠宫,一不做二不休。

  眼下要打仗,他不想把豪格怎么样,皇太极死心了,也看透了,往后不再将豪格当儿子看待,用到他一兵一卒竭尽,让他为大清而亡便是了。

  皇太极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靴子,靴子里是海兰珠一针一线为他纳的鞋底,厚实舒坦,能日行千里不觉疲惫,他不禁一笑,他也要一寸一寸地打下大清江山,培养他们的儿子来继承万代基业。

  腊月十日大清铁骑渡鸭绿江,三日后抵安州,攻势凶猛。李倧自知不敌,寄希望于明朝支援,然而明朝未向其派出一兵一卒。

  盛京城的百姓热热闹闹过年时,朝鲜境内硝烟四起,生灵涂炭。

  正月初七,清军战胜朝鲜全罗、忠清两道援军,迫使朝鲜大王李倧抛弃妻子逃到南汉山城,皇太极虏获朝鲜王妃、王子,并令多尔衮追击朝鲜国王家属,限其“戢其军兵,无得杀戮”。

  正月三十日,李倧被迫率领群臣出南汉山城,徒步前往汉江东岸的三田浦清营拜见皇太极,伏地请罪,磕头投降。

  皇太极降旨赦之,双方筑坛盟誓,朝鲜抛弃明朝年号,缴纳明朝所赐诰命敕印,奉清朝正朔,定时贡献,并送质子二人。

  大清军队班师回朝,途中阿济格率兵顺势攻陷皮岛,拔除了明朝在辽东沿海的最后一颗钉子。

  盛京城里,捷报频传,哲哲每日都神采奕奕,站在宫檐底下等待飞马快报。

  皇太极的家书也时不时会送来,一场战役里,能有空闲写家书,实在罕见,也足以见朝鲜兵败如溃,大清军队势如破竹。

  二月初,伊尔根觉罗氏率先分娩,产下健康的小阿哥,宫中大喜,哲哲虽然心里不在乎,也要维持皇室体面,洗三礼宴请宗亲女眷,好生庆贺了一番。

  宴席上,女眷们七嘴八舌地诉说这次皇帝是如何打朝鲜,都说将来战胜明军指日可待,大清很快就能入关。

  齐齐格不见大玉儿和海兰珠,拐到关雎宫也不见踪影,心下一转,跑来书房,果然只有这里是清静之地。

  海兰珠正靠在软垫上,大玉儿给她念诗听,齐齐格趴在门前说:“姑姑生气了,你们都不在。”

  “是个姑姑让我们来这里避一避。”海兰珠温柔地笑着,“你如今也爱欺负人。”

  她笑盈盈走来,轻轻摸了摸海兰珠的肚子:“姐姐,快生了吧,我记得你和伊尔根觉罗氏差不多月份。”

  海兰珠的肚子,即将足月,如今高高隆起,更因她本身没多发福,愈发显得肚皮硕大,见到的都说,是要生个儿子。

  “纳喇氏和伊尔根觉罗氏都是生了小阿哥,这么轮也该是轮到我生个女儿。”海兰珠心满意足地说,“若是个小闺女,该多好。”

  齐齐格直言:“姐姐心里,儿子和闺女必定是一样喜欢的,只是姐姐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怕生个儿子,母子俩一道被推上风口浪尖,将来是非不断麻烦不少,怕孩子受苦吧?”

  一语点穿,海兰珠的情绪顿时低落了,手腕上缠着佛珠,轻轻拨动,默默祝祷,为皇太极,也为孩子。

  大玉儿朝齐齐格挤眉弄眼,刚要开口,有宫女急匆匆找来,说东莪格格不见了额娘,正嚎啕大哭,皇后娘娘请睿亲王福晋赶紧回席上去。

  “这小祖宗,一刻都离不开我。”齐齐格嗔怪着,见大玉儿瞪着她,知道是为了刚才的话生气,她嘿嘿一笑,不管不顾地走了。

  海兰珠好性儿,不忘说:“不如把东莪抱来,我哄她她就不哭了。”

  齐齐格离去,大玉儿去给姐姐端一碗茶,看着她慢悠悠地喝下去,笑道:“齐齐格的嘴巴,过几天我给她缝上,看她还老实不老实。”

  海兰珠嗔笑:“没什么,齐齐格说的是实话,我心里是明白的。”

  大玉儿低头听了听姐姐肚子里的动静,说:“若真是个小阿哥,科尔沁如愿了,姑姑如愿了,而皇上才不会管他们是否如愿,但你为他生的儿子,一定和旁人是不同的,他会格外珍惜格外宠爱。如今皇上也不常去打仗了,虽说打完朝鲜要打明朝,可这一仗我们也损失不小,哪有余力立刻攻打明朝,且要养个两三年,这两三年里,他一定会好好陪着你们的孩子长大,为他将来的成长打下基础,让他成为顶天立地的汉子,成为大清的帝王。”

  海兰珠看着自己的妹妹,心中澎湃起伏,她心里是满满的对不起,可她知道,再说无用,便是颔首答应:“玉儿,我会好好养大他。”

  大玉儿温柔地笑:“姐姐,你的男人是天下之主,这是你和孩子必须承担的,皇上也会和你一起面对,姐姐别怕。”

  海兰珠颔首:“我不怕,我做什么都不成,可是做额娘,我很有信心。”

  伊尔根觉罗氏的小阿哥的洗三宴后,宫里恢复了宁静,而过去了那么久,偶尔才有人会提起去年腊月里那场惊心动魄。

  但当时的事情,来的快去的也快,仅有少数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日子娜木钟在麟趾宫里夹着尾巴做人,一直密切关注着中宫和大玉儿的动静。

  洗三宴上,代善的福晋们也都来了,苏泰福晋私下见了娜木钟,告诉她听泰松公主说,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岳托,岳托的额娘终日以泪洗面,病得厉害,未能出席小阿哥的洗三宴。

  娜木钟心中恐惧,可又憋着一口气,她终日深居后宫,谁能证明她与外人勾结,手里的证据都毁得干干净净,决心万一有什么事,她要死扛到底。

  其实那件事之后,大玉儿对娜木钟就起了杀心,她和姑姑商议,要让娜木钟从宫里消失。哲哲再三考虑后,阻拦了玉儿的想法,娜木钟背后毕竟还有察哈尔和阿霸垓的势力,轻易杀她,怕因小失大。

  更让哲哲震惊的是,大玉儿竟然随口就对她说出杀伐之事,那日看着大玉儿满目杀气,她想起了齐齐格曾经的玩笑话,她说玉儿看起来像小白兔,心中藏着虎狼。

  再有五日,皇太极就能抵达盛京,宫里宫外都在准备接驾并庆贺三军大捷,大玉儿每日帮着姑姑料理好宫闱之事,便会到书房清净片刻,索尼偶尔会到这边来,给庄妃娘娘讲讲此次的战役。

  这一日,大玉儿的先生抱病告假,她亲自教雅图和阿图念书。两个女儿最怕就是教书时的额娘,纵然阿图娇软,也因为不好好念书被额娘打过手心,俩丫头战战兢兢地跟着学,索尼忽然来了,大玉儿被请走,她们都松了口气。

  苏麻喇偷偷拿点心来给小格格们吃,雅图说:“这个好吃,苏麻喇你包上几块,给姨妈送去。”

  “格格,奴婢带你们一起去给姨妈送点心吧。”苏麻喇贼兮兮地笑着,“坐着多闷呐。”

  阿图连连摆手,软乎乎地说:“额娘会骂的,额娘要打手心的。”

  苏麻喇把阿图的小手亲了亲,笑道:“在姨妈那里,谁也不怕。”

  于是俩姑娘,跟着苏麻喇走了,大玉儿和索尼站在廊下说话,看见这光景,也没阻拦,便与索尼道:“屋子里暖和,大人进屋说话吧。”

  没想到,隔了两个多月,索尼来找大玉儿,竟是问她还记不记得岳托夺宫那日的光景,大玉儿一直觉得索尼对她有所隐瞒,但她知道索尼的为难,从没打算逼问他。此刻见索尼主动来提,心里就盘算,索尼恐怕有什么,是不希望皇太极知道的。

  索尼躬身道:“那一日……臣与佟图赖相见时所说的话,娘娘也在一旁,娘娘是听见的。”

  大玉儿垂首拨弄茶碗盖:“怎么了?”

  索尼跪下道:“娘娘,您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那我现在能知道缘故吗?”大玉儿问。

  “娘娘……您知道是谁派佟图赖来的吗?”索尼神情凝重,“是鄂硕,而您知道鄂硕是谁的人吗?”

  大玉儿眉心微微一颤:“正白旗鄂硕将军?”



第190 母子平安


  鄂硕是正白旗的人,正白旗是谁的,多尔衮的。

  大玉儿的目光渐渐锐利,紧盯着索尼:“索大人,我可以相信你吗?”

  索尼道:“臣……并不知其中纠葛,但佟图赖是一员虎将,倘若卷入皇上与睿亲王的纷争而丧命或遭贬谪,是大清的损失。”

  玉儿冷然道:“索大人这话听着怪新鲜的,索大人难道不想忠于皇上?”

  索尼沉着稳重,应道:“娘娘,臣忠于皇上,更忠于大清,臣期待大清入主中原,臣期待皇上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大玉儿轻轻一叹,她一直好奇,佟图赖这个汉军正蓝旗的人,为何会搀和到这件事里,如今算是明白了。

  亏得多尔衮一直盯着宫里的动静,不论他是为了对付皇太极,还是为了……自己,至少结果是好的。

  大玉儿将心沉下,从容地说:“如索大人所愿,我和皇后娘娘一开始就决定,什么都不知道。”

  索尼一怔,忙道:“多谢娘娘。”

  大玉儿严肃地说:“但事情最后会如何发展,我和娘娘无法预料,想必索大人也无法预料,你是想保住佟图赖,皇上未必不惜才,可我更希望索大人,也能保住自己。”

  索尼感恩:“多谢娘娘提点。”

  大玉儿却道:“索大人是我的老师,我怎敢说提点二字,女眷不得干预朝政,我心中更是明了。索大人是得皇上允许,才屡屡向我讲解朝廷大事,那么您进出这书房,也是无数双眼睛看着的。希望索大人明白,这天下,无皇上不能知之事,只有皇上不想知之事。”

  索尼听着,他第一天被皇帝找来,给一个女人讲战役时,心中是觉得有些可笑的。想来彼时的玉福晋,也不过是当说书当戏文来听,却没想到,那些炮火和杀戮,在她心中构起大丘壑。

  “娘娘放心,臣会保重自己,只求娘娘在皇上面前什么都不知道,臣便没有后顾之忧。”索尼抱拳道,“娘娘,臣告退。”

  大玉儿颔首,看着他走出书房,想象着皇太极回来后会是什么光景。

  估算着日子,姐姐就快临盆,到时候有了孩子,又打了胜仗,皇太极看待这一切的心情,应该不会那么尖锐。

  索尼与佟图赖、鄂硕等,年纪相仿,意气相投,虽在不同旗下,彼此称兄道弟,看来感情不错。他们愿意互相扶持效忠大清,是皇帝和大清国的福气,可真正的亲兄弟,却彼此都在惦记着对方的脑袋。

  皇权之下,莫说亲兄弟,就是亲儿子也靠不住。这次豪格仗着自己在千里之外,可以撇得干干净净,难得岳托愿意为他赴死,而这次她们这些女人,侥幸逃过一劫,下一次呢?

  玄武门之变在大玉儿眼中,任何时候想起来,都能让她心惊胆战。她钦佩李世民英勇果敢,这才是想要夺政之人该有的魄力,豪格这般不入流,她不屑一提。

  那若有机会,多尔衮他会不会反,他会不会像李世民那样,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书房外,苏麻喇从关雎宫归来,隔着窗户见格格在沉思,她猜想索大人一定是对格格说了什么要紧的话。

  她轻轻叹,时移世易,从前的快乐,越来越少,爬上格格眉梢的担忧越来越重。

  不知道什么时候,格格才能又重新开心起来,回想皇上登基册封之前,她那一股子高兴劲儿,苏麻喇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而又为什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格格把心关起来了,连她都只能扒在门上,悄悄地偷望一眼。

  大玉儿抬头,见苏麻喇在外面,便让她进来,问苏麻喇那天是否听见什么,而后叮嘱她,不论往后谁问她,她只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苏麻喇提醒:“四阿哥和五阿哥呢?虽然他们当时也听不见,就怕在皇上跟前胡说八道。”

  大玉儿道:“不碍事,我们只要什么都不知道就行,至于皇上能打听到什么,能知道些什么,那是他的事。”

  苏麻喇想了想,轻声道:“格格,您何不对皇上明说呢,把什么都告诉皇上,让皇上去定夺,是是非非的,和您本不相干。”

  大玉儿摇头:“苏麻喇,在这件事上,他是皇帝,不是我的丈夫。他明知道岳托和豪格有行动,却不事先提醒姑姑,甚至把姐姐都一并算进去,他不怕姐姐有闪失吗?是啊,他有自信我们绝不会受伤害,那是他身为君王的魄力,既然他把自己当做帝王,而不是我们的丈夫,我也该看清楚这件事里的轻重。我说错一句话,会影响很多人的前途乃至性命,你知道吗?”

  苏麻喇不大明白,可格格说什么,她照着做就是。

  大玉儿起身道:“这几天,别总是让雅图她们缠着姐姐,姐姐就快生了,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和我的孩子担当不起。”

  这话很无情,但是苏麻喇知道,格格一直很谨慎。皇上宠爱大格格,而忽略她,这里头的情爱恩怨,格格忍下了。但若有一天,皇上为了大格格而迁怒她,她必定就什么都不会再忍。

  真到了那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苏麻喇不敢想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汗就快到盛京,这日半夜,许是白天和姑姑念叨了一整天的皇上,海兰珠梦里全是丈夫的身影。

  茫茫草原上,皇太极策马而来,她一激动喊了声:“皇上……”只觉得身下一热,她猛地醒来,凭借经验知道,她破水了。

  “宝清,宝清……”

  永福宫里,大玉儿搂着阿哲睡得正香,值夜的小宫女来催醒她,说宸妃娘娘破水了,大玉儿立时翻身起来,命乳母来看顾孩子,匆匆穿上衣衫,跑来姐姐的身边。

  内宫中灯火亮起,清宁宫的人全都醒了,连淑妃都穿着衣裳跑来,念着平日里海兰珠善待她,想要能帮帮忙。

  哲哲从清宁宫出来时,站在宫檐下仰望月色,判断此刻的时辰,命人将尼满从凤凰楼叫来,吩咐他:“立刻派人迎出城外,尽可能地给皇上送消息。”

  巧的是,皇太极这晚心绪不宁,似乎是知道海兰珠临盆在即,日日夜夜想要赶回盛京陪伴他,昨晚大部队虽然在扎营休息,可他却带着几十个亲兵,直奔盛京。

  离开大营时,遇见了值夜巡防的多尔衮,竟然随手就把大军丢给多尔衮,让他把人都带回来。

  彼时多尔衮目送皇太极远行,他的亲兵轻声道:“皇上怕是惦记不下那位宸妃娘娘,王爷,这宸妃娘娘若是生下小阿哥,必定就是太子了。”

  多尔衮冷冷地说:“那是皇太极的家事,若想要有一天和他讨论家事,我们的兵要强马要壮,其他的你们无需在乎。”

  如此,皇太极在半道上,就遇见了奔来送消息的事,他的焦虑果然是有道理的,海兰珠真的要生了。

  关雎宫中,海兰珠脸色苍白满头的虚汗,越来越频繁的阵痛,折磨着她瘦弱的身体,痛苦中,往事一页一页被翻出来,她曾经也很幸福,曾经也儿女绕膝,当孩子一个个离去,当丈夫离她而去了,她的生命和灵魂,就一直漂泊在这冰冷的世界里。

  亲哥哥“挖”走了她腹中的孩子,带走了她最后的希望,漆黑痛苦的人生里,皇太极像天神和阳光,出现在她的眼前。

  皇陵大殿里,皇太极对她说,死了是见不到亡夫和孩子的,海兰珠在那一刻,她真正放下了过去的一切。

  她惦记着亡夫,悼念着孩子,人生没有任何改变,死去的他们,没有给予她任何庇佑,相反,成了人人欺负她的理由,将她一次次往火坑里推。

  她若不想死去,若是想好好活着,只有靠自己。

  她爱上了皇太极,那么幸运,这个男人也将他捧在心尖。海兰珠睁开眼睛,紧紧抓着玉儿的手,只有妹妹,是她一生的愧疚。

  “姐姐,疼就喊出来,虽然会浪费力气,可总憋着也不成。”大玉儿心疼地笑着,“反正我每次都喊,我才不管接生婆急得跳脚呢。”

  海兰珠疼得没力气笑,吃力地说:“你别逗我了,我笑不动了……”

  外头的天色,渐渐亮了,海兰珠的阵痛越来越频繁,接生婆等待她开指,再过半个时辰是极限,宸妃娘娘若再不能完全开指,她们就要用强,总不能让孩子憋死在肚子里。

  哲哲听闻生产并不顺利,焦虑万分:“她不是初产,怎么会生不下来?”

  太医们也只能说是因为宸妃体弱,一个个都是慌了神,如今谁不知道宸妃娘娘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这母子若有闪失,他们都别想活了。

  此刻,海兰珠疼得几乎昏厥,忽然心中一颤,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睁开眼,直直地盯着门前的方向,果然,门帘被猛地掀起,她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了那里。

  皇太极疾步奔向炕边,眼中只有海兰珠,见她气若游丝,脸上苍白如纸,心疼得疯了。

  “兰儿,我回来了。”皇太极亲吻她的额头,紧紧捏着她的手,“不要怕,我回来了。”

  “皇上……”海兰珠虚弱地笑着,却轻轻推开他,“皇上快出去吧,很快、很快,啊……”

  剧烈的疼痛,逼得海兰珠失声尖叫,吓得皇太极一哆嗦,可哲哲已经赶紧来,拉着他说:“皇上,您快出来,别吓着海兰珠。”

  大玉儿捧着热水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她从未在皇太极眼中看见过这样的神情,她想起了齐齐格曾描述的,在皇太极眼中看到,齐齐格这辈子渴望能从多尔衮眼里看到的目光。

  是这样的吗,齐齐格当初看见的目光,是这样的吗?

  “啊……”海兰珠痛呼,将玉儿惊醒,她放下热水来,抓着姐姐的手,海兰珠痛苦地看着她,嘴唇蠕动,却不知说的什么。

  “头出来了,娘娘,您再用些力……”

  关雎宫门前,皇太极像一座雕塑似的定在那里,海兰珠的痛呼声激得他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终于,嘹亮的啼哭声,将僵硬沉重的石像激活,皇太极的心猛地一颤,笑容和喜悦爬上他沧桑的面孔,仿佛活了过来。

  “哲哲,生了?你听见了吗?”皇太极的脸,涨得通红,那一份喜悦,仿佛开天辟地头一遭当爹。

  “是啊,生了,生了……”

  皇太极猛地拽过一个宫女,命道:“快进去问,宸妃娘娘怎么样。”

  但苏麻喇已经出来了,跪在地下向皇太极磕头:“恭喜皇上,宸妃娘娘生了小阿哥,母子平安啊。”



第191 就差直接给八阿哥封个太子


  皇太极如风般闯入关雎宫,接生婆和宫女们立时跪了一片,大玉儿还在帮着给孩子清理身体包裹襁褓,便见皇帝径直走去到姐姐身边,将昏睡的人轻轻唤醒。

  她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料理才出生的婴儿。

  科尔沁等了二十几年,终于等到他们的女儿为皇太极生下儿子,姐姐果然是有福气的人,大玉儿和姑姑一口气生下六个女儿,别说外人笑话她们,其实连她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自然,玉儿爱她的孩子,每一个都爱。

  这会儿,吴克善一定很后悔,他若不给姐姐下虎狼之药,害她伤了身体堕胎,兴许六阿哥七阿哥都会是姐姐生的,接下来他一定盼着,海兰珠能为他们生下九阿哥十阿哥。

  身后传来谢恩的声音,大玉儿抱着襁褓走来,是接生婆们在回答皇上的话,皇太极高兴地要赏赐他们,她笑盈盈走上来问:“皇上,抱抱小阿哥吗?”

  “玉儿,辛苦你了。”皇太极欣喜不已,两只手却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可不是吗,他有那么多的孩子,却没真正抱过几回新出生的婴儿。

  “还是给姐姐吧。”大玉儿笑道。

  皇太极将海兰珠搀扶起来,海兰珠双手颤颤地抱过自己的孩子,但孩子一入怀就稳当了。

  她轻轻揭开襁褓,露出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蛋,这是她的儿子,她又有孩子了,见小家伙双眸紧闭,嘴巴一撅一撅,海兰珠的泪水便是落下来,哽咽着问皇太极:“皇上,我可以喂他吗?”

  皇太极知道宫里的规矩,阿哥格格都是乳母喂的,只是为了不耽误妃嫔养好身体伺候他,可他现在哪里舍得要海兰珠来伺候,但凡她高兴,自然做什么都成。

  “喂吧,喂吧……”皇太极应道。

  大玉儿绞了一块热帕子递给姐姐,将她的乳-房擦拭后,看着姐姐娴熟地送入急不可耐的小家伙口中,便悄悄地退了出去,将宫女们都带走了。

  哲哲还等在门外,大玉儿向她道喜:“姑姑不进去看一眼吗?”

  “哪里还有我插的进去的地方。”哲哲苦笑,用手里的帕子,为大玉儿擦一擦额头的汗,这么冷的天,该是多紧张多忙碌,才能捂出一身汗,“快回去洗洗,别着凉了,玉儿,你辛苦了。”

  大玉儿这才发现自己连小衣都湿透了,外头这冷风一吹,直打哆嗦,她可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赶紧带着苏麻喇回来,主仆俩一道擦洗换衣裳。

  苏麻喇见大玉儿安安静静,不喜不悲,只想着让格格能高兴些,笑道:“很快格格也会有自己的小阿哥。”

  大玉儿看她一眼,笑了。

  怎么会呢,再也不会有了,她在齐齐格的家中吃了那么多的东西,喝了那么多的酒。

  更重要的是,她和皇太极之间的云雨,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八岁那会儿,她不会“动”了,她明显地感受到,皇太极在她身上的欲-望和索取,变得越来越寡淡。

  “格格,奴婢都没仔细看小阿哥的模样,您觉得长得像谁?”苏麻喇问。

  “皱巴巴的,还没长开呢,看不出来。”大玉儿回过神,笑道,“过了洗三礼,就能看出来了。”

  苏麻喇感慨:“皇上的心情该多好啊,怕是做梦都要笑了,打了胜仗,又添了儿子,还是大格格给他生的。”

  是啊,皆大欢喜,所有人都心满意足,接下来就是好好的过日子,好好过日子。

  炕上的阿哲醒了,奶声奶气地喊着额娘,大玉儿坐到女儿身边,把香香软软的宝贝搂在怀里,扯过棉被裹着她,在热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睡醒了?”

  “唔唔……”小家伙窝在额娘怀里,咕哝了几声,又安安心心地睡去。

  大玉儿用虎口比划着女儿的身长,果然阿哲又长高了,仿佛昨天她还是襁褓里的小娃娃,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姐姐的孩子,一定也会健康长大,他是科尔沁的希望,也是皇上的希望,让最喜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来继承自己的江山,皇太极这一生,真是圆满了。

  大玉儿不自觉地笑了,轻轻拍哄着怀里的阿哲,一颗心愈发沉静,至少皇太极现在,一定是高兴的,姐姐高兴,姑姑也高兴,所有的人都高兴,多好啊。

  关雎宫宸妃产下八皇子的事,很快就传遍盛京,天亮后缓缓前行的大军,也在晌午过后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快报,但对于这一道喜讯,个人心中的情绪,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豪格是最气不过也最担心的,他离开时雄心壮志,盼着岳托能耗死宫里那几个婆娘,万万没想到,岳托还没动手,就被制服了。

  这一次打朝鲜,豪格杀得英勇,可宣泄在头颅和鲜血中的,全是他的不安和憎恨,如今终于回来了,该算的账怕是也逃不过,而岳托那家伙,会把他抖出来吗?

  皇太极没有忘了他的将士们,亲自到盛京城外迎接三军归来,论功行赏之外,更与将士们分享他喜得麟儿的喜悦,在八阿哥的洗三礼上,宣布大赦天下。

  去年称帝登基,都没有大赦天下,这是皇太极继承汗位并称帝的十几年来,头一回大赦天下,八旗上下宗亲内外都明白,就差直接给八阿哥封个太子了。

  汉人皇帝都有太子,立储君、稳国纲,皇室有香火延续,才能兴旺发达,皇太极立储也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的事。

  科尔沁的人,马不停蹄地赶到盛京,皇太极和哲哲虽然礼遇了他们,但吴克善和他的女人们始终没有被允许进入内宫,没能亲眼看看新出生的孩子,没能看一眼他们科尔沁未来的希望。

  大玉儿,倒是在凤凰楼外遇见了兄长,吴克善心情极好,大玉儿却冷冷地对他说:“哥哥最好把你的心思藏起来,把你的笑容收几分,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地做人。”

  吴克善面色大变,不等他反驳,大玉儿便呵斥:“你在乐呵什么?皇上乐,自然是高兴他和姐姐有了孩子,而你呢?眼巴巴地盼着孩子将来继承皇位吧,你在盼皇上死吗?”

  “布木布泰,你这话……”

  “我是皇上的庄妃,你在叫谁的名字?”大玉儿怒目相对,“吴克善,好自为之。”

  吴克善心中愤愤,不惜挖苦讥讽:“莫不是你自己没本事,心里不自在了,那我来出气?”

  大玉儿冷冷一笑,走上前几步,目光幽幽地警告她的兄长:“我若听到科尔沁的百姓说你的不好,我就让他们换主子,吴克善你最好想清楚,我和姑姑还有姐姐所维护,是草原是族人是子民,乃至是牛羊,绝不是你!”

  她说完,撂下目瞪口呆的吴克善,往书房而去。

  “王爷,您、您……”苏麻喇不知如何是好,也要跟着走。

  “苏麻喇!”吴克善却叫下她,声音僵硬地问,“玉儿她,怎么了,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苏麻喇摇头不敢应答,跟着大玉儿跑了。

  他们兄妹俩这模样,自然会被人看见,整个皇宫里到处都是皇太极的眼线,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他们兄妹不和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皇太极对尼满说,“海兰珠就最厌恶吴克善,我不过是看在哲哲的面上,才不插手科尔沁的事务,吴克善若不老实,杀了他又如何。”

  “是。”尼满应道,而后又尴尬地说,“皇上,礼亲王再次求见。”

  皇太极冷笑:“不见,让他回去。”

  尼满为难:“可是,这都第五天了,礼亲王……”

  皇太极沉吟半晌,问尼满:“代善见过哲哲吗?”

  尼满应道:“礼亲王没见过皇后娘娘,但是礼亲王他似乎见过庄妃娘娘,具体的事,只怕皇上要问索尼大人才能知道。”

  忙碌了好几天,皇太极这会儿才把索尼想起来:“让索尼来见我。”



第192 都是我的命


  索尼一直在等皇太极的召见,而他与鄂硕、佟图赖三人,也早已经把话挑明,如今鄂硕去劝多尔衮,索尼来说服皇帝,他会一口咬定,是他私下联络了佟图赖。

  此时此刻,索尼跪在皇帝桌下,将岳托意图夺宫一事,详细地向皇帝阐述。

  当初大玉儿一直奇怪,戒备森严的内宫竟然能被岳托轻而易举的派兵拿下,其实就是索尼受皇太极事先指点,将他们放进来的。

  当时岳托若直接开杀戮,索尼的手下必然会反击,既然早就等着他们,又怎么会给他们机会。

  但岳托果然没有那个魄力,妄想用疫病来掩盖,慢慢耗死宫里的女人孩子。

  索尼本是要再等一等,等岳托亲自露面抓个现行,谁知佟图赖突然闯来,又被庄妃察觉,只能顺水推舟地速战速决地解决了那场“疫病”。

  一切都如皇太极所料,且皇太极现在并不想与任何皇室宗亲撕破脸皮,包括代善。

  眼下没有比军国大事更重要的,就连岳托带来要杀哲哲她们的那些兵,在他看来也是可以用来去打明朝的,每一个兵每一匹马如今都是大清最珍贵的宝物。

  皇太极命索尼起来,目光冰冷地逼在他脸上:“你怎么想到,突然找佟图赖。”

  索尼早有腹稿,不慌不忙地说:“臣与佟图赖年少相交,这两年他奉命领正蓝旗汉军后,一直很用心操练他的兵,一心一意要为皇上冲锋陷阵。可此番去打朝鲜,皇上却不带他的人,那日佟图赖来臣家中吃酒,说他的兵气势不振,他不敢怨怼皇上,又无法向手下交代,左右为难。臣也是糊涂,吃醉了八分,当时便说,皇上是特地委任他们留下看守盛京,只有真正信任的人,才能得到这件差事。如此,才有了后来佟图赖闯宫护驾,迅速解除了内宫的危机。”

  “呵……”皇帝轻哼,目光死死地盯着索尼,“希福是个老实人,朕记得你父亲也是不声不响寡言少语,到你这里,最利索的就是嘴皮子。”

  “臣惶恐,臣吃醉酒,险些坏了皇上的大事。”索尼道,“求皇上责罚。”

  “罚俸一年。”皇太极道,“滚!”

  索尼暗暗松了口气,领命退下,可皇帝又叫下他,问道:“庄妃为什么会搀和进来,是礼亲王要见她,还是她要见礼亲王?”

  索尼如实秉告:“是庄妃娘娘要见礼亲王,娘娘得知佟图赖潜入宫中救援,问佟图赖认为是什么人谋反,佟图赖推算是岳托,娘娘便当即下令,让佟图赖在解除危机后,将礼亲王带入宫中。臣方才已向您禀告,当时虽然解除了危机,但宫中仍旧戒严,仿佛依旧在防止疫病般,没有造成宫人们第二次恐慌,这都是娘娘的主意。”

  皇太极低头翻阅着桌上积累的奏折,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见索尼的话,索尼见皇帝许久许久都没有反应,就退下了。

  离开皇宫时,见礼亲王府的人,将憔悴不堪的代善接回家中。岳托还被他囚禁在家里,皇帝不闻不问也不降罪,真是要折磨死那对父子,可索尼并不同情他们,庄妃娘娘也曾对他说,她不会同情代善。

  皇太极处理完堆积在手上的政务后,就往内宫来,径直走入关雎宫,看望海兰珠母子。

  八阿哥刚吃饱,海兰珠正在给他拍奶嗝,他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直到儿子在海兰珠怀里安静地睡熟。

  皇太极目不转睛地看着:“几天功夫,就长大了一些,只盼着他快快长大,朕要带他去骑马打猎,朕要亲自教他念书写字。”

  海兰珠笑道:“明年这个时候,就能扶着我的手走了,皇上别着急。”

  皇太极说:“你要教他先喊阿玛,不然朕要吃醋了。”

  海兰珠微微撅了嘴:“那我也要吃醋啊。”

  皇太极眯着眼笑:“好好,那就先叫额娘。”

  “皇上,要抱抱他吗?”海兰珠笑道,“皇上一直还没抱过孩子。”

  “朕怕弄伤他,你看他才这么一点点。”皇太极的手哆嗦。

  “没事的,皇上试试看。”海兰珠说着,将襁褓轻轻放入皇太极的怀里,把着他的手调整姿势,也小心地在一旁托着。

  “这么轻?”皇太极紧张地说,“朕好像抱了一团棉花,他的身体在哪里?”

  “皇上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海兰珠问。

  “从前没时间没机会,就算有,我也不敢碰。”皇太极笑道,“都要到满月了,长大了,我才敢碰。”

  “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可怕的。”海兰珠说,“您可是他的天,是他们的保护神啊,在阿玛的怀里,才是最最安稳的。”

  皇太极连连点头:“你看他,睡得这么老实,可见在朕的怀里舒坦。”

  海兰珠深情款款地看着他:“皇上,你喜欢八阿哥吗?”

  皇太极嗔道:“怎么会不喜欢,是朕的命根子,朕还没想好要给他起什么名字,你且等等,朕一定要给儿子起个响当当的名字。”

  海兰珠心中一片柔软,笑问:“那我和孩子比呢?”

  “你啊……”皇太极眼中满满的笑意,在海兰珠唇上一吻,“不分彼此,都是朕的命。”

  海兰珠道:“那天我就觉得,你要来了,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你,一下子什么疼什么苦都消散了。”

  皇太极笑道:“朕一夜难眠,总是惦记你,索性就不睡了,带着亲兵直接入京,半路上就遇见哲哲派来传话的人,朕快马加鞭地跑来,总算赶上了。”

  海兰珠心疼地摸摸丈夫的胳膊:“皇上,再也不要为了我这样奔波,答应我。生孩子一点都不可怕,为了你生孩子,我勇敢得很。”

  皇太极说:“其实啊,朕嫉妒,嫉妒你和那个人十几年的夫妻,生养那么多孩子。”他看着海兰珠,情意深深地说,“咱们要长长久久的,过两年,再给朕生一个儿子,好让他们兄弟将来长大了,互相扶持。”

  海兰珠点头答应,眼中含泪:“我会好好保养身体,老天给我的福气,皇上给我的福气,我要珍惜。”

  恰是此刻,大玉儿从厨房来,不知皇帝在屋子里,掀起门帘就闯进来,笑着说:“姐姐,齐齐格送来的醪糟……”

  入目,却见皇帝与姐姐相吻,他们显然唬了一跳,海兰珠忙躺了下去。



第193 皇太极怎么也看不惯


  皇太极转身,与大玉儿四目相对,他看见的,是一双平静而安宁的眼睛。

  苏麻喇跟着大玉儿一道进来,将煮好的甜汤放下,她并没有撞见皇上和大格格接吻,但光是发现皇上在这里,她就很尴尬紧张了。

  “这是齐齐格送来的醪糟,说是明朝江南那边的妇人产后都吃醪糟补身体,是用江米做的。”大玉儿看了眼皇太极,知道他有所顾虑,“我已经请太医查验过,太医说很适合姐姐吃。”

  皇太极命苏麻喇去找来乳母,将八阿哥交给乳母,这边大玉儿则将甜汤端给姐姐,一口一口喂海兰珠饮下。

  “歇着吧,朕之后再来看你。”皇太极道,看了眼大玉儿,“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做,你也别太辛苦。”

  “是。”大玉儿答应,微微一笑,“不知道皇上在这里,已经把皇上那一份送去了崇政殿,皇上若是过去,也喝了吧。”

  “知道了。”皇太极答应下,而他分明有话要说,可话到嘴边不知该说什么,到底还是走了。

  海兰珠安静地喝着甜汤,很顺从地任由妹妹服侍,但大玉儿离开前,对她笑:“姐姐,你这几天缓过来,我就安心了,明天起,我就不过来了。范文程也跟着大部队回盛京,不知几时又要被差遣出去,所以我打算让他给我讲几天的课,等范文程离京后,我再回来照顾你。”

  海兰珠心里明镜似的,再撞见这么一次,莫说玉儿心里难受,皇帝也该有想法了,她不愿妹妹难做,更不愿皇帝对玉儿有误解。

  “你好好去听课,听到有趣的事,来给我讲讲。”海兰珠温柔的笑着,感激地说,“玉儿,天天照顾我,实在辛苦你了。”

  退出关雎宫,大玉儿听见苏麻喇松了口气,她笑:“傻子,没事的,皇宫就这么点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下回小心些便是了。”

  苏麻喇责备门前的小宫女:“皇上在里头,你们怎么不说,下回要说,知道了吗?宝清怎么教你们的?”

  大玉儿不去理会这些琐事,之后去书房把雅图和阿图接回来,等到晚膳时,一并到清宁宫和姑姑一起用。

  哲哲已经听说下午的事,见大玉儿平平淡淡,她也不愿多嘴,更何况她早就想好了,再也不插手皇帝和大玉儿之间的事。

  她们用膳时,阿黛来禀告,说尼满派人去衍庆宫了,皇上今晚要歇在淑妃那里。

  哲哲悄悄看了眼大玉儿,她仿若无事地给阿哲喂饭,和孩子们说说笑笑,丝毫没被影响。哲哲越发感觉到玉儿的超脱,她是真的放下了,偏偏如今放不下的,是她,兴许还有皇帝。

  夜色渐深,齐齐格在家门口等到了多尔衮归来,东莪一见阿玛就跑,多尔衮紧张地收了缰绳,生怕马蹄踢伤那么小的孩子。

  齐齐格见东莪在马蹄下乱窜,也是吓得不轻,追来把小东西捉回去,照着屁股就打:“不听话,额娘说过多少回了,不许走到马身下去?”

  东莪呜咽,朝多尔衮伸手喊阿玛抱抱,却被齐齐格拎起来就往家里走,回到卧房里,又狠狠打了几下屁股。

  这下子小东西不干了,哭得震耳欲聋,多尔衮在门外徘徊,时不时探头看一眼,直到东莪老实了不再哭,他才走进来。

  夫妻俩说好的,齐齐格管教孩子时,多尔衮不许插手,不然东莪落在他手里,就只能等着被宠坏了。

  小丫头在多尔衮怀里抽噎着,那叫一个委屈,多尔衮亲亲她抱抱她,随手拿起炕上的手帕,叠了一只小老鼠逗女儿。

  齐齐格收拾着丈夫的衣衫,笑问:“你会叠这个?”

  多尔衮说:“小时候,额娘常陪我玩,多铎也会。”

  提起额娘,齐齐格心里便是一酸,说:“额娘若还在,她该多宠爱东莪,我哪儿还敢拍她屁股,她一哭,额娘要先扒我一层皮了。”

  多尔衮大笑:“那也不是,额娘管教孩子很严格,我小时候没少挨打,她自己打不动,还叫阿玛打我。”

  “东莪,过来。”齐齐格命婢女送来热水,抱着女儿来洗脸,给她抹香喷喷的香膏,爱美的小丫头,立刻眼眉弯弯地笑起来。

  她让东莪自己玩会,好让多尔衮安生吃口饭,之后下人们送来饭菜,夫妻俩对坐,齐齐格给他挑鱼刺,拆棒骨肉,一面吃饭一面说白天的事。

  说到代善再次碰壁,被皇太极拒见,齐齐格冷笑:“皇太极的言下之意,这个儿子你自己处置了吧,想见我,提他的脑袋来见。”

  多尔衮冷笑:“现在最想岳托死的人,是豪格。”

  齐齐格颔首道:“可不是嘛,岳托但凡说错一句话,豪格就完了。皇太极不见岳托,也是给他儿子机会,不见也就说不上话,哪怕岳托要把豪格拖下水,也只能在家对灯说了。”

  “那几天,盛京和宫里都没乱?”多尔衮问妻子。

  “我后来进宫,一切安好,除了姑姑和玉儿她们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大部分的宫人都以为是一场疫病,后来宫里消毒打扫也折腾了好几天,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齐齐格将拆下的肉送到丈夫口中,说,“后来年也没怎么过,借口要防病,不让女眷宗亲进宫请安,只有城里百姓自己热闹,宫里冷冷清清的,姑姑她们倒是自在得很。”

  多尔衮默默听着,将饭菜都吃完了,起身舒展筋骨,问下人什么时辰,命他们把鄂硕找来。

  齐齐格笑问:“你特地安排了鄂硕来保护我们?”

  多尔衮颔首道:“我不放心啊。”

  齐齐格心满意足,目色暧昧地看着丈夫:“早些散了,我等你回来再睡。”

  多尔衮答应,逗了逗女儿,便往书房去,半个时辰后,鄂硕赶来了。

  “索尼可靠吗?”多尔衮一改在妻女面前的温和,目光冰冷,“索尼会不会这样交代了你们,转身就把什么都对皇太极说?”

  鄂硕抱拳道:“索尼说了,不论我们信不信他,我们本身不会去对皇上说实话,所以多此一举的人是他,他若是要禀告皇帝,完全没必要来和我们商量这些,而他来了说了,他就会做到,要末将和佟图赖相信他。”

  “你觉得索尼是什么态度?”多尔衮示意鄂硕靠近些烤烤火,“他是不是想两边都讨好,为将来做打算?”

  “末将和佟图赖,都这么认为。”鄂硕应道,“索尼应该是想到未来可能发生什么,在给他自己铺后路。”

  多尔衮冷冷一笑,又问:“那佟图赖呢?可靠吗?他会不会在我和皇上之间,举棋不定?”

  鄂硕应道:“佟图赖忠厚老实,心里藏不住事,若他对王爷异心,末将第一个铲除他。”

  “他可是你的兄弟啊?”

  “王爷是末将的主子。”

  多尔衮大笑:“很好,你正经跟着我,将来绝不会亏待你。鄂硕,说白了,大家都是为了大清,到底谁是皇帝,并不重要。我现在只想把八旗大军带入北京城,完成先帝的遗愿。”

  他们之后,又商量了一些军务大事,鄂硕离开睿亲王府时,街上已经没多少人家亮着灯,远望皇宫里的灯火,也是渐渐熄灭了。

  内宫里,大玉儿拥着阿哲给她讲故事,她讲得太投入,竟不知道女儿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门外脚步声,知道是皇太极回来休息,她转身看见阿哲已经呼呼大睡。

  她知道皇太极今晚是去衍庆宫,衍庆宫的灯火还一直亮着,可是突然,房门被打开,棉帘掀起,一股寒风灌进来,皇太极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皇上?”大玉儿很平静地看着他。

  皇太极带着满身寒气走来,后面的宫人跟进来点蜡烛,他看见了炕头的阿哲,低头看了眼,挥手让奶娘来:“把小格格抱走吧。”

  奶娘不敢违抗,用被子把阿哲裹得严严实实,赶紧退下了。

  大玉儿从容地问:“皇上怎么到我屋里来了?要用宵夜吗?”

  皇太极皱眉看着她,从几时开始,她这淡定从容的模样,就一直是他心头的恼火,怎么也看不惯。(20:00还有更新)



第194 玉儿,你要这样报复我?


  “你跪下!”皇太极冰冷地说。

  大玉儿一怔,猜不透皇帝什么用意,但很快就联想到那一场“疫病”,她跪下了。

  苏麻喇进门送茶水,见格格跪在地上,吓得一晃,将手里的茶壶都摔了,皇太极怒斥她:“滚出去!”

  “皇上……”苏麻喇想要维护自己的主子,可是尼满及时把她拽出去,轻声道,“苏麻喇,没你说话的份。”

  “可是大总管?”苏麻喇怎么能不担心。

  尼满怕她多事,命手下将苏麻喇送走,他自己则来到对面衍庆宫,和气地对等候已久的淑妃说,“娘娘歇着吧,皇上今晚不过来了。”

  淑妃对此可有可无,也从不敢干涉过问皇帝的事,温顺地答应,高高兴兴地让婢女去把孩子抱回来。

  蜡烛一寸寸燃尽,大玉儿跪了有一盏茶功夫,皇太极的目光始终没从她身上挪开,她也好好地看着皇帝,眼中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可她察觉到,皇太极已经越来越没耐心。

  “后宫不得干预朝政,朕叮嘱过你。”皇太极终于开口,“朕让范文程,让索尼给你讲学,是因为你喜欢,是见着你高兴,不是让你学了去指点江山。所以呢,你是得意忘形,忘了分寸吗?”

  “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大玉儿叩首。

  殿内一片肃静,大玉儿的脑袋抵在地毯上,等待着皇帝的宽恕,她听见皇太极起身,感觉到他走近自己。

  忽然,大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大玉儿还没回过神,就被重重地摔在了炕上,她的下巴被捏住了,眼前是一张怒火中烧的脸。

  “索尼和佟图赖,到底怎么回事?”皇太极怒声道,“老实告诉朕。”

  “臣妾已经向皇上交代过。”大玉儿冷静地看着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没问过索尼?”

  “皇上刚才不是就说,不许臣妾干预朝政,不问是我的分寸。”大玉儿直直地看着他,根本没有一丝惧怕。

  皇太极却怒了:“那你又为什么见代善,你在代替谁见他,代替朕吗?那你的分寸呢?”

  大玉儿的心开始打颤,她怎么会不怕,她当然害怕,可她再也不想让皇太极看见自己的心,她怕一个把持不住,前功尽弃。

  他知不知道,即便到这一刻,她还深爱着他。

  “我揣摩皇上的心思,猜想皇上不会希望这件事闹大,也是给礼亲王一个面子,让他自己来解决岳托。”大玉儿所回答的,便是她当时所想的,她本以为,皇太极会赞许她,可是……

  皇太极深邃的眼眸里,纠缠着无数的情绪:“好啊,既然你能猜到朕的心思,那这些日子以来,朕对你的心思,你看见了吗,猜到了吗,大玉儿,你把朕当什么?”

  “皇上此刻动怒,到底是为了臣妾干预朝政,还是为了其他的事?”大玉儿死撑着嘴硬,“若是其他的事,臣妾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请皇上指点。”

  皇太极把她往炕上一推:“你宁愿信任索尼,宁愿信任朕的大臣,也不信我?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我早就叮嘱过你,我们任何事都能商量,你是不是全忘了?”

  大玉儿沉静地看着他:“臣妾没有什么事,不曾对皇上讲。”

  皇太极的手指,就指在大玉儿的嘴上:“臣妾?你是打算从今天下午起,就和朕君臣相别?”

  大玉儿垂下目光,不开口不作答。

  皇太极的手又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因为海兰珠,全都是因为海兰珠?”

  大玉儿绝望地看着他:“皇上……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皇太极一直不愿承认,他忘记了大玉儿喜欢武则天,他不愿承认大玉儿的悲伤可能是因为“宸妃”的封号给了海兰珠而不是她,他把自己对玉儿所有的忽略和无视,都归结在她对海兰珠的嫉妒和不容上。

  这样,他的内心会平静一些,他的愧疚会少一些。

  可这一切,只是他的想当然,所有的所有,只要一看见大玉儿平静安宁的眼神,就会通通跑出来,就会不断地质问,他是不是亏欠了大玉儿。

  到如今,她竟然可以相信大臣,竟然可以和索尼有默契,竟然能让自己的文臣武将为她的魅力人格所折服,可她却对自己,把什么都隔开,什么都关起来,不信任,更没有半分的亲近。

  “你要什么,朕没能给你?”皇太极把大玉儿压在炕上,抬腿跨上来,压住了她的身体。

  “你知道佟图赖背后的关系吗?”

  “不知道……”

  大玉儿的内心颤抖着,她想告诉皇太极,可是一想到那天夜里多尔衮的吻,她就觉得自己对不起丈夫,她要把那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朕查到了,是鄂硕联络到佟图赖,佟图赖会进宫护驾,根本不是索尼的事。”皇太极目光锐利地刺入大玉儿的眼睛,“你老实告诉朕,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多尔衮吗?”皇太极额头上的青筋突起,气疯了,逼问身下的人,“是为了多尔衮?”

  大玉儿奋力推开皇太极,大声地反驳他:“我说了我不知道,究竟是你不信我,还是我不信你?什么多尔衮,我为什么要为了多尔衮?皇太极,你可以不要我,你可以讨厌我,你可以杀了我,可你不能这样怀疑我,你不可以……”

  皇太极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满目的狐疑:“你在慌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从来就不会撒谎?”

  那一晚的吻,是大玉儿心中最大的软肋,她被其他男人亲吻了,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

  在最需要的人保护的时候,他不在身边,而皇太极最喜欢的做事,就是把她丢在一边,让她自己想清楚。

  因为她是布木布泰,她不是海兰珠。

  迷离破碎的目光,含泪看着她深爱的人:“因为我知道,你再也不会护着我,我现在,只想要保护好自己。我没有干预朝政,我也没有和什么男人有私通,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只是要不起你了。”

  “你在说什么?”

  “因为我恨你,我恨海兰珠,我恨你们所有人。”

  皇太极问:“除了海兰珠,朕亏待你了吗?”

  大玉儿摇头:“没有……”

  “好,那你说,你要什么是朕还没能给你的?”皇太极问,“朕今晚通通给你,从明天开始,收回你这冷冰冰的目光,老老实实做回你的大玉儿,哪怕你天天和朕哭闹吵架,哪怕你把这皇宫的屋顶翻了,别再用那轻蔑无视的态度对待我!”

  大玉儿冷静地看着他:“那不是我想要的……”

  皇太极大怒,自以为话到这份上了,玉儿的心结能解了:“那你要什么,孩子吗?儿子吗?”

  刺啦一声,皇太极撕开了大玉儿的寝衣,雪白的肌-肤露出来,他粗暴地扯掉了大玉儿的小衣,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揉-搓雪-团上的红豆。

  大玉儿很疼,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可皇太极激烈的吻压住了她的脑袋,腾出一只手,撕-开了她的裤裙。

  “皇上,不要,不要……”在玉儿的挣扎里,她已经被tuo得精-光,皇太极霸-道地打开她的身体,因怒和yu望而坚挺凶狠地闯了进去。

  “皇上……不要……”大玉儿很疼,哀求着,哭着,紧紧抓着皇太极的肩膀,身上的人忽然温和下来,喘着粗气,俯视着她。

  “玉儿,是你不要我了吗?”皇太极问她。

  大玉儿哭着摇头,哽咽难语。

  他们的身-体正结合在一起,曾经让她疯狂让她痴迷的宠爱,这一刻,叫她害怕得颤抖。

  “那晚你说,再也不能为我生孩子。”皇太极眼眸猩红,“玉儿,我到底把你伤成了什么样,你要这样报复我?”

  大玉儿惊恐万状地看着皇太极,她记得苏麻喇说过,酒醉的她曾对皇太极说过什么,但苏麻喇没听清楚。

  难道,她真的说了她不能再为皇太极生孩子,那多尔衮呢,多尔衮的那一吻,她说了吗?

  “啊!”身上的人,猛-烈地冲刺,情-欲被唤起,身-体和心都有了反应,大玉儿顿时失去了理智,口中只是呢喃着,“我没有……没有……”



第195 我想去赫图阿拉


  大玉儿一夜未眠,身上残存着激-情和痛楚,身边的男人鼾声如雷。

  她想,至少在这里,他还能安眠,至少在他心里,自己还是可以让他放心安眠的女人。

  玉儿眼睁睁看着黑暗消退,黎明渐渐到来,身边的人稍有动静,她就闭上了双眼。很快,门外有人请起,很快,有人捧着龙袍发冠来,很快,皇太极就起了。

  “玉儿?”他轻轻喊自己的名字。

  大玉儿不应答,“睡”得很熟,皇太极抚摸了她的脸颊,似有一叹,但他没再继续试图唤醒自己,翻身起来了。

  不久后,他听见皇帝对来问候的阿黛说:“早膳送去崇政殿。”

  不知过了多久,大玉儿感觉到,人都散了。

  大玉儿慢慢睁开眼睛,慢慢用棉被将自己用力的裹紧,若不是为了透气,她连脑袋都不想露出来。

  门前的帘子掀起,苏麻喇终于有机会来了,她悄声走到大玉儿的床边,一眼竟没能在凌乱的被子里找到格格,她不得不爬上炕,轻轻掰过大玉儿的身体,担心地问:“格格?”

  大玉儿的心猛地乱跳,惊恐地看向触碰自己的人,一见是苏麻喇,紧绷的身体才顿时松弛。

  屋里地龙烧得火热,苏麻喇怕主子捂在被子里热出病,轻轻拆开被窝,才发现格格衣不蔽体,她虽然用双手捂着,也能看见脖子上和胸前的吻-痕,而残挂在她身上的寝衣,显然是被撕碎的。

  “格格……”苏麻喇心疼极了,她伸手将大玉儿抱起来,那捂在被窝里还冰冷得让人心颤的身体,一到她怀里,就拼命地颤抖。

  苏麻喇紧紧地抱着她护着她,许久许久,大玉儿终于哭了。

  直到日上三竿,大玉儿才离了卧榻,目光呆滞地坐在妆台前,阿黛来问候过两次,大玉儿两次都没起,这会儿,哲哲亲自来了。

  大玉儿木愣愣地看着姑姑,看见苏麻喇她们行礼了,才恍然醒过神,身体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迟钝地屈膝行礼。

  阿黛早已上前,将庄妃娘娘搀扶起,可是一碰到她的胳膊,就感觉到她的恐惧和害怕。两个多月前,整座皇宫被人包围,生死一线,她半夜闯入清宁宫,淡定地告诉所有人没事了,那样勇敢了不起的庄妃娘娘,这会儿是怎么了?“

  “娘娘,您哪里不舒服吗?”阿黛不自禁地摸了摸大玉儿的额头,并不烫手,她回眸看了眼哲哲,微微摇头。

  “今天在屋子里歇着吧,我说你这些日子就是累了吧。”哲哲很温柔,没有提昨晚的事,笑道,“今天就别去书房了,海……孩子们我会照顾,你歇一天才好,身子要紧。”

  她知道,海兰珠的名字,此刻不宜提起。

  哲哲说罢,带着阿黛离去,走出永福宫,阿黛就轻声说:“庄妃娘娘一直在发抖,心疼死人了。”

  哲哲失望地闭上双眼:“皇上昨晚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阿黛怯怯地说:“门、门前的人说,娘娘一直求饶,一直哀求,他们像是发生过争吵,后来就……”

  “皇上啊……”哲哲握紧拳头,“你还记不得记得你答应过我,绝不伤害她。”

  崇政殿里,皇太极冷静地处理完国事后,再次拒绝了代善的求见。

  他仿若无事地与多尔衮等人商议朝鲜一站善后之事,听他们讲述如何安排朝鲜质子的起居生活,以及开春农耕。忙忙碌碌,直到晌午过后,哲哲派人催了两次,他才坐下吃了口饭。

  尼满默默地在一旁伺候膳食,随时预备着皇帝发问,但皇太极什么都没问,退出去时,尼满叹了口气,吩咐自己的小徒弟,继续看着内宫的动静。

  关雎宫里,海兰珠怀抱着八阿哥,最后给孩子喂一次奶,她就决定不再喂了,皇太极本是允许她喂到任何时候,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海兰珠不愿自己太出格。

  而昨天玉儿才说,她要去书房了,所以今天妹妹没过来,海兰珠开始并不觉得奇怪,此刻喂饱了孩子,抬头要找乳母时,见她们站在一旁窃窃私语,她笑道:“说什么有趣的事呢?”

  乳母急忙赶来,帮着料理小阿哥伺候产妇,海兰珠只是随口说:“有什么好玩的事,也给我说说,关雎宫里的规矩没这么大。”

  她们面面相觑,轻声道:“娘娘,奴婢们实在不敢多嘴,回头您可千万别说,是奴婢们说的……”

  海兰珠一脸茫然:“这是怎么了?”

  对门麟趾宫中,奶娘正带着娜木钟的女儿来请安,转眼这孩子都一岁了,能扶着手稍稍走几步,娜木钟却嫌恶冷漠地看着她,连伸手抱一抱都不乐意。

  “带回去吧,你们好好养着。”娜木钟挥手,示意丽莘给些赏钱,就没再看女儿一眼。

  丽莘对小格格倒还有几分爱心,一直送到门前,看着奶奶和孩子离去,便见斜对面的永福宫,大门紧闭,门前连个值守的宫女都没有。

  她轻蔑地一笑,转身跑回来,在娜木钟身边耳语,娜木钟走到门前看了眼,丽莘还在边上说:“被皇上弄得下不来炕了吗?”

  娜木钟倒宁愿,下不来炕的人是自己,可皇太极到如今都没进过麟趾宫的门,她若永远没机会生儿子,就算帮助豪格得到天下又如何,豪格会善待她?可笑。

  “身在福中不知福。”娜木钟冷声道,“布木布泰这种女人,不会有好下场。”

  然而永福宫大门紧闭,紧紧因为大玉儿一夜未眠,得到哲哲的允许后,卸妆换衣裳,又躺下睡了。

  睡觉不需要什么人伺候,苏麻喇就把宫女们都打发走,只有她一个人陪在屋子里。

  大玉儿总是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睡醒后,心里的恐惧也散了,毕竟那是她的丈夫,毕竟皇太极只是云雨间着急了些激-烈了些,并没有对她动粗,也没有伤害她。

  “想吃什么吗?”傍晚,苏麻喇看着醒来的格格,见她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稍稍安心,温柔地问着,“要喝奶茶吗?”

  话音才落,屋门被打开,皇太极径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宫女们,端着饭菜茶水,她们静悄悄地摆下一切,头也不敢抬,一个个都退下了。

  “苏麻喇下去。”皇太极吩咐。

  “皇……”苏麻喇想开口,被大玉儿轻轻一推,“你去吧,我没事。”

  “一天没吃饭了?”皇太极道,“饿了吗?”

  大玉儿点头,自己坐到了炕桌前,打开汤盅,缓缓喝下去。

  暖暖的汤灌进胃里,身子渐渐热起来,脸颊越发红润,她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吃的很认真,仿佛是真的饿了,偶尔才抬眼看皇太极,然后继续吃。

  “弄疼你了?”皇太极坐到她身边,轻轻一碰大玉儿,她就一缩而后轻轻颤抖,他道,“玉儿,朕昨晚太不理智,朕……”

  大玉儿艰难地眼下咽喉里的食物,又继续往嘴里送,自顾自地吃东西,没有应答。

  “索尼和佟图赖的事,朕不会再问你,朕既然都不追究索尼,何必为难你。”皇太极道,“你说什么,朕便信什么,可是你看见了吗,不是朕多疑,事实是无人可信。”

  大玉儿继续吃东西,吃到胃里再也塞不下,她才停下来。

  “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说话了?”皇太极今天不急躁了,像是昨天把所有的怒意都发泄了,就连他自己回想一下,都无法正面当时的自己,可他却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给了大玉儿。

  “玉儿,还疼吗?”皇太极问,轻轻拢过她的身体,轻轻抚摸,“哪里疼,朕弄伤你了吗?”

  “我想去赫图阿拉。”她终于出声了。

  “不可以。”皇太极立刻回答。

  “是。”大玉儿没再问第二遍,冲皇太极微微一笑,“皇上,您用晚膳吗?”



第196 彻底输给了自己的女人


  “去赫图阿拉做什么?”皇太极耐着性子,坐到了大玉儿的对面,与昨天判若两人,“躲着我,躲着海兰珠?”

  大玉儿点头:“不然你见到我,又会发脾气,而我不开心,姐姐就会难过。”

  皇太极道:“你离开,她会更难过,你以为她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大玉儿平静地看着皇太极:“说到底,皇上是不愿姐姐难过。”

  皇太极坦荡荡:“我见不得她难过,见不得她伤心。”

  大玉儿含笑垂下目光,她何必。

  皇太极却又道:“对你也一样,见不得你难过,也见不得你伤心,我对你的好,难道都是假的吗?我多希望你还是从前那样,玉儿,你有多久没冲我笑了,你的若无其事,你的心如止水,都是在向我控诉吗?”

  “没有控诉什么。”大玉儿说,“我只是照你说的,照着自己的心意活着。”

  “你的心意是什么,你不要朕了?”皇太极问,“去赫图阿拉,这辈子再也不相见?”

  “至少现在,我背过你不会再掉眼泪。”大玉儿是微笑的,“你希望我像从前那样,我可以做到,但那是假的,那样子背过你,我就只剩下眼泪。现在你虽然看不惯我,但人前人后,我都是一样的,我不累,我很平和很轻松。”

  皇太极浓眉紧蹙,深深地看着大玉儿。

  大玉儿含笑:“不为别的,就因为在我心里,谁也无法取代你。”

  皇太极的心软下来:“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大玉儿说:“是我要得太多了,你给姐姐的,本就不属于我,倘若你给了别人,我兴许会做出疯狂的事,杀了那个女人,或是用尽办法撵走那个女人,你知道我有多骄傲,也是你宠坏的。但偏偏你给了姐姐,给了同样是我最爱的人,皇上,那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皇太极道:“所以,你打算这样一辈子痛苦纠结下去?”

  大玉儿依然微笑:“不疼的那天,我就不爱你了,可我想一辈子都能像从前那样爱着你,哪怕越来越少,越来越淡,就算还剩下一丝一缕,我也会好好珍惜。这就是我的心意,我没有心如止水,相反每一天都恨你,也恨姐姐,大概从眼睛里透出这股恨意,所以你看不惯我。”

  皇太极碰过玉儿的手:“不是看不惯,是心疼。”

  大玉儿说:“可是皇上爱姐姐对吗,很爱很爱。”

  皇太极轻轻一叹:“我一早就对你说过,一定要我来说吗,可如今想想,或许从一开始就好好和你说,你不会拧成这样。玉儿,你姐姐那样的女人,除了美丽,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和你相比,她远不如你,可她就刚刚好,嵌在我的心里,把缺的那一块,完完整整的填满。我舍不得再碰掉一点,她在那里,我的心可以更好地跳下去,她能让我感觉到,自己实实在在地活着。玉儿,不是你不好,从来都不是。”

  “皇上,我可以问一件事吗?”大玉儿道。

  “你问吧,我说过,我们之间什么都能说。”皇太极很温和。

  “吴克善还没来之前,姐姐曾经半夜去过凤凰楼是吗?”大玉儿翻出那么久以前的事儿,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你们半夜做什么了?”

  皇太极笑:“没跟你说过吗,海兰珠也没说过?”

  大玉儿垂下眼眸:“我也不知道,记忆有些模糊了,就是这会儿突然想问问。”

  皇太极道:“只是把她叫去,问她是不是被吴克善送来的礼物,她很明白地告诉我是,但她不愿意被当做礼物,她宁愿死,也不愿被当做礼物送来送去。”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皇太极好奇地看着她。

  “不想告诉你。”大玉儿微微一笑,从皇太极的掌心,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皇上,要好好爱姐姐,我也会好好的,我不是在和你闹,更不是无视你轻蔑你,只是希望自己和你们都能好好的,还有姑姑。皇上,我真的不知道那样会让你恼火,你能不能让一步,不要恼火,不要逼着我改。”

  “我让你。”皇太极道,但又冷下脸色道,“但你不可以伤害自己,你去年在多尔衮家里喝这么多酒,吃那么多东西,是要和我诀别吗?”

  “对不起……”

  “那些酒那些食物,什么事都没有。”皇太极道,“别胡思乱想,但再也不许有下一次,还有,离开多尔衮远远的。”

  “我没……”

  “我自然信你,可你知道自己有多惹人喜爱吗,连我的大臣都愿为你臣服,我现在都不想再让范文程他们见你了。”皇太极眼中带着霸道的,不容旁人染指的占有欲,“当然,那是你喜欢做的事,我会尽力满足你。但他们只能远观,任何人敢对你有非分之想,杀无赦。”

  大玉儿不屑地看着皇太极:“可我这么好了,你也不喜欢,你只喜欢姐姐。”

  皇太极却露出淡淡笑容,至少这一刻,曾经的玉儿,回来了几分。

  “昨晚弄疼你了吗?”皇太极问。

  “还好……”大玉儿垂下眼眸,“但再也别那样,我很害怕。”

  皇太极幽幽道:“朕再问你,索尼和佟图赖,到底怎么回事?”

  大玉儿坦荡荡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皇太极一笑,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一戳:“胆大包天。”

  玉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皇太极道:“那就好好利用,是你自己用人格魅力换来的忠诚,那是你的财富,朕夺不走。”

  他很欣赏地看着自己的女人,有帝王的骄傲:“朕的玉儿,很了不起。”

  大玉儿可没有心思沾沾自喜:“昨天你不是这么说的,你差点就要对我动手是不是?”

  皇太极白她一眼:“昨天气疯了,在确确实实知道索尼骗朕之后,想到你也在骗朕,新账旧账一股脑全涌出来,而你又这么倔,这么冷漠,怎么问你都撬不开嘴巴,你要把我逼疯吗?”

  “皇上,我没有干涉朝政,更从没有这心。”大玉儿真诚地说,“我只是想保护自己,那天是,现在是,也许将来也会是。不是因为你不护着我了,仅仅是我也要保护好自己。”

  皇太极颔首:“你自己拿捏好分寸,不要让大臣跑来朕的面前指责你诟病你,而在那之前,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最想要的,朕给不了你了,可除此之外,什么都行。”

  大玉儿知道,情爱与政治,有着各自的贵重和庄严,她绝不会混为一谈。

  昨晚皇太极的确吓着她了,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大玉儿,她心里所能承载的,比从前更多更重。

  她知道说什么样的话,可以让皇太极听着顺耳,她知道说什么样的话,可以让皇太极平静下来,她爱了十几年的男人,进了这道门的皇太极,她比谁都了解。

  既然不能去赫图阿拉,既然无法离开,避无可避,她还是选择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过得好些,姐姐也好,姑姑也好,皇太极也好。

  此时此刻,爱情在她心里,勾不起任何涟漪,她已经深深地藏起来,把最美好的那一段封存在心底。

  不论如何,曾经拥有。

  而刚才,她对皇太极所说的那一声声爱,只不过因为她明白,皇太极会喜欢听。

  她的丈夫不是普通人,他的骄傲浸透在每一滴血液里,她必须服从。

  皇太极的逆鳞,显然被捋顺了。

  可他不知道,这一回合,他彻底输给了自己的女人。

  浑身散发着松了口气的轻快,皇太极本想再和大玉儿说些什么,偏偏一道八百里加急将他催走,这一下,轮到大玉儿松口气。

  苏麻喇直等皇帝进了凤凰楼,才敢跑进门,生怕又看见格格衣不蔽体满身狼狈,好在一切安好,大玉儿正在吃东西。

  “没事吧?”苏麻喇小心翼翼地问。

  “昨天突然那样我是招架不住的,他整个儿就疯了似的。”大玉儿说,“其实他那样发脾气,自己也累挺,再有下次,我就有经验了,不能让他那样动怒,伤身啊。”

  “格格?”苏麻喇怎么觉得,这话听着那么奇怪。

  大玉儿淡淡一笑,拍拍苏麻喇的手:“我真没事,你就想啊,他能带给我的伤害,已经不可能再深了不是吗,你看我像当初那样吐血了吗?至于早晨那会儿呆滞,我这不是因为一晚上没睡嘛,还浑身疼。”

  “是……”苏麻喇很早就发现,自己渐渐跟不上格格的心思和想法,她好像已经高了一层,不,两层,甚至更多。

  皇上带给她的每一次伤害,都让她变得更坚强,更淡泊,淡泊似乎不大合适,到底怎么才合适?

  “格格,有件事,一直一直想问你。”苏麻喇道。

  “你憋了那么久?”大玉儿苦笑。

  “去年,不,前年了,都是前年的事儿了。”苏麻喇提起了那次在凤凰楼为皇帝整理被褥,之后大玉儿就突然变得心情愉悦神采飞扬,可苏麻喇到现在也没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大玉儿神秘兮兮地点了点苏麻喇的鼻头:“是秘密,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说,你也别惦记了。”

  “骗人……”苏麻喇咕哝,但不再纠结,眼眉弯弯地说,“格格,奴婢会长命百岁地活着,要死在您后面,绝不丢下您。”

  大玉儿嗔笑:“好好的,生啊死的,姑姑听见该打你了。”

  这一边,关雎宫里,宝清从门外跑来,一脸奇怪地对海兰珠道:“主子,皇上没事啊,庄妃娘娘也没事。”

  “没事吗?”

  “皇上刚才去凤凰楼了,心情挺好的。”宝清说,“后来苏麻喇进去了,屋子里还有笑声呢,奴婢本想进去问候一声,又觉得不合适,就回来了。”

  “真的没事吗?”海兰珠忧心忡忡,“那白天怎么……”

  宝清笑道:“大概是昨夜激烈了一些,庄妃娘娘没承受得住,今天养身体才没出门。”

  大姑娘红着脸,羞赧万分:“皇上打仗回来,打了大胜仗,满心的欢喜,娘娘她那样瘦弱的身子,嘿嘿,您说……是吧?”

  海兰珠将信将疑,奈何她在坐月子,别说出门,卧榻都不让下,外头的事一概不知,若是皇帝不说姑姑不说,玉儿也不说,她只能听宫女们的话。

  可宫女们的话,又靠谱的,也有不靠谱的,连宝清都是。

  “罢了。”海兰珠一叹,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天夜里,皇太极没有再回内宫,更连夜召见大臣,他得到急报,漠北喀尔喀三部扎萨克图汗、土谢图汗和车臣汗发生冲突,战乱一触即发。

  皇太极不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在彻底收服漠南之后,他一直等待机会,将皇权辐射至漠北,如何利用这次的纷乱,事关重大。

  之后几日,皇帝忙忙碌碌,内宫里几乎不见他的踪影,大玉儿则恢复每日去书房,白日里他若是抽空去见海兰珠,自然就碰不上。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盛京的冰雪渐渐融化。

  这天在书房里,大玉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经苏麻喇劝说,决定回宫休息。

  半路上,她们遇见皇太极,皇帝一脸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第197 庄妃有身孕了?


  “书房散了?”皇太极停下脚步等玉儿走来,仔细看一眼,便问,“怎么气色不好,身子不适?”

  大玉儿摇头,关心道:“皇上也该休息,眼睛里都是血丝,昨儿尼满还被姑姑训斥来着,说没伺候好您。”

  皇太极转身问:“皇后责备你了?”

  尼满赔笑:“皇后娘娘那也是在乎皇上,皇上太勤政,奴才也不能拦着啊。”

  皇太极展臂松松筋骨:“是该松快松快,想去骑马。”他看向玉儿,问,“你去不去?”

  苏麻喇忙道:“皇上,娘娘她……”

  大玉儿却拦下了,欣然答应:“去啊,皇上好久没带我去骑马了。”

  “这就走,让他们把东西送来。”皇太极拉起大玉儿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尼满催着苏麻喇赶紧去准备行装,苏麻喇一脸的为难,轻声说,“大总管,主子她今天不舒服,我们刚要回去休息呢。”

  尼满皱眉:“可是,娘娘她自己答应了。”

  苏麻喇叹道:“是啊,没法子了,您稍等,我这就去拿主子的骑马装。”

  皇太极带着大玉儿,坐马车去往城外马场,一路经过市集,因道路戒严,看不到城里的热闹,她趴在窗上轻轻叹,皇太极闭目养神道:“想出去逛逛?”

  大玉儿却说:“是姐姐想去逛。”

  皇太极睁开眼,玉儿说:“姐姐坐月子闷得慌,齐齐格答应她,出月子后请她去王府里逛逛。但是姐姐说,很想逛一逛盛京城,要不带侍卫的那种,走在老百姓当中。”

  皇太极又继续闭目养神,大玉儿问他:“姐姐对你说过吗?”

  “没有。”皇太极摇头,“她很少向我要什么。”

  “那就给她一个惊喜,等姐姐出了月子,带她出去逛逛,不要带着侍卫,别让道路戒严。”大玉儿说,“就你们两人,像普通人那样,去赶个集。”

  皇太极睁开眼:“你呢?”

  大玉儿满不在乎:“你从前不在家的时候,我偶尔会溜出去的,盛京城我不稀奇。”

  皇太极道:“那你想去哪里。”

  大玉儿笑:“北京城,将来入关后,天下大定,你得空了,只带我一个人去逛北京城好吗?”

  皇太极眉头舒展,张开怀抱,让大玉儿过来,两人依偎在一起,大玉儿重复道:“你千万别忘了。”

  马车缓缓去向马场,皇帝心情极好,大玉儿心情也不坏。

  她现在学得聪明,知道如何能让皇太极高兴,虽然要花费些心思,可结果是好的,大家都轻松不是吗。

  她也并没有什么损失,更不需要虚情假意,反正最在乎的,这辈子注定得不到了。

  跑马场上已经冒出浅浅嫩绿,大地正努力地复苏,马蹄的踩踏会让绿草更茁壮坚韧地生长,假以时日,便又将恢复芒芒葱绿,这是大自然的骄傲。

  大玉儿今天不大舒服,没能疯跑起来,之后坐在皇帝怀里,倒是畅快地跑了几圈,心口那阵莫名的烦闷也散了。事后对苏麻喇说,她一定是在宫里憋得太久,出来散散就痛快。

  而皇太极带着庄妃骑马,在盛京城里早已不新鲜,如今科尔沁三位,中宫皇后把持大权,宸妃产下皇子,年轻貌美的庄妃哄着皇帝高兴,整个后宫是她们的天下。

  宗亲大臣们,表面上阿谀奉承,心中实则十分忌惮。

  礼亲王代善,因儿子岳托在皇太极面前抬不起头,虽然皇太极已经见他且宽恕他,更是把岳托交付给他来看管,可代善终日惶惶不安,上了年纪的人,便是病倒了。

  同是这一日,皇太极和大玉儿在城外骑马的时候,济尔哈朗来礼亲王府看望堂兄,随口提起皇帝此刻在干什么,代善问:“是和庄妃一起?”

  “是啊,和庄妃娘娘在一起。”济尔哈朗道,“皇帝虽然盛宠宸妃,对庄妃还是很念旧情的,庄妃又古灵精怪,当然知道如何讨皇帝喜欢。”

  “古灵精怪?”代善冷笑,“老弟啊,你太小瞧人了。”

  济尔哈朗道:“怎么了,难道她天天去书房,还真学出什么本事了?不过是知道皇帝喜欢看人读书,闹着玩哄皇帝高兴的吧。”

  代善道:“有机会你去打听打听,再来和我说这些话。”

  济尔哈朗却说:“我打听内宫妃嫔的事,你不怕皇太极要我的脑袋?”

  代善苦笑:“是啊……我老糊涂。”

  济尔哈朗将四下看了看,问:“二哥说句实话吧,岳托到底怎么了,我们打朝鲜时,宫里闹的疫病,又是怎么回事?”

  代善眯着眼睛,他的胡子已渐渐花白,他道:“给我留一点面子吧,大家心知肚明不好吗,何必捅破。”

  “要我说,不是二哥你的面子留不留,而是皇太极他太沉得住气。”济尔哈朗说,“跟了他越久,越摸不透他的心思,过几天,八阿哥满月喜宴,大家都在说,皇帝会不会宣布立太子。”

  代善皱眉:“不会,皇太极不会这么急躁,虽然他为了八阿哥大赦天下,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要捧这个儿子,但真的把那么小的东西推上东宫储君,豪格的心他就彻底失去了。对他而言,豪格还是可用的将帅,他不会轻易放弃。”

  “就是那么小的东西,能不能长大还不知道。”济尔哈朗说,“皇太极何必给一个孩子这么大的福气,不怕把他压死了。”

  代善摆摆手:“帝王气盛,帝王对我等要有戒备之心,可也要有万万人之上的霸气。他就要让你们知道,他不怕你们生异心,不怕你们起歹念,所有的歪门邪道都只能被他踩在脚底下。不然呢?一个皇帝,做的畏畏缩缩,还打什么仗,争什么天下。”

  济尔哈朗觉得有道理,想到将来的事,苦笑:“等我们真的打到北京,朝堂上就会有很多很多的汉人,那些汉人都是念过书,满肚子花花肠子,就怕我们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皇太极如今就重用汉官,好些人不服气呢。”

  说这话时,宫里来人传话,是皇后派人问候礼亲王的身体,提起数日后八阿哥的满月宴,询问礼亲王是否列席。

  代善与济尔哈朗对视,他叹道:“去吧,去吧,我也该露面了,不然皇太极觉得,我不给他面子。”

  济尔哈朗问:“岳托呢?”

  头发花白的人,面色一峻:“不提了,再也别提起他……”

  这日傍晚,大玉儿才跟着皇太极回到宫中,皇太极径直去了关雎宫,大玉儿回永福宫洗漱更衣,和苏麻喇说说笑笑,雅图和阿图跑来了,气呼呼地说额娘跟着阿玛去骑马,不带她们。

  阿哲慢吞吞地从后面跟进来,跟着姐姐们一道“生气”,大玉儿弯腰将小女儿抱起来,哄着道:“连阿哲都生气啦,额娘不好,额娘不好……”

  可话还没说完,她头上一阵晕眩,手一松,险些将女儿摔在地上,等阿哲落地后,她才扶着炕沿坐下,晃了晃脑袋,依然眼花胸闷。

  三个女儿围上来,雅图担心极了,立时吩咐宫女:“愣着做什么,快去找太医。”

  关雎宫里,皇太极正与海兰珠说笑,将从马场带回来的几盆花放在她屋里,宝清来问晚膳怎么用,就听见边上永福宫里乱糟糟的。

  “是孩子们闹腾么?”皇太极问。

  “宝清快去看看。”海兰珠担心妹妹。

  得知永福宫宣太医,皇太极过来了,哲哲也跟来,问皇帝:“在马场摔了吗?”

  皇太极摇头:“没摔,不过她今天出门前气色就不好,问她说没事,怪我没仔细。”

  大玉儿不大耐烦地看着太医把脉,她不喜欢为了一点小毛病大惊小怪,心里正烦躁,却听太医问她:“娘娘上一次月信,是几时?”

  “月信?”大玉儿心头一紧,难道她……

  哲哲几步走上前问:“太医,你的意思是,庄妃有身孕了?”

  太医忙道:“脉象尚浅,但怕是错不了了,所以微臣询问娘娘的日子。”

  大玉儿的心咚咚直跳,掰着手指数一数,她惊愕地看向姑姑,看向皇太极。



第198 盼着她生个小阿哥


  当值的几位太医,被悉数召入内宫,大玉儿不敢再不耐烦地看着他们把脉,皇太极就在一旁,姑姑也在,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结果。

  她时不时和皇太极对上眼,两人在目光里交换着意思,在商量如何向哲哲交代。

  很快,几位太医都表示,虽然脉象尚浅,但喜脉是错不了,皇上和皇后若是不放心,请庄妃娘娘静卧数日,再过几天,脉象必然就准了。

  哲哲不敢太张扬,吩咐相关的宫人在一切确定之前不许传出去,又听太医诸多叮嘱,一转身,却见皇帝和大玉儿在悄悄说话。

  哲哲顿时恼火生气:“皇上是在和玉儿编排,怎么向我交代吗?”

  皇太极笑道:“你说什么呢,朕在恭喜玉儿。”

  大玉儿眨眨眼睛:“姑姑,是皇上带我去骑马,我说了我不舒服不想去。”

  皇太极狠狠地瞪向她,但本就没生气,再想到她腹中可能正怀着自己的孩子,心里便是软的暖的。

  虽然那一夜他太疯狂,折腾地玉儿直哭,但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有这般体力,他心里隐隐有几分骄傲。

  更何况,这个家伙曾说,再也不要给自己生孩子,那是多绝望才说的话,但如今,老天爷又赐给了他们,连老天都不许她绝望。

  “要好好养着,这几日不许出门了,永福宫的门都不许出。”哲哲语重心长,“一想到你今天还在马上奔跑,我的心都要跳出来。”

  大玉儿嘿嘿笑着,满心喜悦,又见皇太极,想到他可能是从关雎宫过来,便道:“皇上是从姐姐那儿来的吗,快去告诉姐姐,姐姐一定也会高兴,过几天我能去看她,姐姐也能来看我了。”

  皇太极道:“那你歇着,你姐姐正担心,朕先过去了。”

  大玉儿笑道:“皇上别告诉姐姐,我们骑马跑得急,就说是逛了逛,别吓她。”

  皇太极满心喜悦和欣慰,又叮嘱了她几句,才离开了。

  哲哲在一旁冷眼相看,目送皇太极离去后,转过身的一瞬,在大玉儿脸上看见卸下的笑容。

  哲哲恍惚觉得,方才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幻景象,偏偏唯一真实的,还是大玉儿脸上的喜悦,她当然要为自己怀孕而高兴,可对皇帝就……

  “玉儿?”

  “是。”大玉儿含笑看向姑姑。

  “你和皇上……”哲哲试探着。

  “姑姑别骂我了,我和皇上今天玩得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出门。”大玉儿的笑,那么乖巧温顺,却仿佛是见招拆招,一寸寸都凉透哲哲的心。

  是因为自己看见方才一瞬变脸才多的心,还是皇太极根本不能像自己这样察觉到异样,又或者,皇太极是明知道的,但选择了相安无事?

  “好好保重。”她只挤出这一句话,她要在祝贺玉儿之前,先去拿捏皇帝的心,千万别是最后一种,哲哲不希望从今往后皇太极眼中的玉儿,只是一张笑脸的面具。

  然而这一回,是哲哲多虑了,这既然是皇太极所期待的景象,他怎么会多疑大玉儿的用心,能让他踏踏实实毫无顾虑地爱着海兰珠,玉儿在他眼里,就是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关雎宫里,皇太极还是告诉了海兰珠,他们今天骑马奔跑,吓得还在月子里的人连声责备他:“皇上都看出她气色不好了,怎么不打发她回去休息,还往外头带呢?”

  皇太极笑:“你别着急,朕才被哲哲数落,又要挨你的骂吗?”

  海兰珠生气地说:“我怎么敢骂皇上,要骂,也是过几天去骂玉儿。”

  皇太极心情极好,简直意气风发,依偎着她搂着她,心满意足地说:“盼着玉儿也生个小阿哥,可以和哥哥一起长大,互相扶持。”(14:00更新,这章比较短,下午有三更)



第199 多尔衮那么爱我


  海兰珠亦是满心欢喜,温柔地说:“皇上要多多关心玉儿,明年正月,宫里就更热闹了。”

  皇太极计算日子,问海兰珠:“是咱们八阿哥先过周岁生日,还是玉儿先生孩子?”

  海兰珠说:“玉儿先生,虽说怀胎十月,实际不足十个月,算着日子,最晚也该是明年正月里生。”

  皇太极若有所思,眼神微微晃动,不知在算计什么。

  “皇上……”海兰珠欲言又止,其实她已经猜到了皇帝的心思,皇太极是不是在计算,几时立八阿哥为太子?

  皇太极见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明白自己,捂着海兰珠的手道:“玉儿若是再生个女儿,朕也必定喜欢,可若生个儿子,朕欢喜之余,不得不考虑她心中的得失。”

  海兰珠的目光,渐渐凝重。

  皇太极道:“你知道的,玉儿一直被科尔沁被哲哲期盼着为朕生个儿子,她辛苦了这么多年,明年若真的生下儿子,可朕却希望立八阿哥做太子,不论因为是长幼,还是因为你,她心里必定不好受。朕自然会好好安慰她,所以在想,是明年元旦即宣布立太子,还是等玉儿生了,等八阿哥满周岁时再立太子,不论如何,朕的心愿不会改变。”

  海兰珠心里是暖的,被自己的丈夫如此珍爱,哪个女人会不幸福,可现实容不得她飘飘然。

  她从卧榻上起来,端正地跪坐在皇太极面前,皇太极则着急拿过衣裳给她披着,嗔道:“小心着凉。”

  “皇上,您正当盛年,何须考虑立太子,更何况还有大阿哥不是吗,难道大阿哥不想做太子吗?”海兰珠郑重地说,“我不懂国家大事,不敢和皇上辩驳,可是做母亲,我什么都懂。皇上,我要保护我的儿子,保护八阿哥,我不想他还这么小,就被推上风口浪尖。”

  皇太极直言:“可是朕也要有朕的骄傲,做皇帝的,连这点魄力都没有,会让人看不起。”

  海兰珠愣了愣,勇敢地俯身叩首:“皇上,我求您,再等一等,等八阿哥十岁时,等他长到十岁,再立他为太子可好?”

  “朕……”皇太极轻叹,“依你了,但是说好了,十年后,立八阿哥为太子,你不能再阻拦。”

  海兰珠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十年后,我会高高兴兴地看着八阿哥成为太子,这十年里,我也会好好教导他,让他成为像阿玛一样伟大而了不起的英雄。”

  皇太极欣然将海兰珠搂在身边:“不论十年还是二十年,朕都会严格教导他,将来若是打了骂了,你不许心疼。慈母多败儿,你不是在养儿子,你是在养大清未来的皇帝。”

  海兰珠连连点头:“皇上,我懂,我知道。”

  皇太极心情大好,命乳母将八阿哥抱来,即将满月的孩子,比刚出生时长大了很多,继承了父亲的英俊,母亲的美丽,八阿哥模样儿极好,都说是天生的富贵。

  他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念叨着:“阿玛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海兰珠嗔笑:“就是啊,阿玛惦记着给人家立太子,却连个名字都没有。”

  皇太极哈哈大笑:“真是犯愁,他们呈上来的名字,朕没有一个看得惯的,看着哪个都配不上我们的儿子。”

  皇帝的笑声,传出关雎宫,哲哲刚好从永福宫回来,路过门前听见这笑声,回眸看了眼永福宫的灯火,不禁一叹。

  阿黛最知道她的心思,回到清宁宫后,便轻声道:“那晚一闹腾,皇上和庄妃娘娘不仅没有反目生分,反而和好了,有说有笑的,今天还一起出门。现在又传喜讯,主子,您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是啊,我有什么可放心不下。”哲哲握紧拳头道,“玉儿是聪明的,我何须担心她,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反而是我,越发不如从前。”

  “娘娘?”

  “没事了。”哲哲吩咐道,“阿黛,派人好好照顾玉儿,不要有任何闪失,西宫那个娜木钟给我看好了,她若敢对玉儿做什么,就让她消失。”

  “是。”阿黛道,“您放心,原本就是一直盯着的,除非她豁出去不想活了,不然休想在这宫里兴风作浪。”

  数日后,八阿哥满月,宫里摆宴庆贺,这两年,有那么多孩子出生,还是头一个摆宴庆贺满月的。估摸着再过两个月,还得庆贺一次百日,到明年的周岁生辰,更不敢形象会是什么场面。

  皇帝毫不掩饰他对八阿哥的喜爱,自然也是对宸妃的喜爱。如今连明朝朝鲜,以及漠北漠南各部,都知道大清后宫的宸妃娘娘,朝鲜才被打趴下,马不停蹄地就给宸妃娘娘和八阿哥送来贺礼。

  海兰珠出月子后,第一次随帝后参加宴席,不论是在男臣还是女眷眼中,宸妃哪里看得出,是个即将三十岁,且才生了孩子不久的模样。

  她依然那么美,仅仅是坐在席中,便光彩照人明媚耀眼,海兰珠是真美人,无人不服。

  今日的宴席,大玉儿没有出席,可从很久之前开始,昔日玉福晋的光芒,就被她姐姐遮盖了,并没有人发现庄妃娘娘不在席中。只有齐齐格会惦记,还有她不知道,她身边的丈夫也在担心大玉儿。

  “听说是病了,在屋子里养身体。”齐齐格对多尔衮轻声念叨,“我想打听来着,可这些日子宫里的人,嘴巴都紧得很,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怎么了?”

  多尔衮闷头喝酒:“宫里的事,还是少管的好。”

  齐齐格悄声道:“我是给你打听啊,不过这次的事,是挺奇怪的,皇上前些天带玉儿骑马你知道吗?可是再往前啊,我听说他们闹得很厉害,皇太极把玉儿都打伤了。”

  多尔衮的手,紧紧捏着杯子,再多一分力气,这瓷杯就能化为粉末,他问:“皇上打庄妃?”

  “是这么传说来着,但也没人看见她受伤。”齐齐格啧啧道,“这会儿又这么神秘,我能不惦记吗?”

  “他们越是要藏的事,你就越要小心,别惹怒皇帝和皇后。”多尔衮道,“哲哲面慈心未必善。”

  “我知道,不然怎么管这么大一个家。”齐齐格道,“放心吧,我在这宫里进出十几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宴席过半,齐齐格便来向皇后请旨,想去看望大玉儿,哲哲道:“去吧,她正好闷着,不过别让她下地,让她好好躺着。”

  齐齐格便索性问:“姑姑,玉儿怎么了?”

  哲哲含笑,正要开口,却见皇帝怀抱着八阿哥,与众人道:“今日还有一件喜事,要与众爱卿分享。”

  众人忙离座齐声道:“恭贺皇上。”

  皇太极笑道:“庄妃有了身孕,正在永福宫安胎,故而今日未能列席,明年正月时,朕将又添一子,我大清皇室子孙兴旺,也是你们的福气。”

  众人纷纷拜倒,恭贺皇帝,多尔衮随众行礼,心里一颤一颤,他现在就想知道,皇太极到底有没有对玉儿动过手,看这情形实在不像,可又为什么会让齐齐格听到那种传言?

  齐齐格看向哲哲,哲哲颔首,她悄悄从席上退出去,一出门,脸上的笑容就完全消失了。

  到永福宫,大玉儿笑着迎接她,却只看见一张失落到深渊的脸,她小心地问:“齐齐格,你知道了?我有喜了。”

  齐齐格眼神一晃,眼泪就落下来,连海兰珠那样被下过虎狼药的都能再生,为什么就是她不能生。

  “齐齐格,别难过。”大玉儿抱着她,轻抚她的背脊,这是她和皇太极一手造的孽,可她还要仿若无事地来安抚受伤害的人,帝王皇权之下,真真只有白骨和鲜血,皇太极狠,也许她大玉儿更狠。

  “玉儿……我这么用心地养东莪,老天还是不原谅我吗?”齐齐格抽噎,“为什么只有我不行,多尔衮那么爱我,我却一次次辜负他,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第200 心里的恨,哪有这么容易消除


  “多尔衮那么爱我……”

  听齐齐格这么说,大玉儿的心一沉,是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有这样的本事,让爱自己的女人同时也认为,自己是最爱她的?

  也许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可陷在情爱里的女人,就会这么傻。

  齐齐格会有一天发现多尔衮的心不在她身上,至少分了一点给别人吗,而这个人,恰恰就是她布木布泰。

  老天真是爱开玩笑,曾经她的伤有多深,她就会伤齐齐格有多深,就算知道自己一颗心全在皇太极身上,齐齐格也会恨。

  像是一种本能的护短,就连恨也要从最爱的人身上分走一些,女人真傻。

  “我又失态了。”齐齐格终于冷静下来,变回她体面稳重的睿亲王福晋,对大玉儿惨惨地一笑,“我这辈子所有的丑态,都在你面前了,你对我呢?玉儿,我能让你这样毫无顾忌地发泄吗?”

  大玉儿说:“可是,我本来就比你美啊。”

  齐齐格哭笑不得,轻轻拧她的脸,而后摸了摸平坦的肚子:“真的有了?”

  大玉儿颔首:“前几日还不大确定,今早太医又来瞧过,已经确定了。姑姑说我去骑过马,所以不让我下床,要我躺着。”

  “你听姑姑的,身体要紧。”齐齐格接过苏麻喇送来的热帕子,擦过眼泪后,重新扑了些粉,心下一转,说道,“方才皇上抱着八阿哥说话,那架势,吓我一跳。”

  “怎么了?”大玉儿不以为然。

  “我以为皇上要立太子了呢。”齐齐格故意道,而后仔细看玉儿的神情,揣摩她的心思,或者说,其实她是想替多尔衮打探皇帝的心思。

  可大玉儿只是“哦”了声,一脸淡漠地看着她。

  齐齐格见她这态度,担心这话说不下去,便索性直言:“你这回若是生了儿子,但皇上将来立八阿哥做太子,你会不会难过?”

  大玉儿不以为然:“且不说长幼有序,姐姐的地位也比我高,我若是皇帝,我也一定会立自己最喜欢的女人的孩子,这不是人之常情吗?自然了,我若是想为儿子争,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儿,和皇上和姐姐都不相干。”

  齐齐格皱眉:“玉儿,你从前在宫里穿红色,就没人再敢和你穿一样的颜色,你都忘了吗?”

  大玉儿爽朗地笑:“我也老大不小了,雅图也都快九岁,该是她们穿红戴绿的时候,难道我还像个十八岁大姑娘似的张扬吗?我早就不穿红色了。”

  这话,可以当玩笑听,也可以想更深的意思,玉儿是想说,她没有半点要争的心吗?

  “齐齐格啊。”大玉儿满身豁达平和的气息,“我现在好着呢。”

  “你好好的,就好……”

  这些话,齐齐格终究没能和玉儿说下去,她们之间的立场,不容许。

  齐齐格坐不多一会儿,便要回席上去,苏麻喇送客后,回来对大玉儿苦笑:“福晋她也怪不容易的,事事都为了睿亲王,恨不得能从您嘴里打听些什么。”

  大玉儿一笑,吃力地挪动身体,总这么躺着,她的腰快断了,盼着过些日子姑姑能让她下地出去走走,怀个孩子罢了,骑马都没事,还能有什么事。

  至于齐齐格所纠结的立太子,大玉儿相信,将来八阿哥若不能让皇太极满意,他可以立也可以废,他不会拿大清江山来开玩笑。

  可眼下,皇太极若没有立八阿哥的心,那么他也白喜欢姐姐一场,还要什么关雎宫,要什么宸妃呢。

  大玉儿的心胸并不宽广,可也绝不狭隘,待大清入主中原,她只想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去亲眼见见书里所说的名山大河,去那不会下雪的地方度过冬天。

  “您想什么呢,一个人喜滋滋的?”苏麻喇笑问。

  “我在想啊,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看。”大玉儿一面说,摸摸自己的肚皮,“不知道会生出个什么来,苏麻喇,我想要个儿子。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还为他的三个姐姐,要一个能在将来为她们撑腰的弟弟。”

  苏麻喇笑道:“一定会是个小阿哥,您都生三个女儿了。”

  “你快别提了,我也真本事,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玉儿哭笑不得,“我真想要个儿子呀。”

  喜宴散去,王公大臣带着女眷纷纷离宫,隐约能听见,都在说皇上如何喜爱八阿哥,都说皇太极早晚要立八阿哥为太子,于是目光纷纷投向气哼哼闯出去的大阿哥豪格。

  这次去打朝鲜,回来论功行赏,大阿哥又恢复了肃亲王的尊贵,可他总是起起落落,皇帝对他与其他大臣几乎没什么两样,根本看不出长子的优待,也毫无父子亲情。

  至少谁也没见过皇帝宠爱过他的长子,人们知道豪格的时候,他已经能跟着先帝努尔哈赤去打仗了。豪格能有今天,与其说是皇太极给他的,不如说是他自己凭本事挣来的。

  但是眼下,皇太极却很可能将一切,都给了他那才出生一个月的弟弟。

  豪格在宫外,遇见了代善,刚要开口,代善就避开他的目光,匆匆上马车走了。其他人也少有愿意来亲近的,岳托如今生死未卜,不知是被皇帝软禁,还是被代善看管,谁都明白,跟着大阿哥混,没有好结果。

  “畜生……”豪格心中咒骂,“都是群畜生。”

  皇宫里,海兰珠带着宴席上的精致面点来看望玉儿,大玉儿抱了会儿八阿哥,小娃娃刚睡醒,看着她就笑,很是讨人喜欢。

  “今天见那么多人,哭了吗?”大玉儿问姐姐。

  “挺好的,吃了就睡,没怎么哭。也就宗亲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抱了抱,姑姑不让别人碰。”海兰珠命乳母将八阿哥抱走,给玉儿洗手,让她起来吃点东西。

  “姐姐,你去给姑姑说,让我下地吧。”大玉儿一面吃,一面央求,“我真没事儿,那天骑马都没事,这孩子很结实的。”

  海兰珠颔首答应:“明儿我去说,你再忍一忍。”

  大玉儿笑道:“反正我多半又是生女儿的,姑姑她不用这么在意。”

  海兰珠道:“科尔沁已经来信了,吴克善说给你算了一卦,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儿。”

  大玉儿连连摆手:“你以为吴克善从前没给我算过?他每回都算啊,每回都说我是儿子。”

  “这样啊……”海兰珠摇头,“他真是费尽心思,恨不得来替咱们生。”

  此时,阿黛从清宁宫来,提醒二位道:“吴克善王爷也新添了女儿,皇后娘娘说,请二位娘娘准备一份贺礼,与娘娘的一道送回科尔沁。”

  “我没礼物要送,永福宫里没有钱。”大玉儿说。

  “玉儿。”海兰珠拦下,对阿黛道,“我们知道了,阿黛啊,这话就别对姑姑说了。”

  阿黛笑道:“奴婢明白,不过奴婢正打算,庄妃娘娘要是真没钱,奴婢给您出了,偷偷从皇后娘娘的体己里拿。”

  她们说笑一回,打发了阿黛,海兰珠就让宝清去准备,让苏麻喇也跟着去拿一份,大玉儿却叹:“可怜的小侄女,将来也是被送来盛京的命,或许命好一点,直接送去北京。”

  海兰珠直言:“我已经跟皇上说了,八阿哥将来不娶科尔沁的姑娘。”

  大玉儿颔首道:“姐姐的心思我懂,你其实是想说,绝不娶吴克善的女儿吧。”

  海兰珠苦涩地一笑:“玉儿,我实在……”

  大玉儿拍拍姐姐的手:“这很正常,心里的恨,哪有这么容易就消除的。”

  海兰珠看着妹妹的眼睛,心里微微一颤,是啊,心里的恨,哪有这么容易就消除……

  转眼,已是五月,大玉儿的肚子稍稍有了几分,但衣衫宽大,还看不大出来。

  这日她从书房归来,遇见了大腹便便的赛音诺颜氏,那小福晋如今一见大玉儿就害怕,躲在路旁不敢动。

  大玉儿便也无视她,从她身前过,可还没走过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惨叫声。



第201 小狗子


  五月温暖的时节,小福晋赛音诺颜氏早产,为皇太极生了个小格格。

  因是早产,且是初产,险些去掉一条命,产后四五天,赛音诺颜氏才恢复过来。而等待她的,不过是冷冷清清的产后休养,过去那些日子里,宫中一阵又一阵的热闹,并没有在她和孩子的身上出现。

  纳喇氏的六阿哥,因是皇太极时隔多年的儿子,当时热闹了一番,娜木钟即便只是产女,也好歹仗着自身的体面,伊尔根觉罗氏的孩子会挑日子来,至于关雎宫宸妃,那就更别提了。

  宫里那么多的奶娃娃接二连三出生,轮到小福晋这里,真是谁也不待见了。

  那阵子皇帝急着要儿子,后来又遇上海兰珠有身孕,才有了庶福晋们的机会,如今儿子有了,海兰珠也给生了,这下什么都不缺,这些女人们,再一次被抛弃在了一旁。

  那天,大玉儿看着宫人七手八脚地将赛音诺颜氏送走时,心内忽然感慨,她总是高高抬着头往上看,偶尔低下头看一眼,才知道自己站得有多高。

  人固然应该一辈子往上,可累得时候低下头看看,脚下的身下的,不正是多年的努力和心血,老天未必就辜负了谁。

  这几日,她让苏麻喇暗中派人多照顾照顾那对母女,大人也罢了,不论如何自己会争,可怜小格格,若是不被待见,连乳母都不会好好照顾,这宫里的冷暖,大玉儿是知道的。

  然而她的好心,并没有得到赛音诺颜氏的感激,一则不知道,再则,心里头本就记恨她,连带着自己在皇太极跟前失宠,也都算在布木布泰的身上。

  这日娜木钟来探望产后的人,放下一些滋补之物,其他几位庶福晋都起身让座,不久后娜木钟借口将她们打发,屋子里一时只剩下她和失意的小美人。

  “娘娘……”赛音诺颜氏悲伤地说,“我没能生个小阿哥……”

  “生了又如何,你们只看我是四妃之一,可我与你们究竟有什么差别?”娜木钟惨淡淡地说,“我和你们一样,没有出头之日。”

  赛音诺颜氏连连摇头:“娘娘自然是尊贵的,您可是贵妃啊。”

  娜木钟苦笑:“什么贵妃,宸妃才是真的尊贵,有她在,我们就别指望了。”她顿了顿,问道,“说起来,你好好的怎么早产了,庄妃对你做什么了吗?”

  “她没对我做什么,可我怕她,一害怕就……”小福晋怯怯不已,“娘娘,我看见她就害怕,我怕她又要打我。”

  娜木钟眼珠子幽幽一转,温柔地说:“好妹妹,你还那么年轻,宸妃再美,年纪摆在那儿,你且好好养着身体,总有一天,皇上会再看见你。”

  “娘娘,我还有希望吗?”

  “姐姐会给你指一条明路。”娜木钟胸有成竹地说,“慢慢等着,活下去比什么都强,别糟践了你这张漂亮的脸蛋。”

  此时,丽莘从门前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娜木钟便立刻离了这里,赶回麟趾宫。屋子里,摆着好几包从阿霸垓送来的东西,丽莘命其他宫女都退下去。

  “主子,皇后他们会派人打开看吗?”丽莘担心地说,“奴婢觉得皇后一定是在监视咱们的,王爷送来的东西,他们一定都打开过。”

  “他们当然会查。”娜木钟目光犀利,上前拆开包袱,里头是家乡送来的各色点心,还有兄嫂为她准备的首饰和衣裳,娜木钟将所有的首饰,都倒炕上,一件一件地拆开,终于在一只大镯子上发现了异样,立刻命丽莘:“拿纸来。”

  娜木钟奋力掰断镯子,镯子中间竟然是空心的,从镯子里倒出了白色的粉末,她小心翼翼地收入纸包,再将那镯子仔细擦干净。

  “主子,这是什么?”

  “别问。”娜木钟冷声道,“你也别碰,想活命的话,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是、是……”

  “不是不信你,是怕你沉不住气,你不知道,就少些顾虑,若是不信你,也不会让你看见了是不是?”娜木钟冷冷地笑道,“丽莘啊,好好跟着我,会有你的好日子,布木布泰打你的二十鞭子,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一提起那二十鞭子,丽莘顿时恨意丛生,咬牙切齿地说:“奴婢,奴婢要亲手打回来。”

  盛京的夏天很短暂,还没觉着太阳毒辣了几天,秋风就匆匆地来了,每年八月最大的事,就是祭奠努尔哈赤,皇太极但凡不出征打仗,就绝不会怠慢这件事。

  祭奠之礼,是对先帝的敬重,也是对现世的约束,以及他自身天命所归的肯定。

  只是这一年又一年,眼看着皇陵日具规模,皇太极再来这里,难免会生出几分悲凉心境,假以时日,他也将长眠于此,人这辈子,总是要结束的。

  可他才四十几岁,最不甘心的年纪,不甘心。

  今年大玉儿没来,原本是要同行的,偏她自己不争气,早晨临出门,突然害喜呕吐,吃下去的东西吐得搜肠刮肚,如此哲哲如何能放心,皇帝也不答应,她只能在宫里待着。

  去年此刻,海兰珠还大腹便便,今年已是身形轻松地怀抱着麟儿。

  皇太极特地把八阿哥带来一同祭祀,更亲手抱着他,给努尔哈赤上了香。

  此刻,他抱着八阿哥,带着海兰珠爬上,一步一台阶地走到高处,眼前豁然开朗的山河,让海兰珠愣住了,皇太极抱着怀里的儿子,逗着他:“儿子你看,这就是阿玛的江山,再过几年,阿玛带着你和额娘去爬泰山,在那里能看见更大的天地。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把阿玛的江山接过去。”

  “皇上,他听不懂。”海兰珠笑悠悠,眉宇间洋溢着幸福,走上来,将孩子的襁褓拢一拢,怕他吹了风。

  皇太极说:“他怎么会听不懂,他在你肚子里时,我就说了无数遍了。”

  海兰珠嗔道:“那我也说了无数遍了,如今都带着八阿哥来祭祀,皇阿玛,您倒是给人家把名儿给起了呀。”

  皇太极说:“朕不是每天都在想吗,就没有一个突然中意,非他不可的名字。”

  海兰珠笑道:“你猜猜玉儿怎么叫的?”

  “玉儿给起名字了?”

  “不是名字,是乳名。”

  “叫什么?”

  “八牛。”

  皇太极瞪着海兰珠:“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你不骂她,等朕回去骂她。”

  海兰珠笑道:“玉儿说这样好养活,将来她要是生了儿子,就叫九虎。八阿哥行八,属牛,玉儿回头若生的儿子就行九,属虎。”

  “她念了这么多书,只想了这个出来?”皇太极很不喜欢,命令道,“再不许提了,这是朕的儿子,大清最尊贵的皇子,你当是乡村野夫的小崽子?”

  海兰珠说:“那也比没有名字好,有了名字,才真正来了这个人世不是吗?那些穷人家都给孩子起贱名,好养活,我也希望八阿哥好养活。”

  “不许!”皇太极道,“等朕回去收拾她,就算是她的儿子,也不许叫什么九虎,她越发胡闹,哲哲知道吗?”

  回宫后,皇太极与大臣议事,并没有进内宫,海兰珠抱着八阿哥来永福宫,说起八牛的事儿,笑得大玉儿捂着肚子,差点又要将午饭给吐了。

  海兰珠嘀咕着:“他也不给起个名字,我真不想要什么张扬的富贵,还不如贱名来的好,压得住福气。”

  大玉儿一本正经地说:“姐姐,我真是这么想的,盼着八阿哥健健康康,反正就是个乳名,又不伤大雅,这要是明年是狗年,我就叫我儿子小狗子。”

  苏麻喇在边上说:“大格格,格格她认定自己要生儿子,奴婢真怕明年万一又生个小格格。”

  大玉儿说:“要是我又生了个女儿,你们就骗骗我,过几天再告诉我真相,不然我怕我撑不住,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

  “胡说八道。”海兰珠责备,“不许说胡话,我也要生气了。”

  大玉儿问姐姐:“皇上真的不喜欢八牛吗?”

  海兰珠笑得肚子疼:“皇上说,你要把他气死了。”(今天是4更的,大家别漏了前面的哈)



第202 皇权之下的情意


  皇太极当真为了“八牛”一事,夜里来永福宫把大玉儿“训”了一顿,哲哲也不喜欢,责备她胡闹,堂堂皇子岂能起这样的俗名。

  可大玉儿和苏麻喇私下说好了,她要是生下儿子,就叫小虎子。

  苏麻喇说:“那小虎子听着,怪霸气的。”

  大玉儿不屑地说:“小牛可是全天下老百姓的宝贝,八阿哥不正好就是吗?”

  大抵这皇宫上下,只有苏麻喇是唯一相信,自家主子疼爱八阿哥,和疼爱三个女儿没有区别。

  可就连与她同院住的宫女都会背过去议论,说庄妃娘娘假惺惺,面上捧着姐姐的儿子,心里头较着劲,来年若是也生下小阿哥,将来可就热闹了。

  将来热闹什么,争皇位呗,可他们怎么没事儿都盼着皇上死呢,皇上但凡好好的,谁去想将来谁做皇帝?

  苏麻喇对大玉儿说:“这么想想,咱们皇上是辛苦,就没人盼他好,生个儿子挺高兴的事,人家却都在算计他死了之后怎么办。”

  听这样的话,大玉儿忽然就心软了,她虽然从不会念着皇太极身后的事,但现世的怨念还真不少,渐渐的连“虚情假意”都信手捏来,于是决定稍稍对他好些,但是关上的心门,依然不愿再打开。

  大玉儿“不闹”,海兰珠一切安好,新生的小阿哥们嗷嗷待哺,还有最心爱的八阿哥茁壮长大。

  皇太极偶尔站在凤凰楼上看着内宫光景,心里便是欢喜,才知道汉人说的“家和万事兴”有多贵重。

  然而后宫女人的安好,凭一个“情”字一颗心足矣,他不在乎的女人,大可不必放在眼里,他所在乎的人,自然也把他放在心上。

  朝政便大不相同,他不能有任何不在乎的官员,一兵一卒一草一木都要放在眼睛里,统治一个日益强大的国家,皇太极渐渐感觉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如何保持住八旗军队的气势,不在入关前被岁月消磨掉军队的实力,他费尽心血。

  这一年秋天,皇太极设立了都察院,给他们稽察一切官员的大权,处理蒙古事务曾设蒙古衙门,那些散在八旗中的有识之士文功武将,都在朝中找到一席之地,唯一难以服众的是,他对汉人的重用。

  汉臣之中,如今最为皇太极器重的,便是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而皇太极知道大玉儿最喜欢听范文程讲学,时不时会命他去书房请安,给庄妃娘娘讲述外面的新鲜事。

  大玉儿自然知道,这都是皇太极对她的好。

  这一日,又在书房见到范文程,但他告诉自己,皇上正在筹备明年对明朝的攻略,他很快要离京办差,恐怕再见大玉儿,要等来年。那时候,庄妃娘娘应该已经顺利分娩,他请大玉儿允许他,提前恭贺娘娘喜获麟儿。

  生子生女一事,大玉儿不以为然,而是道:“一年一年,攻打明朝的脚步越来越紧,我也盼着我的孩子,将来能在北京的皇宫里长大。范大人,你在外奔波,千万要保重性命,咱们可是约好的。”

  范文程躬身道:“与娘娘的约定,臣不敢忘,不论如何也要留着性命,去看看太和殿上的光景。”

  “大清江山啊……”大玉儿感慨,“一定要亲眼看看。”

  说着这些话,大玉儿想到近日来盛京城里议论纷纷的事,便问:“皇上启用了很多汉臣是吗?我听十四福晋说,你们挺麻烦。”

  范文程奉命编制八旗汉军,自然最清楚这里头的事,言笑道:“可话说回来,臣前几日与汉军正蓝旗都统佟图赖吃酒,听他说一番话,他虽是个武将粗人,可却讲出了天下的大道理。”

  大玉儿兴致盎然:“佟大人说什么?”

  范文程便解释,佟图赖一族本是祖居辽东的女真人,出生佟佳,以地域为姓,后因明朝统治,改佟姓,充汉人。如今大清得天下,他倒是想改回祖姓,可人人都把他当汉人,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满人还是汉人。

  大玉儿笑道:“可见满人汉人,并没什么要紧的,但凡忠君之事,能为皇上所用,能为天下所忧,民族之间,何来的高低贵贱。我们所要拥护传承的,仅仅是各族之间的文化信仰,之于政治经济和皇权,不该分彼此才是。”

  范文程欣喜而崇敬地看着大玉儿,但轻声道:“娘娘,皇权自然要分彼此,皇权是至高无上的权威。”

  大玉儿颔首:“我知道。”她想了想,对范文程说,“如今你还在正白旗麾下,皇上虽重用你,但不便为你抬旗,唯恐伤了兄弟和气。你且等一等,来日入关后,皇上会将你抬入镶黄旗,到时候,你就不必再忌惮多尔衮和多铎。”

  范文程抱拳谢恩,却淡然地说:“事到如今,臣对那两位,敬而不畏,跟随皇上得以谋天下事,臣的心胸开阔了许多。”

  大玉儿欣然:“这是好事,只是你依然要摆正自己的身份,在他们眼中,奴才就是奴才。”

  “臣明白。”范文程知道,庄妃娘娘并非有意贬低他,而是想给他一道保命符。

  他只能在心里把自己当做皇太极的臣工,而面上,永远只能是奴才,不论是对多尔衮多铎,还是对皇太极,正如他方才对大玉儿说的,皇权是至高无上的。

  这样的提醒,本就时时刻刻在大玉儿的心里,而她区区一个女子,可以在皇权之下,做这么多的事,冷静下来想一想,皇太极待她,何曾不是真心真意。只不过他将最炙热而珍贵的爱恋,都给了姐姐,而那恰恰是大玉儿曾经最想要的。

  范文程告辞后,大玉儿教雅图念了一段书,日落前,母女俩手牵着手往回走,大老远就看见皇太极带人走过,雅图飞奔而去,喊着:“皇阿玛。”

  皇太极命大臣先离开,驻足等候女儿奔来,昔日圆滚滚的小闺女,如今抽条长高亭亭玉立,感慨孩子们渐渐长大,而他也在老去。

  抬眸见大玉儿缓缓走来,微微隆起的肚子里,正孕育着小生命,他又觉得心中充满希望,顿时年轻了十几岁,不由自主地迎上来,问道:“天冷了,你在外头走,要多加衣裳才是。”

  雅图晃着皇太极的手问:“皇阿玛,今年我们不去打猎了吗?”



第203 听话的好儿子


  皇太极问:“雅图想去打猎了?”

  小女儿甜甜地笑着:“每天都想,一到秋天就盼着,阿玛,我现在骑马骑得可好了,比叶布舒还强。”

  “叶布舒若是输给你,真该挨鞭子了。”皇太极微微有怒色。

  “那也不至于啊,凭什么女孩子就非要比男孩子弱,额娘说了,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叶布舒的汉字就学得比我好,额娘总夸他。”雅图傲然道,“但是骑马,我一定比他强。”

  “看看你教的女儿。”皇太极看向大玉儿,“一个个都像你了。”

  大玉儿笑着:“还是像皇上多一些,我哪儿敢这么傲的?”

  “阿玛,阿玛,去不去打猎,阿玛……”雅图痴缠着,撒娇着,大眼睛忽闪忽闪楚楚可怜,叫人怎么忍心拒绝。

  “去,大后天,我们一早去,在外头住两天。你们这群小野马,在宫里关不住了。”皇太极拍拍女儿的屁股,宠溺地说,“去告诉哥哥妹妹们,大后天去打猎,叫他们这几天别吃坏肚子,回头没得跟出门。”

  雅图欢喜极了,蹦蹦跳跳地去找妹妹们,乳母嬷嬷跟了一大群,生怕小格格摔了,皇太极亦嗔道:“你总是不管她们这样跑跑跳跳,叫哲哲看见,连你一道责备。”

  大玉儿望着女儿远去,说:“还能有几年,长大了,她们再也不会这样了,又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离经叛道的事。”

  皇太极摸了摸她的手,是暖的,便安心地说:“找太医来问问,看你能不能出门,一起去吧。”

  大玉儿反问:“难不成皇上不打算带我去?”

  皇太极搀扶她回永福宫,两人说笑着到了门前,大玉儿却道:“上回和皇上说的事儿,皇上还记得吗?”

  “什么事?”皇太极搜肠刮肚地想,他别又把什么忘了。

  “秋天过去后,农忙结束,外出务工的人也回家了,老百姓闲下来,就会赶集,一年里盛京最热闹的时候。”大玉儿道,“皇上别忘了,带姐姐去逛逛,就你们两个人。”

  皇太极浓眉轻轻一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大玉儿,她却鄙夷地打量皇帝:“又忘了吧?皇上能记住什么事儿?”

  皇太极失笑:“你不去吗,一起去。”

  大玉儿撑着腰,笃悠悠转身:“我要去赶北京城的大集,不过范文程说,人家那不叫集,叫庙会什么的……”

  她念念叨叨地,独自回了永福宫,皇太极心头松快,转身来关雎宫,海兰珠正在给孩子换尿布,这些活儿她都不愿宫女乳母来做,但凡闲着,都是亲手照顾儿子。

  见皇太极来了,笑道:“皇阿玛怎么跑来了,我们小阿哥正尿裤子呢,光着屁股多害羞。”

  小家伙咿呀着看向父亲,一脸喜色,皇太极一凑近,挺巧的小鸡儿就给了阿玛一份大礼,呲溜得皇太极满脸都是,叫海兰珠又惊又好笑,招呼宝清赶紧打热水来给皇上洗漱。

  皇太极也是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儿子的屁股:“臭东西。”

  海兰珠给儿子裹好了,将乐呵的小家伙抱起来,帮着儿子说:“我们八阿哥生气呢,阿玛不给起名字。”

  皇太极洗着脸说:“礼部也在催了,朕打算明年周岁时,给咱们儿子办个起名字的典礼,你看这不还有日子吗?让朕再想想。”

  海兰珠微微皱眉,觉得这样太张扬,可是皇帝喜欢怎么办呢,若非自己拦着,怕是满月就要给立太子。罢了,总该顺着他的心意一些,她便按下自己的心思:“那可说好了,要是到了周岁还想不出好的名儿,咱们就叫八牛,大名也叫这个。”

  皇太极嗔道:“怎么又提八牛,你也跟着玉儿捣蛋?”

  海兰珠哄着儿子:“我觉得好听,盼着儿子像牛那样结实强壮。”

  皇太极收拾好了,要来抱抱儿子,八阿哥嫌弃地打量了一下阿玛,扭头拒绝。

  皇太极追着他到另一边,小家伙就把头转向这一边,啊啊地叫着拒绝父亲的拥抱,把海兰珠乐坏了。

  等皇帝强行把儿子抱过去,八阿哥哭了几声,很快就对阿玛下巴上的胡子感兴趣,揪得皇太极生疼,他也只能忍着。

  “阿玛给你举高些,将来长得又高又大!”皇太极双手托着儿子,站在窗下举得老高,八阿哥起初有些惊恐,上下两回,就来劲儿了,皇太极一放下,他就嗷嗷地教,非要给举起来才乐呵。

  海兰珠在一旁,折叠孩子的尿布,看着看着便呆住了,心里头满满的幸福溢出来,她这一生,竟然还能再过上这样的日子,而她的丈夫,还是个帝王。

  “皇上,别让小阿哥太疯了,夜里睡觉不踏实,爱做梦。”乳母怯怯地来劝阻。

  “是吗,你们抱去吧。”皇太极道,“朕也累了,他又长胖了是不是?”

  “又长胖了,八阿哥可结实了。”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小阿哥抱走,到了屏风的另一边,皇太极跟过去看了眼,才回到海兰珠身边说,“这屋子不大宽敞,将来去了北京的皇宫,儿子跟着你还能有自己的屋子,等他长大了,在宫里也能有自己殿阁。”

  “我听玉儿说了。”海兰珠将东西收拾好,洗了手给皇太极端茶,“玉儿说往后在宫里散步,是要迷路的。”

  皇太极想到大玉儿说的话,本想开口问海兰珠,想不想去盛京城里赶集,可又想着,该给她一个惊喜。于是按下不提,之后找了尼满,让他去城里打听几时是大集。

  三日后,皇帝带着女眷孩子,和八旗子弟去行围狩猎,难得大玉儿有身孕不能骑马,就光在一旁看着别人热闹,又或是在姐姐跟着皇帝去骑马的时候,帮忙照顾八阿哥。

  齐齐格自然从不骑马,和大玉儿作伴,倒还能给她解解闷。

  在围场住了两天,大部队要打道回府时,各处都忙着收拾东西,皇帝和大臣们在议事,一时没到女眷这边来。

  海兰珠抱着儿子站在帐篷外,望着昔年枫树林的方向,内务府的人来帮宸妃娘娘搬东西,难免巴结讨好,海兰珠顺口问:“你们知不知道,那一片枫树林,移栽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几人却道:“那里的枫树林,前年就死了,那年赶在皇上来打猎前都清理了,不然有碍观瞻,怕扫了皇上的兴致。”

  前年?海兰珠抱着儿子,心里不禁一沉,她记得皇太极对她说,树是挪走了。

  偏那几个奴才,并不知皇帝风花雪月哄女人的心,实话实说:“宸妃娘娘,这儿地薄,树不能活,也不知是谁兴起种的,只勉强熬过大半年。”

  此刻,宝清招呼他们搬东西,海兰珠抱着儿子,缓缓往大玉儿这边走。

  “姐姐不高兴吗?不舒服?”大玉儿见海兰珠气色不好,关心地问,“是不是夜里着凉了,这里冷得很。”

  海兰珠摇头:“没有的事儿,我好着呢。”

  此时哲哲过来,吩咐道:“准备回宫了,你们的东西都带上了吗。玉儿,你的马车走得慢一些,老实跟在后头。”

  这边厢,是姑姑啰啰嗦嗦地叮嘱,而营地里乱糟糟的,大家都在忙着收拾东西上车,娜木钟终于找到机会,和豪格避开耳目匆匆见了一面。

  豪格一脸的铁青,放低姿态道:“贵妃娘娘,您若助我,来日荣华富贵,必定让您享受不尽。”

  “人活一口气啊,大阿哥。”娜木钟眼眉犀利,小心翼翼地盯着周遭的环境,生怕被人发现,冷声道,“大阿哥,你要做的,就是建功立业,至少能和多尔衮旗鼓相当,若不然将来即便你有机会继承帝位,多尔衮也能把你打下来,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白忙一场?”

  “是。”豪格怒目圆睁,捏紧拳头。

  “内宫的事,我自然有主意。”娜木钟道,“大阿哥摆正自己的位置,去谋功勋,也别让你的父亲,抓到你的把柄。大阿哥听我一劝,你阿玛是情深意重的男人,疼爱自己的女人,而你总在家中虐待妻妾,那日我见苔丝娜满身的伤痕,实在触目惊心,难道你以为,皇帝在宫里就不知道你家里的事?”

  “娘娘?”

  “大阿哥,你要收敛一些。”娜木钟给他指点迷津,“先学着做个听话的好儿子。”



第204 仿佛一场美梦


  什么是听话的好儿子,豪格心里是气不过的,他几时不听话?

  但娜木钟指点他,如今他除了打仗练兵之外,不需要再做多的事,相反是别再做一些不好的事。

  例如打女人,例如对人倨傲无力,例如对待汉臣粗暴凌虐,凡此种种皆是皇太极不喜之事,豪格不再做,皇帝必定就喜欢了。

  豪格将信将疑,活了快三十岁,重新被人教怎么做儿子,满心的不服气,可他现在除了手里的兵,便是一无所有。

  这么久了,他连岳托的鬼影子都没瞧见,他的父亲十分的狠,总是能不着痕迹地,就能把人逼到绝境。

  豪格听了娜木钟的建议,回去后一点一点地改,他的嫡福晋进宫向哲哲请安,也悄悄地说:“大阿哥最近温和了好些,不再打骂我们了,姑姑,我的日子好过多了。”

  自然皇太极也有眼睛看着,这个秋天,长子的变化极大,他不再每天都怒气冲冲一副不可一世的张扬,对待汉臣也能以礼相待,更重要的是,那动不动就打女人的坏脾气,像是改了。

  皇太极偶尔在宫里见到苔丝娜进宫,虽然明知道她是来给娜木钟传递消息,可见那女人神采飞扬,不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模样可怜,对豪格多少有了几分欣慰。

  终究是自己的儿子,他愿意学好,做父亲的难道还不答应吗?

  对此,大玉儿不以为然,皇帝在书房里和她谈起豪格,大玉儿只冷冷地说:“人家做你的儿子,自然是好的,可他眼里除了皇上,也就没有别人了。那是皇上的儿子,又不是我和姑姑姐姐的儿子,我们做什么要对他有好感。”

  皇太极白她一眼:“不大度。”

  大玉儿不屑:“反而是皇上,明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后宫勾结,挖空心思地要算计自己,还乐呵呵地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为什么要这样放纵他们?若是我,全部杀了才干净。”

  皇太极笃然吃着茶点:“朝廷可不是公堂衙门,要杀人偿命,这里更不是江湖,图什么快意恩仇。皇权斗争,绝非生或死这么简单,玉儿,我当然知道豪格不安好心,可有他的存在,就能制衡其他人,只有各方势力互相缠斗,争夺利益,并且不得不因此讨好我、臣服我,我才能更好地控制所有人。”

  大玉儿一脸崇敬地看着丈夫,皇太极嗔笑:“能听懂吗?”

  “一点点……”大玉儿坦率地说,“可是听了心口热热的,从心里佩服你。”

  皇太极笑道:“别动太多心思,你怀着孩子辛苦。”

  恰好腹中的胎儿滚动,皇太极将手覆盖在她的肚子上,感受到小生命的力量,笑道:“是个儿子吧。”

  大玉儿自信满满:“一定是儿子。”

  皇太极心中一定,正色道:“玉儿……若是将来,朕立八阿哥为太子。”

  大玉儿豁达从容地笑:“我给皇上和太子哥哥,生个小将军。”

  “玉儿,朕是说认真的话,朕知道这样对你和孩子不公平,可天下只有一个,朕也在乎你的感受,我们推心置腹地说说心里话可好?”皇太极语重心长,“朕不愿你又误会,觉得朕故意亏待你。”

  “我哪有这么小气……连你这个人,都是姐姐的了,我还图什么虚的实的。”大玉儿微微笑,“我倒是推心置腹地和你说话,皇上能不能完全信我呢?”

  “朕当然信你。”

  “那你就要信我,我只盼着你和姐姐,还有我自己都好好的。”大玉儿温和地说,“我现在很好,很安逸,你不要总是来挑我的不是,显得我小气,辜负我的心意。”

  “怎么会挑你的不是?”皇太极宠爱地说,“朕待你的心意,从没变过。”

  “是啊,我也知道……”大玉儿心头一酸,她当然知道。

  不过!她按捺下心酸,她何必心酸,她打起精神,温柔地笑:“将来我的儿子,就算不做太子,皇上也要用心栽培他,你总不能放羊似的,盼着我给你养个小将军出来。”

  “知道知道。”皇太极说,“你看,不是朕不信你,明明是你不信朕。”

  书房门外,苏麻喇悄悄看了眼,转身见尼满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尼满问道:“姑娘不嫁人吗,庄妃娘娘不放你?”

  苏麻喇连连摆手:“不嫁不嫁,我要一辈子陪着主子的,大总管,您可别给我瞎张罗。”

  尼满笑:“那就好好陪着娘娘,跟着娘娘,后福无穷。”

  苏麻喇叹道:“如今皇上和娘娘好好的,我心里才踏实呢,这么多年了,他们总是好一阵歹一阵,我这心啊。”

  尼满悠悠道:“那也是真性情了,或许,这就是皇上和娘娘的缘分。”

  苏麻喇好奇地问:“那宸妃娘娘呢?”

  “多嘴!”尼满责备道,“这就是你的不懂事了。”

  入冬前,八阿哥病了一场,出生以来头一回发烧,让海兰珠心惊胆战。

  她从前的孩子,悉数夭折,其实从儿子出生起,她就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生怕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孩子们才活不长久,自责是做娘的没能给他们健康强壮的身体。

  好在八阿哥很争气,烧了两天就退了,每天睁大眼睛咿咿呀呀地要“说话”,神气活现。

  可海兰珠熬了两个晚上,自己的身体撑不住,八阿哥退烧后,她病倒了。

  而那两天,皇太极恰好不在盛京,赶回京城后,直奔关雎宫,海兰珠正昏睡。

  “要紧吗?”皇太极眉头紧蹙,“八阿哥呢?”

  宝清应道:“娘娘是风寒,累出来的,太医说没有大碍。八阿哥也好了,在清宁宫,皇后娘娘亲自照顾着。”

  海兰珠睡得很沉,皇太极守了片刻她也不醒,便先往清宁宫来看看儿子。

  八阿哥正学着爬,屁股撅的老高,划拉半天不挪动,记得直嚷嚷,哲哲轻轻推他一把,他心满意足了,冲着哲哲笑。

  “他这么精神?”皇太极松了口气,“还以为病得厉害。”

  “太医说没事了,您放心。”哲哲道,“怪我没看好海兰珠,让她累着了,不过皇上也该体谅,海兰珠怎么会放心让别人来照顾孩子。”

  皇太极沉声道:“她过去的孩子都没了,她心里的负担很重,朕一直没点破,也不想提。毕竟说出来也不管事,只要八阿哥健康长大,比什么都强。”

  “是啊,皇上别跟着一道忧心忡忡,您可是海兰珠的依靠。”哲哲将正努力学爬行的八阿哥抱起来,放进皇太极的怀里,小家伙打量着阿玛的脸蛋,似乎认得了,笑眯眯地,小巴掌拍着皇太极的脸颊,皇太极吃痛嗔道,“这小东西,手劲大得很。”

  他有政务要忙,不能总陪着女人孩子,坐不过片刻,又听说海兰珠还没醒,便往崇政殿去了。

  天黑时,海兰珠醒了,大玉儿带人送来膳食,陪姐姐一道吃饭,海兰珠阻拦道:“你怀着孩子呢,别叫我传给你了,回去吧,我会好好吃的。”

  大玉儿满不在乎地说:“姐姐最怕寂寞,就别嘴硬了。”

  海兰珠拗不过,唯有留下妹妹,她们吃过饭,听阿黛来禀告八阿哥的状况,她才松了口气。

  “不说孩子生病,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大玉儿看着海兰珠,关心地问,“姐姐,从围场回来后,你一直不大高兴是不是,又或者有什么心事?在围场发生不愉快了吗,是谁欺负你,还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不好听的话?”

  海兰珠摇头:“哪有的事,我这不是病着吗,气色不好。”

  枫树林里的纠葛,和旧年星空下的缠绵,对玉儿都是残忍的事,她不能说。

  海兰珠是可惜那一片枯萎死去的树林,皇太极给她编制了美丽的谎言,她很感激,但也莫名觉得,自己仿佛也在一场梦里,就怕哪一天,美梦突然醒了。

  这患得患失的心,无法排解,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对皇太极开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一份多愁善感,太矫情。

  “姐姐,有什么话,就对皇上说。”大玉儿笑道,“那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男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海兰珠颔首:“我听你的。”(20:00还有更新)



第205 若不曾见过那片树林


  盛京第一场雪,恰逢城中大集,海兰珠的身体已康复,心情也跟着好了些,于是枫树林的事,她始终没对皇太极提。

  可今天,尼满却突然跑来,说皇上请宸妃娘娘抱着小阿哥去崇政殿。

  “去那里做什么,姑姑说过,妃嫔不能随意去崇政殿。”海兰珠很谨慎,“八阿哥爱吵闹,那里都是大臣在,成何体统。”

  尼满笑悠悠:“这是皇上的命令,还请娘娘抱着小阿哥,随奴才走一趟。”

  海兰珠便说她要换衣裳,去崇政殿那样严肃的地方,不能太随意,尼满打量了她一番,便说:“娘娘这样就极好,左右都是要裹雪氅的,您就先跟奴才走吧。”

  “皇上真是的,昨晚也不见说有什么事。”海兰珠不得不将八阿哥包裹得严严实实,小心地跟着尼满出门。

  今日虽是初雪,但未起风,不算太冷,宝清要跟着,却被尼满拦下了,只带着海兰珠一人离去。

  永福宫里,大玉儿坐在窗下晒太阳,看见这光景,一手托着腮帮子,笑悠悠的,苏麻喇在边上问:“大格格这是要去哪儿。”

  “和皇上去逛市集,今日是盛京城最大的集。”大玉儿对苏麻喇说,“咱们从前溜出去过的,你还记得吗?”

  苏麻喇想起曾经,那会儿皇上哪有着家的时候,一整年一整年的都见不着人,宫里日子多寂寞,她们偶尔忍不住了,还是会做些出格的事。

  苏麻喇也想起,格格曾经说,等将来皇上在家了,就能天天和他在一起,如今却……

  “你去找宝清玩儿吧。”大玉儿道,“她今天也不用干活了。”

  苏麻喇问:“那您干什么?也不去书房。”

  大玉儿撑着腰站起来,懒懒地说:“想睡觉,今天特别困。”

  苏麻喇立刻去给她铺被褥,大玉儿捧着肚皮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睡吧,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睡醒了,他们就回来了。

  且说海兰珠抱着八阿哥来到崇政殿,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出门的马车。

  皇帝穿着常衣披上雪氅,从她怀里接过儿子,笑悠悠道:“今日盛京大集,朕从来没逛过盛京的集会,你和儿子陪我去逛逛。”

  海兰珠呆呆地看着皇太极,左右瞧了瞧:“就我们?姑姑呢,玉儿呢?”

  皇太极道:“她们都不去,原打算就我们俩,可是啊……”

  他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八阿哥对崇政殿十分新鲜,虽然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俩眼珠子,可也忽闪忽闪地用力到处看。

  皇太极欢喜不已:“我知道你放不下孩子,不如一道带出去逛逛,也让儿子看看盛京城里的模样。”

  海兰珠不敢相信,皇帝竟然要带她微服出行,容不得她拒绝,便是上了马车一路进了城,没有侍卫没有戒严,像新婚的小两口似的,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走在热闹的人群中。

  街上摊主招揽生意,时不时来打招呼,大爷太太的喊着,又或是叫少奶奶的,什么都有。

  老人家见了孩子喜欢,给个果子塞块糖,八阿哥抓了这个丢那个,又都不能吃,急得在皇太极怀里乱蹬。

  很快孩子就尿了拉了,哭得震天响,这叫皇太极措手不及,好在海兰珠镇定,两人找了家酒楼,要了个雅间把炭盆烧得热热的,躲在里头给孩子换尿布。

  八阿哥哭得厉害,怎么哄也不好,才出门那会儿的高兴劲早就没了。

  “他是饿了。”海兰珠说,“这没头没脑地跑出来,皇上,孩子吃什么?”

  皇太极愣住,轻声问:“你能喂他吗?”

  海兰珠嗔:“早就不能了,皇上真是瞎胡闹,快去问问店家,有没有牛奶米汤什么的,炖个鸡蛋羹也成,别放盐巴。”

  皇太极手忙脚乱,团团转,折腾了一个时辰,才把急躁的八阿哥放倒,老老实实地在他怀里睡过去。

  “真麻烦啊。”皇太极疲惫地看着怀里的孩子,“早知道,就不带他出来了。”

  “皇上是头一遭这么带孩子吗?”海兰珠问。

  “别说带出门了,从前在贝勒府,后来在宫里,朕也从没带过孩子。”皇太极说着,忽然想,他们是微服出访,要改口才行,海兰珠便是柔柔地,喊了他一声爷。

  店家送来大人吃的饭菜,两人轮流抱孩子轮流吃,海兰珠把所有的菜都先尝了一口,才放心给皇帝吃。

  皇太极看在眼里,说:“你别怕,很多人都在周围,只是你看不见,送来的吃的用的,他们都查过。”

  海兰珠想了想,便说:“爷,我今天很开心,但只此一回,再别有下次了。”

  皇太极说:“下次不带儿子,就咱们俩,要有意思多。”

  海兰珠摇头:“我已经很满足了,你要为我这样挪一天的时间,该耽误多少朝廷大事。”

  皇太极伸出手,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握着海兰珠,温和地说:“朝廷大事,有大臣有将军,可你,只有朕,为你挪一天时间算什么。”

  海兰珠心口热热的,点了点头:“是、是,爷说什么都有道理。”

  “我知道,你想出门逛逛,你也有很多想做的事,可都为了我忍着,为了哲哲为了玉儿忍着。”皇太极说,“别忍着,哪怕我做不到的,你对我说说,心里也痛快不是?”

  海兰珠放下筷子道:“围场里那片枫树林,是死了对吧,不是被挪走了?”

  皇太极蹙眉:“哪个奴才胡说八道?”

  海兰珠笑:“那就是真的?”

  皇太极安抚她:“朕骗了你,那时候只图你高兴,没别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我高兴。”海兰珠伸手摸了摸熟睡的儿子,叹道,“可我最近心思沉重,总觉得不安,总觉得我这样的人,何德何能,有这样大的福气。怕来得快,去得也快,这话说出来,你必定不高兴,可我却缠在心头。”

  皇太极问她:“还记不记得,朕对你说过,死了之后见不到已故的亲人,叫你忘了你的亡夫和孩子?”

  海兰珠点头应道:“当然记得,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皇太极搂过她,眉宇间,是从岁月里沉淀的从容:“阿玛当年若非叫明朝的红衣大炮炸伤,兴许这会儿,他才是大清的开国皇帝,而我了不起是个亲王,他的宏图大志,败在了一块弹片上。”

  海兰珠叹:“是啊,谁能想到呢。”

  皇太极安然道:“人都要死的,谁都怕死,可若总惦记着那一天来活,这辈子还能好吗?我的兄弟们叔伯们,渐渐离去,每见一个人死去,我的内心就多一分平静,前两年的急躁恐惧和不安,少了很多。现在就想着,活一天,好一天,把大清治理好,把我的女人爱护好,把孩子们抚养长大。”

  海兰珠愧疚地说:“我们高高兴兴地出来玩一次,我却勾你说这些悲伤的话。”

  皇太极摇头:“不悲伤,朕的心里,时常这样思考,身为帝王必须居安思危,朕每天都在反复这些念头,每天都在琢磨生和死。”

  海兰珠从他怀里抱过儿子,柔情似水地望着丈夫:“若不曾遇见那片树林,也不会伤感他们的枯萎消亡,可纵然伤感,曾经见过的红叶,在红叶下见到的你,一切一切,都值了。”

  皇太极颔首,轻轻捏过她的下巴,在唇上一吻:“朕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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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 是玉儿的心胸宽阔


  这一吻,叫海兰珠心中又暖又害羞,轻轻推开皇太极:“爷赶紧吃饭吧,饭菜都凉了,最不正经的人,这是在外面呢。”

  皇太极却追着在她耳边低语,海兰珠听得的脸滚滚烫,一时要恼了,皇帝才“老实”。

  两人简简单单地填饱肚子,抱着襁褓里熟睡的八阿哥继续在集市上转悠,直到日落前,才回到宫里。

  哲哲今日是直到皇帝带着海兰珠离宫,才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坐立不安地担心了一整天,这会儿在关雎宫,抱着八阿哥左看右看,责备海兰珠:“这么冷的天带出去,八阿哥还这么小,你的心可真大。”

  “姑姑……”海兰珠认错,可一脸幸福的笑容,叫人看着就不忍责备。

  “再不许了,等八阿哥长大,哪儿去不得?”哲哲语重心长地说,但想了想,又问,“手忙脚乱的了吧,带这么小的孩子出门多麻烦?”

  海兰珠连连点头:“皇上都急了,不过刚开始乱,后来就好对付了,八阿哥玩得也很开心,上午哭闹过一回后,下午醒了就一直在笑,看见什么都喜欢。”

  哲哲无奈地摇头,抱着八阿哥哄了又哄,直到孩子踏实地睡去,她才放心离开。

  出门时,见膳房将膳食送到永福宫,她驻足看了会儿,阿黛轻声说:“您都不知道的事儿,庄妃娘娘却是知道的,叫奴婢看,不是宸妃娘娘心大,是皇上心大。”

  “未必是皇上心大。”哲哲浅笑,“是玉儿的心胸宽阔,我很欣慰。”

  她们说着话,苏麻喇从门里出来,见皇后在这里,赶紧上前行礼。

  哲哲问她怎么不在玉儿身边伺候,苏麻喇笑道:“娘娘打发奴婢来问问宸妃娘娘,怎么不给她带些好吃的回来,她可是眼巴巴地等了一天了。”

  哲哲颔首:“去吧。”

  不多久,海兰珠亲自来了永福宫,大玉儿正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吃饭,气呼呼地看着她姐姐,海兰珠温柔地说:“外头的东西怕不干净,不敢往宫里带,你怀着孩子,实在不敢给你乱吃。”

  大玉儿眼眉弯弯地问:“姐姐开心吗?”

  海兰珠脸红道:“很开心,我听你的话,把一些想说的也都说了,原本心口总像是堵着什么,现在可算松快了,很自在。”

  她们闲话许久,说的是集会上的热闹,海兰珠不会向妹妹显摆皇帝与自己的亲热,大玉儿也绝不会多问,一直聊到八阿哥醒了哭闹,姐妹俩才分开。

  此刻夜已深,皇太极处理了堆积一天的事,从大政殿走来时,见十王亭前冷冷清清,尼满告诉他道:“皇上,今天睿亲王豫亲王他们,都在英郡王府上吃酒呢。”

  皇太极微微挑眉,看了眼尼满,尼满立刻会意:“奴才已经派人盯着了。”

  此刻,阿济格的府里,酒宴正热闹,今天是他小儿子的满月,便借故请兄弟几个来吃酒,但皇太极一贯不喜欢王公子弟铺张浪费,所以也只有多尔衮和多铎和麾下几个得力之人,带着家眷来。

  女眷们在后院相聚,男人们在酒桌上喝酒,酒过三巡,都是微醉,阿济格听得下人的传话,呵呵一笑:“我的人说,今天瞧见皇太极带着那个海兰珠,抱着孩子在街上转悠呢,你们说稀奇不稀奇?”(14:00有更新)



第207 后宫欺凌


  众人皆知,皇太极宠爱海兰珠已不是一天两天,可没想到竟然还能单单为了女人抛下国家大事外出游玩,纷纷讥讽:“他的雄心壮志呢?”

  有人说:“他如今就窝在女人堆里吧。”

  年初打朝鲜,阿济格一人带兵攻下皮岛,功勋斐然,为此洋洋得意了很久,此刻也不免讥笑皇太极:“他在女人窝里久了,腿都软了,打朝鲜时,他不过是去露了个面,就在大帐里呆着,我就不信之后打明朝,他能冲锋陷阵。”

  多尔衮默默地饮酒,不言语,他所想的,不是皇太极也不是什么朝鲜明朝,他担心的是玉儿,看着皇太极和海兰珠这样亲热,她能不能受得了。

  多铎冷幽幽地说:“你们最近见豪格了吗,他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这是为了讨好皇太极,逼着自己吧。”

  “皇太极喜欢汉人那套虚的,他亲近的大臣,都是温文儒雅的那些。”席中人道,“豪格一向横冲直撞,皇太极怎么会喜欢,不过是嘴上不说罢了。算算豪格也快三十岁了,难道是长了年纪,悟出来了?”

  众人哄堂大笑,互相算计着,要参一本豪格,逗他玩玩。

  多尔衮那天心不在焉,没在意他们说什么,谁知三天后,有大臣弹劾肃亲王豪格,说他的人马私下圈地,驱逐百姓,甚至还闹出人命。

  皇太极大怒,派人彻查,果然有其实,但犯错的是豪格的手下,豪格顶多是监管不力,没有遭到很严重的惩罚,可颜面扫地是必然的。

  眼瞅着就要过年,本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豪格忍耐了那么久,到头来父亲给他的只有责难,心里气得几乎要炸了,经家中谋士反复规劝,不得不再硬着头皮进宫,恳求皇太极的宽恕。

  这日雪霁天晴,他带着妻儿入宫请安,才走进内院,便见父亲抱着八阿哥在关雎宫屋檐下,抱着小崽子是满脸欢喜,扭头一见他来,顿时眉头紧蹙。

  豪格心里一沉,带着妻儿上前行礼,他的儿子并没有讨得祖父的欢心,皇太极只是淡淡地说:“去给你皇额娘请安吧。”

  他带着八阿哥回关雎宫,海兰珠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应对,便也回去了。

  豪格的拳头握得咯咯直响,之后到清宁宫,等了半天才见皇帝姗姗来迟。

  女眷们都退下了,哲哲也把地方挪出来,给他们父子谈心,她和大阿哥福晋带着孩子来关雎宫,便见苔丝娜去了对门麟趾宫。

  大阿哥福晋轻声说:“姑姑,大阿哥他最喜欢的是苔丝娜,您让我仔细的事儿,我也想打听来着,可是大阿哥防我防得厉害,我没法子。”

  哲哲安抚她:“你自己保重就好,他毕竟是的丈夫,姑姑这儿不过是叮嘱你小心而已,不求你打探什么。”

  麟趾宫里,苔丝娜向贵妃讲述豪格这次莫名其妙被人弹劾的事,其实私下圈地这种勾当,八旗上下人人都在做,只不过是大阿哥被人捅出来。

  苔丝娜说:“皇上已经告诫大阿哥,不许他参别人报仇,可见皇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是大阿哥运气不好。”

  娜木钟对这些毫不在乎,豪格的死活并不会影响她的前程,而是对门那两位的死活,才决定着她的命运。

  “马上过年了,宫里忙,家里也忙,之后除了宫里的宴席,你就不要来见我了。”娜木钟长长的指甲,拨弄着手炉上的雕花,傲然道,“我不召见你,千万别来找我。”

  “可是……”苔丝娜担心,“不来见您,我如何向您和大阿哥传递消息?大阿哥该担心,您是不是又不乐意与他合作了。”

  娜木钟冷幽幽地笑:“你就转告大阿哥,我是为了他好,让他耐心地等一等,不必看别人,只看他的父亲吧,皇上熬到三十几岁才做的大汗,他如今还年轻呢,着急什么?”

  苔丝娜不置可否,但也劝不住,之后等皇帝与大阿哥谈完了心,皇帝似乎说服了儿子什么,之后一路回家,没再见豪格发脾气。

  回到肃亲王府后,苔丝娜小心翼翼地转达了娜木钟的话,豪格只哦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走开了。

  清宁宫里,哲哲归来,皇太极正闭目养神,她给丈夫端一碗参茶,温和地问:“和儿子讲清楚了?”

  皇太极颔首:“明年征漠北,看他的本事了,让他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可这些话,只能哄一时啊……”

  哲哲道:“皇上会像先帝对待褚英哥哥那样,来对待豪格吗?”

  皇太极痛苦地敲了敲头:“到头来,还是要走这一步,做长子的,都是这个命吗?”

  哲哲劝:“皇上息怒。”

  皇太极呵呵一笑,打起精神道:“朕不犯愁,朕早就不把他当儿子,只要他好好打仗,打完了仗。”皇帝手中握拳,冷冷道,“朕不能把江山托付给一个莽夫。”

  哲哲想说些高兴的事,便道:“玉儿的肚子越来越大,可她还总每天要去书房,这么挺着肚子走来走去,我实在心里慌得很,皇上发句话,别叫她去了。”

  皇太极笑道:“她喜欢,就让她去吧,太医不是也说,多走动走动好生养?你多派几个人守着,给她扫干净路上的雪就是了。”

  哲哲摇头:“皇上就知道宠着。”

  皇太极却道:“她还乐意让朕宠着,朕巴不得呢,之前让她那么伤心,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可玉儿心胸宽阔,哲哲啊,这么多年,你没白白教导她。”

  哲哲欣然:“那也是皇上厚爱,您答应过我,决不让她被欺负。”

  那之后几日,大玉儿但凡出门,去书房或是从书房回来,也没多远的路,可每天前呼后拥一大堆的宫人,她走到哪儿,哪儿就开路铲雪,就差扛着她走了。

  大玉儿本是不乐意的,可拗不过姑姑的关心,想着也是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好,就由着他们了。

  小年前一天,大玉儿请了几位先生进宫,要将过年的赏赐分赏给他们,早晨起来清点礼物,才发现少了一份,苏麻喇赶紧去准备,再出门时,就晚了。

  往书房走时,迎面遇见小福晋赛音诺颜氏,她抱着她的女儿,要去清宁宫向哲哲请安。

  大玉儿还没开口,身边的宫人便一拥而上,一面将路上的雪扫开,一面将赛音诺颜氏驱赶到一旁,她身边的宫女忍不住说:“我们抱着小格格呢。”

  那几个宫人也是轻狂:“庄妃娘娘肚子里,怀着小阿哥呢。”

  大玉儿没听见说什么,只知是有争辩,奈何先生们已经到了,她不能让人久等,扶着苏麻喇匆匆而过,被众人拥簇着往书房去。

  前后跟了十几个宫女,捧着礼物的,端着手炉的,紧赶慢赶一窝蜂地从路边走过。

  赛音诺颜氏本就被逼到路旁积雪里,这么多人再涌过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一滑,手一松,自己摔在雪窝里,怀里的孩子也滚出去。襁褓松开,孩子滚落在薄冰上,哇哇大哭。

  大玉儿听见动静,可转身视线被宫女们挡住,心想小孩子哭是常有的事,便没在意,径直往书房去了。

  这一边,小福晋狼狈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抱起她的孩子,婴儿冻得脸色苍白,从雪地里捡起来的襁褓,也是冰透了。

  “快回去,快回去……”赛音诺颜氏急得不行,抱着孩子急匆匆地跑,可奈何地上滑,竟是抱着孩子又摔了一跤,急得她哭了出来。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哲哲的面前,她传问玉儿怎么回事,大玉儿完全不知道,只记得今天的确遇见过那母女俩,哲哲没法子,便责罚了随行的几个宫女内侍,也算给小福晋一个交代。

  庶福晋们聚居的地方,小格格的啼哭声吵得人很不耐烦,叶布舒的额娘颜扎氏过来看一眼,见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一起哭,坐下劝道:“妹妹啊,别哭,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第208 那药我吃着极好


  “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小福晋抱着自己的女儿,瑟瑟发抖,“我没招她没惹她,她不待见我也就算了,可孩子是皇上的呀,我的孩子多可怜,这么冷的天,摔在雪地里。”

  颜扎氏从她怀里抱过小格格,熟稔地哄了哄,啧啧道:“这小模样儿,真招人喜欢,可皇上都没来正眼瞧过吧?”

  赛音诺颜氏委屈地点头:“皇上再也没来见过我。”

  颜扎氏叹气:“都一样,都一样,妹妹啊你听我劝,将来千万要谨慎。那会儿你还没进宫呢,叶布舒和雅图打架,都是五六岁的孩子懂什么,小孩子在一起玩哪有不干仗的,可皇上竟然拿着马鞭,把叶布舒狠狠抽了一顿,我的心哟……那么小的孩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就因为他打了雅图,打了布木布泰的女儿。”

  小福晋颤颤地看着颜扎氏,颜扎氏道:“所以啊,将来你要管好自己的女儿,万一和永福宫那几个倒霉孩子发生争执,皇帝指不定,也会拿鞭子来抽你的女儿。”

  “凭什么……”赛音诺颜氏被吓着了,从颜扎氏怀里夺回自己的女儿,哭得越发伤心。

  此刻,院子里的宫女来请颜扎氏,说贵妃娘娘家乡阿霸垓送来的东西,娘娘拿来分赏给大家,请各位庶福晋回去领。

  颜扎氏叹道,“还是贵妃娘娘有心了,把我们当姐妹看待,科尔沁那三个,鼻孔都是朝天喘气的。”

  不久,丽莘分派了东西回到麟趾宫,向娜木钟复命,娜木钟问她:“都仔细送出去了?”

  丽莘应道:“每一位的东西,都送到了手里,都要奴婢代她们向娘娘谢恩呢。奴婢去见了赛音诺颜福晋,可怜的人哭得厉害,又正伤风,病病殃殃的。抱着那小格格,小孩子也在怀里哭,真是惨。永福宫那一位,也太欺负人了,奴婢还以为她是善主呢,没想到这么爱欺负人。”

  “呵……”娜木钟冷笑,“大玉儿这辈子,没经历过坎坷,从小到大被众星捧月,科尔沁的人宠着,皇上宠,脾气大的很,她哪里知道底下人的心思和苦楚。”

  丽莘道:“说来,布木布泰是有福气,虽说生了三个女儿吧,可每一个都好好的,还招皇上宠爱。想比之下,海兰珠才是惨,过去的孩子一个没能活下来。”

  娜木钟目光冷幽幽,但心里的话没有对丽莘说,有些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周全,她可不希望将来,自己被卷入什么麻烦。

  且说小年一过,宫里送往迎来更热闹,亲王府贝勒府的福晋们络绎不绝地来,内宫里每天都热热闹闹,很快就没人在意这件事。

  可是那些受罚的宫人,却记恨赛音诺颜氏,私底下做些手脚,大冬天的,小福晋的屋子里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地龙没人烧,暖炉没有炭,冻得她和孩子瑟瑟发抖。

  她的婢女去讨,还被人嘲笑欺负,哭着回来说:“他们说,永福宫里要用炭用柴都忙不过来,没咱们的份儿。”

  “庄妃她……要逼死我吗?”小福晋目光直直的,她很自然地联想到,是大玉儿故意欺压她,哪里会明白,其实是得罪了底下的宫人。生了冻疮的手握成拳头,口中不断地念叨:“她要逼死我吗?”

  她的宫女擦掉眼泪,取了药,劝道:“您先吃药吧,吃了药身体才能好。”

  转眼,便是除夕,夜宴之前,娜木钟在她的寝宫梳妆打扮,趁宫女们不注意,从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了她藏了很久的药粉纸包。

  那些白色的粉末,是她让父亲给她从阿霸垓送来的,如今,终于能派用场了。

  今日大宴,庶福晋们也都会列席,赛音诺颜氏抱着自己的女儿,来向皇后和各位娘娘请安。

  哲哲见她如此瘦弱憔悴,不禁皱眉,可不便在这样的场合上问,之后又因无数的应酬,一时又将她忘了。

  去年年尾,皇帝带兵打朝鲜,宫里的除夕过得简单,而今年,不仅打胜仗,海兰珠还给他生了小阿哥,又有大玉儿腹中的孩子等待出世。

  国家昌盛,后宫繁荣,皇帝龙心大悦,不免贪杯,皇太极头一回,在除夕夜里喝醉。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皇帝送回内宫,很自然地就去了关雎宫,大玉儿挺着肚子慢悠悠地走回来,看着姐姐慌张地跟进门,她对身边的苏麻喇说:“皇上今晚是真的高兴了,多少年了,没见他这么欢喜过。”

  苏麻喇笑道:“再过几天,皇上更高兴了,您就要生了。”

  大玉儿低头看看肚子,轻轻一拍:“小虎子,你要争气啊,额娘想要儿子,姐姐们想要弟弟,你若是个闺女,现在赶紧变一变。”

  苏麻喇笑话:“就算真的是闺女,您也爱不过来,怎么会嫌弃。”

  “那当然了,都是我的肉。”大玉儿撅着嘴,笨拙地走回永福宫,“可我想要个儿子,将来威武霸气的给雅图阿图撑腰,她们去了婆家,有什么人若敢欺负她们,弟弟带着人马就杀过去。”

  苏麻喇笑道:“您就不能盼着格格们将来的婆家好,非要打打杀杀的。”

  怀孕的人难免傻乎乎,大玉儿连连笑道:“你说的也是,天下太平岂不是更好,我怎么这么傻。”

  半夜时分,皇太极终于醒了,见美人在侧,一时心里便滚烫得厉害,拥过海兰珠就要亲嘴,海兰珠嫌弃地说:“皇上悠着点,元旦早晨的朝贺,您也要带着一脸醉意去吗?”

  皇太极此刻被醉意缠着身体,被情意缠着心,香软的美人儿就在怀里,他怎么能不动情,伸手就解开海兰珠的衣衫,厚实粗糙的手掌往如脂如玉的肌-肤上磨-蹭,言语暧昧:“兰儿,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可好,给八阿哥再添一个弟弟?”

  “皇上……”海兰珠的心砰砰直跳,怎经得住皇帝的撩-拨,今晚她也饮了酒,身体热乎乎的,皇太极雄风赫赫下,她立时就投降了。

  度过翻云覆雨的除夕夜,迎来崇德三年的元旦,一清早海兰珠睁开眼,发现皇帝早就醒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要凑上来亲吻。

  隔着屏风,那一边摇篮里的八阿哥醒了,勾得海兰珠立刻从床上起来,才发现自己衣不蔽体,躲回被窝里羞得浑身的肌-肤都发烫。皇太极大乐,轻轻将她的被子剥开,爱不释手。

  新年的第一天,便如此愉悦,在他眼里,海兰珠和八阿哥,就是他的福星。皇帝心情甚好地穿戴整齐往十王亭去,要接受群臣和八旗将士的朝贺。

  海兰珠亦不敢怠慢,按品大妆后,抱着八阿哥,跟随哲哲,带着大腹便便的玉儿,和娜木钟等后宫妃嫔,同往大政殿朝贺皇帝。

  新年的规矩,每年都一样,如今不同的是,站在后宫女眷之中,嗷嗷待哺的婴儿和渐渐长大的孩子,一下子多了很多,连大臣们都在听见婴儿的动静时,禁不住往这边看一眼,皇太极这两年,真是国事家事事事顺心。

  朝贺的队伍散去时,赛音诺颜氏走向娜木钟,苍白憔悴的人,脸上比昨夜多了几分气色,感激地说:“贵妃娘娘,那药我吃着极好,夜里睡踏实了,真是感谢您。”

  娜木钟比了个嘘声,朝边上看了看:“宫里是不能私自用药的,你别说出去,倒是我的不是了,你屋子里的柴火木炭,我也会派人照应着。先这样吧,别惊动旁人,不然叫那谁知道了,又该来折腾你,或是与我过不去。”

  “是、是……”小福晋不敢给娜木钟添麻烦,不然连最后依靠的人都没了,昨晚好不容易睡了个踏实温暖的觉,如今就指望娜木钟的施舍活下去。

  宫里热热闹闹地过年,数日后,哲哲忽然想起赛音诺颜氏,想起除夕夜宴上见她憔悴可怜,便命阿黛去问一问,阿黛手下的宫女回禀说:“那位一切安好,没什么奇怪的。”

  哲哲听闻,估摸着除夕宴之前照顾孩子没睡好,便也没放在心上,随口嘱咐:“别怠慢了,到底养着小格格呢。”

  可皇后这儿一句话,往下传,底下的人未必都能照着做,娜木钟虽说会帮忙,可也只是每次给所有庶福晋送好处时,才分一点给那母女俩,似乎是为了避嫌,并没有特别地给人送过什么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布舒和硕塞恢复了书房,雅图和阿图也要念书,大玉儿则彻底被哲哲禁止出门,就怕她把孩子生在半道上,于是终日百无聊赖地在永福宫里躺着。

  这一日傍晚,雅图牵着妹妹的手从书房归来,遇见几位庶福晋从清宁宫请安离开,雅图很礼貌地带着妹妹站在一旁,向颜扎氏等人打了招呼。

  一行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忽然有人摔倒,雅图回眸看,见宫女从雪窝里,将瘦弱的人搀扶起,阿图在边上说:“她是小妹妹的额娘。”

  这一边,赛音诺颜氏瑟瑟发抖,双唇惨白,眼神空洞洞地看着围着她的人,焦虑地说:“我没事,我没事……”



第209 只看老天爷给不给命


  “姐姐,我们走吧,我冷。”阿图拉一拉雅图的手,雅图便搂着妹妹往永福宫去,没再理会这里的动静。

  而赛音诺颜氏则推开众人,急匆匆跑回自己的住处,翻箱倒柜地找出她的“药”。

  纸片包里只剩下星点白色的粉末,她迫不及地地舔食,一张纸被舔的湿透了,也没能缓解她身上的颤抖。

  “贵妃娘娘、娘娘……”小福晋痛苦地念着,期盼着娜木钟再次向她伸出援手。

  且说那日除夕宴,赛音诺颜氏抱着孩子向各位娘娘行礼,见娜木钟时,娜木钟说她气色不好,随手给了她一包药粉,说是吃了这药,夜里能安睡,让她每次挑一指甲用水服下去。

  没想到那药粉果然神奇,除夕夜当晚,她就在长期的失眠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于是之后每一天,都需要靠这些药粉来维持安眠,渐渐的连白天都想,一转眼,整包药粉见了底。

  这几日,为了省着吃,她已经很克制,但克制的结果,就是魂不守舍,身上四肢百骸像是被蚂蚁噬咬,痛不欲生。

  虚弱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贵妃娘娘,救我,救我……”

  等过了元宵,年便是要过完了,可宫里的热闹并没有消退,一则庄妃娘娘随时将要临盆,再则下个月,是八阿哥周岁生辰。

  皇太极已经决定要为八阿哥举办周岁庆典,八阿哥的大名,也会在那一天宣布,皇帝膝下十几个儿女,头一遭有这样的待遇。

  正月十四这日,吃过晌午饭,海兰珠抱着八阿哥来永福宫,大玉儿搂着小外甥,乐呵呵地喊他八牛,算计着皇帝若来不及想出好名字,八阿哥就真的要叫八牛了。

  可八阿哥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仿佛认得自己叫什么,冲着小姨笑得眼睛眯成缝。

  “八哥哥快催催你的弟弟,他这是在小姨肚子里舍不得出来了。”大玉儿把八阿哥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着急地说,“弟弟真是小懒蛋,哥哥快催他。”

  八阿哥很乖地趴在玉儿的肚皮上,嘴里咿咿呀呀,像是隔着肚皮在和弟弟说话,海兰珠则一脸紧张地在一旁,生怕小家伙没轻没重,伤了妹妹的身体。

  可八阿哥只是温柔地摸一摸,玉儿叫他亲亲,他愣了半晌,像模像样地亲了一口,把海兰珠和玉儿都逗乐了。

  海兰珠抱过儿子,欢喜地亲了又亲:“你几时学会亲人的呀,怎么这么聪明?”

  “八阿哥真是聪明极了,不是我说啊……”大玉儿骄傲的,又不得不压低声音低调地说,“那些庶福晋生的小阿哥,都不如咱们八阿哥好,也难怪皇上喜欢。”

  海兰珠嗔道:“你就是喜欢自家孩子罢了。”

  大玉儿毫不掩饰:“那些孩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他们做什么,不过是平日里客气罢了?”

  海兰珠笑道:“那也是皇上的孩子啊。”

  大玉儿不屑,从边上拿了布老虎来逗八阿哥,含笑念着:“牛哥哥带着虎弟弟,将来都做大清的巴图鲁,哥哥领着弟弟跑……”

  “对了,明日元宵宴,你去吗?”海兰珠问。

  “姑姑不让去,怕我生在宴会上。”大玉儿苦笑,“姐姐,有什么好吃的,给我拿些回来。”

  海兰珠轻轻摸了摸妹妹的肚皮,温柔地说:“小乖乖,你好好地出来,别折腾你额娘,知道了吗?”

  转天便是正月十五,年节里最后一日的热闹,宴会上,八阿哥被众星捧月,一直在皇太极和哲哲的怀里,只有几位身份尊贵的亲王福晋,才能抱一抱。

  席中的人见这样的光景,私下里免不了纷纷议论,说着便是下个月八阿哥周岁时,皇帝直接给人家立成太子,也不稀奇。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钻入耳朵,豪格一杯一杯地喝酒,在一旁闷闷不乐,娜木钟这边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心想这个莽夫,真是沉不住气。

  宴席过半,庶福晋们来向上位的娘娘们贺喜祝酒,赛音诺颜氏一见到娜木钟,就眼神发直地问:“娘娘,那些药粉,您还有吗?我、我不吃,就浑身难受……”

  娜木钟伸手轻轻捋过她鬓边的散发,十分亲昵,温柔地轻声道:“我没有,可是宸妃娘娘有啊,就在八阿哥的襁褓里,等下散了宴席,你自己去拿。”

  小福晋怔怔地看着她:“真的?”

  娜木钟说:“你记得,要把八阿哥抢过来,摔在地上,从他的襁褓里摸,就在他的襁褓里……你想吃吗,想吃吗,想吃吗?吃了,庄妃就不会欺负你了,吃了,皇上就会喜欢你。”

  赛音诺颜氏回到自己的坐席后,满脑子都是过去的日子里,服食药粉后的愉悦轻松,满脑子都是庄妃派人扇她耳光的耻辱和痛苦,都是住处冷如冰窖的辛酸,还有她的女儿,日夜啼哭,无休无止地啼哭……

  上首八阿哥不知怎么,突然不乐意了,嚎啕大哭起来,逗得皇帝和哲哲大笑,抱着又拍又哄,欢喜地爱不释手。

  骄傲的小皇子坐在皇阿玛的怀里,傲然看着底下的人,一会儿不屑地别过脸去,安安生生地伏在皇太极的胸前。

  众人都来巴结,说小阿哥和皇上亲,皇太极乐得听这些话,不断地派下赏赐,元宵宴热热闹闹,宾主尽欢,直到宴席散去。

  皇太极本要送哲哲和海兰珠回宫,忽然一道紧急军报将他从宴席拉去了崇政殿,多尔衮豪格等,也跟着去了。

  哲哲要送一送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福晋,便是海兰珠自己抱着儿子,带着宫女们回内宫。

  离开时,赛音诺颜氏和娜木钟对上了眼,娜木钟冲她努了努嘴,柔媚的双眼仿佛有魔咒,叫她浑身一激灵,而娜木钟自己则带着丽莘走开了。

  神情呆滞的小福晋,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一直跟到了内宫门外,她忽然走上前,道了声:“宸妃娘娘。”

  “怎么了?”海兰珠一贯好性情,停下来问,“有事吗?”

  “臣妾给八阿哥编了一个长命结,可以送给八阿哥吗?”小福晋的心突突直跳,眼神在孩子的襁褓上瞟,在八阿哥的襁褓里,就有能让她安生的药……

  “可以啊,多谢你。”海兰珠对身旁的宝清吩咐,“你接一下。”

  可话音才落,只见瘦弱的女人猛地冲上来,从海兰珠怀里抢过了孩子,转身就奋力往下摔,而后要扑上去撕扯襁褓。

  海兰珠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抢已经来不及,孩子被重重地摔在台阶上,宫女们都吓得腿软,宝清冲上来拽开赛音诺颜氏,八阿哥却顺着台阶滚下去。

  海兰珠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将孩子从冰冷的雪地里抱起,浑身颤抖,大声喊着:“太医,找太医,找太医……”

  永福宫里,大玉儿正闷得慌,拿女儿们的花绳翻着玩,花绳不小心绞在指甲上,疼得她皱眉。

  可门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很多人大声嚷嚷着,都冲着关雎宫去。

  “出什么事了?”玉儿的心悬起来,催着苏麻喇,“你快去看看。”

  崇政殿里,皇太极惊闻八阿哥被摔,脑中一片空白,撂下多尔衮他们,立刻冲回内宫。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在盘算这件事会引发的后果,而豪格的眼中,已是精光闪闪,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心里暗暗诅咒:“活该,摔死了才好,摔死了才干净……”

  八阿哥摔得不轻,因是摔在台阶上,从襁褓里掉出去滚落,磕伤了后脑,海兰珠把儿子抱起来时,已经满手的血。

  孩子一直没醒,太医扎针打脚底心,都毫无反应,只是尚有气息,悬着半条命。但之后能不能活,该如何治疗,太医们束手无策,似乎只有看老天爷给不给命。

  海兰珠跪在炕边,握着儿子的手,浑身冰冷僵硬,皇太极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

  大玉儿挺着肚子来到关雎宫,站在门前看见跪在地上的姐姐,她扶着苏麻喇的手,缓缓转过身,到了门前,激冷的空气叫她猛地一醒,她抓过门前的宫女问:“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贱人在哪里?”



第210 是谁的错?


  小宫女被吓得语无伦次,只知哭泣,大玉儿又急又恼,苏麻喇连声劝她要小心身体,正僵持不下,哲哲从门前走来,命苏麻喇立刻将侄女送回永福宫。

  “姑姑?”大玉儿的情绪难以平复。

  “回去待着,你若再有什么事,只会给皇上和我添乱,你要和你姐姐比惨吗?”哲哲冷声呵斥,转过身吩咐阿黛,“告诫所有相关之人,不得将这件事传扬出去,但凡漏出一个字……”

  她顿一顿,想到皇帝是从崇政殿来,多尔衮豪格几人都在那里,便再次命令苏麻喇将大玉儿送回寝宫,自己则带着人,径直离了内宫。

  而她走过凤凰楼,踩着高高的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想到八阿哥从这里滚落,心里就凉了半截。便是大人这么摔一下,也不能好,那么小的孩子……

  “主子。”阿黛发现皇后打颤,忙搀扶住她。

  “我没事,谁都能乱,我不能乱。”哲哲平复心情,昂首往崇政殿来。

  这里多尔衮几个谁也没走,皇帝没任何吩咐,也没派人传话,他们若擅自离开,是为不敬,这种时候,最好别惹怒皇帝。

  没想到,他们却等来了皇后,纷纷向哲哲行礼,而哲哲开门见山地问:“方才皇上急着离开,你们可知道缘故?”

  多尔衮对哲哲一向算是敬重,便坦率地说:“听讲八阿哥被摔了。”

  “没有的事。”哲哲的微笑里,是不怒自威的气势,坚定的目光将众人一一扫过,这里都是皇太极的兄弟,还有儿子,她道,“我想你们能明白轻重,你们也是皇室一人,维护皇室的体面,也是你们的责任。”

  众人不禁互相看一眼,多尔衮抱拳道:“臣明白,请皇后娘娘放心。”

  边上几个,也是不情不愿地,抱拳称是,豪格亦是勉强:“儿臣明白。”

  “那我就当你们是真的明白,若有不明白的,现在就仔仔细细地问我,回头出了事,别说我没讲清楚。”哲哲傲然道,“离了崇政殿,把你们的嘴巴都闭上。”

  “是!”

  “时辰不早了,都早些回去歇着吧,正月里,要高高兴兴。”哲哲说完,便带着阿黛离去,门外的风那么冷,也不如她的心冷。

  她知道八阿哥不能好了,都是她的错,她没能管好这个后宫,她沉浸在八阿哥的喜欢里,沉浸在期待玉儿也生下儿子的兴奋中,完全忽略了那些不被在乎的庶福晋们。

  崇政殿内气氛严肃,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眼,多尔衮虽不年长,但地位崇高,便是道:“都明白了吧,皇后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皇上不希望我们把话传出去,大家各自谨慎,掂量此刻的轻重,别轻易开玩笑。”

  离开时,豪格与众人见过礼,便匆匆跑了,多铎望着他骑马而去,对身边的多尔衮道:“他这会儿一定欣喜若狂,只苦于不能表达出来,八阿哥但凡有什么事,他就多了一分希望。所有人都惦记着,皇帝是不是下个月就要把小儿子立为太子,这下好了,皇后那么紧张地来警告我们,明摆着那孩子不能好了。”

  “何必说这样的话,那还是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多尔衮冷然道,“多铎,不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卷进我们的斗争里,孩子便是要走了,也让他安安生生地走。”

  “哎,可怜呐,可怜生在帝王家。”多铎叹气,呵呵一笑,也翻身上马,奔入夜色里。

  多尔衮回眸望一眼宫宇,此时此刻,玉儿怎么样了?齐齐格说玉儿是就这几天光景要生的,她一定也疼爱宸妃的儿子,这一下重创的悲伤痛苦,她能不能扛下来?

  关雎宫中,皇帝几次大怒逼着太医医治八阿哥,可太医们就算豁出性命,也无从下手,八阿哥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就在晚宴上,还揪着皇太极的胡须嬉闹的孩子,就这么……

  “兰儿?”皇太极轻轻晃动海兰珠的身体,可她像是一尊雕刻在炕边的石像,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几乎连身体都像石头一样冰冷,她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渴望将自己的生命注入儿子的身体,让自己代替儿子去死,可是儿子的小手越来越凉……这样的感觉,她太熟悉,过去每一个孩子,都这样从她的身边离去,曾经的噩梦,又一次降临。

  “兰儿,你起来。”皇太极试图抱海兰珠,她终于有了反应,挣扎着推开皇太极的手,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此时哲哲回来了,见他们僵持着,便令阿黛上前把海兰珠搀扶到炕上,而后亲手将小小的孩子抱起来,送入她怀里。

  海兰珠颤抖着,怀抱着不省人事的儿子,她觉得自己再没有资格抱他,世上有哪个母亲,会被人从怀里抢走自己的孩子,她太无能,她不配做八阿哥的额娘。

  “好好守着她,八阿哥最爱的就是额娘。”哲哲伸手抚摸海兰珠的脸颊,眼中含泪,“孩子若是能活下来,是因为他舍不得你,可若要走了,他也只想在你的怀里走。”

  “姑姑……”海兰珠双手渐渐有了力气,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贴在心口,贴着他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脸颊,泪如雨下:“儿子,你还没有叫我一生额娘,儿子你不要丢下额娘……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哲哲命阿黛带人守着海兰珠和孩子,请皇帝借一步说话。

  她认为家丑不可外扬,如何处置和调查赛音诺颜氏,与外人不相干,外人不需要知道八阿哥是如何受伤,甚至如何去世。宫里的恩怨,只要消灭在宫里就好,若事情的背后与前朝有牵扯,那更不能张扬。

  皇太极眼神空洞,仿佛根本没听见哲哲在说什么,哲哲努力让自己冷静,平静地对皇帝道:“皇上,海兰珠需要您,朝廷需要您,今晚的紧急军报讲的是什么?皇上,别辜负了八阿哥。”

  “哲哲……”皇太极仿佛醒过神,“是朕的错吗,是谁的错,是谁?”

  哲哲扶着他的肩膀:“是作恶之人的错,不是皇上,不是海兰珠,更不是其他人,也不是我。”

  皇太极怔怔地凝望她,摇头:“不,是我们所有人都有错……而朕,错的最多。”

  哲哲默然不语,八阿哥之于皇帝内心的贵重,生也好,死也罢,无人能及。

  皇太极膝下夭折的孩子不在少数,出生没长大的,没出生胎死腹中的,他过去,当真连一丝丝悲伤都不曾有。八阿哥才他第一次真正有了做父亲的感情,而老天却生生连皮带肉地,剥去他这份父爱。

  “皇上,八阿哥需要额娘,海兰珠需要您。”哲哲冷静地说,“至少这几天,请您打起精神,守护海兰珠和孩子。”

  “哲哲……”皇太极的眼泪,哲哲二十多年来,不曾见过几回,但此刻,堂堂帝王含泪问她,“八阿哥若没了,怎么办?”

  怎么办,哲哲怎么知道怎么办,她唯有说:“那海兰珠就只有皇上了。”

  夜色渐深,崇德三年的正月,注定再没有笑声。

  宫内寂静得骇人,虽然有很多人在内院等候值守,可宫人们太医们,几乎连气都不敢喘,都紧绷着弦,等待奇迹降临,又或是等待悲剧的发生。

  大玉儿靠在炕头,手中缠着女儿的花绳,花绳将她的手指一圈一圈勒紧,发紫发胀,苏麻喇劝了几声,不得不自己爬上来,为格格解开绳子的束缚。

  “苏麻喇……”就在手指血脉通常的那一瞬,发麻的刺痛往心里钻,大玉儿僵硬地开口,“是不是我害了八阿哥?”

  “没有的事儿,八阿哥还好好的,您别胡思乱想。”

  “那个贱人,是不是原本想冲着我来的?”

  “格格?”

  “是我的错对吗,是我得罪了她,她恨的人其实是我……”

  忽然,门外一阵躁动,大玉儿的心重重一沉,背脊发冷,双手颤抖,推着苏麻喇道:“去看看,去看看……”



第211 三天后,您要把自己还给大清


  八阿哥每况愈下,不过是靠着小小的生命力,维持他与爹娘亲人最后的缘分。

  海兰珠寸步不离地守在孩子身边,日日夜夜,不知不觉四五天过去,太医们想尽各种办法,可八阿哥已在弥留之际,回天无力。

  哲哲审问赛音诺颜氏,可那小福晋已经痴呆疯傻,她的宫女亦胆小如鼠,什么也讲不清楚。赛音诺颜氏的住处被翻了个底朝天,没察觉什么异样的东西,只发现屋子里缺粮少炭,冷如冰窖。

  追查这些日子赛音诺颜氏和谁走的近,庶福晋们都说没瞧见特别的人,哲哲自然首先会怀疑娜木钟,可娜木钟这一次,却做得滴水不漏。

  她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不再与大阿哥府里往来,而对赛音诺颜氏的所有“传递”,都是大大方方地在所有人中分一点给她,那日除夕宴上随手给的药粉,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无人察觉。

  哲哲纵然深信娜木钟脱不了干系,但什么证据都拿不出,连一点捕风捉影的线索都没有。

  相反,赛音诺颜氏被玉儿吓坏了的说法比比皆是,所有人都认为,是因为与永福宫结怨,是因为大玉儿把小福晋逼疯,才酿成了八阿哥的惨剧。

  这样的说法,让哲哲心惊胆战,她无法想象,皇太极会不会因此迁怒玉儿,或是海兰珠若难以承受丧子之痛而失去理智,又甚至,是玉儿不能原谅她自己。

  而这几天,皇太极如旧上朝,大臣们虽然看得出皇帝情绪凝重,但朝廷之事,半点没耽搁。

  漠北土谢图汗和车臣汗再次发生冲突,皇太极则早就有打算要带兵去调节镇压,顺势收服那几个部落,现下无疑是最好的机会,就看是派谁去打。

  漠北一事,讨论了数日,而宫外的人也渐渐得知,八阿哥在元宵那夜突染急病,这一天天的不见好,很是凶险,但宫内禁止探视,就连齐齐格也没能进内宫的门。

  皇太极每日散了朝事,便来陪伴海兰珠,她数日衣不解带,形容已经十分狼狈憔悴,可她眼里只有儿子,她害怕儿子醒来找不到额娘,一步也不愿离开。

  宫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大玉儿被哲哲禁止离开永福宫,怕她情绪激动伤了身体,毕竟她腹中的孩子,如今又成了未来的希望。

  八阿哥的生命,足足拖了十来天,原本胖乎乎的小身体,已经瘦得让人心碎。太医都觉得这样拖下去,只是给小人儿带去生的痛苦,可海兰珠说,哪怕儿子这样躺一辈子,她也会服侍他一辈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让八阿哥心疼额娘,不愿额娘为自己辛苦一生,正月二十八的清晨,小阿哥在母亲的怀里,安宁地离开了这个人世。

  海兰珠感觉到怀里的孩子越来越冷,感觉到最后一缕生气消失殆尽,她解开衣裳,把孩子贴在胸前,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

  在一旁疲倦地瞌睡过去的皇太极忽然醒来,怔怔地看着紧紧相依的母子俩,他伸出手,果然,儿子的鼻息消失了。

  “兰儿……”皇太极心痛如绞,“儿子……走了。”

  海兰珠摇了摇头,努力抱紧儿子,孩子身上的冰冷,钻进她的身体,钻进她的血液:“没有走,他在我怀里,儿子在我怀里。”

  永福宫中,大玉儿从哭声中醒来,从关雎宫传来的宫女们的悲恸,让她意识到八阿哥走了。

  她笨拙地从炕上下来,挺着硕大的肚子走到门前,值守的小宫女吓得不轻,连声请她回去。

  此刻苏麻喇已赶来当值,见这情形,拿来雪氅将格格裹得严严实实,劝她:“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别过去,格格您听话,咱们别过去。”

  关雎宫里,忽然传来姐姐的呼喊,一声声催人心肝,她在哀求皇帝不要带走她的儿子,屋子里发出挣扎推搡的动静,很快,尼满抱着白布包裹的孩子从关雎宫里跑出来,后面跌跌撞撞冲出来姐姐的身影,她摔倒在地上,抓着尼满的脚踝,哀求他把孩子留下。

  “娘娘,娘娘您松手吧……”尼满满脸的泪。

  皇太极跟出来,将海兰珠的手掰开,尼满抱着孩子,带人迅速离去,皇帝抱起海兰珠,可瘦得几乎要枯萎的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他推开。

  大玉儿在姐姐的眼中,看见了怨恨和痛苦,她可能已经不认得皇太极是谁,不认得皇帝是谁,不认得任何一个人,她现在只知道,自己失去了儿子。

  海兰珠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哀求着:“把儿子、儿子还给我……”

  瘦弱的人轰然倒下,宫人们惊慌失措,皇太极抱起海兰珠转回宫内,一直等候在内宫外的太医们被宣召进来。

  哲哲没来得及穿戴,披着风衣就从清宁宫出来,见大玉儿站在这里,与身边阿黛说了几句,便转去关雎宫,阿黛径直走来,好生道:“庄妃娘娘,您回去歇着吧,皇后吩咐,不许您参加任何事。”

  大玉儿目光滞滞的,没有争辩,也没有恳求,僵硬地转过身,走了回去。

  阿黛顺便将守候的接生婆和太医们找来,代替皇后叮嘱他们:“庄妃娘娘随时可能要生,你们轮班留守在这里,娘娘和孩子若有闪失,就都别想活了。”

  关雎宫中,皇太极含泪抱着昏厥不醒的海兰珠,就快是上朝的时辰,哲哲已经命宫人前去发讣告,皇上将为八阿哥辍朝三日。

  “为八阿哥以亲王之礼下葬,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孩子努力了十几天,走的时候就让他安安生生地走吧。”哲哲冷酷地说着,“正月三十,在皇陵下葬,让八阿哥去先帝身边,皇爷爷会好好照顾他。”

  皇太极茫然地看着哲哲,哲哲冷静地说:“皇上,这三天您只管陪着海兰珠,您只管悲伤,三天后,您要把自己还给大清,还给天下。这三天,臣妾会为您守着一切,三天后,换我来守海兰珠。”

  “哲哲……”皇太极朝哲哲伸出手,哲哲紧紧抓着丈夫,忍着眼泪道,“皇上别怪我无情,你若倒下,谁来护着海兰珠往后的一辈子,谁来守护这江山?是我没有管好后宫,我没脸见你和海兰珠,但不论如何,你要挺过去,海兰珠没有了儿子,就只有你了。”

  永福宫里,大玉儿靠在炕头,耳边隐约还能听见宫女的哭声,宫人们来布置丧仪所需的一切,很快就连永福宫门前,也挂上了白灯笼。

  苏麻喇细心照顾着主子的一切,时不时到关雎宫打探大格格的动静,那一边依然昏睡不醒,而这一边,格格已经呆滞了一整天。

  不论苏麻喇问她什么,格格都只会反问:“是不是我害死了八阿哥?”

  入夜后,海兰珠苏醒,十几天衣不解带的陪伴照顾,让她耗尽了所有的体力,理智上无法接受儿子已经离世的事实,但身体已经承认了,并在这一刻倒下。

  失去过那么多的孩子,并没有让她做母亲的心麻木,只是海兰珠明白,当时当刻的痛苦,多年后是会淡去的。

  但这一次不同,过去是病魔无情,这一次,却是她无能,这世上有哪个女人,会让人从自己的怀里抢走孩子。

  她痛不欲生,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个人世。

  皇太极从崇政殿匆匆赶来,十几天了,海兰珠才第一次“看见”他,一声“皇上”之后,哭得几乎气绝,恳求皇太极再带她去看一眼孩子。

  “我带你去,但你答应我,不能再碰儿子的身体,眼泪会让他的身体腐坏。”皇太极捧着海兰珠的脸颊说,“不要让他再受伤害。”

  海兰珠几乎没有力气下地走,皇太极抱着她,一路来到停放儿子梓宫的殿阁,她跪在梓宫旁,久久不愿离去,一声声哭着:“额娘对不起你……”

  然而她的身体,没有太多力气支撑她的悲伤,宸妃又一次晕厥过去,被抬着送回关雎宫。

  宫外睿亲王府里,齐齐格抱着熟睡的东莪,轻轻抚摸她娇弱的小身体,想到此刻海兰珠姐姐的悲伤,泪水不停地落下来。

  多尔衮从外面赶回家,见她如此悲伤,抱过妻子道:“不要胡思乱想,那是八阿哥的命,让孩子安安生生地走吧。”

  齐齐格哭道:“海兰珠姐姐怎么办,她要怎么活下去。”



第212 庄妃娘娘必死无疑


  多尔衮从齐齐格怀里抱过东莪,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关雎宫,只有他,一颗心系在大玉儿的身上,可惜他看不见摸不着,什么都不能做。

  玉儿腹中的孩子尚未出生,妇人产子是一只脚踩进鬼门关,东莪的额娘当初就没能活下来。现在齐齐格有多悲伤,玉儿一定比她悲伤百倍,这样的情形下生孩子,还能好吗?

  不!多尔衮用力地摇头,他不能胡思乱想,玉儿一定会好,玉儿和孩子一定会平安,绝不会出事。

  “我去准备丧服。”齐齐格收拾心情,吸了吸鼻子道,“这些年,宗室里夭折的孩子不少,我也跟着参加了不少身后事,但还是头一回,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多尔衮啊,我再也不怨你了,东莪的额娘不容易,东莪是老天赐给我的,我要好好把她养大。”

  说着说着,齐齐格又哭了,多尔衮放下孩子,抱过妻子:“东莪一定会好好长大,齐齐格,别胡思乱想,我们好好的。”

  正月三十,八阿哥出殡,在他坚持活着的那十几天里,哲哲已经为孩子的身后事做好安排,她料想到皇帝会以帝王之下的最高规格厚葬儿子,见一切如此周到,皇太极很感激妻子。

  这半个月,除了逼着自己料理朝政外,其余时间皇太极的脑袋里都是空的。活了四十几岁,才第一次发现,原来家事,可以比天下事更重。

  送葬的队伍延绵不绝,文武大臣及外命妇们,皆身穿丧服送八阿哥前往皇陵,谁能想到,元宵宴上,骄傲地坐在皇太极怀中俯视群臣的孩子,那么活泼可爱的小皇子,突然就这么没了。

  虽然对于八阿哥的死因,宫外议论纷纷,但如此弱小的生命,实在不忍心再将是非压在他的身上。

  自然,也有不少巴不得八阿哥死去的人,但如娜木钟这样的人能装,眼泪说来就来,豪格就不行。

  他不得不接受谋士的建议,在袖口淋上葱汁,必要的时候擦一擦眼睛,又红又能勾眼泪。

  多尔衮经过豪格身边时,闻到浓烈的葱汁气息,心中对他充满了鄙夷。

  八阿哥的葬礼,隆重而庄严,海兰珠身穿素服,跟随帝后祭拜,她一直很安宁,撑住了皇妃的尊贵和体面。

  儿子的梓宫暂时停在皇陵大殿中,择吉日入葬,皇太极答应海兰珠,允许她时不时到皇陵来看一看儿子。

  海兰珠没有哭闹,在儿子的棺木里放下她亲手缝制的小衣和布偶,安静地看着儿子的棺木被合上,这一别,便是生死相隔,这一别,今生今世的缘分尽了。

  王公大臣们礼毕后,便纷纷退出大殿,空荡荡的殿阁里,凄凉地烛火微微摇曳,海兰珠跪在灵前,缓缓烧着纸钱,每一张纸钱上,都沾着她的泪水。

  皇太极从门前缓缓走来,负手看着儿子的灵台,八阿哥的牌位上没有名字,只写着他是皇八子。

  他记得海兰珠曾说,有了名字才算到人世一回,她记得海兰珠说,玉儿给孩子起了贱名,要压得住福气盼着他健康长大。

  可他不答应,他也想不出好的名字,是他,生生耽误了儿子在阳间的寿命。

  泪水滑过浸染沧桑的脸,皇太极道:“兰儿,你会原谅朕吗?”

  海兰珠目光空洞,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怨恨可以让她排解悲伤,可她该恨谁?

  恨皇太极不给儿子起名字,恨皇太极不管不顾后宫的女人让她们因怨生恨?还是恨玉儿与人结怨,恨玉儿把赛音诺颜氏逼疯?又或是恨姑姑没管好后宫的女人,还是恨宝清没来得及阻止……

  她不能,她甚至没资格恨赛音诺颜氏的凶恶,是她自己没有保护好儿子,儿子是从她怀里被抢走的。

  她只能恨自己,只能恨自己。

  “兰儿?”皇太极跪下来,扶着孱弱的身体,哽咽道,“儿子还会来找我们的,他一定会来找我们,我们还会有孩子,兰儿,我们一定……”

  “皇上,你说死了之后,见不到已故的亲人。”海兰珠哭着问,“你是骗我的对吗,儿子会等我们的是吗,我将来去地底下,还能见到他对不对?”

  “他不会等我们,他会来找我们,他希望你好好活着。”皇太极紧紧地抱着海兰珠,肝胆俱碎。

  除夕夜温存时,那柔软曼妙的身体,早已枯瘦如干柴一般,儿子带走了她的一切,抱在怀里的,仅仅是没有灵魂的躯体。

  “兰儿,你不能丢下我。”皇太极颤抖着,“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我们还会有孩子,儿子一定会来找我们。”

  “他连名字都没有……我到地底下怎么去找他……”海兰珠失声痛哭,“他马上就会走路了,他马上就会开口喊娘了,他还没有叫过我一声娘,皇上,我的孩子……”

  哲哲从殿门外走来,正准备告辞回宫,她知道皇帝和海兰珠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可她必须回宫主持一切。

  见两人抱头痛哭,也是心酸难耐,忍下悲伤后道:“皇上,您早些接海兰珠回宫,我先回去了,宫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料理。”

  皇太极抬起头,刚要开口,只见尼满急匆匆地跑来,慌张地说:“皇上,娘娘,宫里刚来的消息,庄妃娘娘要生了,接生婆说怀疑娘娘是什么横位,弄不好就一尸两命。”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纵然哲哲也撑不住,她自然知道横位有多凶险,比孩子的脚冲下都要危险,子-宫一旦撕裂大出血,玉儿的命就保不住了。

  “皇上,我要立刻回宫。”哲哲浑身颤抖,走路都踉跄,不等皇太极回答,便扶着阿黛往门外走。

  “姑姑……”海兰珠从地上爬起来,空洞的眼神里恢复了一缕光芒,“姑姑,我也跟你走。”

  皇宫里,大玉儿正承受着阵痛的折磨,她每一次分娩都痛不欲生,这一次更因为内心的痛苦,而使得身体无法承受剧痛。

  接生婆们摸着她的肚子,都推测腹中的孩子可能突然横过来,倘若到时候是胳膊先出来,横着把孩子生下来,庄妃娘娘必死无疑。(20:00还有更新)



第213 福临


  因随时可能分娩,大玉儿没有被允许参加八阿哥的葬礼,早晨她只是穿着素服站在宫檐下,看着姐姐被人拥簇离去。

  大部队前往皇陵,滔天的哭声很快就静下来,宫里空了,玉儿的心也空了。

  没多久,她就感到腹中不适,阔别许久的感觉再次降临,她知道自己要生了。

  可阵痛的折磨,也没能抵消她对姐姐和八阿哥的愧疚,倘若不是她和赛音诺颜氏结怨,就不会把好好的人逼疯,就不会有八阿哥的悲剧。

  那么小的孩子,那么可爱乖巧,元宵节的前一天,还趴在她的肚子上亲亲……

  当年生雅图时,因为害怕而落泪,生阿图时,因为太疼而落泪,生阿哲时,因为思念皇太极而落泪。

  如今,又一个小生命即将到来,可她却害死了自己的外甥,害死了她的小八牛,所有的泪水,都给了那可怜的孩子。

  “格格,您怎么样了?”苏麻喇见主子双眼无光,连痛楚都无法唤醒她悲伤自责的心,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哀求道,“格格,您醒一醒,格格,八阿哥不是您害死的,不是您啊。”

  “苏麻喇。”大玉儿痛苦地捏着苏麻喇的手,“他还那么小……”

  然而又一阵剧痛袭来,大玉儿险些背过气,接生婆们叽叽喳喳地不知说着什么,她听见有人喊:“开了开了,宫口开了……”

  又有人问:“是脑袋还是脚,别真是胳膊先出来……”

  皇城门下,快马疾驰,积雪被扬起,漫天飞舞。侍卫们上前阻拦,却惊见是皇帝,慌忙让开。

  皇太极带着海兰珠,策马奔至凤凰楼下,海兰珠踩着儿子曾滚落的台阶,飞奔进入内宫。

  “宸妃娘娘?”

  “宸妃娘娘回来了。”

  卧榻上,正与痛苦纠缠的大玉儿,忽然听得这动静,睁开眼,是姐姐的身影从门前出现,她一身素服,凄凉而悲怆,但此刻姐姐的眼里,没有了哀痛和怨恨,只有她。

  “玉儿,你怎么样了?”海兰珠赶到榻边,抓着妹妹的手,“玉儿,姐姐回来了,玉儿不怕。”

  “姐姐……”大玉儿的内心崩溃,失声痛哭,“是我害死了八阿哥,我害死了你的孩子,姐姐……”

  “不是的,玉儿,不是你不是你。”海兰珠泪如雨下,“你给他起名字了不是吗,玉儿,你给他起了名字,将来姐姐去了地底下还能找到他,若不然,我去哪里找我的儿子……”

  “姐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大玉儿在哭泣和剧痛的折磨下,几乎喘不过气,这样下去,她的体力会耗尽,到最后若无力产下孩子,母体和胎儿都会受损。

  “是脚,是脚出来了!”接生婆大喊,抬起头对着大玉儿说,“庄妃娘娘,您配合奴婢一起用力,孩子的脚先出来了,虽然险,可奴婢有经验,怎么都比胳膊先出来强。”

  海兰珠伸手擦掉玉儿的眼泪,轻轻拍打她的脸颊,严肃地说:“玉儿,你不能有事,难道你要把姐姐孤零零地丢下吗?你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孩子,八阿哥多喜欢他的弟弟啊,让弟弟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姐姐,我好疼……”大玉儿感觉到盆骨仿佛要被撑裂,感觉她的身体要被撕碎,豆大的汗水如雨而下。

  永福宫外,哲哲紧赶慢赶地追来,拦着皇太极不让他进门,苏麻喇在里头帮不上忙,便出来回复帝后的话。

  她跪在地上说:“这半个月,娘娘每天都自责是她害死了八阿哥,无法自拔。皇后娘娘,奴婢真怕格格想不开,要跟着八阿哥去。”

  皇太极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喝令苏麻喇:“去告诉玉儿,不许她胡思乱想,去告诉太医和接生婆,不论如何要保住玉儿,孩子若生不下来,就不要了,决不许伤害玉儿的身体。”

  门里的小宫女跑出来,惊见帝后都在,便是吓得腿软,语无伦次地禀告:“接生婆说,是脚先出来了。”

  哲哲松了口气,扶着皇太极才站稳,她不敢想象,若是孩子的胳膊先出来,难道才失去了八阿哥,连玉儿和孩子都要保不住吗?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降下这么重的惩罚。

  “接生婆说她有经验,让娘娘大胆地生。”小宫女哆哆嗦嗦,拉了拉苏麻喇说,“姐姐,您快进去吧,宸妃娘娘找您呢。”

  “苏麻喇,快进去。”哲哲镇定下来,“告诉玉儿,我和皇上就在门外,不许她有任何事,决不许!”

  屋子里,大玉儿的力气正一分分耗尽,疼痛和哭泣带走她太多的精力,每一次想要放弃时,姐姐都在一旁温柔而严肃地让她再试一试。

  她想着,哪怕再生个儿子赔给姐姐,哪怕是自己死了,把孩子留给姐姐也好……

  “娘娘,再用力一次,娘娘!”

  接生婆的喊叫,永远那么刺耳,大玉儿唯有豁出性命,用尽最后的力气。

  一阵撕裂的剧痛后,眼前一黑,世界清净了。

  婴儿的啼哭,传出永福宫,皇太极顿时握紧哲哲的手,只听得里头一阵忙乱,不多久,苏麻喇跑出来,满脸的泪:“皇上,娘娘生了,生了小阿哥……”

  皇太极焦虑地问:“玉儿呢?”

  苏麻喇应道:“格格昏过去了,大夫说没事。”

  寝宫里,乳母们忙着给婴儿擦洗包裹,卧榻上,海兰珠正用冰凉的毛巾擦拭玉儿的脸,轻轻地呼唤她,轻轻地拍打她的脸颊,昏厥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姐姐。

  “没事了,玉儿,没事了。”海兰珠抱起妹妹的脑袋,搂在怀中,抚过她的青丝和脸颊,“你没丢下姐姐,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寝宫里架起屏风,皇太极和哲哲走进来,乳母将襁褓送入皇后的怀抱,皇太极看着襁褓里粉红的婴儿,说:“让朕抱一抱。”

  他捧着绵若无骨的孩子,想起了八阿哥出生时的模样,一年前的他,是何等的欣喜若狂,可是一年后……

  “皇上,给九阿哥起个名儿吧。”哲哲含泪道,“儿子有个名字,好叫住他啊。”

  皇太极恍然醒过神,捧着怀里的孩子,毫不犹豫地说:“叫福临,为了玉儿,为了我们,这孩子是带着福气而来。哲哲,叫福临可好?”

  哲哲思索着皇帝话语中的含义,明白“福临”是哪两个汉字,顿时觉得这个名字,仿佛带来所有人的希望,泪中带笑:“好,就叫福临,福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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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 兰儿,你恨我?


  九阿哥福临的降生,让这悲凉晦暗的正月,最后拥有了一缕阳光。

  消息传出,宗亲贵族文武大臣,皆是唏嘘不已,他们才嘲笑皇太极将八阿哥捧得太高,如今登高跌重也是活该,讥讽科尔沁盼了二十几年的愿望一朝落空。

  谁知一转身,庄妃就为皇帝和科尔沁重新带来希望。

  也许很多人都忘了庄妃的本名,只记得她在盛京被皇帝叫做玉儿,忘了布木布泰寓意着天降贵人,大玉儿是带着福气临世,她的儿子,亦如是。

  只不过,福临出生时,脚先落地,虽在接生婆娴熟的手法下,没造成产妇难产撕裂或是大出血。可这一番折腾,再加上之前长达半个月内心的悲痛自责,大玉儿产后很虚弱,昏睡了两天都没能缓过来。

  九阿哥很精神,哭声嘹亮,吃奶也很使劲儿,可他的额娘连抱一抱他的力气都没有,大玉儿即便总是抓着海兰珠的手,手指间的虚弱无力,也着实叫人心疼。

  海兰珠每天都来照顾妹妹,只是哲哲不许她太辛苦,命令海兰珠必须休息,让太医为她开安神的药,强制她安眠。

  有时候,皇太极忙完朝务来内宫,永福宫里玉儿昏睡着,关雎宫里海兰珠也没醒,他每每站在宫檐下发呆,无法想象若有一日,失去她们……

  赛音诺颜氏疯癫了,哲哲没有杀她,命人软禁看管起来,奈何盛京皇宫并不大,想要个疯子不影响帝后和妃嫔的生活不容易,于是索性将她投入大牢,待日后处置。

  皇太极说,要等海兰珠开口来处决那贱人,哲哲则劝他没必要再对海兰珠提起。

  倘若有一日,海兰珠求皇帝为八阿哥报仇,到时候再处置赛音诺颜氏不迟,在那之前,就不要再把海兰珠的伤口撕得更大更深。皇太极答应了。

  九阿哥洗三礼,不如八阿哥那会儿热闹,一则八阿哥夭折的悲伤忍盘踞在所有人心里,再则,就连皇帝都反省,是不是他给了八阿哥太多的福气,才让八阿哥短短不足一岁,就耗尽了一辈子的福气。

  于是,福临虽得到了响当当的名字,但皇帝没有再给这个儿子任何优待,和其他庶福晋所生的小阿哥一样,一切从简。洗三礼时,皇太极只是露了个面,很快就返回崇政殿,去和大臣商讨漠北一事。

  但福临洗三礼之后,就是八阿哥的头七,皇太极放下一切朝务,一清早,就带着海兰珠来到皇陵。

  大殿中,儿子的灵台由人细心照料,香烛不断,一切安好。

  海兰珠的气色渐渐恢复了一些,只是,除了照顾妹妹时,会和玉儿说几句话,这么多天了,她很少和皇太极讲话,她甚至没怎么抱过福临。

  “兰儿,你心里恨我,是不是?”在儿子的灵台下,皇太极跪坐在蒲团上,轻轻扶着海兰珠的身体,痛苦地问,“你在恨我,是不是?”

  海兰珠眼中,空洞而晦暗,为了守护妹妹而激起的光芒,在福临平安降生后,就消失了,她想看待陌生人似的,看着皇太极。(12:00更新)



第215 能不能把海兰珠交给你


  “皇上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慢慢地好起来,我可以的。”海兰珠捧起皇太极的手,轻轻抚过手背上旧年的疤痕,“我不恨皇上,我怎么会恨你,你不要胡思乱想,再等一等,我一定会好起来。”

  其实海兰珠已经不记得,她是怎么从一次次丧子之痛里走出来,也不得她又是如何忘却当年丧夫之痛。

  皇太极给了她全新的人生,治愈她身上所有的伤,甚至连一寸疤痕都没留下,因为他不允许。

  她怎么会恨皇太极,怎么会恨这世上最爱她的男人,她只是思念儿子,只是忘不掉八阿哥,只是心痛她的儿子死的那么惨,只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孩子。

  “我们还会有儿子,八阿哥一定会来找我们。”皇太极说,“这几天,你不喜欢抱福临,是不是怕我把福临给你?我不会这么做,你最在乎的就是玉儿,我怎么能为了你,去伤害她?”

  海兰珠眼中,亮起微弱的光芒,这几天她一直害怕担心的事,就当她是自以为是吧,她怕皇帝为了治愈自己的悲伤,而要把福临抱给她,她害怕皇太极又为了自己去伤害玉儿。

  “皇上……”海兰珠落泪,“对不起,对不起……”

  在她的心里,八阿哥的死始终是自己的错,她甚至对不起皇太极,因为她没能为皇帝保护好儿子,她从没想过,是谁对不起她。

  皇太极心如刀绞:“你这样说,要我如何自处,我无地自容,是我对不起你。”

  海兰珠摇头,没再说什么,虚弱地伏在皇帝怀中,片刻后,重新打起精神,为儿子焚烧纸钱,火光辉映在她的眼眸中,也无法燃起生的希望。

  昔日,就是在这大殿里,皇太极在她的脸上看到这赴死的决绝,当初他把海兰珠拉回来了,可现在,他无能为力。

  “我要去打仗了。”皇太极道。

  海兰珠抬眸看着他,眼中是担忧,皇太极道:“去漠北,三日后出发。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八阿哥的夭折不会摧垮我,让八旗子弟看一看他们的皇帝,雄风依然。很快我们就要和明朝决一死战,朕要用征服漠北,来振作三军气势。”

  “皇上保重。”海兰珠道。

  “你也要保重,在你最需要朕的时候,朕不得不离去。”皇太极满身帝王气息,“可是朕答应哲哲,要把自己还给大清。”

  海兰珠欠身:“皇上一路保重,家里的事不要记挂,我会照顾好玉儿,照顾好福临。”

  “那你自己呢?”皇太极捧起海兰珠的脸颊,含泪道,“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多吃几口饭,多睡一会儿觉,哪怕只是为了我。”

  海兰珠努力扬起几分笑意,可却让她看起来越发凄凉悲怆:“皇上,我会的。”

  这一声“我会的”,在皇太极心中并没有太多分量,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他不能将江山天下置于不顾,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征服漠北,他希望他的海兰珠能好好地等他回来。

  此次出征,豪格领兵同行,正白旗和镶白旗,却没捞到任何差事,多铎正与多尔衮抱怨时,两人被皇帝召见入京,一则要他们在这些日子里守护京畿,再则,皇太极以拟定八月,对明朝展开一场强烈攻略,此战不求打开明朝的关口,但求耗尽明朝的气数。

  “你们好好准备,八月一战,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要你们将明朝拖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皇太极目光犀利,已无法在他身上看见一丝悲伤,他肃穆郑重地对二人道,“与明朝这一站后,下一次,我们就要入关了。”

  多尔衮和多铎大声领命,将要退下时,皇太极道:“多尔衮,让齐齐格常进宫来陪陪玉儿和海兰珠,把东莪也带来,她们都喜欢东莪。”

  “是。”多尔衮想了想,还是道了声,“四哥,节哀顺变。”

  皇太极长长一叹,走上前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你们是大清的栋梁,虽然年轻,可也要多保重,朕失去幼子,只是悲伤,可朕若失去你们,大清的根基也会动摇。”

  兄弟俩退出崇政殿,离开皇宫,多铎忍不住了,满脸的嗤笑讥讽:“皇太极的嘴巴,是最会哄人的,他以为说这几句话,我们就能对他死心塌地?我怎么觉得,他说我们会动摇大清的根基,实在威胁,是让我们老实些,不然为了大清的根基,他随时可以除掉我们?”

  多尔衮冷漠地看着弟弟:“江山为谁打?你但凡问问自己,就成了,何必在乎皇太极说什么。眼下他刚失去儿子,后宫尚不太平,宸妃能不能撑下去,谁也不知道,他能放下一切去打漠北,是为了他自己吗?是为了大清。”

  “呵……”多铎冷笑,”他为了他的龙椅。”

  “龙椅暂时是他的,可大清一直都是你我的。”多尔衮道,“难道你以为,我放弃了吗?”

  多铎这才露出几分笑容:“哥,我这辈子拿命去拼,只为了你,这大清的皇帝,将来只有你能做。皇太极的儿子,若是老实,看在叫你我一声叔叔的份上,我能饶过他们,给他们性命。可要做皇帝,休想,我绝不会向皇太极的儿子下跪磕头,那些小崽子若想做我的主子,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多尔衮四下看了眼,低声呵斥弟弟:“休得放肆,快走吧。”

  深宫里,大玉儿睡醒一觉,正皱眉吃很苦的汤药,以助排出体内恶露,她一直很虚弱,脸色苍白,双唇皴裂,养了这么多天了,也没能恢复起来。

  皇太极每次来永福宫,大玉儿都在昏睡,终于今天他进门时,两人碰上了面。

  “好好养着,别逞能,别仗着自己年轻。”皇太极爱怜地抚过大玉儿的面颊,心疼不已,“玉儿,你受苦了,福临那孩子,怎么这样折腾你?”

  大玉儿孱弱地笑着:“是我自己不好,让他跟着我不安,才在肚子里转错了方向。又或许是个小糊涂蛋,分不清东南西北。”

  皇太极嗔道:“好好,你还能和我开玩笑,我就放心了。”

  可大玉儿的目光,却暗下来,她知道,只怕姐姐再也不会和皇帝开玩笑。

  “玉儿,朕要走了。”皇太极道,“朕要去打漠北,大概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你要保重。”

  大玉儿这几日养在屋子里,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虽然三军集结,隔日就要出发,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

  “姐姐怎么办?”她紧张地抓着皇太极的手,“皇上,姐姐她需要你,你不能走,不能去漠北。”

  皇太极爱怜地看着玉儿,他的玉儿,有多宽广的胸怀,但这不是他皇太极有福,是她们姐妹情深。这样的手足之情,让他这个将兄弟儿子视为棋子,可杀可弃的人,自愧不如。

  “她会坚强起来。”皇太极道,“玉儿,朕能不能把海兰珠交给你。”

  大玉儿却哭了,用力地摇头:“我不行,皇上,是我害死了……”

  皇太极抵住了她的双唇,蹙眉命令道:“再不许你提这句话,不是你害死了八阿哥,听见了吗?你再胡说八道,朕就狠狠责罚你,听见了没有?”

  大玉儿咬着唇,满心的愧疚,她何止对不起姐姐和八阿哥,她也对不起皇帝。

  “玉儿,朕必须把自己还给大清。”皇太极在大玉儿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朕就把这后宫,都交给你了,好快些把身体养好,替朕守着这个家,替朕守着你姐姐。”

  大玉儿答应了,一点头,眼泪便落下来,皇太极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可自己却双眼通红:“玉儿,对不起,我亏欠你的,这一生都还不清。”



第216 玉儿的名声很不好


  大玉儿知道,皇太极明白他要把姐姐交给自己,对她是多残忍的事。可她也知道,因为丈夫在这世上能信得过的人,寥寥无几。

  此生她注定得不到丈夫对姐姐的爱恋,可他们,永远是大玉儿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而在皇太极和姐姐眼中,她亦如是。

  “不要再哭了。”皇太极温和地说,“等朕回来,你要养胖一些,不然朕就不喜欢福临了,他把你折腾得这么惨。”

  “我会好好的。”大玉儿哽咽。

  “还有,朕不会再像对待他哥哥那样,对待福临。”皇太极沉重地说,“过去的一年,朕太得意,太轻狂,现在才明白,没有什么比孩子健康平安更重要。朕盼着福临健康长大,那些虚荣的尊贵和骄傲,先放一放。”

  大玉儿连连点头,皇太极语重心长地说:“千万别误会朕,别以为朕不在乎福临。”

  过去的一年,皇太极仿佛经历了人生巅峰的喜悦,身边有相爱之人陪伴,膝下有稚儿嗷嗷待哺,国事家事事事顺心,他忘乎所以、他得意忘形。

  他以为美人可以和江山并重,却忘了江山能承受风霜雨雪金戈铁马,可美人的肩膀是柔弱的,美人的腰撑不起千斤重。

  走出关雎宫,寒风飒飒,盛京冬日最后的肆虐,挺过这一阵,便能有春暖花开,可皇太极并不知道,他心爱的人能不能熬过隆冬。

  哲哲从清宁宫的门出来,阿黛手里捧着重重的护甲,哲哲向皇太极福了福,走上前,阿黛将护甲递给尼满。

  “皇上,这是我为您准备的护甲,请千万穿戴好再上战场。”哲哲温和地说,“您放心地去漠北,家里的一切有我在,我会守护好她们每一个人,等你回来。”

  皇太极颔首,将一旁宫女捧着的他的雪衣,披在哲哲的肩膀上:“哲哲,你我都保重。”

  哲哲昂首:“皇上,愿您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隔天一早,十王亭前三军集结,皇太极御驾亲征,带兵奔赴漠北平乱,豪格策马相随,意气风发。

  多尔衮站在人群中目送他们离去,下意识地转向昔日每一次出征前都会看的方向,但今天,那个角落里不见伊人倩影,他知道,大玉儿的身体还没恢复。

  十王亭前的人群散去,多铎在多尔衮耳边轻声道:“皇太极的心太大了,他不怕去了漠北再也回不来,不怕我们……”

  多尔衮目光如刃:“多铎,你想要大政殿上的宝座吗,我给你,但那明朝的疆土,你从今往后再也踏不进去了。”

  多铎讪讪地收回目光:“我当然知道,只是……这辈子无论如何,想坐一坐那张椅子。”

  多尔衮何曾不想,多尔衮不仅要坐那张龙椅,他还要为额娘报仇,把当年绞杀额娘的人,全部剁成肉泥。

  可偏偏,他这辈子被一个情字牵绊,这次皇太极去漠北,他的大军全在京畿,对他而言,是千古难得的好机会。

  阻碍他的,不是忌惮日后对抗明朝时的兵力不足,阻碍他的,是病榻上的玉儿。

  他现在唯一期盼的,是玉儿的身体和心都能恢复,他期待看见她的笑容。

  “哥,你笑什么?”多铎见兄长出神后,突然露出苦涩的笑容,他不悦道,“你在笑话我?”

  多尔衮摇头:“我在笑我自己。”

  “你怎么了?”

  “多铎,哥对不起你……”

  多铎永远也想不到,他这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兄长,竟然会被一个女人牵绊,为了那个看不见碰不到,永远隔着高高的宫墙的女人,他可以放弃一切。

  多铎若是知道,怕不是去杀了布木布泰,就是要和兄长反目,在他眼里,女人不过是玩物罢了。

  数日后,齐齐格带着东莪进宫,进宫前,她再三叮嘱女儿,不可以问小弟弟去哪儿了,可结果东莪在看见福临时,奇怪地说:“额娘,弟弟小……”

  她的意思是,弟弟为什么变小了?东莪把福临当做了八阿哥。

  海兰珠温柔地说:“东莪,这是小小弟弟,他叫福临,你会念吗,福临。”

  齐齐格朝苏麻喇使眼色,苏麻喇便上前把东莪带走,去找雅图她们玩耍。

  大玉儿靠在床头,看着姐姐怀抱福临,前些日子她说,要把福临给姐姐,被海兰珠责备了一顿,她说自己没那么可怜,不许妹妹再提这些话。

  玉儿的目光,与齐齐格相交,齐齐格冲她一笑:“睡吧,我知道你该睡了。”

  边上宝清来说:“主子,您也该回去吃药了。”

  乳母来将九阿哥抱走,齐齐格搀扶海兰珠问:“姐姐吃的什么药?”

  “安神的,不碍事。”海兰珠起身,稳稳地站在地下,对齐齐格说,“别担心我,我没事,经历了那么多次,我的心早就硬了。”

  齐齐格心酸难耐,可不敢表露出来,将海兰珠送回关雎宫后,转到清宁宫,才在哲哲面前掉了几滴眼泪。

  阿黛送来热帕子,笑道:“福晋,您可千万别哭了,皇后娘娘她们这两天好不容易不哭了,您又来召眼泪。”

  哲哲道:“这些日子皇帝不在宫里,你时常来坐坐,海兰珠自己身体不好,还放不下玉儿,我也拦不住。若有你在,海兰珠多少能歇一歇,养养身体。”

  “我会的,多尔衮也这样叮嘱,让我进宫来给您搭把手。”齐齐格说着,目光瞥见窗外麟趾宫那里,娜木钟像是要带着婢女出去散步,她心中厌恶,便问哲哲,“姑姑,您就没怀疑过那一位。”

  哲哲叹气:“怀疑了,也查了,可除非强行给她定罪,而后严刑拷打,不然什么也做不了。若是平日,我未必不豁出去,可偏偏眼下皇上去打漠北,漠南各部不能得罪。娜木钟再不济,背后是阿霸垓部,她的父亲,也盼着他的外孙能成为大清的储君,女儿若是在盛京遭遇不测,他就有借口向皇上发难了。”

  “区区一个部落,让多尔衮去灭了他们。”齐齐格怒道。

  “灭一个部落容易,寒了整片漠南的心,如何是好?”哲哲还是很冷静的,又说,“万一这件事,当真与娜木钟不相干呢?其实最让我无奈的是,人人都知道,玉儿与赛音诺颜氏结怨,宫里的人我还能管住他们的嘴巴,可宗室里……”

  “是啊。”外头的事,齐齐格最清楚,“外面都传遍了,说是玉儿……间接害死了八阿哥。姑姑您说怪不怪,玉儿这是招谁惹谁了,她在宗室里的名声一直就那么不好,如今更糟了。”

  哲哲亦有些后悔:“过去总觉得她年纪小,有些事没在意,不知不觉地就积攒下来,是我疏忽了。从前总说,是皇上宠的皇上宠的,那也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等我想要较真了,她的名声已经在外头了。”

  齐齐格苦笑道:“偏偏玉儿她自己一点都不在乎,怕是改不了了。”

  哲哲心中想,玉儿自己改不了,但她必须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福临若平安长大,若继承大清,将来后宫里,就会有很多儿媳妇,那些妃嫔娘娘们,会重来一遍她们经历过的人生,到那个时候,玉儿千万不能再糊涂。

  齐齐格又见宫女们端着药碗从关雎宫离开,轻声念道:“海兰珠姐姐看起来很坚强,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这会儿东莪若是出什么事,我不敢想象,而东莪还不是我生的。”

  哲哲望向关雎宫的方向,她不知道海兰珠会怎么样,能守护一天,是一天,她希望海兰珠能挺过去。

  那日齐齐格离宫时,太阳已经落山,海兰珠下午服了药,昏睡了过去,只是这些日子,她入睡必然要抱着枕头,仿佛是怀抱着她的八阿哥。

  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皇帝离开盛京后,她每天都做恶梦,梦见赛音诺颜氏来抢她的孩子,当日的情景,一遍一遍在梦里重演。

  每一次醒来,她都紧紧抓着怀里的孩子,而后一翻身,身边空荡荡,她抓着皇太极平日躺的褥子,含泪念着:“皇上……”

  日复一日,光阴如梭。三月初,福临满月,但宫中没有摆宴,连家眷小聚都没有,哲哲给赐了长命锁等宝贝,就算这么过了。

  而大玉儿出了月子,头一件事,就是要去皇陵给八阿哥上香,到三月中旬时,恰好七七四十九天。

  这一天,哲哲便带着大玉儿和海兰珠,还有小小的福临,同往皇陵来。



第217 山河之恋


  八阿哥的葬礼在出殡日的隆重之后,皇帝就免了王公大臣的吊唁,头七时也只有皇太极和海兰珠前来,因为海兰珠说不愿那么多人打扰儿子安眠,想让他清清静静的。

  皇太极离开盛京后,每隔七天,海兰珠依然会来皇陵祭奠儿子,多尔衮曾在路上遇见宫里的车马,还护送了海兰珠一程。

  其实海兰珠这样做,不合规矩,夭折的八阿哥也不该受到如此厚重的待遇,但皇帝只愿事事顺着宸妃,宗亲大臣们也不敢多言。

  但今日,海兰珠没有穿戴素服,选了鹅黄色的宫袍,那是八阿哥最喜欢的一件衣裳,每次见额娘穿,他都会眉开眼笑,抚摸着衣襟上的花枝刺绣,咿咿呀呀不停。

  鲜亮的颜色,让海兰珠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只是旧年合身的袍子,如今空落落地挂在身上,终究难掩凄凉。

  出门前,宝清为主子抹上了胭脂,儿子去世四十九天后,海兰珠头一回染了红唇。

  乍见到这样的海兰珠,哲哲心内一震,她知道侄女很努力。

  倘若皇帝没有去打仗该多好,倘若这些日子皇帝能日夜陪在她身边该多好,她希望老天给了海兰珠千疮百孔的心,能留给她健康结实的身体,只要好好活着,任何痛苦都会过去的。

  齐齐格和多尔衮早已等在宫外,在多尔衮的护送下,女眷们来到皇陵。

  大殿中,八阿哥的灵堂依旧一尘不染,庄重肃穆。只是在牌位前,多了一块小小的名牌,那是皇太极在儿子头七那天,用佩刀一笔一划刻出来,上面用汉字刻着八牛,是玉儿给孩子起的名字。

  他们焚香祭拜,齐齐格抱着福临站在一旁,看着姑姑和姐妹凄凉悲伤的背影,很是心酸。

  她偶尔会想,当初自己若不是被阿巴亥大妃选中,而是被父兄送给皇太极,又或者皇太极夺位失败,多尔衮成为了大汗,阿巴亥大妃还在世,她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很显然,她生不出孩子,不论是成为皇太极的女人,还是多尔衮的大妃,这都是最糟的结果,阿巴亥大妃若还活着,婆婆再如何喜欢她,也不会容忍。

  那就意味着,也会有更多的姐妹到来与她共侍一夫,这仿佛,是她们科尔沁女人的命。

  其实父兄何尝不担心她和多尔衮的子嗣,也曾要求再送女孩儿来为多尔衮生儿育女,被齐齐格骂了回去。正如玉儿曾说,她是多尔衮的妻,她有的选,可玉儿只能服从。

  “今天没有风,我们带福临去爬山吧。”海兰珠对姑姑和玉儿说,“想让福临也去看看,他哥哥曾经见过的景色。”

  “齐齐格,去把多尔衮叫。”哲哲道,“福临虽小,可我们抱着他爬山可不成,给别人我是不放心的,只有多尔衮可靠了。”

  “不用麻烦多尔衮,我自己就行。”大玉儿阻拦了,“姑姑,我力气大,我行的。”

  她走上前,从齐齐格怀里抱过孩子,齐齐格说:“那我让多尔衮在山下等着,咱们抱不动了,再把他叫上来。”

  大玉儿答应了,但她绝不会让多尔衮来抱福临,不是多尔衮没资格,是她不能害了多尔衮。若是让多尔衮来抱福临,只怕会让他胡思乱想的,她不愿害了大清的英雄。

  好在上山的路,并不难走,海兰珠带着姑姑和玉儿来到昔日皇太极带她来过的地方,皇太极当时说的话,她每一个字都记得,可如今,她与孩子阴阳两隔。

  眼前的巍巍山河,令人豁然开朗,大玉儿抱着福临,告诉他,这是皇阿玛的江山,告诉他将来要守护这片土地,这里是哥哥长眠的地方。

  “姑姑,玉儿……”海兰珠沉静地说,“我曾经的孩子,都没能活下来,最大的养到三四岁,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活不下去,每一天都想追着孩子去,但我还是活下来了,甚至没那么难受了。而眼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振作起来,眼下,我依然每天都在思念八阿哥。姑姑,玉儿,你们不要催我,也不要怪我,我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给我些时间,好吗?”

  哲哲的心也碎了,上前抱过海兰珠,含泪道:“是姑姑对不起你,姑姑怎么还会怪你,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但是要答应姑姑,千万千万保重身体。”

  海兰珠伏在姑姑的肩头,看见了远山的景色,山林间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是有大部队走来。

  她冰冷的心,蓦然有了几分暖意,她仿佛在那一丛丛人影中,看见了她的希望。

  “怎么有这么多人?”边上的宫女们,也看到了远山下的动静,有胆小的问会不会是强盗山贼。

  哲哲抬手避光远眺,她一时也看不清是什么人,估算着那些人走到这里,怎么也要绕上半个时辰,就算是强盗叛军,她们现在也来得及回盛京城。

  “回去吧。”哲哲说,“还是谨慎些好。”

  齐齐格笑道:“姑姑别担心,有多尔衮在呢。”

  哲哲深深看她一眼,多尔衮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对外御敌,也可以将她们杀得干干净净。

  她们下山来,不了多尔衮向哲哲禀告:“刚得到飞马快报,皇上班师回朝,大军正往盛京城赶来。”

  阿黛忙道:“主子,那么方才我们看见的,就是我们八旗的将士,还有皇上?”

  多尔衮估算了方位,亦是道:“错不了,应该就是皇上一行人。”

  哲哲欣喜之余,不免又担心:“不是说五天后才能到吗,怎么这么快,难道是日夜赶路,皇上他……”

  后面的话,她不想当着多尔衮的面说,转身要让海兰珠和玉儿上马车回宫,心中忽然一亮,又问多尔衮:“你知道皇上从哪个方向回来了吗?”

  多尔衮抱拳:“知道,也已经派人去告知皇上,您与娘娘们在此祭奠八阿哥。”

  哲哲走到海兰珠身旁,牵过她的手,再回来多尔衮面前:“替我把宸妃娘娘,送去给皇上。”

  多尔衮一愣,海兰珠也愣住了,哲哲温柔地说:“去吧,你今天这样美,让皇上好好看一眼,皇上日夜赶回来,就是为了你呀。”

  海兰珠目光颤颤,看向姑姑,看向玉儿,妹妹冲她暖暖一笑:“姐姐去吧,姐姐,你还有力气骑马吗?”

  “当然有力气,我们……可是科尔沁的姑娘。”海兰珠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转身对多尔衮说,“睿亲王,劳烦你送我去见皇上。”

  齐齐格上前来命令丈夫:“多尔衮,你要保护好姐姐,别让她摔着。”

  侍卫牵马来,多尔衮本想搀扶一把,可海兰珠踩上马镫就跃上了马背,多尔衮将马鞭递给她,自己也另上了马,向哲哲道别后,便带上侍卫扬鞭而去。

  “我们也回去吧。”哲哲安心地说,“皇上就快回宫了。”

  且说皇太极平定了土谢图汗和车臣汗的动乱,收服漠北,大捷而归,计算着今日正是八阿哥离世七七四十九天的日子,便日夜兼程,想要能赶回来祭奠儿子。

  豪格随行,敢怒不敢言,父亲都不说累,他怎么敢道辛苦。

  将要靠近盛京时,皇太极命豪格带队慢行,他则带了数千名两黄旗亲兵,改道直奔皇陵。

  但唯恐让海兰珠空等一场,所以没有派人提前告知,想着哪怕和海兰珠错过了,也要给儿子点一炷香。

  此刻,前方探路的士兵奔回来,禀告皇帝:“睿亲王带人来接驾。”

  皇太极蹙眉,多尔衮这是打的什么算盘,几时说过要他来接驾,他难道不该陪着哲哲他们在皇陵?而这个时辰,祭奠应该结束,哲哲她们应该已经回宫。

  “皇上,有人来了。”身旁的亲兵提醒皇太极,他重重叹了口气,立时端起帝王气势,等待多尔衮的出现,他不愿被年轻的弟弟,看出他满身的疲劳。

  可是从前方出现的,不是多尔衮威武的身影,一抹清亮优美的鹅黄色,坐在马上缓缓而来,看见自己后,她收紧缰绳,稳稳地从马背上下来。

  瘦弱的人,一步步走向他,皇太极沉重的心,仿佛一瞬间拥有了无穷的力量,他策马穿过挡在前方的士兵,快要走近时,猛地跳下马背。

  海兰珠站定了,含笑望着他的丈夫,微凉的春风,扬起身下裙摆,拂开鬓边散发,可吹不散她唇边的笑容。

  皇太极奔向她,海兰珠也上前走了几步,温暖踏实的胸怀瞬间将她包容,让她的身体和心有了安放之处。

  他身上的铠甲,有血腥味有硝烟气,可也掩不住,她熟悉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皇太极难掩欣喜,抬起海兰珠的下巴,便是吻上了鲜红的唇。

  炙热的吻,温暖冰凉的心,海兰珠把自己,完完全全交付给这个男人,她要为他活下去,为最爱她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皇太极抱起海兰珠,将她举得很高很高,海兰珠俯视着丈夫的笑容,捧着他的脸颊:“皇上,你回来了?”



第218 反正,我就是好欺负呗


  “朕回来了。”皇太极凝望着他心爱的女人,在漠北的日日夜夜,他无不牵挂着海兰珠的安危,他甚至不敢派人询问盛京宫中的情况。

  他总是说服自己,哲哲没有任何消息送给他,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害怕海兰珠一蹶不振,他害怕海兰珠要跟随八阿哥而去,他甚至想要带着海兰珠一起去漠北,就怕回到盛京时,心爱的人弃他而去。

  “皇上,放我下来……”海兰珠赧然,轻声道,“那么多将士看着呢。”

  皇太极放下她,但看了又看,确认无疑是他的海兰珠,再将她抱上自己的马,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来的,一个人来的?”

  “是姑姑命睿亲王送我来,睿亲王就在那里。”海兰珠指向这一边,多尔衮独自坐在马上,就在不远处。

  他策马而来,到皇帝跟前下马,单膝跪地:“臣恭迎皇上,贺喜皇上大捷。”

  “起来,多尔衮,多谢你!”皇太极拍了拍弟弟的臂膀,上马将海兰珠护在怀里,“走吧,多尔衮。我们回宫。”

  “是。”多尔衮待皇帝走后,也上马离去,吹了口哨,海兰珠方才那匹马,就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皇帝自然没有径直回宫,先去皇陵祭奠了八阿哥,而后赶在正午前返回皇宫。

  多尔衮一路护驾,回城里时皇帝换了马车与宸妃同行,他经过马车,从扬起的帘子间看见车厢里的光景。皇帝和海兰珠只是互相依偎,可那一份彼此安好便是心安的气息,他竟然懂。

  皇太极如此挚爱宸妃,经历种种后,无疑也将他的软肋摆在世人的面前,宸妃就是他的软肋,是可以戳碎他心骨脊梁的存在,但他没有顾虑没有遮掩,他就是要让全天下人知道,他爱这个女人。

  多尔衮很羡慕,他羡慕极了。

  皇宫里,大玉儿抱着福临在永福宫窗下晒太阳,时不时往凤凰楼下看一眼,盼着皇帝和姐姐归来。

  福临睡着了,她将孩子放入摇篮,命乳母看管,便隐约听得外面传来铠甲的动静,边上的宫女们还什么都没察觉,大玉儿就听见了。

  她走到窗下,果然见皇太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那里,身边跟着柔弱的姐姐,姐姐那一抹鹅黄色格外鲜明。

  大玉儿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隐在窗棂后。

  皇太极带着海兰珠,径直去了清宁宫,大玉儿退回炕边摇篮旁,吩咐乳母们都下去,她自己守着福临。

  出生不满两个月的孩子,已是被乳母们喂得圆滚滚,福临的皮肤很白,甚至比他的姐姐们小时候还白,大家都说,九阿哥像极了庄妃娘娘。

  大玉儿轻轻扶着摇篮,看着熟睡的儿子,其实她直到这些日子,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生了个儿子,更意识到,从此承载在她和福临肩上的责任。

  “福临,额娘很怕自己将来会对你要求太高,让你觉得很辛苦。可你知道吗,你给多少人带来希望?”大玉儿轻声对熟睡的婴儿说,“额娘不敢对你说,不会强求你如何如何,相反,从现在起,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你的身上。可是额娘相信,你既然选择来到这个人世,你在来之前,一定和哥哥商量好了对不对?福临啊,你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人,长大后,为皇阿玛撑起这篇江山。”

  不久后,皇太极来了,姐姐并没有跟着他出现,大概已经回关雎宫。而皇帝换了常服,虽然身上清清爽爽,可脸上的疲惫,一眼就能看出来。

  “让朕抱抱?”皇太极站在摇篮边,欣慰地看着熟睡的婴儿。

  “才睡着呢,皇上别弄醒他。”大玉儿温柔地说,“小家伙脾气可大了。”

  “都是随了你,阿哲阿图她们小时候,脾气也大是不是?”皇太极含笑看着玉儿,细细打量她的容颜,“不错,皮肉都养起来了,朕离开盛京前见你时,实在叫人揪心。”

  “皇上不要为我担心。”大玉儿道,“皇上自己也要保重,别在我这儿待着了,去陪姐姐,和姐姐一道歇歇。”

  “玉儿……”

  “皇上去吧,去陪姐姐。”大玉儿垂下眼眸,“我是……真心的。”

  在那一次被皇帝用强的临幸并怀上福临后,大玉儿对待皇帝就不那么真心了,大部分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让大家都相安无事。

  其实她心里是明白的,皇太极怎么可能丝毫不察觉,但他应该也明白自己的心意,不过是彼此都求个太平。

  但是怀孕后的日子,有八阿哥招人喜欢的日子,她的心情一直在变化,直到八阿哥去世的那一瞬,大玉儿对自己的丈夫,就只剩下愧疚。

  皇太极没有给她自己所期待的爱恋,可是皇太极对她所有的好,都是真心的,她却只是敷衍地回应他的心意,那样无情。

  “朕知道。”皇太极笃然一笑,在大玉儿脸上捏了一把,“玉儿啊,你很聪明,是不是?”

  大玉儿笑:“皇上可比我聪明百倍千倍,不过,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至少省力气。”

  皇太极在她额头上重重一扣:“这话,别在哲哲面前说,听见了吗?”

  大玉儿咬着唇,眼圈儿渐渐泛红,眼泪就要落下的一瞬,被皇太极抱住了,大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在她额头上温柔地吻:“玉儿,要好好的,你可以在我面前笑,我想看见你的笑。我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和你姐姐,从八阿哥的悲伤里走出来,可我愿意看见你的笑容。玉儿,不要让福临在眼泪中长大,我希望福临能像你,有宽阔的胸怀,有活泼的个性,有聪明的脑袋,还有最善良的心。”

  大玉儿死死地忍住,不让自己哭,皇太极哭笑不得,在她脸上揉了揉:“有我在,玉儿,有我在,天塌不了。”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别理会外面的流言蜚语。”皇太极道,“他们不会盼着我们好,可只有我们才知道,彼此心中的贵重。当年在皇陵大殿中,朕用你把要寻死的海兰珠拉回来,多年后,还是因为你,才让你姐姐活过来。知道你难产的那一刻,她几乎要死去的心,活过来了,连朕都不及你。”

  大玉儿怔怔地看着皇帝,皇太极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朕今生最大的错,是为了自己的爱而伤害了你们的姐妹情,但是……朕没有后悔,没有……”

  “反正,我就是好欺负呗。”大玉儿泪中带笑,宛若从前那样望着皇帝,她关上的心门,并没有打开,因为她不再要那份爱,只是眼前的人,她很在乎,愿意用生命来在乎。“反正你就是喜欢姐姐,说什么都不管用。”

  她推着皇帝往门前去,一直把他推出门外,催他去陪伴姐姐,含笑关上了门。

  皇太极伸手想推门,但悬在半空的手又放下了,他如释重负地一笑,转身走向关雎宫,那里有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在等待他的安抚和守护。

  他知道自己很不公平,总是把玉儿丢在一边,让她自行疗伤自行成长,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海兰珠。

  人的心是偏的,哲哲说的对,他为了海兰珠,早已把心偏到天边去了。

  转天,豪格带着大部队归来,皇帝在十王亭前论功行赏,经过一夜的休息,他脸上疲态尽消,依然是霸气威严的帝王。

  豪格这次立功不小,十分得意,在十王亭前张扬了一番后回到府中,屁股还没坐热,他的谋士就匆匆跑来告知,入夏后皇帝可能要对明朝发起攻击,已经委任两白旗为主力军,恐怕到时候,豪格只能捞个副将当当。

  豪格将茶几拍得震天响,但忽然心下一转,莫不又是个好机会,老天收走了八阿哥那小崽子,他再给老天爷多送一个福临又如何!



第219 最最贴心的玉儿


  且说大清军队,每到秋收春耕时节,便如豺狼虎豹般大肆掠夺明朝边境城镇,杀害明朝百姓。年年如是,可那些汉民却年年杀不光、年年吓不走,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

  皇太极在先后收服朝鲜,平定漠北后,估量大清军队的士气和实力,认为对明朝一战,势在必行。

  但眼下想要直接打开关口,并非易事,可也必须有一战,扎扎实实耗尽明朝气数,给他们无法复原的一击。

  实则,如今明朝内忧外患,对外是大清军队的步步紧逼,随时可能打开关口直取崇祯的脑袋;而对内,闯王高迎祥战死后,农民起义军并未消亡,李自成重新率领军队,振作气势,继续和明朝朝廷对抗。

  这对大清军队,本是极有利的事,可皇太极也不得不考虑,大清军队入关后,会直面这一波农民军。

  但他们单单要打进明朝,就几乎要扑上全力,到时候李自成若保存实力,等待大清军队耗尽明朝军力后,给疲倦的清军迎头痛击,他们岂不是白白为他人开辟江山。

  最可怕的是,这些农民起义军,打着“均田免赋”的口号,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拥戴追随,他们最有力的基础,未必是将帅火炮,而是那杀不尽吓不死的汉民百姓。

  可皇太极为了夺取明朝政权,虽然善待归降的汉臣汉民,可也虐杀无数无辜又不肯投降的汉人,大清铁蹄踏过的每一座城镇,无不血流成河,寸草不生。

  这一日,皇太极与众臣商议许久后,心中抑郁不抒,便是走出崇政殿,到后院来散步。阿哥们的书房就在后院,他站在窗下看叶布舒和硕塞念书,忽然就没好气地把两个儿子交出来,命令他们:“去给我跑,一个个长得这么弱不禁风的蠢样子,你们要拿什么来守护大清江山?”

  可怜两个儿子,没头没脑地被父亲责罚,绕着十王亭跑了一圈又一圈,颜扎氏听闻儿子罚跑,吓得不轻,便硬着头皮来恳求哲哲,说叶布舒冬天咳嗽才好,这么跑下去,旧疾复发,白白吃了一个冬天的药。

  哲哲面上自然会说,皇帝管教儿子,几时轮到后妃插手,可叶布舒冬天咳嗽的事,哲哲也是知道的,好不容易好转了,真要再折腾出什么病来,养了这么大的儿子,哪怕将来当个随军的伙夫,也比就这么没了要强。

  她打发了颜扎氏后,想着是不是该让海兰珠去劝劝,可走到永福宫门前,海兰珠正在给福临换尿布,脸上有着温柔的笑,亲昵地逗着咿呀不停的小家伙。

  大玉儿却从对门衍庆宫过来,哲哲蹙眉问:“你去淑妃屋子里做什么?”

  “淑妃早晨把脚崴了,我给她送了药酒去。”大玉儿道,“姑姑找我有事吗?”

  哲哲看了眼衍庆宫,想着玉儿和那些庶福晋的恩怨,玉儿虽然被宠坏了,从面子到骨子里都傲得厉害,可她真不是狠毒心恶之人,更不会主动欺负人。那日齐齐格说玉儿名声不好,不久是那些不如她的又不得不被她所欺的人,只能靠这种法子来报复她。

  “姑姑?”大玉儿问,“您有事儿吗?”

  “皇上在十王亭,罚叶布舒和硕塞跑圈。”哲哲道,“这会儿也不知停没停,孩子是该锻炼锻炼,可叶布舒冬日里咳嗽拖了好几个月才见好,经不起这么折腾。”

  大玉儿莞尔:“姑姑要我去劝劝吗?”她朝屋子里努了努嘴,“那不是姐姐一句话的事?”

  哲哲道:“你去吧,去问问皇上为什么不高兴,有些事海兰珠和皇上说不上,没得叫你姐姐费心,皇上也更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地陪着福临。”

  大玉儿嘿嘿一笑,缠着哲哲问:“姑姑,那我有什么奖励?”

  哲哲知道,玉儿是故意逗她高兴。

  这些日子,不论是在自己面前,还是皇帝面前,又或是对着海兰珠,她又会像从前那样撒娇胡闹,看似不经意地说些小孩子气的话。

  图的,不过是大家心里乐一乐松一松,几分真几分假,哲哲不忍心去探究,她的玉儿,真真是最贴心的。

  “快去,还讨价还价!”哲哲故意虎着脸,撵着玉儿赶紧走。

  “苏麻喇。”大玉儿叫上苏麻喇,大摇大摆地走了。

  海兰珠在屋里听得动静,抱着福临到了窗口,哲哲没进来,隔着窗口道:“我让玉儿去办事了,你替她看着福临吧。”

  “是,姑姑。”海兰珠答应着,稳稳地怀抱福临。

  自从皇太极回来后,她的噩梦少多了,又因皇太极对她明说,绝不会强行将福临送给她,她不再担心自己对福临的爱,会勾起皇太极的冲动而伤害妹妹,于是能大大方方地亲近这个孩子。

  福临和八阿哥很像,乳母宫女们都说,宸妃和庄妃娘娘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她们的眼眉就有那么几分神似。只因气质年纪,还有身形的不同,才瞧着不一样,仔细辨一辨,姐妹就是姐妹。

  所以八阿哥和九阿哥长得像,没什么稀奇的,必定是要比其他孩子更像亲兄弟。

  虽然每每看到福临,海兰珠就会想到八阿哥,过去一年孩子在他怀里慢慢长大的每一瞬,她都刻骨铭心。如今又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在她怀中嗷嗷待哺,可她不论如何也没法儿说服自己就把福临当八阿哥。

  好在海兰珠的心里,很努力地要让自己好好活下去,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不珍惜眼前所拥有的,只会在失去的痛苦上,反复叠加。

  而最让皇太极欣慰的,是玉儿竟然主动要把福临送给她姐姐,要知道他自己根本没动过这心思,姐妹情深感天动地,只可惜老天爷,不愿给她们同等的福气。

  皇太极只能偏心,只能把那个可以靠自己直面风雨的人儿,放在一边。

  此刻,大玉儿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明朗的笑容挂在脸上,狡黠聪明的眼珠子里,藏着许多心思,她说:“皇上,消消气吧,姑姑要我来劝你,皇上能给我面子吗?”

  那一边,硕塞摔倒了,趴在地上直哭,叶布舒趁机也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

  大玉儿一挥手,苏麻喇带着宫女们迎过去,将两个阿哥搀扶起来。

  她则伸手轻轻拉过皇太极的衣袖,拽着皇帝往大政殿的方向去,嘴里念叨着:“皇上,范文程昨天来书房,给我讲了闯王高迎祥,你知道吗?”

  皇太极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恼道:“范文程那个蠢货,怎么什么都对你说?”

  大玉儿道:“这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说不得吗?”

  “那你还问我知道吗?”皇太极没好气道,“这样攀谈的话语,一些些技巧都没有。”

  大玉儿回眸,阳光般的笑容:“和你说话,要技巧吗?回头你又要在我额头上重重地敲打,说我聪明,那你到底希望我聪明,还是希望我笨?”

  皇太极沉着脸:“你要不要去替他们把没跑完的继续跑完?”

  大玉儿毫不惧怕,拉着他的衣袖一脸期待:“皇上,给我讲讲那个闯王,他有没有本事成为第二个朱元璋?”

  不远处,多尔衮带人从外面归来,站在正白旗亭前,看见大玉儿拉着皇太极进了大政殿的门,皇帝自从登基称帝后,只有大事才会来大政殿,平日里处理朝政军务都在崇政殿。

  所以,多尔衮如今能在宫里看到玉儿的机会,也越来越少。至少从前,玉儿时不时就会跑来问问皇帝,膳食可用进了。

  看着玉儿的倩影,他不自觉地一笑,可心脏又猛地抽紧,就在这个位置,那天夜里大玉儿可是对他把话说清楚的,让他把眼光放得远一些,让他把心放在江山天下。

  多尔衮收敛了情绪,转入正白旗亭,去办他的军务大事。

  内宫里,哲哲回到清宁宫不久,娜木钟就来了,神情悲戚地说,她的儿子阿布奈在宫外病了,她很想去看一眼孩子,而病着的孩子不宜送入宫内,若是哲哲能允许,她希望可以出去一趟。

  “去吧。”哲哲很大度,“皇上早就说过,你可以探视你的儿子,往后等他身体好了,也可以接进宫来。”

  “多谢皇后娘娘。”

  “两个时辰便回宫吧,你毕竟是皇妃,不宜在外逗留太久。”哲哲吩咐罢了,便让娜木钟赶紧出门,别耽误回宫的时辰。

  而人一走,哲哲便看向阿黛,阿黛躬身道:“您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



第220 就算是朕,也舍不得


  转眼间,娜木钟来嫁盛京已整整三年,可她的儿子阿布奈,今年四岁多才第一次见到亲娘。

  在他被软禁的宅院里,四岁的孩子怯怯地躲在嬷嬷的身后,不敢认他的母亲。

  嬷嬷们对贵妃倒是恭恭敬敬,和气地说:“娘娘,小阿哥一直很惦记您,只是从没见过您,有些认生。”

  “阿布奈,我是额娘啊。”娜木钟蹲下来,朝儿子张开怀抱,“来,到额娘怀里来。”

  小男孩儿抓着嬷嬷的裙摆,害怕地摇了摇头,伸手要嬷嬷们抱他,靠在嬷嬷的肩头,背对着母亲。

  “呵……”襁褓中舍弃他,三年不相见,又何必强求,娜木钟心里什么都明白,缓缓站起来,让丽莘放下赏赐之物,便是问,“阿布奈的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退烧了,精神不坏,前几日烧得厉害,不敢瞒着,便向您禀告了。”嬷嬷垂首应道,“奴婢负责照顾小阿哥,却让小阿哥染病,请贵妃娘娘责罚。”

  “罢了,你们是奉皇命替我照顾阿布奈,我怎敢僭越皇上。”娜木钟知道这些奴仆,都是皇帝派来的,她们会把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交代给皇太极,皇太极如今还在盛年,没到了老糊涂的时候,任何事她都不能心存侥幸。

  这一次利用赛音诺颜氏除掉了八阿哥,她费尽心机做得滴水不漏,可因作恶,心中终究隐隐不安,那小疯子还活在大牢里,兴许哪一天,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很想让豪格想办法去大牢里除掉赛音诺颜氏,可又怕打草惊蛇,或许皇太极留着活口,就是守株待兔,所以眼下是不成的。但听说皇帝很快要打明朝,倘若他御驾亲征,那好几个月里,就有机会了。

  不能急,她足足等了三年,才做了这么一件小事,哪怕再等三年,只要她能想办法生下儿子,一切还有希望。

  “你们好好照顾阿布奈,有什么事,派人进宫告诉我。”娜木钟对这些嬷嬷十分客气,可惜孩子始终缠着她们,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皇后只给了娜木钟两个时辰,她当然要更早回宫才是有分寸,于是将儿子的住处四下看了看,便带着丽莘回宫了。

  回宫的马车上,丽莘轻声道:“会不会是皇上故意让这些嬷嬷们教坏小阿哥,让他不和您亲近。”

  娜木钟冷笑:“就算他们费尽心思,也抵不过长大以后有了自己的心机,阿布奈将来会明白自己的立场和处境,他不和我亲,如何在大清国立足,没有我他就什么都不是。他现在还小,不懂事,自然嬷嬷们怎么教他怎么表现,再等几年,他就知道要娘了。”

  丽莘轻声道:“您看小阿哥,长得那样好看,像极了您,倘若您能为皇上生下小皇子,一定比科尔沁那几个强。”

  可这话,却戳中了娜木钟的痛处,她狠狠地瞪了丽莘一眼:“闭嘴!”

  再过两年,她也要三十岁了,女人的身体和心,到了最成熟美丽的时候,经历过人事,知道翻云覆雨的美妙,更何况皇太极,实在太让人痴迷。

  娜木钟有时候会想,当初父王若没押错宝,不是把她嫁给林丹巴图尔,而是嫁给皇太极,哪怕做个小妾也好,她一定有办法除掉哲哲,一定有办法斗败科尔沁,让阿霸垓部取代科尔沁,成为皇太极的臂膀。

  只可惜,她的父亲一时糊涂,把她嫁给了察哈尔,结果落得这样的下场,改嫁而来,终究低人一头。

  “等一等吧……”娜木钟闭上眼睛,揪紧胸前的衣襟,她的胸口发热,浑身发热,她太想念皇太极的身-体,他是天下最迷人的男人。

  然而此刻,皇太极在大政殿中,看玉儿收拾沙盘上的标记,他们方才讲了许久李自成的事,玉儿所知的一切,都是范文程告诉他的,但她的想法,却没有受到范文程的影响。

  玉儿竟然对他说,不如派细作潜入明朝,加入起义军,去煽动李自成和朝廷作对,并暗中供给粮草金银,壮大他们的实力,好从内部将明朝耗尽。

  那样的中原霸主,从外头攻有多难,努尔哈赤到皇太极,二三十年都没能打下来,如今一步步逼近,一场场胜仗,八旗军队日益强大是其一,但大玉儿认为,最大的原因,在于明朝自身的积弱。

  她对皇太极说:“这些话,只怕大臣和将军们,都不会对您说,谁愿意承认自己不强大呢?可我始终觉得,我们的强大,和他们的日益衰老,对于战果而言,至少是对半分的。只不过如今要挑明了,正面去面对,在他们的背后,我们又多了一个敌人。”

  皇太极彼时皱眉凝望她,玉儿说:“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吗?我们暗中帮一把李自成,让他尝些甜头,野心膨胀。但真正能让他膨胀的物资金银全捏在我们手中,一旦将来切断了供给,他就要被架空了。”

  皇太极没做声,玉儿也感到自己僭越了,默默地跑去收拾沙盘里乱七八糟的标记,时不时抬头偷偷看一眼皇帝,此刻两人对上眼,她怯怯地一笑:“我再也不说了,你别生气。”

  “过来。”皇太极却道。

  大玉儿三步一退地靠近,见皇太极眉头皱得更紧了,赶紧走快几步,眼中狡黠的光芒,闪烁着她的小心思,轻声说:“我再也不说了,我保证。”

  皇太极却道:“你老实告诉我,这些是范文程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大玉儿道:“范文程不是说,要谨慎对待吗,他担心我们大军挺入明朝后,遭李自成埋伏,被李自成坐收渔翁之利。他认为,要等明朝先把李自成消灭了,我们再和明朝交手。”

  “他连这些话,都对你说了?”皇太极眼中,带着几分酸意,大玉儿看得出来,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被皇帝捉住了手,“你再动?”

  大玉儿微微撅了嘴,他知道皇帝对他的占有欲,且时不时也会让她怦然心动,可冷静下来后还是明白,那是不一样的,也不是她所想要的,她一旦陷进去,又会反反复复的痛苦,现在这样刚刚好,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下次不问了,我也不说了。”大玉儿低下头,“反正你别生气,要生气,也下回再生气,还有不能告诉姑姑,姑姑三令五申不许我染指朝政。”

  “可你说的很好,和朕想的对上了七八分,朕就见不惯他们那么保守,等明朝和李自成打完,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年五年,还是十年?”皇太极意气风发地说,“难道要把朕如今最强大的军队,熬成老弱病残吗?”

  大玉儿眼眸晶亮,兴奋起来:“真的,皇上也这么想?”

  皇太极欣然:“不过给李自成送钱送物资的事,朕倒是听着很新鲜,我会和大臣们商议后,再做决定。”

  大玉儿谨慎地说:“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皇太极瞪着她:“我还没这点轻重?”可他很高兴,满目欣赏地看着玉儿,“老实说,朕最初让你去书房念书,只是逗你玩儿的,想你闲着无所事事,给你找点事情做。没想到,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女诸葛,就算不能解决经世治国的大事,能陪朕念叨念叨,朕也高兴极了。”

  “我也很高兴。”大玉儿笑着,“将来,我可以影响福临吗,可以把我所知道的告诉福临吗?”

  皇太极颔首:“当然可以,但愿福临能像你一样聪明好学,能一点即通。玉儿啊,朕将来会对福临很严,今日让叶布舒他们跑圈的事,也会发生在福临的身上。朕或许还会打他,拿马鞭抽他,你不要心疼,不要护短,儿子要经历捶打,才能面对将来的风雨和磨难,朕很担心哲哲和海兰珠,会宠坏福临。”

  “我知道,不过皇上说错了,姐姐不会宠坏福临。”大玉儿道,“姐姐跟我说,一定要硬气心肠来培养福临,姐姐说,慈母多败儿。”

  皇太极心中柔软,握着玉儿的手说:“别再提把福临送给你姐姐的事,就算是朕,也舍不得。”

  大玉儿内心一颤,她相信这句话,是真心的,她毫不怀疑。



第221 她要把那些人千刀万剐


  皇太极要立刻召见大臣,便让玉儿自己先回去,她从十王亭退回来时,刚好遇上娜木钟从宫外归来。

  大玉儿带着苏麻喇,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请贵妃娘娘先行,娜木钟倒是客气了几句,才走在她前头。

  经过凤凰楼走入内宫的台阶很高,而八阿哥就是从这里滚下去损了小小的生命,往后年年岁岁,姐姐出入内宫都会从这里走,便是时时刻刻提醒她儿子的惨状。

  步入内宫,看着娜木钟往麟趾宫去,大玉儿不自觉地抓紧了苏麻喇的手。

  “格格?”苏麻喇轻声问,“您怎么了?”

  “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赛音诺颜氏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疯,我总觉得……”大玉儿心里悬着恨,她对苏麻喇说,“但愿皇上早些打进明朝,我们早些搬去北京,离了这里,姐姐会好受很多。”

  “是啊,大格格她很努力,可我们都不是她,大格格心里到底有多苦,我们怕是连一分都体会不到。”苏麻喇善良地说,“早些离了这里,至少不会触景生情。”

  大玉儿心中暗暗想,赛音诺颜氏未必不是装疯来躲过一死,又或者是谁在背后许诺她将来如何如何。眼下只求姐姐一切安好,她可以忍耐,但若有一天,让她知道真正的原因,她要把那些人千刀万剐。

  娜木钟回到宫中,便听说皇帝将叶布舒和硕塞罚跑的事,便命丽莘给颜扎氏送了些银子,让她打发太医们,好生照顾叶布舒,以及对待其他诸位庶福晋,一如既往的好。

  她有她的算计,怕是八阿哥之后,自己突然一改过去的亲和,有故意避嫌的嫌疑,尽可能地让自己和从前一样,不论皇太极,或是哲哲大玉儿是否在心中怀疑她,娜木钟自己要稳住。

  正如她所想,皇太极怎么会停止怀疑,八阿哥是他的命,海兰珠是他的命,他怎么会允许这件事就这样解决,只是为了安抚海兰珠的情绪,不宜在内宫大肆调查,但对于宫外的一切动静,他都看在眼里。

  那一天,豪格为了入秋后征战明朝,他不是主将而大怒的事,皇太极不仅知道,就连豪格动了歹念要对九阿哥动手,他也知道。

  皇帝的心是冷的,他查过八阿哥的死与豪格是否相干,算是豪格自己捡回一条命,皇太极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若不然,他会亲手杀了这个逆子。

  如今豪格对福临有了杀心,皇太极不能当他只是一时意气说胡话,他要时时刻刻提防这个暴虐的逆子,倘若福临再夭折,不仅仅是玉儿和海兰珠受不了,皇太极怕是也无法再承受这样的打击。

  他不年轻了,他甚至怕自己等不到年幼的阿哥们长大成人,他甚至不敢再轻易领兵出征,担心自己和阿玛一样,一世豪迈败给一块弹片。

  对于生命的敬畏,让皇太极更珍惜眼前的一切,这江山,是无论如何不能给豪格的,是否给福临,虽然还要看福临将来是否有出息,但眼下,八成是定了。

  三日后的一清早,肃亲王府里,豪格正睡眼惺忪地在卧房里由着婢女们伺候穿戴,手下的人突然匆匆跑来,紧张地说:“王爷,礼亲王府传来的消息,岳托贝勒死了。”(14:00更新)



第222 皇太极的警告


  待豪格奔赴礼亲王府,已有得到消息的人前来吊唁,代善地位尊贵,在诸兄弟中居长,他的长子没了,自然不敢怠慢。

  皇帝派人传话,免去代善今日的朝会,允许他安心为儿子办身后事,又在当日的朝会上,追封岳托为克勤郡王。

  这追封看似荣耀,可仅仅是将他身前的爵位还回来,是荣是辱,死了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豪格一整天,都是神情恍惚,夜里在岳托灵前遇见杜度,杜度轻声与他道:“大阿哥,您要悠着点,我阿玛当年是怎么死的,您要放在心上。”

  杜度是褚英的长子,而褚英是努尔哈赤的长子,祖父能怒杀长子,父亲不见得没有这份狠心,更何况在豪格看来,他的阿玛比祖父更狠,岳托的死,未必不是父亲对他的警告。

  豪格干哑的咽喉,发出声音:“多谢你了。”

  杜度叹息:“大阿哥,汉人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您千万不要挑衅大汗的底线,千万千万。”

  豪格回到家中,一夜未眠,他今日“见”到了岳托,一年多不见,昔日神气威武的男人,变得沧桑枯瘦,他一定是被代善囚禁,不,是被皇帝囚禁。

  他很担心有一天,自己会步豪格的后尘,想要活下去,要不就是对父亲顺从,要不就是……可他没有魄力,他不敢杀皇太极,他只能低头。

  数日后,岳托的葬礼过去,苏泰福晋与苔丝娜结伴进宫探望淑妃和贵妃,淑妃如今壮着胆子不再与娜木钟往来,不过是领着小格格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就离去了。

  二人在麟趾宫坐下,苏泰福晋笑道:“淑妃娘娘如今养了个女儿,气色都比从前好了,皇上和皇后,如此厚待她。”

  娜木钟很不屑,但没有露在脸上,她对苏泰福晋,还是有些提防的。

  不久后,哲哲从佛堂归来,二人去相迎行礼,苏泰福晋陪着哲哲回了清宁宫,留下苔丝娜,她便轻声对娜木钟道:“前日晚上,王爷他抱着我哭了半宿,哭得我心都慌了。”

  娜木钟蹙眉:“哭什么?他喝醉了吗?”

  “没有喝酒,清醒的。”苔丝娜惴惴不安,“我又不敢问是什么事,劝他也不听,我想着,是不是为了克勤郡王的死。”

  娜木钟心中冷笑,暗暗骂,豪格原来是个怂包孬种,长得五大三粗性情暴虐能唬人,结果骨子里这样软面窝囊。

  好在八阿哥的事,她独自一手办得干净,没叫豪格拖后腿,不然事情没办成,可能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此刻,苔丝娜轻声问:“娘娘,八阿哥的死,是不是您……”

  “放屁!”娜木钟大怒,指着苔丝娜的鼻子道,“少胡说八道,不然我告状到皇帝跟前,要了你的命。连皇上都不疑我,你敢胡说?”

  慌得胆小的人立刻跪下,连声说她再也不敢提,丽莘从门外进来,见这光景,娜木钟则打发她:“送客!”

  清宁宫里,苏泰福晋见苔丝娜不顾自己在这里而单独离去,且神情慌张,她与哲哲尴尬地一笑。

  哲哲的女儿被嫁给了苏泰福晋与林丹汗的长子额哲,如今额哲被封为察哈尔亲王,带着公主回到了故乡,苏泰福晋与皇后成了亲家,自然心里也多偏向这一边。

  只是苦于皇后对她仅仅是客气,她拉拢不得,但苏泰福晋心里明白轻重,找着机会,总是向哲哲表白。此刻便笑道:“苔丝娜与那一位,总是鬼鬼祟祟,每次相聚,她们必定避开人说话,也不知在念叨什么。”

  哲哲淡淡一笑:“她们年轻,或许有什么闺房私话,是不愿对人讲的,随他们吧。”

  “是……”苏泰福晋知道这话是说不下去,便东拉西扯说些别的,喝了几回茶后就告辞了。

  阿黛送客归来,见哲哲出神,上前询问怎么了,皇后便命她:“盯住娜木钟,我会找机会和皇上商议,是不是先杀了她。”

  但皇太极若要杀娜木钟,又何须什么证据借口,他自然有他为大局着想的考量,哲哲向他提起后,皇太极安抚妻子:“她早晚有死的那一天,眼下先留着吧。”

  娜木钟虽然捡回一条命,可她也渐渐感到自己的束缚越来越紧,如今在内宫中的待遇,仅仅是照着分例来,而她一贯对庶福晋和外命妇出手阔绰,麟趾宫里捉襟见肘,于是那些靠着金银维持的关系,很快就撑不下去。

  转眼,入夏,这一日,丽莘去领果子,眼睁睁看着关雎宫和永福宫都是一大筐的搬走,就连衍庆宫拿到的都是光鲜亮丽的水果,轮到她,干巴巴的几个果子装在大碗里,简直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她们回到内宫,淑妃正陪着女儿在院子里玩耍,小格格见有果子吃,兴高采烈地围着转,淑妃瞥见丽莘身边的小宫女手里捧的水果那样寒酸,与丽莘对上眼,丽莘白了一眼正要走开,淑妃却将她们叫下了。

  淑妃让自己的女儿,把属于她们的水果,分了几个放进丽莘身边小宫女捧的碗里,然后什么也没说,带着孩子回去了。

  丽莘一转身,就见娜木钟站在屋檐下看着她们,她心里害怕,便命身边的宫女上前去,可结果回到麟趾宫,她还是挨了娜木钟两巴掌,而那捧着碗的宫女,被塞了满嘴的水果,嘴唇都撕裂了。

  内宫就这么大,麟趾宫里有什么动静,很容易就传出来,永福宫里,海兰珠正抱着福临哄他睡,听见了麟趾宫传来的声音,怕吵着福临,便往后退了退。

  “姐姐,你也来吃。”大玉儿让姐姐来吃西瓜。

  “太凉了,我不爱吃。”海兰珠说。

  “主子您不爱吃,对面那位连分都分不着。”宝清说,“方才奴婢瞧见了,贵妃娘娘屋子里,只拿到几个酸梨,内务府的人,也真够可以的。”

  “那是人家的事,你们不要多嘴。”海兰珠叮嘱宝清,“我们便是得的多了,也不要太得意张扬,你也要告诫手下的人。”

  “姐姐,福临睡着了,放下他吧。”大玉儿说着,拉着姐姐到摇篮边,海兰珠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可才躺下,福临就躁动不安起来。

  “都是姐姐宠坏了,他现在没人抱,不肯睡。”大玉儿道。

  “能宠坏几年,我乐意抱。”海兰珠笑道,“不累着你总成吧。”

  此时,尼满从崇政殿赶来,笑悠悠地对大玉儿说:“庄妃娘娘,您要求的事儿,皇上应许了。”

  海兰珠问妹妹:“怎么了?”

  大玉儿笑道:“马上就七月了,汉人七月十五过中元节,也称鬼节,我求皇上答应,让我们到那天,去祭奠八阿哥。”

  海兰珠心头一暖,儿子七七四十九天后,海兰珠就找不到什么借口去看他,也不想给皇太极添麻烦,果然妹妹知道她的心意,欣慰又不好意思地问:“玉儿,真的有这个节吗,不是你编来哄我的?”



第223 鄂硕的孩子


  大玉儿本是想缓解姐姐对八阿哥的思念,才借汉人的中元节,让海兰珠有机会去祭奠儿子,不料皇帝不仅应允,还以此为契机,在文武百官和百姓中,推广汉人的传统节日。

  满人过汉人的节,自然遭到很多不屑鄙夷,乃至抵抗,认为皇帝这不是要去做汉人的主子,而是去做汉人的奴才,八旗贵族中表现最为激烈。

  然而皇太极对于固守满洲文化也有很强硬的手段,如不许国民易汉服,所有归降投奔大清的汉族都要剃发易服等等。

  但考虑到将来入主中原,要与传承数千年的汉学碰撞,他更希望满汉文化能相融相辅,最终形成属于大清的文化代代相传。

  “这条路显然要走很久很久,汉人瞧不起我们,我们的人也看不上他们。”去往皇陵的路上,大玉儿对海兰珠说,“硝烟炮火之后,就是思想文化的碰撞和冲突,别看只是写在纸上的字,念在口中的诗,一样是可以杀人诛心,一样是可以血流成河的。”

  “那天下几时才能太平?”海兰珠忧心地问,“皇上要操劳一辈子吗?”

  “这是必然的。”大玉儿淡淡一笑,“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几千年的历史,就是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中推进改写,乱世出英雄,咱们恰恰嫁了大英雄。”

  海兰珠很佩服妹妹,问道:“我也没见你怎么用功背书,你这些话,都是在书房里背的?”

  大玉儿得意洋洋地说:“那是我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平常人可没有这样的本事,这要是早些年发现自己有这个本事,我现在都能给人当先生了。”

  “你就爱轻狂。”海兰珠嗔笑,而她心中一直有个念头,一直想问问妹妹,但此刻张了嘴,还是把话咽下了,罢了,她也有她的骄傲不是吗。

  皇太极今日走不开,没能陪同海兰珠和玉儿来皇陵,本也是私下的祭奠,海兰珠不愿张扬,大玉儿想让姐姐高兴,回宫的路上,便命宫人不要戒严,直接从市集穿过去。

  海兰珠看着从窗边掠过的热闹,回想起去年皇太极带着她和儿子微服出行,想起她在酒楼雅间里,对皇太极说,若不曾遇见那片枫树林,就不会为他们的枯萎死去而伤心,但曾经见过的红叶之美,并在树下遇见皇太极,一切都值得了。

  想来,八阿哥的生命虽然短暂,可他受尽父母宠爱,享有一切荣华富贵,或许长大后,难免诸多坎坷辛苦,不能顺遂。

  如今虽然去了,但他来人世一遭,是真真为了享福,这样想,似乎又多了几分安慰。

  海兰珠正努力转圜自己的心思,马车猛地停下,亏得玉儿抱住她,才没摔出去。

  宝清和苏麻喇没当心,都差点从门前摔到马车外头,爬起来就大声地责备:“怎么回事?”

  随行的侍卫都很紧张,好在不是遇到危险,而是马路前方有人聚拢在一起,侍卫们上前查看,跑回来说,是个大肚子的女人跌倒在地上。

  海兰珠心善,更爱护孩子,见不得这样的事,便是和玉儿一道下马车来看,围观的百姓见那么多侍卫涌过来,就知道是来了体面的人物,纷纷退让开。

  地上坐着三十来岁的妇人,痛苦地皱着眉头,看她的肚子,不像是足月的,海兰珠上前询问,她身旁有个小婢女,吓得战战兢兢说:“我家夫人肚子疼,还出血了,可是才六个月,怎么能生呢。”

  大玉儿和海兰珠互相看了眼,便命宝清和苏麻喇,将人送到马车上,询问那婢女家在何处,两人竟然要亲自把人送回家去。

  一问才知道,竟然是正白旗鄂硕家的夫人,大玉儿认得这个鄂硕,当初来救驾的佟图赖,不正是受鄂硕所托,他是多尔衮的人。

  鄂硕夫人被送回家中,有侍卫顺路带来几个大夫,大玉儿又命人从宫里请太医。

  孕妇虽然见红,所幸没有破水,还不算太险,大夫要求鄂硕夫人日后静养,再不能走动,不论如何熬过七个月,就算早产也尚有一线生机。

  鄂硕得知消息,从城外赶回来,惊见宸妃娘娘和庄妃娘娘在他的家中,吓得不知所措,连连磕头谢恩,海兰珠笑道:“日后夫人分娩,记得往宫里送个喜讯,我和庄妃娘娘与这孩子也算有缘分,我们一定要送些贺礼的。”

  “臣不敢,臣不敢……”鄂硕吓得不轻,微微抬头看了眼,他虽也曾有机会见到二位真容,但离得远又是大场合,不论如何也不敢仔细看。

  今日得以细细地看,宸妃的容颜,果真是倾国倾城,而庄妃娘娘年轻貌美,满身的贵气骄傲。她们分明站在自己的眼前,却仿佛是立在云端之上,叫他禁不住昂首仰望。

  佟图赖上回进宫救驾后,曾向他形容,庄妃如何从容淡定,如何貌美无双,鄂硕当初笑话他大惊小怪,如今也算明白,皇帝对科尔沁几位的宠爱,不是没道理的。

  “鄂硕将军,军务虽忙,也请好好照顾夫人,女人家生孩子很辛苦。”海兰珠说罢,便带着玉儿离去,速速赶回皇宫。

  皇宫里,皇太极和哲哲都知道了这件事,哲哲少不得责备海兰珠和玉儿太多事,这样的事万一弄巧成拙,岂不是造成君臣误会,命她们往后出宫必须戒严,不许再多管闲事。

  大玉儿说是姐姐要这么做,哲哲哪里肯信,责备她不仅撺掇海兰珠,还要撒谎,气得大玉儿要跺脚,明明这回,真的是姐姐的意思。

  海兰珠见妹妹这样生气十分可爱,禁不住笑了。

  而大玉儿一见姐姐的笑容,心里便软了,欢喜地说:“等那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咱们给人家送个长命锁吧。”

  海兰珠轻声道:“咱们偷偷的,别告诉姑姑。”

  大玉儿一直以为,自己和姐姐,再也回不到从前能睡一个被窝,有说不完的悄悄话的时候,即便后来和好,彼此心里都明白,终究是隔着芥蒂解不开。

  但八阿哥夭折后,大玉儿满心只盼着能让姐姐好好活下去,想把世上一切的好都给她,哪怕是皇太极。她才知道姐妹情深在自己心里有多贵重,但这个代价,实在太沉重。

  夜里,皇太极在关雎宫用晚膳,听海兰珠说白天的遭遇,说这次是她的主意,要送鄂硕夫人回家,结果姑姑怎么都不信,把玉儿狠狠责备了一顿。

  “她平日里就爱胡闹,白的说成黑的,什么都往你身上推。”皇太极嗔笑着,“如今真有事儿了,你说哲哲能不能信她,活该?”

  海兰珠笑道:“皇上可别叫玉儿听见,她真的要气哭了。”

  看见海兰珠的笑容,皇太极欣慰不已:“朕怎么哄你安慰你,都不管用,可玉儿总有法子,让你高兴,她的心啊,那样玲珑剔透。”

  海兰珠温柔地说:“皇上怎么不管用,只有你陪着我,我才不会做恶梦,你在漠北那一个月,我天天做恶梦,醒来就想见你,见不到你就很害怕。”

  “朕会一直陪着你。”皇太极心疼地握着海兰珠的手,亲吻她纤细的手指,“朕一辈子都会陪着你。”

  海兰珠满心安慰:“我知道,一丁点儿都不怀疑。”

  皇太极想了想,忽然兴起道:“朕今天没能陪你去看儿子,不如我们现在去河边点灯。”

  “点灯?”

  “玉儿没告诉你吗,汉人过中元节,会在河里点莲花灯,莲花灯随波而去,会把思念带给故人。”皇太极说着,便起身,拉着海兰珠往门外走。

  如此,大晚上的,皇太极带着海兰珠来到城郊河边,一时半刻来不及准备莲花灯,两人叠了纸船放上蜡烛,轻轻漂入河中。

  一盏又一盏灯,很快将河面照亮,海兰珠看了看四周的光景,问皇太极:“皇上,这里是哪儿?”

  皇太极笑:“你从前跳河寻死的地方。”

  海兰珠顿时脸红,摇头不肯相信,可皇太极抱过她,亲吻她,深情地说:“为了朕,再重活一次可好,长长久久地,陪在朕的身边。”

  海兰珠眼中辉映的火光,仿佛能将生命点亮,她点头,含笑应答:“我会好好的,长长久久地在你身边。”



第224 她不该利用多尔衮


  皇帝与宸妃深夜才回到皇宫,大玉儿早就守着福临睡熟了,但麟趾宫里辗转难眠的女人,却阴测测地趴在窗棂上,看着他们手牵着手的模样,妒火中烧。

  娜木钟今晚喝了几口酒,身子发热,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特别地渴望男人的身-体,甚至曾拉着丽莘耳鬓厮磨,把丽莘吓得半死,她也十分扫兴。

  此刻见对面窗下人影晃动,很快灯火熄灭,想象着皇太极和海兰珠的翻云覆雨,娜木钟的手在自己的身上胡乱地摸,接着就滚到炕上,双月退夹着被子扭曲挣扎。

  但很快,火-热的身体冷静下来,冰凉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八月,努尔哈赤的祭日,皇陵大殿中,八阿哥的灵堂撤下了,迁到了皇太极特地为儿子建造的新殿阁里,在祭拜了先帝之后,皇帝便是带着海兰珠独自去看望儿子。

  这一边即将散去的宗亲大臣们,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议论着皇帝对宸妃的宠爱,嗤笑他:“他们不如赶紧再生一个来的正经,老这么祭奠那短命小子,管什么用。”

  也有人道:“要我说,皇帝的喜好还真稀奇,成天守着个唉声叹气的女人,有什么意思?”

  多尔衮从他们的身边走过,一脸冰冷。但他知道,宸妃并不是外人想象的模样,齐齐格告诉他海兰珠姐姐每天都很努力地振作精神,耐心细心地为大玉儿照顾福临。上回鄂硕还向他禀告,他的妻子带着婢女在城里闲逛时动了胎气,幸亏得到路过的宸妃相助。

  “睿亲王,留步。”

  此时,有大臣喊住了多尔衮,上前来询问出征明朝的事,多尔衮便不再去想皇太极的事,与他们说了几句,但是一转身,见大玉儿带着她的女儿们,怀里抱着福临,从里面缓缓走来。

  大臣们纷纷让开道路,亭亭玉立的雅图奔来,娇惯地说:“十四叔,我一会儿坐你的马回城可好,我不想坐马车,福临总是哭,吵得我耳根子都疼了。”

  雅图将满十岁,再不是昔日的小粉团子,多尔衮比划着雅图的个头,大玉儿落落大方地走上,笑道:“她长个儿了,再不能骑小马驹了,十四叔几时给我们雅图选一匹高头大马。”

  多尔衮见大玉儿主动和他说话,一时欣喜地不知如何应答,雅图则当了真,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十四叔,我要一匹白马,雪白雪白的那样。”

  “好,十四叔选好了,派人给养在马场。”多尔衮答应了,再抬头看大玉儿,她将福临交给了苏麻喇,让雅图带着妹妹们去上马车,而她则不着急走,看着孩子们远去后,温柔地对自己说,“你要出征了吧。”

  多尔衮应道:“是,先帝祭奠一过,皇上择日就发兵,就在这几天了。”

  大玉儿道:“请多保重,早日凯旋归来。”

  她转身,见齐齐格扶着哲哲从里头走来,便招了招手,待她们到了跟前,哲哲也叮嘱:“再见你,怕是要过个一年半载,多多保重,别叫齐齐格惦记着。”

  齐齐格道:“多尔衮,去命人将马车引来,姑姑要上车回宫了。”

  看着多尔衮转身离去,看着齐齐格搀扶姑姑,看着女儿们在前头蹦蹦跳跳地和马儿嬉闹,大玉儿转身往皇太极和姐姐去的地方望了眼,她把心一沉。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她不该利用多尔衮,可她知道自己的笑容,对多尔衮是多大的魔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可以用来牵绊这个大英雄的存在,而多尔衮,是英雄,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大玉儿的心重重地跳着,努力按捺下不安的情绪,扬起温柔明朗的笑容,跟随姑姑和齐齐格而去。

  十日后,皇太极封睿亲王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率领多铎、阿济格、豪格等大将南征明朝,此次南征兵分两路,一路从墙子岭、董家口入关,大清铁蹄将踏过山西、济南,另一路人马则前往攻打天津、迁安等地,往返扫荡将长达数千里地域。

  多尔衮向来带兵神勇,是天生的战将,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在明朝百姓眼中,大清军队如洪水猛兽,逼得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辛苦一年的庄稼被烧得干干净净。

  那一年秋冬,明朝北京城里的百姓,人心惶惶,日夜不安,总觉得满洲人打来北京,是迟早的事,连腊月里北京城上下都难见一抹鲜红喜庆。

  崇祯憋着一口气,一派大臣主战,要与清军抗争到底,另一派大臣主和,只求满洲鞑子别再残害他大明百姓。

  崇德四年二月,皇太极御驾亲征,带兵抵达义州城,振奋三军气势,多尔衮马前领命,与明朝军队大战三天三夜,逼得崇祯帝来书求和。

  皇太极于三月返回盛京,留下多尔衮等善后战事,君臣再见时,已是七月。

  此番战役,多尔衮领兵共计攻陷城池三十六座,招降六座,克敌一十七阵,俘获人畜二十六万有余。

  多尔衮与众将士,在十王亭前领赏受封,礼毕后,皇太极拍着他的肩膀说:“齐齐格在内宫,去见见吧,哲哲也很惦记你。”

  “是。”多尔衮领命,将受赏的宝刀铠甲交给随侍,便只身往内宫来。

  走过凤凰楼,一抬头,便见小小的孩子从清宁宫的门里跑出来,圆滚滚的小家伙,雪一般的肌肤,若非穿着男娃的衣裳,漂亮得简直像个女孩子。

  福临一岁半了,会走路了,乳母稍有不慎,他就到处跑,自然这会儿,呼啦啦跟出来一大群的人,而福临已经跑到了多尔衮的膝下。

  “睿王爷吉祥……”众人屈膝行礼,福临的乳母跑来抱着他,温柔地说,“九阿哥,这是您的十四皇叔。”

  小娃娃还不会说话,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威武的人,在他的眼睛里,只有皇阿玛是这样威武高大的,乍然见到多尔衮,又新鲜又好奇,还有一些害怕。

  “多尔衮,你回来了。”齐齐格也跟出来,奔到丈夫身边,将他细细地打量,心疼地说,“又晒黑了,往后天黑了,我真怕看不见你。”

  一旁的嬷嬷们都笑了,齐齐格将福临抱过来,搂着他说:“福临啊,这是十四皇叔,是东莪姐姐的阿玛。”

  “我去向皇后请安。”多尔衮冷静地说着,可目光却无法从福临的脸上挪开。

  他不得不正视眼前的问题,这是玉儿的儿子,而他很可能会成为大清未来的皇帝。

  倘若宸妃的八阿哥还活着,多尔衮会毫不犹豫地与幼小的侄儿争夺,偏偏八阿哥走了,一切落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他将来,要和玉儿的儿子争吗?

  走进清宁宫,哲哲起身相迎,多尔衮请她上座,恭恭敬敬的行李。

  哲哲爱怜地说:“眼看着你从少年长大成人,为大清开疆扩土,四嫂心里真是高兴,多尔衮啊,回家去好好歇一歇,你实在辛苦了。”

  大玉儿从苏麻喇手中接过茶杯,亲手送到多尔衮面前,温柔含笑:“我们的大将军,喝杯茶再走吧。”

  多尔衮的心砰砰直跳,皇太极在十王亭前对他的所有褒扬,都不及玉儿这一杯茶,他一定是昏了头了,他用命换来的胜仗,难道仅仅为了图玉儿这杯茶。

  “多谢庄妃娘娘。”好在多尔衮还有理智,抱拳谢恩后,才从大玉儿手里接过茶碗,茶碗那么小,他的手那么大,再如何仔细,也会触碰到大玉儿的肌-肤,那一瞬的柔软,激得他心慌意乱,匆匆举起茶碗,牛饮而尽。

  “姑姑,我们回去了,过几日再来请安。”齐齐格笑道,“回头皇上为多尔衮摆宴庆功,您可要叫内务府舍得摆上好酒啊,千万别委屈了我家大将军。”

  大玉儿主动相送,一路将夫妻二人送到凤凰楼下,她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远去,而她不知道,方才他们走出来时,哲哲也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

  此刻阿黛见主子久久站在窗前,便来询问是否有吩咐,哲哲却道:“我说不清楚,可心里不踏实,就怕她做过了头了,我怎么从前丝毫没察觉,她几时有的念头?”

  阿黛听不明白,哲哲摆手道:“罢了,就当是我胡思乱想。”



第225 心底的伤疤


  八月又逢努尔哈赤忌日,皇太极率宗亲贵族文武百官祭拜于皇陵,第一次命多尔衮站在他身后,让多尔衮越过所有人,连代善和济尔哈朗都在他之下。

  这等荣耀,是多尔衮用血肉和生命换回来,众臣心中都有掂量,但不服气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可多尔衮堂堂正正、坦坦荡荡,丝毫不畏惧站在这个位置,更何况他想要的,本就是皇太极脚下所占的地方。

  如往年一样,祭拜之后,众臣散去,皇帝便独自带着宸妃去看望八阿哥。

  一年年如此,且不说旁人闲言碎语,就连哲哲都担忧地玉儿说:“皇上体恤海兰珠的心情我理解,可总是这样,就不怕海兰珠一直走不出来吗?”

  大玉儿对姑姑说:“姐姐失去的又何止这一个孩子,而皇上不是陪着姐姐思念八阿哥,他自己也挂念不下,姐姐不哭不闹,平日里什么都不用您和我操心,一年就这么几天让她思念自己的儿子,姑姑您就随了皇上和姐姐吧。”

  倘若八阿哥还活着,两岁半的孩子,该是多可爱多激灵,生龙活虎,怕是今日这样的大祭,要派好几个嬷嬷看着,不然满地地跑,抓也抓不住。

  此时此刻,一岁半的福临,就被乳母嬷嬷五六个人看管着,而哲哲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也时常拿八阿哥的事来敲打这些人,盼着她们尽全力照顾好孩子。

  相反,大玉儿倒是没那么在乎,兴许是仗着有海兰珠相助,又或许是她天生性情如此,对福临的安危没那么紧张,而对福临的教育却很严格。

  福临才一岁多,就知道惧怕生母,有什么事,头一个就要找他皇额娘。

  而哲哲自身的年纪越发上去,又经历失去了八阿哥,对待福临总是多谢疼爱和宠溺,皇太极曾私下对大玉儿笑话,说皇后对福临,比对她自己的三个女儿还上心。

  且说皇太极带着海兰珠,祭奠了八阿哥后,并肩而来,哲哲与大玉儿尚未离去,要等来圣驾一同回宫。

  福临老远就看见海兰珠,他最喜欢哲哲和海兰珠,便迈着小短腿,一路蹒跚朝这边跑来。

  “福临啊。”海兰珠蹲下来,张开怀抱,等待小家伙扑向她,福临乐了,跑得更起劲,终究还那么小,腿力不济,自己没跟上自己的脚步,啪的一下摔个大马趴。

  “福临!”海兰珠大惊,便要跑去搀扶,可却被皇太极拽住了。

  皇太极朗声道:“福临,自己起来。”

  海兰珠很着急:“皇上,他才一岁多。”

  皇太极瞪了她一眼,海兰珠不敢再多嘴,而那一边哲哲和乳母们也纷纷赶来,被皇帝伸手拦下:“别动他,让他起来。”

  饶是做父亲的盼着儿子坚强长大,一岁半的孩子终究太小,福临趴在地上哭得可怜,等待大人的搀扶拍哄。

  可他很快就发现,谁也不靠近他,虽然试图大声哭泣来提醒长辈们,但见无人理会,便笨拙地自己爬起来坐在地上,楚楚可怜地朝姨母伸出手,海兰珠忍不住了,上前来把福临抱在怀里。

  大玉儿这会儿才慢吞吞地从后面赶上来,不以为然地问:“他怎么了?”

  哲哲气道:“往后出门在外,你的眼睛不许离开福临……罢了罢了,不指望你了,我自己来看着。”

  她走上前,和海兰珠一道拍哄孩子,苏麻喇扯一扯大玉儿的衣袖说:“九阿哥还那么小啊,走路都没利索呢,您和皇上对九阿哥也太严厉了。”

  大玉儿道:“可是他在宫里,满屋子乱窜,已经走得很好了不是吗,姑姑就是大惊小怪。”

  这一点上,皇太极和大玉儿是一致的,海兰珠和哲哲是一边的,彼此都看不惯对方。

  此刻,雅图听见弟弟的哭声,从后面跑来,见他没事儿自然松了口气,接着就跑去皇太极身边。

  她只甜甜地一笑,皇阿玛就知道她的小心思,拍拍脑袋说:“贪玩又淘气,全随了你额娘。”

  雅图像父亲,瘦瘦高高的身条儿,十岁的姑娘已经比宫里很多小宫女来得高挑,见她软绵绵地依偎着父亲撒娇,大玉儿内心蓦然一震,匆匆将目光收回。

  这边雅图正缠着皇太极:“皇阿玛,我们打了大胜仗呢,我们去打猎庆祝,在围场给将军们摆庆功宴可好,我去射一头鹿,给他们烤来下酒。”

  “惦记你的大白马吧。”皇太极嗔道,“不过你说的对,在宫里摆宴,干坐着又拘谨又无趣,还有各种各样的规矩,不如出去逛一逛,咱们打了打胜仗,是该乐呵乐呵。”

  大玉儿像模像样地劝了句:“雅图,不要缠着皇阿玛。”

  闺女却朝她撅了噘嘴,洋洋得意地挂在她阿玛的臂弯上。

  哲哲嗔道:“皇上对闺女,就是千恩万宠,那么小的儿子摔倒了,都不带搀扶一下。”

  皇太极竟然抱起雅图,大大方方地走开了。

  “玉儿,我们也走吧。”海兰珠抱着福临走来,福临试图向母亲索求宠爱,可是额娘却不看他一眼,他撅着嘴咕哝着,回身伏在海兰珠的肩头。

  回宫的路上,大玉儿一直闷闷不乐,她没有跟着姑姑和姐姐坐马车,独自坐一架车,只有苏麻喇陪在她身边。

  快到家时,苏麻喇忍不住道:“格格,您一会儿若还是这样,皇上和娘娘就该问了。”

  大玉儿恍然醒过神,问道:“我怎么了?”

  苏麻喇笑道:“您一直都不高兴呢。”

  “我……”大玉儿揉了揉脸,努力扬起笑容,“这样呢?”

  苏麻喇左右看了看:“好些了。”

  大玉儿无奈地一叹,舒展双臂松松筋骨,掀开帘子说:“我没事,大概是累了。”她轻轻瞥一眼苏麻喇,“你怎么这么乖,也不问我怎么了。”

  苏麻喇眼眉弯弯地笑着:“您心里必定什么都明白,奴婢何必多嘴。”

  大玉儿最喜欢她的苏麻喇,伸手在她脸上揉一把,促狭地说:“改天去打猎,你看看有没有看得上眼的王公子弟,管他是亲王贝勒还是大将军,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让皇上为你赐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过去。苏麻喇,你也不小了,我不能再耽误你。”

  苏麻喇板下脸:“格格要送我出嫁,我就去出家,大不了还有意思,多余的话,我可就不说了。”

  她别过脸去,撅着嘴,大玉儿猴上来,嘿嘿笑着:“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吗?可是……”

  “啊!”苏麻喇一声惊叫,吓得车下的人忙来询问庄妃娘娘怎么了。

  大玉儿朗声道:“没事,继续走吧。”

  车厢里,苏麻喇捂着胸口,脸蛋儿涨得通红,气呼呼地瞪着一脸坏笑的大玉儿:“我可真的生气啦!”

  她们虽是主仆,早已是姐妹的情分,苏麻喇当然敢这样对大玉儿说话,可其实从小到大,她都被“欺负”惯了,哪天她的格格不再使坏,她反而要担心,也会心疼。

  “我再也不闹你了,你别生气。”大玉儿搂着苏麻喇,“可怜你,这样美的大姑娘,要跟着我耽误一辈子。”

  苏麻喇哼哼了几声,轻声道:“人和人是不同的,反正我这辈子,只要格格。”

  “苏麻喇……”方才还在胡闹的人,忽然软下来,声音都哽咽了,可苏麻喇知道,格格绝不是为了自己的话而感动,她听得出来,这一声哽咽里,透着深深的伤感,她知道大玉儿一路闷闷不乐地回来,一定是心底的伤疤又不小心被揭开了。

  可是苏麻喇想好了,这辈子,格格不说,她也绝不会问为什么。

  七日后,皇帝携后妃皇子公主,与宗亲大臣出城狩猎,赫赫扬扬的队伍走了好半天才散,在围场安营扎寨,是数年来最壮观的一次。



第226 皇太极的希望


  一直以来,雅图自诩骑马胜过哥哥叶布舒,今日几个孩子骑马跑出去,皇帝见了,便让他们比一比。

  雅图果然一马当先,将兄弟姐妹们甩在身后,就连七岁的阿图都要比与十岁的硕塞跑得快。

  骄傲的小公主,骑着高头大马洋洋得意地来到主帐下,挥舞着手里的马鞭向父亲邀赏:“皇阿玛,您赏我什么?”

  皇太极一向宠溺女儿,心里自然是骄傲的,可他毕竟是皇帝,可他毕竟还要指望儿子们将来去冲锋打仗,总不见得把雅图培养成女将军。

  叶布舒和硕塞技不如人,此刻他的心情并不好,正不知如何回应,一旁传来惊呼,众人将目光转去,是几个乳母婢女在出声。

  只见小小的九阿哥手里,拽着长长的大刀,大刀太重拖在地上,他一手握着刀柄,一手就要往刀刃上摸。

  自然在一旁的大玉儿拦住了,把着儿子的手,将长刀插回侍卫的刀鞘中,便命那侍卫退下。

  福临乐呵极了,在额娘怀里乱蹬,指着远去的侍卫,强烈地表示他要再玩一次。

  “等你长大了再玩儿。”大玉儿哄着日子,抱着他一转身,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的目光胡乱地晃动,落在海兰珠身上,询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皇太极的心情却好了,朝大玉儿走了一步,本想去将儿子抱来,本想显摆一下他的幼子,可一想到八阿哥,他很自然地掩饰了自己的欲望,转身对雅图说:“你要什么,阿玛都赏你。”

  雅图利落潇洒地从马背上跳下来,跪下道:“皇阿玛,我想要一座从明朝夺来的城池,以我的名字来命名。”

  皇太极朗声大笑,转身找到多尔衮,问他:“她的十四叔,你舍不舍得?”

  多尔衮起身抱拳道:“雅图是大清的公主,公主拥有封地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汉家公主就多以封地之名为封号,我们大清的公主自然更尊贵,该是以公主的尊号为封地之名。”

  “谢皇阿玛隆恩,皇阿玛万岁万万岁。”雅图不等皇帝开口,便是叩首谢恩,满身遮不住的傲气和光芒,她可是布木布泰的女儿,她是九阿哥的长姐。

  “去找你十四叔,让他给你指一座城池,从今往后当地的税赋农收皆归你,当地的百姓便是你的子民。”皇太极道,“而你,要保护好你的子民,让他们衣食无忧安居乐业,不然,朕会收回你的封地。”

  雅图欢呼雀跃,再叩首谢恩,便径直奔向多尔衮,她的大白马很忠诚地追随在主人身后,慢慢踱步跟了过去。

  大玉儿抱着福临回到帐下,见哲哲一脸凝重,她轻声道:“姑姑,不是我教的,我也从没听雅图说过这样的话,您可千万别怪我。”

  哲哲瞥她一眼:“不是你的教的,可你是她的额娘,她就是受你的影响,不知反省,只知推卸责任。且问你,方才是谁抱着福临去抽侍卫的佩刀,他才多大,弄伤了自己怎么办?”

  海兰珠已经从妹妹怀里将福临抱过,温柔地对姑姑说:“我来看着福临,您放心吧。”

  其实哲哲并不放心海兰珠来照顾,可她不忍心,既然海兰珠能坚强起来,她愿意相信侄女会用性命来保护福临,现在福临是科尔沁的希望,这不是再来一个科尔沁的女人生下儿子能取代的。

  “阿黛,你和宸妃娘娘一起,照顾福临。”哲哲冷然吩咐,又把苏麻喇叫来,“你跟着阿黛和宝清一起,别的事不必管了,这几天守着福临。”

  大玉儿不以为然地一笑,正经做好,抬头见皇太极望着这里,两人对上眼,皇帝眸中是满满的赞许,方才那一下胡闹,他是极欢喜的。

  大玉儿展颜,脸上明朗的笑容仿佛让她心情愉悦,但在与皇帝错开目光,彼此看向别处时,她的心骤然一沉。

  她二十六岁了,当年姐姐初遇皇帝的年纪,兴许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光,只可惜,她迟了一步,终究没能来得及。

  这日夜里,围场篝火冲天,载歌载舞的热闹散去后,人人回到自己的营帐,皇太极自然是去陪着宸妃的,这么多年宸妃的盛宠不衰,怕是将能载入青史。

  玉儿不会和姐姐争,皇太极并没有丢开她,福临出生后,这一年半里,皇太极隔三差五依然会在她的身边,对姑姑亦如是。就连衍庆宫的淑妃,偶尔也会侍奉君王,再有那些聚居的庶福晋等,皇帝对后宫的雨露之恩,似乎比从前更慎重。

  至于皇帝对自己,是雨露之恩,还是真心相待,大玉儿不想去计较,她终究要比旁人得到更多更多的优待。

  就算夜里不得不陪着姐姐,皇太极白天还是常常会去书房休息,和她说说天下事,他们俩在一起时,彼此都高兴,她就满足了。皇太极也不容易,不是吗?

  哲哲带着福临,叫大玉儿好轻松,可睡到半夜,帐子里外悉悉索索的动静,不多久,小姑娘们跑来,三个丫头往她被窝里钻,被子都盖不住她们了。

  “小捣蛋……”大玉儿对女儿们没法子,只能编几个故事来哄着她们睡去,阿图和阿哲睡着了,雅图还兴奋着,她得到了一座城池。

  “雅图啊。”大玉儿温和地问,“你为什么,要问皇阿玛要一座城?”

  “只有男人才能封王得到封地,我不服气。”雅图傲然道,“我比叶布舒他们就强,我就可以要,皇阿玛也舍得给。”

  “那你将来,会好好爱护自己的子民吗?”大玉儿翻身来,看着女儿,戳戳她的小肚子,“你要去和你的子民,一道种地放羊,为他们创造财富吗?”

  “我当然愿意。”雅图不是开玩笑的,昏暗的烛光里,她的眼眸却宛若夜明珠般闪耀,她是大清最骄傲的公主。

  “不过,额娘想求你一件事。”大玉儿沉静地说。

  “额娘……”雅图有些担心,忙起身来跪坐着,乖乖地问,“额娘,我是不是错了。”

  “没错,额娘可为你骄傲了。”大玉儿也起身,搂过女儿,抚-摸着她娇弱的身体。

  “那……您要求我什么,额娘您吩咐就是了,我一定听话。”

  “额娘必须要求你,因为那是委屈你,那是约束你,那是不得不强加给你。”大玉儿郑重地说,“雅图,你答应额娘,往后再也不要比叶布舒强,连硕塞都不行,好不好?”

  帐子里一片沉寂,听得见阿哲和阿图安稳的小呼噜,雅图是聪明的姑娘,跟着额娘念了那么多年书,心智渐开,大人们的事,她慢慢的也懂了。

  “我知道,我今天看到皇阿玛并没有真正地为我高兴。”雅图说,“额娘,皇阿玛是为我高兴的,可同时,他很生气叶布舒不如我,叶布舒作为皇子,让他在八旗将士面前丢脸了。”

  “是啊,你能想明白,额娘很欣慰。”

  “皇阿玛是皇帝,是君王,他要很体面,时时刻刻都体面。”雅图说,“但是我今天,并没有让皇阿玛真正的体面。”

  “我的雅图受委屈了,我的乖女儿。”大玉儿亲吻她的心肝宝贝,“雅图啊,人生很长很长,一时的忍耐不代表什么,而你的骄傲,也未必要张扬出来。其实皇阿玛也委屈,他无法真正地为自己的女儿骄傲,但在他心里,你是最最了不起的孩子。”

  “额娘,我不委屈,我都有一座城啦。”雅图扬起脸,安抚着母亲的心,“额娘,从今往后,我就让着叶布舒,我不会叫人看出来我在让他,您说好不好?”

  大玉儿带着女儿躺下,和她依偎在一起,将要睡去时,雅图却在她耳边轻声道:“额娘,我可以让,但是,福临不能让。”

  “额娘知道。”大玉儿拍拍女儿,“睡吧,乖乖地睡。”

  她闭着双眼,想到皇帝今日迈出的那一步,可最后不得不妥协的“无视”,皇太极在乎他们的儿子,在他心里,福临已经是继承人无疑,她必须好好守护儿子,守护皇太极的希望。



第227 贵妃娘娘,您这么美


  圣驾到达围场的第三日,皇太极带着八旗子弟整整打了一天的猎,拖回来的无数猎物,直接去毛扒皮上架火烤,整个围场飘散着肉香。

  孩子们围着火堆转悠,等待刚切下来的烤肉,一个个都像小老虎似的吃不够。

  福临坐在海兰珠的怀里,捧着一只羊棒骨嘬了半天,劲儿小啃不动,却不肯撒手,一定要和大人一样的他才高兴。

  皇太极心情极好,豪饮了几大杯,正高兴时,有人来报,道是阿霸垓郡王额齐格诺颜正往这里来,已派人快马来请安,脚程快些,明日夜里就能到达围场。

  皇太极微微挑眉,招手示意娜木钟上前,娜木钟正心猿意马地看着篝火旁的歌舞,丽莘推了推她,才知道皇帝找她。

  被冷落多年的女人,心里一阵狂跳,迅速来到皇帝跟前,可皇帝却告诉她,是她的父王要来了。

  “明日夜里,为额齐格诺颜设宴,你看看你的父亲爱吃什么,让他们去准备。”皇太极和气地说,“再有他们的蒙古包,也着人备下吧,你去打点,没得来了客人,还要人家自己带着铺盖。”

  娜木钟领旨谢恩,心中却一片失落,她刚才真的以为,皇太极突然想起她了。

  可转念一想,明日父王到来,为了与阿霸垓部的友好,他是不是至少会做个样子给自己的父王看,会不会明日夜里,她就能有机会再次得到皇太极的临幸?

  她太渴望这个男人的身-体,当年带着恨意和豪情壮志嫁到盛京,即便她被裹在被子里耻辱地等待帝王的临幸,可仅仅一夜,皇太极就征服了她。

  娜木钟满心火热地坐回席中,宴席散去后退回营帐,拿着通透的镜子左右反复地看着自己的容颜,她依然很美,她并不比海兰珠差,更何况,海兰珠都三十岁了。

  隔天,白日里皇帝带着大臣们去视察附近的草场畜牧,娜木钟带着人准备晚宴和家人所需的蒙古包,所有的东西都是从盛京城里连夜送来的,大清天家待客,绝不能失了体面。

  娜木钟来嫁数年,崇德元年的登基大典之后,阿霸垓郡王没再来过,一年一年地过去,眼看着贵妃在宫里熬不出头,部落的人也坐不住了。

  此刻,娜木钟在蒙古包里检查被褥细软,草原的秋夜极冷,她可不愿怠慢了双亲,不知几时,身后的婢女都退下了,她正喊着“丽莘,让他们拿水壶来……”

  忽然有个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娜木钟能感觉到男人很高大,他的手掌也粗糙厚实,而箍住她的腰后,立刻就往胸前丰软处揉捏。

  娜木钟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挣扎了几下,耳边是暧昧的声音:“贵妃娘娘,您这么美,皇太极怎么就看不上呢?”

  “你是……”娜木钟渐渐冷静,奇妙的心情从小腹爬入心里,她可以吗,她可以吗……

  远离营地的草场上,皇太极坐在高头大马上,见大玉儿缓缓跟上来,他问:“累了吗?”

  大玉儿摇头,皇太极道:“那怎么走得这么慢?”

  “我在看那里。”大玉儿指向远处,天际盘旋着几头苍鹰,隐约传来呼啸,“皇上,我想去哪里的崖壁下看看,有没有小鹰,想给福临带回去养着。”(20:00更新)



第228 铁石心肠


  皇太极举目远眺,爽快地答应下,带着大玉儿和众臣与侍卫奔到崖壁之下,才发现盘旋在天上的不是鹰而是雕,且走近了,便隐约能听见小雕的叫声,能在这里遇见,实在稀奇。

  侍卫们放箭驱赶大雕,这崖壁不高却十分陡峭,他们决定绕到后方缓坡上山后,从上往下,看一看鸟窝的具体位置。

  侍卫们登顶后,大玉儿下马来,朗声喊着:“你们要小心,千万小心,抓不着不要紧。”

  但侍卫们平素练兵时,攀上爬下是家常便饭,且这崖壁不算高,并不惧怕,但万万没想到,被驱赶的大雕发现有人要抢他们的孩子,呼啸着飞回来,试图攻击崖壁上的人。

  底下的士兵嗖嗖放箭驱逐大雕,激怒了这庞然大物,呼啸着俯冲而下,直奔大玉儿的头顶。

  大玉儿抱头蜷缩起来,千钧一发,两支利箭破风而来,穿透大雕的翅膀,将它击落。

  皇太极翻身下马,奔到了大玉儿的身边:“往后退,骑到马上,它们见你形单影只且弱小,自然就先攻击你了,骑在马上,还能有几分威慑力。”

  “他们抓到了!”大玉儿并没有惧怕,一面被皇太极抱回马上,一面指着崖壁上的人,“皇上,他们抓到了。”

  当侍卫们小心翼翼将雏雕放入大玉儿的手中,天上另一只大雕盘旋惨叫,地上被利箭穿透翅膀的大雕也在痛苦地挣扎,大玉儿忽然心生不忍。

  皇太极见她眼光闪烁,便问:“要不要换回去?这大雕也不损性命,可以为它疗伤。”

  大玉儿和皇帝对视,帝王盛气盘踞在他的眼中,她心头的不忍渐渐散去,她可以的,将自己的心变得如磐石般坚硬,她做得到。

  “射杀它们!”大玉儿冷声吩咐一旁的士兵,“将它们杀死。”

  士兵们愣住,许是没想到庄妃娘娘能如此冷血无情,但换个角度想,也是让它们解脱了。

  如雨的利箭射向天空,大雕陨落,轰然声响后扬起尘土,悲壮而凄凉。

  大玉儿下马查看,小心翼翼地捧着怀里的一对雏雕,皇太极走到她身边,吩咐手下:“将它们埋葬在一起。”

  大玉儿眼角隐隐有泪花,可皇太极冲她微微摇头,不可以哭,不可以心软,帝王家的杀伐决断从来都是冷血无情,不允许有眼泪。

  侍卫们善后死去的大雕,从它们身上拔下利箭,多尔衮主动上前帮忙,默默地捡走了属于他的箭矢。

  方才一片混乱,也许谁也没察觉,同时将冲向大玉儿的大雕射下的人,是他和皇太极。

  没有人察觉,便是最好的,但多尔衮已在心中做了准备,不论当时是谁受到攻击,他都会出手,是不是大玉儿都会是一样的结果,他要先把自己的心摆正。

  而此刻,最震撼他的,是大玉儿毫不犹豫地命令射杀大雕,她竟然可以为了夺取雏鸟而大开杀戒。

  当时愣住的,何止是受命的士兵,他和他身边的大臣们,都愣住了。

  看着皇太极带着大玉儿远去,多尔衮翻身上马跟来,他一直认定自己,能紧随皇太极的步伐,并在某一天将他超越,可他在这一刻,竟然觉得有一天,他会跟不上玉儿,跟不上他心心念念的女人。

  为什么喜欢玉儿,为什么十几年都把她放在心尖,他不知道,他无法用具体的言辞来解释一切,他一定是疯了,疯得很彻底。

  就在皇帝带着大玉儿返回营地的时候,为阿霸垓郡王准备的蒙古包里,娜木钟吃力地从一堆衣衫中爬出来。

  她衣不蔽体青丝凌乱,雪白的肌-肤上泛着汗水的光泽,蒙古包前,高大的男人束紧腰带,再次走上来,在她丰软的ru-房上摸了一把,几句挑逗戏谑后扬长而去。

  娜木钟瘫软在榻上,隐约听得马蹄声远去,心中猛地一惊,慌张地起来,匆匆忙忙穿戴,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拾掇整齐。

  果然没多久,婢女们捧着各色各样的东西来了,她坐在一旁,故作镇定地指挥她们,掩饰着身上异样的感觉。

  她几乎干涸的心,得到了最激-烈的滋润,那年轻强-壮的男人,在她柔软的身-体上策马驰骋,娜木钟快活极了,背叛的罪恶感带来的刺激,让她的心迅速膨胀。

  她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夜幕降临时,阿霸垓的人马到了,额齐格诺颜带来牛羊美酒献给皇太极,随他同行的,还有娜木钟的母亲和兄弟,皇太极设宴款待,邀请额齐格诺颜和他的儿子们明日一同狩猎,允许娜木钟与族人相聚。

  但皇帝并没有在今夜临幸娜木钟,他不需要特地做给额齐格诺颜看,一直以来,对阿霸垓仅仅是客气,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以礼相待,皇太极又怎么会真正惧怕或是在乎他们。

  晚宴散去,营地归于宁静后,海兰珠被皇太极接到了大帐里,她为皇太极准备被褥时,有侍卫来传话,皇太极站在帐子前听了几句,发出了冰冷的哼笑声。

  海兰珠跪坐在榻上,担心地看着他,但皇帝一转身,便是满目柔情。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海兰珠说,“方才听着,像是不大高兴。”

  皇太极道:“自然不高兴,我的女人和别的男人苟且,我会高兴吗?”

  海兰珠吓得心颤不已:“皇上,您说什么?”

  皇太极搂过她:“没什么,让他们作死吧,朕乐意看戏,待有一日打完仗,一笔一笔账慢慢来算。”

  “可是,这样的事如何……”

  “说是我的女人,不过也就是个物件。”皇太极道,“东西和人,怎么能一样?人,我要珍惜一辈子,捧在手心里,而东西,随时可弃。”

  海兰珠窝在皇太极的怀里,她可以放心,今天白天玉儿一直和皇帝在一起,而夜里玉儿一直坐在她身边,皇帝说的那个东西也好女人也罢,一定不会是玉儿。

  但海兰珠知道,多尔衮很可能对妹妹有情,玉儿曾为此烦恼,说多尔衮喊她的名字。

  虽然从那之后,没再听玉儿提起,见到多尔衮或是齐齐格她也从不尴尬,可皇帝这么冷不丁地提起来,海兰珠很自然地就想到了玉儿。

  她怯怯地看了眼身边的男人,皇太极的占有欲很强,不仅仅因为他是帝王,他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讲述方才所提到的事,可见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真的一文不值。

  但随扈来行猎的后宫,不仅有内宫的五位,还有大大小小的庶福晋们,海兰珠一时也想不出,会是谁。

  隔天皇帝出门去,海兰珠和大玉儿在一起照顾福临,趁四下没有闲人时,她轻声讲了昨晚的事。

  大玉儿的心突突直跳,其实昨天,她看见大雕翅膀上的箭矢,带着正白旗的标记,很可能就是多尔衮射出的。

  皇太极看见了吗,他会怀疑什么吗,自然昨晚说的肯定不是她和多尔衮,但若有一天,皇太极发现了什么,她和多尔衮,会是什么下场?

  “玉儿,你怎么了?”海兰珠谨慎地说,走到帐子前看了看,回来后贴在妹妹耳边道,“多尔衮没再喊过你的名字吧。”

  大玉儿故作镇定:“没有啊……”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多尔衮曾亲吻了她,她不能说,对姐姐都不能说。

  海兰珠道:“还是谨慎些的好,那天姑姑对我说,伴君如伴虎,姑姑提醒我,哪怕皇上再如何宠爱我,我也要懂得分寸,玉儿,姑姑对你说过吗?”

  大玉儿颔首:“不过姑姑对姐姐,真真是白嘱咐,姐姐,皇上之于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帝王吧,他是你的男人,你是他的女人,仅此而已。”

  海兰珠微微一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没有资格对妹妹残忍。

  可玉儿心里是坦荡的,想到昨天,皇太极不许她为惨死的大雕落泪,他手把手地,教自己如何变得铁石心肠。

  就算二十六岁了,她在皇太极的眼中,依然不是“女人”,这辈子,注定了。



第229 难道你对布木布泰……


  这边海兰珠和大玉儿尚且小心翼翼地商量,可派人盯着娜木钟一举一动的哲哲,昨天那桩艳事她知道的比皇太极还早。

  若非阿霸垓部的人到了,她兴许当天就要收拾娜木钟,可收拾娜木钟容易,收拾另一个人,就没那么简单。

  哲哲估摸着皇帝也该知道了,既然他不急着处置,必有他的算计,待阿霸垓部的人离去,回宫再与皇太极商议也不迟。

  然而这件事,娜木钟是被情-欲和利益一时冲昏了头,就算冷静下来回过头想想,反正对彼此都是杀头的死罪,自己应当不会轻易被出卖。对方为了保命,既然敢做,来时必也隐蔽,她甚至完全没想过,昨天的事会曝露,并已经暴露。

  可偏偏来寻她泄-欲的男人,根本没考虑过娜木钟的生死,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想挑衅一下皇太极的底线。

  自然,连多尔衮都知道了。

  他一夜未眠,今日出猎,将多铎引至无人处,一鞭子把他打在地上,气得青筋凸起,怒骂:“你疯了,你为什么去动皇太极的女人,这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无遮无挡的草原上,你以为能瞒得过谁?你在作死吗,你要找死吗?”

  多铎坐在地上,竟索性仰天躺下,冷冷笑道:“哥,娜木钟可是个尤物,皇太极终日守着那个克夫克子的倒霉女人到底有什么意思,真他妈瞎了眼。”

  多尔衮一鞭子抽过来,多铎机灵地躲开,瞪着兄长道:“你若要打死我,去给皇太极赔罪,有本事你只管来,但别怪我也手下无情。多尔衮,我忍了很久了,我敬你是我哥,可我从没打算跟着你一起敬重皇太极,他不配,你也别逼我。”

  “我不逼你,我也不打你!”多尔衮怒道,手中的鞭子指向营地所在,“你去,你现在就去杀了皇太极,你若有本事全身而退,从今往后我喊你一声哥哥,对你马首是瞻,你去啊!”

  多铎的身体轻轻晃动,他不傻,他怎么可能全身而退,更不可能伤到皇太极一根毫毛,他杀过去,想杀他的人,都能名正言顺地杀了他。

  “你疯了吗,多铎?你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那样的贱货,你要她做什么?”多尔衮上前揪起弟弟的衣襟,恨铁不成钢,“你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不要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多铎,我们不是在忍气吞声,我们不是在受委屈,这是帝王之路必有的磨砺。你以为皇太极那么好心栽培我们吗?他同时也在磨砺他自己,敌人越强,他才会越强,恰恰是我们的强大,支撑了他。”

  多铎推开兄长的手,满身不服气地扯着自己的衣襟,脸上涨得通红。

  “皇太极是绝不会做这种事,来刺激你我的。”多尔衮道,“因为他不屑,因为他是帝王,而你我呢,纵然屈居臣下,难道骨子里就没半点骄傲吗?”

  多铎别过脸道:“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我做什么都错。就这么着吧,哪天我碍着你的大好前途,你一刀杀了我,也算我这辈子对得起你,我早些去陪伴额娘,告诉她,她的多尔衮要做皇帝了。”

  多尔衮叹息,冷声道:“就算到最后一刻,就算最后你我只能活一人,我也绝不会让你死,更别说我手刃你。多铎,我若得不到江山也罢,我若连自己的弟弟都无法保护,我这一辈子图什么?”

  多铎的目光缓和下来,满身的暴躁张狂也收敛了几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恨道:“现在做也做了,你说怎么办吧。”

  多尔衮被问住了,他也还没想好,后面的事该怎么办。

  多铎却道:“我怎么会饥-渴到了要去碰那种货色,一则好玩,再则,我是想利用娜木钟,杀了福临。”

  多尔衮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弟弟。

  多铎却算计着:“叫我说,八阿哥的死一定有蹊跷,宫里头算来算去能出手的,只有这个娜木钟。皇太极为什么不查她,我不管,又或许不是她,但我现在就想利用她杀了福临,再嫁祸给豪格。”

  多尔衮怔怔地僵住了,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

  “皇太极若有命再活二三十年,二十年后,福临和那些小子们成了气候,便是如今我们和皇太极的差别。”多铎起身来,正色对他的兄长道,“皇太极眼下忌惮我们,最大的矛盾便是他老了,而我们越来越强大。哥,现在我们不动手除掉那些小畜生,二十年后,我们就该害怕他们越来越强大。人这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

  多尔衮转过身去,怕被弟弟看出他脸上的异样,他凯旋归来那日,走进内宫,看着福临向他跑来的情景,在之后时常盘踞在眼前挥不去。

  他甚至痴痴地想,倘若那是他的儿子,是他和玉儿的儿子,该多美好该多幸福,他一定会把福临培养成比自己更强大的英雄,成为大清最了不起的帝王,可是……

  “哥,你拿个主意吧。”多铎道,“娜木钟那女人,皇太极冷落她这么多年,把她渴坏了,给点甜头尝尝,很不得爬在我的脚下舔-我的脚指头,而福临没了对她也有好处,用她来杀福临,一定能成功。”

  多尔衮摇头:“不要动福临。”

  多铎皱眉:“我说了这么多……”

  多尔衮转身,拍着弟弟的肩膀道:“八阿哥死去,皇太极就憋着一口气,福临若再有什么事,他必定要杀红了眼。可我们绝不会坐等他来杀,到时候若引起内乱,外头的敌人就会趁虚而入,这么多年,多少人想要挑拨八旗上下的矛盾,我们之所以能所向披靡,是因为八旗团结一心,一致对外。多铎,我说过,一切等入关后再说,只有先把江山拿到手,我们才有资格抢皇位。你相信哥哥,我从没有放弃,也从没把皇太极放在眼里,我放在眼里的,只有我的兄弟,我的女人。”

  多铎一脸浮躁地看着兄长,可这些话,字字句句他都没得反驳,他哥比他沉得住气,他但凡有些不顺心的事,就立刻会炸起来。

  “雅图那小妮子,算个什么东西,敢开口就要一座城池。”多铎瞪着猩红的眼睛,怒道,“皇太极问你舍不舍得,他怎么不去问问我们死去的将士舍不舍得,我们用血肉性命换回来的城池,就被他当玩物赏给自己的女儿。哥!皇太极难道不是再嗤笑羞辱我们吗?”

  “小孩子不懂事,信口胡来,但你要皇太极怎么做,我若是皇帝,我也给,做皇帝的,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吗?”多尔衮已是词穷,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多铎要杀福临的心扭转过来。

  可多铎却冲口而出:“哥,你怎么觉得,你特别袒护那几个孩子……巧的是,他们都是布木布泰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多尔衮失态了。

  “哥?!”多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双手抓起多尔衮的衣襟,“难道你,难道你对布木布泰……”

  此刻,招待阿霸垓郡王的蒙古包里,男人们都去打猎了,只有娜木钟和她的母亲嫂嫂说着话。她的嫂子,将一包又一包的东西拿给她,分门别类地告诉她,都是派什么用处的。

  “你可仔细藏好了,别叫人发现。”她的嫂嫂谨慎地说,“若是叫皇太极发现,你就没命了。”

  娜木钟冷笑:“我怀上孩子后,他就再也没来过我的屋子,麟趾宫的匾额挂上后,他就没从底下走过过,皇太极又怎么会发现这些东西。”

  郡王福晋自然可怜自己的女儿,心疼地问:“孩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第230 娶他喜欢的女人


  母亲问怎么办,怎么办?娜木钟想要个儿子,可皇太极从不碰她,这样拖下去,再过几年人老色衰,就什么希望都没了。

  她的母亲和嫂子劝她,可以从庶福晋们所生的儿子中抱养一个,娜木钟冲她们冷冷一笑,她懒得解释。

  “这些东西,都是照你吩咐准备的,还有什么要的,你只管告诉我们。”娜木钟的嫂子,倒是很殷勤,大抵也是盼着娜木钟在盛京熬出头,可保阿霸垓部长久的太平,那么对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有好处。

  “费心了。”娜木钟将东西一件一件收进自己的衣襟里,叮嘱她们,“不要对旁人说,连我的婢女丽莘也不要说。”

  “我们不会说,可上次你要的那个东西……”她的嫂嫂担心地问,“是你自己吃吗,那东西会上瘾,会把人逼疯,你可千万别吃。”

  “已经烧掉了。”娜木钟敷衍了一句,八阿哥的事,就算昨天翻云覆雨时,多铎问她,她也没松口。

  而一想到多铎,娜木钟心口就热热的,多铎年轻而有力,叫她欲仙欲-死,她渴望再次与那健壮的男人相遇。是皇太极先不要她,她凭什么不能去找别的男人,走到这一步,早就什么都豁出去了。

  可娜木钟一个激灵,脸上忽然露出喜色,母亲和嫂子都很好奇,她却意味深深地一笑:“额娘放心,儿子,我一定会有。”

  她扬长而去,护着衣襟里匿藏的东西,回到自己的营帐后,仍旧小心翼翼地藏在身上。

  这些要紧的东西,她不能放在帐篷里,万一被婢女不小心翻到,万一被皇太极或哲哲的人搜到,那就是死路一条。

  而她一面将各种纸片包藏在身上,一面触-摸到自己的身-体,昨天的一幕幕重新出现在眼前。她已经想到了得到儿子的方法,为什么非要是皇太极的种,皇太极他配吗?

  她所想达到的目的,光靠儿子可不成,她还要有扶持支撑她的势力,倘若,倘若她能生下多铎的儿子,多铎为了自己的前程,一定愿意帮她。

  豪格那个孬种,实在不值得依靠,就该像多铎这样血气方刚的男人才行。之前她苦于无法接近多尔衮一派,如今多铎主动找来,她的人生,终于又有了希望。

  外头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娜木钟走到门前,将门帘掀起一条缝,看见永福宫和关雎宫的人在那里晃动,哭声必定是福临的。

  娜木钟心中暗恨,那小子竟然安然无恙地长到了一岁半。

  自从八阿哥夭折后,哲哲在九阿哥的周围垒起了铜墙铁壁,娜木钟从来就没靠近过福临十步路的距离。

  自然她不会亲手去杀害这个孩子,可若想故技重施,利用赛音诺颜氏那般,就很难再做到。

  此刻,福临跑进了她的视线,但一瞬间,就有乳母嬷嬷们围上来护着,后面是海兰珠不紧不慢地相随,而后从嬷嬷们中间,抱起了小小的福临。

  海兰珠抱着福临,转身喊妹妹:“你在看什么呢?”

  大玉儿跟来:“我看看皇上怎么还没回来。”

  海兰珠笑:“这么担心,不如自己跟着去,不用陪着我。”

  大玉儿却道:“皇上倒是想和姐姐去跑一跑,可你不乐意去。”

  海兰珠不以为然:“身体不如从前那样轻便,骑马颠簸有些受不了了,何况福临也离不开我,自然是福临更重要。”

  福临似乎能听懂大人说什么,抱着海兰珠的脸蛋子亲了一口,大玉儿把脸伸过来,让儿子也亲亲她,福临却怯怯地,一脸困惑地看着母亲。

  “平时那么凶,他一哭你就骂他,现在想要亲亲了?”海兰珠嗔怪,哄着福临道,“福临啊,额娘她知道错了,赏给她吧。”

  “谁稀罕。”大玉儿拍拍儿子的屁股,“反正啊,现在你亲姨妈亲皇额娘,将来也只会亲你自己的媳妇,是不是臭小子?”

  福临当然听不懂,大抵是觉得母亲的话听来很有趣,傻乎乎地笑起来,把海兰珠和大玉儿逗乐了。

  海兰珠憧憬不已:“不知谁家的女儿,能成为我们福临的福晋,算着年纪,这会儿也该出生了,又或是再晚几年。”

  大玉儿却脸色一沉,匆匆避开了姐姐的目光,可海兰珠看见了,柔婉的眼眉间,蒸腾起怒意,问道:“吴克善是不是要把他的女儿孟古青许配给福临?”

  孟古青比福临大一岁,吴克善本算计着,是要把女儿许配给八阿哥,可没想到八阿哥不幸夭。而八哥夭折后,福临一出生,吴克善就立刻来函,要哲哲将来成全他的女儿和福临。

  哲哲并没有告诉大玉儿,还是阿黛悄悄提了几句,让她留个心眼。姑姑有姑姑的立场,大玉儿不怪她,可她也不想要哥哥的女儿做自己的儿媳妇。

  大玉儿闷闷地应:“我也不知道,我试探过姑姑,姑姑不高兴,说轮不到我做主。”

  “可福临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不能做主?”海兰珠恨透了吴克善,纵然孩子是无辜的,可她将来因为无法面对吴克善的孩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忍不住第一次在妹妹面前展示她的骄傲,冷声道,“我去求皇上,玉儿,我求他不要选吴克善的女儿。”

  姐姐去求,皇太极一定会答应,皇太极不允许的事,姑姑就不会强求。大玉儿暗暗想,她这样,算不算利用了姐姐?

  她道:“姐姐,就替我求求皇上吧,也不单单是忌讳吴克善,是我本就不想再要科尔沁的姑娘来。更何况我们的孩子都是近亲,范文程告诉我,汉人如今渐渐发现近亲结亲生出来的孩子不好,已经不大推崇亲上加亲了。”

  是日夜里,海兰珠就迫不及待地提起这件事,看见她眼眸中的恨意,皇太极很是心疼,搂过她温和地说:“都依你,不论是你的意思,还是玉儿的心愿,你们不想再娶科尔沁的姑娘,那就不娶。”

  海兰珠一门心思要实现这个愿望,不免有些着急,如今皇太极一下子就答应她,冷静下来,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

  她赶紧挪开几步,跪坐在榻上,叩首道:“皇上,我太感情用事,请您恕罪。”

  皇太极嗔:“还不起来,要惹我生气吗,多大的事情,你这样紧张,那吴克善值得你这样费神?他配吗?你便是想他死,朕也能立刻叫他死去,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不,只要不为福临娶吴克善的女儿就好。”海兰珠急忙起身,回到皇太极怀里,“科尔沁的姑娘,都跑来盛京了,也该缓一缓了。”

  皇太极朗声笑:“你只盯着科尔沁看,自然满眼都是科尔沁的姑娘,可就算是朕,还有淑妃和贵妃不是吗?宗亲贵族里,更是不计其数从漠南漠北到来的女子,你非要说,蒙古的姑娘都跑来盛京,那倒是在理。”

  海兰珠道:“皇上有没有想过,将来为福临娶满洲大族的女儿?”

  皇太极颔首:“正有此意,将来我们入关后,自然是满人在朝堂做大官,如今的名门望族,到那时候会更繁盛。届时朕要做的,是稳固朝纲,迅速培养一批紧紧聚拢在朕身边的股肱之臣,联姻又将是最有效的法子。”

  海兰珠松了口气:“那就好……”

  皇太极在她脸上揉了一把,轻声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让福临娶他喜欢的女人?”

  海兰珠怔怔地看着皇帝,皇太极在她红嫩的唇上一啄:“就好像,朕遇见了你。”

  大帐中柔情蜜意,敌过了草原秋夜的寒冷。

  然而此刻,多尔衮却是独自一个人冷冰冰地躺在他的卧榻上,此番出来打猎,因东莪病着,齐齐格没有相随,也不知怎么了,他带兵打仗十几年,风餐露宿,几乎每晚都是独自一人睡去。偏偏今天晚上,觉得格外的孤寂凄凉。

  睡不着,索性翻身起来到帐子外走一走,秋意冰凉,夜色如洗,他隐约看见那一头的营地里,有女人的身影,带着两个人悄然走过。



第231 深夜私会


  多尔衮稍稍走前几步,立刻就认出了那是谁的身影,可这大半夜的,只带着两个宫女,她要去哪里?

  他不由自主地跟上来,而他一走近,对面的人也察觉了。

  大玉儿并没有偷偷摸摸地出来,自然没打算掩人耳目,也不怕遇见谁,可忽然看到多尔衮的身影,她还是犹豫的。

  虽然她算计着,要利用多尔衮对自己的几分喜欢来牵绊他,可她怎么知道多尔衮所谓的喜欢和情意究竟有多深,用力过猛怕会折损,又怕皇太极误会。

  “格格?”跟在身后的苏麻喇也瞧见了,轻声提醒,“是睿亲王。”

  “我知道……”大玉儿的心急促地跳动,脑筋飞速转,最后把心一定,无视他的存在,继续往她要去的方向走。

  彼此离得很远,看不清或是看不见都是有的,毕竟也没对上目光,多尔衮没有感到自己被“无视”,反而更担心大玉儿的安危。眼看着她们要离开营地范围且无侍卫相随,便把心一横走上来阻拦道:“庄妃娘娘,您半夜要去哪里?”

  大玉儿从容地应道:“我心里有件事记挂不下,去去就回,不用担心。”

  多尔衮蹙眉:“夜色深重,出了营地便是一片漆黑,只怕您连方向都辨别不清楚,又有豺狼猛兽出没,您这样走出去,怕是……”

  “不如派你的侍卫跟随我?”大玉儿看着他微笑,“便是三更半夜的,我不便惊动任何人,刚好遇见你了,多尔衮,麻烦你的人跟我走一趟可好,三四个足够了。”

  一听见玉儿喊自己的名字,多尔衮心里就飘飘然。他多想亲自陪玉儿走一趟,可那样怕是怎么也解释不清,他不能害了自己,更不能害了玉儿,便是将几名亲信侍卫召唤来,命他们随驾保护庄妃。

  大玉儿骑马走的,马儿的嘶鸣划破夜空,将大帐中的皇太极惊醒,他睁开眼,细细辨认动静,而后起身唤人,问道:“外面什么人?”

  门前值守的人并不知,但很快就有人来禀告,是睿亲王的侍卫,护送庄妃娘娘出去了。

  皇太极怒道:“这么晚了,她去哪里?”

  海兰珠被惊醒,拥着被子坐起来,听见侍卫们回答:“娘娘还带了两个宫女,苏麻喇也在身边,睿亲王派了六名侍卫相随。”

  皇太极道:“派人把她……”他本想说,派人把玉儿截回来,可这么晚,若是闹出太大的动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特别是还牵扯到多尔衮。

  “等着,有消息立刻来报告。”皇太极打发了他们,海兰珠起身为他倒了一碗茶,他浮躁地喝了水,才稍稍顺了些气。

  皇太极愠怒:“你这个妹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总是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叫朕不能省心。”

  海兰珠温柔地安抚:“皇上若真舍得打,她也不会上房揭瓦了,皇上自己宠的呗。这会儿睿亲王的人跟着了,绝不会有事,您放心。”

  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她希望在皇太极看来,不论是多尔衮的人相随,还是别的人相随都一样,至少在她,不忌惮不避讳,坦坦荡荡。只有这样,皇帝才能少一分胡思乱想,他可以提防多尔衮,千万别误会玉儿。

  果然,皇太极见海兰珠不以为然,心里也踏实了几分,他一直怀疑多尔衮的心思,可他绝不该疑玉儿的心,可见是自己小气,是自己沉不住气。

  “回去让哲哲收拾她,这次朕无论如何也不帮她了。”皇太极生气地说,“越来越胡闹。”

  海兰珠松了口气,偷偷看了眼皇太极,心里暗暗地为妹妹着急,那傻丫头这是图什么,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又和多尔衮有了瓜葛。

  可大玉儿真心没想过,会遇见什么多尔衮,她只是心里过意不去,想去祭拜那一对大雕。

  眼下雏雕虽然被养护得很好,可福临很害怕,不敢靠近,看着他一个劲儿地往乳母身后躲,大玉儿后悔自己的心血来潮。

  于是大半夜地跑出来,想去草场崖壁之下祭拜那对大雕,而她当然知道半夜跑出去很危险,可她还没来得及调遣侍卫相随,就先遇见多尔衮了。

  各种巧凑在一起,闹了这么一出,她大半夜地平安归来,就遭到皇帝的禁令不许她在离开大帐,虽然知道免不了要被姑姑教训,可向死去的大雕忏悔,并保证一定会将它们的孩子养大,她心里踏实了。

  多尔衮的营账里,听得侍卫向他讲述,庄妃娘娘是去悼念那对大雕,多尔衮真真哭笑不得,但又被玉儿温暖了心。

  他就知道,玉儿不会那么冷酷无情,那天应该只是为了在大臣武将的面前,给皇太极挣体面。

  他的亲信提醒:“只怕已经惊动了皇上,王爷,您要有个打算,如何应付皇上的质问。”

  多尔衮摆手,不以为然:“巧合遇上罢了,我们有什么解释不清楚的,不必担心。”

  的确,今晚的事只是巧合,巧合得脸多尔衮都不心虚面对皇帝,但好事之人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坦坦荡荡地一次偶遇,到了别人嘴里,变成了睿亲王半夜与庄妃娘娘私会。

  明明多铎和娜木钟都厮混到床上去了,结果闹出流言蜚语的是多尔衮和大玉儿,皇太极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将大玉儿骂得狗血淋头。

  海兰珠站在帐子外,听得心里一颤一颤,好久妹妹从大帐里出来,她担心地问:“没事吧?”

  大玉儿舒了口气,小声嘀咕:“他至于么,从前明明说,我把皇宫的屋顶掀了他也不会生气。”

  “玉儿!”海兰珠很担心,毕竟多尔衮心思不正。

  “真没事,我料到他会生气,才半夜里自己跑出去的,我没胡闹。”大玉儿捧着心口说,“姐姐,我良心过不去,福临一点都不喜欢小雕儿,我却为了夺下这对孩子,杀了大雕,我后悔极了,心口堵得慌。”

  “你好好对皇上说了吗?”海兰珠忧心忡忡,“别叫皇上误会你。”

  大玉儿还是有几分骄傲的:“他不会误会我,他就是怕我出事呗,我知道。”

  一转身,皇太极就站在营帐门前,含怒瞪着她,连海兰珠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大玉儿倒是硬气地直视他的目光。

  皇太极道:“既然福临不喜欢,将那对雏雕养大后,就放回草原,给它们自由吧。”

  大玉儿一脸欣喜,见她嬉皮笑脸,皇太极没有生气,反而感到几分暖意,他已经很久没再见到玉儿纯粹的笑脸,曾经每每回到盛京,等待她的,都是这样欣喜的神情,事到如今,他很珍惜。

  “皇上,我带玉儿回去闭门思过,今天就不出门了。”海兰珠拽了拽妹妹的手,姐妹俩匆匆跑开。

  她们走后不久,哲哲便到了,她一脸凝重,营地里传言玉儿和多尔衮私会的事,叫她揪心不已。

  可皇帝脸上却有淡淡的微笑,反而安抚她:“没什么大不了,你要教训她,也等回宫吧,在这给她几分面子。至于昨晚的事,他们的确见过面,赖也赖不掉,就这样吧。”

  哲哲呆了一瞬,仿佛有些不认得眼前的人,皇帝什么意思,皇帝他……难道没有察觉,玉儿在利用多尔衮?而昨夜的事,真的只是巧合?还是玉儿又对多尔衮出手了?

  皇太极见妻子神情纠结,不禁蹙眉,问道:“你怎么了。”

  哲哲把心一横,她不能等有一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再着急如何解决,她必须对玉儿把话说清楚。

  “玉儿这么胡闹,不能不罚。”哲哲冷着脸说。

  两日后,阿霸垓部离开围场,皇太极也带着众人返回盛京,这一趟玩得很尽兴,只是惹出几件麻烦,而这麻烦里的真真假假,皇帝心里都有数。

  这一天,皇太极到练兵场阅兵,哲哲便命大玉儿跟她去佛堂,特地把人从书房找回来。

  玉儿一进门,姑姑就让她跪下,她心里不服气,站着问:“姑姑,为了围场那件事吗?我和皇上都说清楚了,皇上原谅我了。”

  “你跪下!”哲哲冷声呵斥。



第232 她是他的女人


  “在姑姑眼里,我到如今还是爱胡闹的人吗?”大玉儿失望地看着姑姑,“为什么我做什么事,在您眼里都是不对的?”

  她夜里大大方方地出去,没打算掩人耳目,但选择在晚上,也的确是希望能少遇见一些人,不愿那天命人射杀大雕的冷酷无情,成了笑话。

  碰巧遇上多尔衮,即便她有心利用这个男人,当时的情形下,她已经想无视多尔衮走开,可多尔衮主动上前搭话,大玉儿自认为她的应对是最完美的。

  “皇上怎么对你说的?”

  “姑姑自己去问皇上便是了,只怕我说的话,您未必相信。”

  “布木布泰!”哲哲动怒,“给我跪下,在佛祖面前,老老实实回答我。”

  大玉儿却直视着姑姑,死活不肯弯下膝盖,那么小一件事,值得姑姑反反复复地教训她吗?

  哲哲走上前,凝视着她的女儿,眼中不是威严,也不是愤怒,而是心疼和无奈,她痛心疾首地问:“玉儿,你老实回答姑姑,你在利用多尔衮是不是?你老老实实地对我说,你是不是知道,多尔衮喜欢你?”

  大玉儿满身倔强不服的气势,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被姑姑拽住了胳膊,哲哲再问她:“告诉我,是不是?”

  “没、没有……”纵然否认,她的眼神她的慌张,她结巴的话语,都出卖了她。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皇上来问你?”哲哲的话,直接戳在心骨,“倘若此刻,是皇上来问你,你也这么慌,你也这么紧张,你也把要说但不敢说的话,全部写在脸上?”

  “姑姑,我!”大玉儿彻底慌了。

  “你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叱咤风云了?已经练得铁石心肠了?你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了吗?”哲哲紧紧抓着玉儿的胳膊,“你有多大的能耐一个人来扛?”

  大玉儿的膝盖有些发软,再差一口气,就是要跪下。

  她不能。

  “我可以。”大玉儿冷静下来,推开了哲哲的手,“姑姑,就算遍体鳞伤,就算送了性命,这辈子往后的路,我也要自己来走。我在您身后躲了十几年,我会用一生来回报您的恩情,可是姑姑,您可以放手了。”

  “玉儿?”

  “皇上不肯放我,姑姑,您放开我好不好?”大玉儿微笑着,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她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姑姑,您的玉儿长大了,该换我来保护您。”

  哲哲听不懂:“可是,什么叫皇上不肯放你?”

  大玉儿淡然含笑:“姑姑会想明白的。”

  可这恰恰是哲哲最担心的事:“你和皇上到底怎么了?”

  大玉儿笑:“我们好着呢,从今往后这辈子,我的弱只有皇上可以看见,连姑姑都不行。姑姑,我不会再胡闹,不会再闯祸,你要相信我。”

  哲哲怔怔的看着侄女,但迷茫的目光渐渐透彻了,她将心定下来:“好,姑姑答应你,相信你,但多尔衮的事,你能不能老实对我说?姑姑早就察觉不对劲,你以为皇上会看不见,他只是还没看见罢了,等他看见了,你打算怎么面对他?”

  大玉儿终究不敢提宿醉那夜的一吻,只说了多尔衮的表白,说多尔衮自称暗恋自己十几年,哲哲听得心惊胆战,回忆多尔衮对玉儿的一次次救助,不可思议地摇头:“他藏得这么深?”

  “其实连年征战,我们一年都见不上机会,说不过十句话。”大玉儿道,“莫说姑姑不信,我也不信,但这两年,见面的机会多了,我渐渐就感觉到他是来真的。”

  哲哲说:“东莪初初被抱来时,我就觉得那孩子像你,当时也说服自己是胡思乱想,后来东莪越长越像多尔衮,我也就放心了。可如今想来,能让多尔衮动心动情甚至生下孩子的女人,必定是因为酷似你,不然这么多年,齐齐格不生养,多尔衮都无心纳妾,他对其他女人根本就不感兴趣。”

  “姑姑,千万不要让齐齐格知道。”大玉儿说,“您把话咽进肚子里,就算是对阿黛也不能提起。至于我是否利用多尔衮,我想得很明白,若是爱得深,也会恨得深,如果被他发现我在利用他,难保他手中的剑不会指向我,我是有分寸的。而皇上会不会有一天知道,那是我和皇上之间的事,姑姑,您交给我自己来处理。”

  哲哲沉思许久,颔首:“姑姑答应你。”她轻轻抚摸玉儿的臂膀,语重心长地说,“你是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比姑姑还强。可在姑姑眼里,你永远是我的小侄女,姑姑愿意一辈子保护你。”

  大玉儿的心很痛,她不想做一辈子的小侄女,她不要做一辈子玲珑如玉的小姑娘,他说过:“你是我皇太极的女人”,她是他的女人。

  “姑姑,别生我的气了。”大玉儿转圜心思,扬起笑脸,“您放心,我和皇上好着呢。”

  哲哲松了口气,便是又冷冷地说:“娜木钟和多铎在围场行苟且之事,皇上隐忍不发,要待日后算账,娜木钟绝不是省油的灯,八阿哥的死必定和她有关联,可皇上竟然还不想杀她。你和海兰珠都要谨慎,好好看着福临,千万不能再让福临有什么事。”

  大玉儿惊讶不已,竟然是多铎和娜木钟,她急匆匆地跑到关雎宫,海兰珠正把着福临的手,教他拉开小弓。

  且说,福临虽不喜欢额娘为他抓回来的小雕儿,可他对刀枪弓箭一直都很来劲,皇太极很欣慰,命工匠为不满两岁的九阿哥打造他可以拿得动的弓箭,福临玩了几天都不厌。

  “姐姐,你猜猜那两个人是谁?”大玉儿进门就问。

  姐妹心意相通,海兰珠当然知道妹妹问的什么,她朝对门指了指:“有她吗?”

  大玉儿点头,在她耳边低语,海兰珠顿时厌恶极了:“他们怎么能这样,豫亲王实在太过分。”

  “难道娜木钟不过分?”大玉儿笑问。

  “兴许她在我眼里,本就是这样的人吧。”海兰珠一贯温柔心善,难得能在眼中露出冰冷的目光,“玉儿,其实我一直不敢说,我总觉得八阿哥的死,不仅仅是赛音诺颜氏疯了那么简单。”

  “你怎么不求皇上去查?”

  “皇上会不查吗?”海兰珠苦笑,“他一定比我更恨,更想知道真相,可他是皇帝。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一条女人的命,可在他眼里未必,他虽然总是说的轻描淡写,但是江山有多沉重,朝堂有多艰难,我们的想象,怕是不及千万分之一。玉儿,我早就想明白了。”

  谁说姐姐不认字,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弱女子,而且姐姐从来也不弱,她有强大的内心,她活得洒脱,她从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她只守护自己所爱的人。

  此刻,宝清从膳房回来,说是给东莪格格做的点心都准备好了,问主子要不要再看一眼。

  海兰珠说:“送去吧,告诉齐齐格,需要什么只管问宫里要。”

  大玉儿这才想起来,东莪病着,齐齐格离不开身,她们都好几天没见面了,海兰珠则轻声对她说:“围场里的事儿,齐齐格该知道了吧,她会不会和多尔衮闹?”

  “不好说。”大玉儿心里没底,这事儿主要看多尔衮怎么应付,毕竟齐齐格是知道的,她的心只属于皇太极。

  睿亲王府中,大病初愈的东莪,渐渐有了精神,只是还十分的黏人,一刻都不能离开齐齐格。齐齐格日夜守着,虽然累,可是看着闺女好起来,她心满意足。

  但这两天,有不好听的话传到耳朵里,她不明白,多尔衮怎么又和玉儿有了瓜葛,偏偏多尔衮为了准备今日皇帝去练兵场检阅的事,两天没回家了。



第233 别拿自己当筹码


  秋风萧索,盛京城外的练兵场上,皇太极怒目扫视所有人,冷声道:“你们就打算这样去打明朝,你们一个个,都是要去送死吗?”

  众将士跪地请罪,皇太极对今日的练兵很不满意,若说是他鸡蛋里挑骨头也罢了,将士们还能不服气。

  可事实是,他们屡屡出错,更因为前面的错误影响后面的气势,演练结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明白,皇帝今日必然大怒。

  多铎麾下连连出状况,皇帝怒而将他降为贝勒,他手中的兵暂时归多尔衮所有,即日起重大的军事他无权决断,也不得过问日常朝务,并罚闭门思过一个月。

  其他人的惩罚虽也不轻,只是相比多铎的尊贵,皇帝这次显然是下了重手。

  唯一让人不得不服的是,皇太极从多铎手里收回的兵,并没有分配给别人或是自己留下,而是交给了多尔衮。

  两白旗本就是一家,对于将士们而言,如此没有太大的变动,不会影响气势。而多尔衮和多铎向来荣辱与共,这样给了多铎最后一分体面,也堵住了多尔衮的嘴。

  皇帝回城,练兵场上的将士纷纷散去,多铎僵硬地待在原地,恨得咬牙切齿。

  多尔衮上前拽过他,轻声威胁:“你是不是觉得,他为了娜木钟公报私仇?多铎你太幼稚了,皇太极根本不会为那样的女人动一动眼皮。今天操练的结果,你自己都看到了,他没有迁怒你的兵,你就该烧高香了。”

  多铎瞪着兄长,满身的怨气,多尔衮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头:“你的亲王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是因为你的功勋。多铎,皇太极要杀你很容易,可他不会和江山天下过不去,你是他的天兵天将之一。但你要自己作死,那就更容易了,你以为这世上,真的没有人能取代你吗?”

  “那这世上,也该有人能取代皇太极。”多铎怒视着自己的兄长,“哥,今日我把话撂下了,将来皇太极死了之后,若不是你做皇帝,那就我自己来做。”

  多铎甩开多尔衮的手,愤然离去,练兵场上沙尘滚滚,多尔衮握紧手中的剑,他该拿这个弟弟怎么办。

  城外的消息,先于皇帝一步传到宫内,都知道皇上今儿气大了,圣驾一入宫门,上上下下的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惹怒皇帝,脑袋不保。

  皇太极走过凤凰楼进入内宫,闻见了从永福宫门前的花盆里飘来的金桂香气,他站下脚,想起回宫的路上,听说今天哲哲把玉儿叫去了佛堂。

  皇太极微微皱眉,举步径直走来。

  屋子里,大玉儿跪坐在炕上,正在给福临剪指甲,一抬头见皇太极来了,她谨慎地打量了一番,小心地问:“今天心情不好是吗?”

  皇太极嗯了一声,大玉儿收起手里的剪子,默默到一旁洗手,她本以为皇帝肯定是去姐姐身边,压根儿没想他会过来。

  “今天又被哲哲骂了?”皇太极靠在软垫上,看着身旁熟睡的福临,不以为然地问,“为了围场里的事?”

  “您真是什么都知道。”大玉儿说,送来茶水,“已经没事儿了,我好好认了错,没惹她生气。”

  皇太极睨她一眼:“难道你还想像从前那样,把她气病?”

  大玉儿便道:“你气不顺,才特地来找我的茬,要借口骂我一顿来撒气吗?”她低下头,“还是舍不得这样子跑去姐姐面前,怕吓着她,怕她担心……反正我怎么都成……”

  她嘀咕了白天,抬眼看皇帝,皇太极的目光冷静而沉稳,并没有传说那样勃然大怒。

  可大玉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果然她一动,立刻就被皇太极拉过去跌在他怀里,皇太极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玉儿的心肝砰砰直跳,轻声说:“皇上,福临在……”

  “他睡着了不是吗?”皇太极说着,把手伸进了玉儿的裙袍往亵-裤里mo。

  霸道而炙热的爱-抚下,大玉儿绷紧的身体,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眸光盈盈地看着他的男人,彻底放弃了抵抗。

  门外,苏麻喇要送茶点来,一进门见这光景,吓得赶紧退出去。

  曾几何时她见怪不怪的场面,如今竟然能把她吓一跳,这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皇上怎么会大白天的跑来和格格行云雨之欢,并不是说皇帝如今都不来了,是这会儿,天还亮着呢……

  “都下去吧。”苏麻喇驱赶门前的小宫女,“没你们的事了。”

  福临睡得很沉,刚好侧过身背对着外面,皇太极用枕头挡住他,赤-条条的缠-绵后,他畅快地舒了口气躺下,大玉儿亦是香-汗淋漓。

  这会儿屋子里还没烧炕,出过汗,冷静下来便能感觉到寒冷,她翻身起来,用棉被将皇太极裹住,自己也被他牢牢地抱进了怀里。

  皇太极拥着美人,轻轻揉着她软绵绵的屁-股,但渐渐的用了力道,带着几分威胁,低沉的声音问:“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大玉儿的心乱跳,早晨姑姑还在佛堂里问她,若有一天皇帝问起多尔衮的事,她打算怎么回答。

  难道这么快?这么快他就……

  “疼!疼!”屁-股被捏痛了,大玉儿失声惊叫,忙地又捂住嘴,生怕吵醒福临。

  她慌张地看着皇帝,姑姑说的没错,她太自以为是,在皇太极的面前,她那点小心思,不值一提。

  皇太极满眼的冷光,指间的惩罚已经停下来,他舍不得让玉儿感到疼痛,冷冷地说:“不要自作聪明,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别拿自己当筹码,你是我的。”

  “是……”大玉儿觉得,姑姑担心的事,皇太极似乎早就知道,也早就看穿了。

  “只说这一遍。”皇太极道,“再让我发现你有这样的心思……”

  大玉儿惊恐地看着他,可是皇太极却想起从前玉儿生气发脾气赌咒,说了半天,只来了一句“再也不理你了”,想到那时候的光景,他笑了。

  “你笑什么?”大玉儿一头雾水。

  “你是我的小诸葛。”皇太极在她唇上一吻,“你见过诸葛亮出卖色相吗?”

  “说什么呢?”大玉儿生气了。

  “我说什么?”皇帝威严地反问。

  她哑口无言。

  皇太极道:“朕不论如何,都不会利用你,所以你也别算计你自己。朕不怕多尔衮强大,他越强大,朕也会越强大,但他永远也跑不出朕的掌心。大不了,他能比朕多活二十年。可朕活着一天,他就休想出头,而朕死了之后,也绝不会给他机会。”

  大玉儿满目崇敬地看着自己的男人,皇太极轻轻拨开她被香汗黏在额头的青丝:“玉儿,答应我,就算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不能牺牲自己来守护孩子或是江山,用你的智慧、你的魅力去征服大臣和将军,而绝不是色相,更不要糟践情意,明白吗?”

  大玉儿答应,伏在他胸前说:“可你不要死,不要提这个字。”

  门外头,苏麻喇独自守着,见清宁宫门前,阿黛都出来看了两回,她故意把目光避开了。

  她可不愿去向皇后禀告什么,这么多年,对于格格而言最神圣美好的事,回回到了皇后跟前就变成了生孩子的任务,一点意思都没有,格格不高兴的事,她也不乐意。

  阿黛见苏麻喇这态度,心里觉得好笑,她在这些主子中间周旋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摸透了,于是回来对皇后说:“瞧着没事呢,皇上大概是突然想庄妃娘娘了。”

  那一天,安然无事,皇帝在永福宫睡到了天黑,在清宁宫用了晚膳后,便如常去处理政务。

  数日后,多尔衮奉旨领兵离开盛京,到山中秘密练兵,睿亲王府里,莫说丈夫回家来解释传闻,齐齐格连人没见上,忙着为多尔衮收拾好行装,副将来说一声王爷离京了,她丈夫就这么走了。

  如此一别,便是匆匆数月,齐齐格再见到丈夫,已是崇德四年的除夕,除夕这一天,多尔衮才堪堪从城外赶回盛京。

  皇帝在大宴上赏赐多尔衮美酒,齐齐格领着东莪坐在席中,看着丈夫举杯饮酒,觉得陌生又遥远,她忽然满腔的愤怒,丢下女儿独自离开。



第234 对半分的结果


  多尔衮领赏后,便见东莪蹦蹦跳跳地跑向自己,他将女儿抱起,问她额娘在哪里,可是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却不见人影。

  回到席中,一旁多铎的福晋轻声与他道:“十四哥,姐姐她出去了。”

  多尔衮则问:“多铎今日不来吗,闭门思过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弟妹尴尬地一笑:“他、他不大舒服。”

  多尔衮心里叹,面上不敢表现出来,便是抱着女儿等待齐齐格,压根儿没想到,妻子是负气而去,而他若再不想法子把人找回来,齐齐格怕是要不顾礼节擅自离宫。

  但多尔衮脑袋里少的一根弦,皇帝却是看见的,哲哲姑侄三人,亦是都看在眼里。

  海兰珠向皇帝递了眼色,皇太极略略迟疑,还是颔首答应了,不多时,她便悄然退下。

  得宫人指路,海兰珠在十王亭前遇到了正犹豫要不要离宫的齐齐格,而齐齐格料定会有人来找她追她,万万没想到,会是海兰珠,便主动迎上来:“姐姐怎么出来了?”

  海兰珠温柔地说:“宴席上太闷,我出来透透气,你在就更好,能陪我走几步。”

  话虽如此,宝清却捧着雪氅来将睿亲王福晋裹上,小宫女又塞了手炉给她,一切都有备而来。

  但齐齐格是真的冷,身子冷,心也冷。

  她越来越不明白,嫁给多尔衮,这辈子究竟图什么,他不得不远行的长年别离,齐齐格已经认命,可他渐渐连大事小事都不再向自己有交代,怕是心里已经没有自己。

  “该是玉儿来,她机灵又会说话。”海兰珠也不遮掩,坦率地说,“可我怕她正经话没说几句,就爱欺负你,所以我来了。但你知道,我嘴笨,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你,齐齐格,总之你别走,跟姐姐回席上去。”

  “若是我不从呢。”齐齐格冷笑,“该来找我的人,怕是此刻还没察觉到我为什么走了。”

  海兰珠笑:“不就是这样,你气得半死,他也未必有自觉,还不如当面扇一巴掌来的解气,至少他脸上会疼,至少还能多想一想为什么。齐齐格,你是最聪明的人,何必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齐齐格却倏然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地上无数人踩过的脚印:“秋天行围时,他和玉儿的纠葛,他连一句话都没给我交代,他是理直气壮没有这件事呢,还是心虚不敢面对我,他什么都不说,我只能胡思乱想了。”

  “齐齐格……”

  “姐姐放心,我不会疑玉儿,她的心她的命都是皇上的。”齐齐格冷笑,“可我自己的男人,我却越来越看不懂他,而东莪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吗,他不是不会对女人动心动情,只看遇见的是不是他心里所想的那一个。”

  海兰珠就知道,这事儿还得兜回来,玉儿说过,多尔衮去山里秘密练兵后,齐齐格就进宫正儿八经地问过她,甚至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眼珠子看。

  玉儿这一关是过去了,也过得容易,可多尔衮会怎么样,她们都猜不到。

  “本来小小的一件事,在我心里盘踞不散,变成了那么大一件事,日日夜夜撑得我心口疼。”齐齐格苦笑,“我也反省了,是不是自己思虑太重,可到头来,我竟找不出一个理由和借口来说服自己。”

  海兰珠温柔含笑:“你若泯然于众,就不是齐齐格了,你若像其他女人一样只会乖乖地等丈夫回来,又怎么能给自己挣下这样好的名声?”

  齐齐格抬起头,看着海兰珠:“虽是姐姐来,可这些话,还是玉儿教给您的?”

  海兰珠怔然,但仔细一想,她第一次听见玉儿说的时候,是不明白“泯然于众”是什么意思,她眼眉弯弯地笑道:“你看看你,多聪明的人,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所以啊,多尔衮到底有没有在心里藏别的女人,你自己去问他,什么答案都有了。”

  “万一……有呢?”齐齐格心好苦,她并不想去面对那个事实,她甚至宁愿再来几个东莪,但“东莪”的娘必须已经死去。

  “对半分的结果,若是我,宁愿去争取想要的那一半。”海兰珠说,“有的纠缠,至少彼此都还活着,看得见摸得着,爱便是爱,恨便是很,再不济大打出手见血见骨,至少……还活着。”

  海兰珠想到了死去的亡夫,想到了离她而去的孩子们,心中猛地一阵绞痛,说不上来的晕眩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她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亏得齐齐格眼疾手快地搀扶住,齐齐格担心地问:“姐姐,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脚底滑而已。”海兰珠扶着齐齐格站稳,撑着笑容,“别大惊小怪的,正过年呢,难得皇上这几天也高兴。”

  齐齐格心里再怎么生气,还是有轻重,万一海兰珠为了来劝她冻出什么病,皇太极可就要翻脸了,便主动说:“姐姐,我冷了,我们回去吧。”

  海兰珠定了定神,眼前不再晕眩,急促凌乱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便是应道:“回去吧,我说的再多,也抵不过多尔衮一句,你们夫妻俩的事,回到家里关起门来怎么解决都成。这会儿,再给他几分面子,也给皇上几分面子。你的一切,都是为了多尔衮,姐姐的一切,也都是为了皇上。”

  齐齐格含笑答应,搀扶着海兰珠回到席中,多尔衮笑脸相迎,以为妻子只是和宸妃去散步,那么多人看着,齐齐格唯有从容大方地应对,可心里憋着的一口气,始终散不去。

  海兰珠一坐回来,福临就扑到她怀里撒娇,给姨妈看他新得的玩具,可海兰珠觉得身子特别地沉,便哄道:“福临,把这个拿去给皇额娘看看。”

  福临很听话,转身跑去找哲哲,海兰珠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她最近总觉得身体沉重,说不上来的滋味,大夫隔三差五地请平安脉,也没见说身体哪儿不好。

  自己估摸着,大抵是又到正月,纵然两年过去了,八阿哥的死,依旧能让她在半夜激出一身冷汗,能让她哭得肝肠寸断。

  现在的她,几乎离不开皇太极,皇太极不在身边的夜晚,便是噩梦连连,可皇帝不是她一个人的,她不能那么自私,她也不愿皇太极日日夜夜为她揪心。

  除夕夜宴散去,皇帝要与王公贝勒守岁,海兰珠回到关雎宫,便靠在榻上不愿再动弹,宝清笑问:“您是不是喝醉了?”

  海兰珠吃力地一笑:“是啊,今晚的酒醉人。”

  崇政殿里,皇太极听多尔衮讲述着几个月他练兵的成果,表示赞许,之后便命他早些回家中去。

  多尔衮愣了愣,他不是还要陪皇帝守岁来着,可皇太极说:“回去吧,家里的事解决好了,再来回话,朕另有任务要交代给你。”

  多尔衮不敢违抗,唯有从命。而他走时,恰好遇见苏麻喇从内宫来,心里不由自主地惦记起了玉儿。恰恰是想起大玉儿,才猛地记起秋天围场里的传言,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竟然把齐齐格忘得干干净净,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说。

  崇政殿里,尼满悄然入殿,轻声道:“皇上,苏麻喇来了。”

  皇太极问:“玉儿有事?”

  尼满摇头道:“苏麻喇是代替庄妃娘娘来传话,命奴才提醒皇上,宸妃娘娘今晚似乎有些不舒服。娘娘那儿必定不愿惊动您,庄妃娘娘就索性不去问了,但请皇上别疏忽。”

  “可她不是还……”皇太极回忆晚宴上的情形,一时也不大记得,只记得海兰珠主动去劝齐齐格,她必然自己精神是极好的,怎么玉儿又那么说?思来想去,担忧不已,便是撂下这里的人,匆匆往内宫来。

  海兰珠已经昏昏欲睡,忽然感觉熟悉的气息靠近,睁开眼,便见皇太极焦虑的神情,她笑:“皇上?”

  皇太极轻轻捧着她的脸:“不舒服是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第234 你疯了


  海兰珠忙坐起来:“哪有不舒服,只是贪杯多喝了几口酒,皇上别大惊小怪,是宝清吗?她去打扰您了?”

  皇太极摇头:“是玉儿,玉儿不会大惊小怪。”

  海兰珠唯有笑,连连保证:“我真的没事,皇上快回去守岁,就快子时了,守岁后要早些休息,明日的朝贺祭天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皇太极终究放心不下,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看着海兰珠安然睡去,才回崇政殿与诸王大臣同守岁。

  做了皇帝后,各种各样的规矩越来越繁重,昔日被玉儿不屑的明朝皇廷那一套,几乎也都搬来了大清。礼部和内阁根据上下千年的历史,结合满人的习惯,制定出了各种各样的礼节,大玉儿还曾参与商议过,撇开庄重与威严,真真就是折腾人。

  此刻前头也终于散了,皇太极能捞着睡几个时辰,等天一亮,除了十王亭前朝贺能见上一面,大玉儿往后几天怕都是见不到皇帝。

  “忙啊。”大玉儿见凤凰楼的灯火熄灭,便吩咐苏麻喇,“早些去睡吧,后面几天不必早早过来伺候,如今那些小宫女也长大能干了,你一年到头没几天休息的日子。”

  苏麻喇笑道:“奴婢不干重活累活,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倒几杯茶,不累。”

  大玉儿问:“宝清呢,她怎么与你说的,她那儿能不能照顾好姐姐?”

  苏麻喇收敛了笑容:“宝清自然是尽心尽力,只是每到年关,大格格最难熬。一面是大家欢欢喜喜地过年,一面是临近八阿哥出事夭折的日子,整个正月里她要强颜欢笑,心里该多苦。”

  “姐姐这辈子所经历的,岂是几句话就能安抚。”大玉儿忧心忡忡,回身看了眼熟睡的福临,为他盖好被子,“虽说皇上时常陪伴,也不过是从繁忙的朝务中拨出一星半点的时间,姐姐还要为此愧疚为此有负担,什么都憋在心里不愿叫皇上为她担忧。”

  “这也没法子……大格格已经很坚强了。”苏麻喇道。

  大玉儿叹:“最要不得的就是这份坚强,想要她真正好起来,除非皇上抛下国家大事,与姐姐离开盛京,去过平静安宁的日子,想哭便哭想笑便笑,肆意洒脱。”

  她们都知道,这是痴心妄想,皇太极放不下海兰珠,更放不下家国天下。

  关雎宫里,皇太极离开后,海兰珠浅眠了片刻,眼前便是出现小小的孩子在奔跑,一个,两个,他们跑得很快,自己怎么也追不上。

  猛地惊醒,便是一头虚汗,到今年,八阿哥若还在,应该三岁了,昔日最大的孩子,必定已成家,只可惜一个都没……

  海兰珠舒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露出笑容,至少梦里的孩子,不再是孤零零的哭泣,他们兄弟姐妹仿佛已经在一起,互相必能有个照应。

  忽然心口一阵绞痛,海兰珠不得不侧过身,将背脊抵在硬实的靠垫上,那样会舒坦一些。

  她闭上眼睛,努力睡去。噩梦虽然总是折磨她,可她并不惧怕噩梦,至少在梦里,还能看见孩子。

  夜深深,过了子时,盛京城里的喧嚣热闹渐渐散了,只待天明吉时,才会重新热闹起来。

  每年除夕的鞭炮声,都会吓着娇滴滴的东莪,非要齐齐格捂着她的耳朵抱着哄才肯睡。这小丫头越来越娇惯,脾气也大得很,十足亲王格格的派头,齐齐格知道,都是她自己宠的。

  但今晚,她赖在女儿的屋子里,并不是东莪纠缠不休,而是她不知道去见多尔衮该说些什么,多尔衮本是要来的,被她命婢女拦下,说别再把孩子逗兴奋,让东莪先睡。

  可东莪早就睡熟了,她却拥着女儿不愿离去。

  “福晋。”门外的丫鬟,来了三回了,轻声道,“王爷问您,几时回正院里去。”

  齐齐格嘴唇微微蠕动,想要张口说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下了,没有回应。

  那丫鬟又轻轻唤了两声,退下后似乎和门外的人说:“福晋睡着了。”

  多尔衮在卧房等候许久,脑中反反复复盘算着,该如何向齐齐格交代,可是左右等不见妻子归来,此刻下人却来说,母女俩都睡着了。

  “罢了……”多尔衮无奈,“你们都退下吧。”

  这一整夜,隔着两处,多尔衮无眠,齐齐格也没睡,但谁也没耽误隔天一早的朝贺,她赶回正院来,为丈夫张罗一切,朝服冬靴都是早早就预备下的,细致而周全。

  齐齐格自行穿戴整齐后出门来,见多尔衮抱着东莪举得很高很高,没来由的一肚子的火气,可张嘴要发作,又什么都不想说,将乳母们唤来:“格格不去了,你们在家看着她。”

  东莪听说不带她进宫,顿时闹腾起来,缠着多尔衮和齐齐格不依不饶,多尔衮见齐齐格板着脸始终不松口,他也不好说什么,一清早在女儿的哭声里,夫妻俩离了家。

  路上都是各府各家往宫里去朝贺的轿子马车,齐齐格立时又变回她端庄体面的睿亲王福晋,繁琐冗长的朝贺礼之后,辗转到关雎宫探望海兰珠,海兰珠轻声叮嘱她:“我真的没事,别大惊小怪,正月里该高高兴兴的。”

  齐齐格却眼角泛着泪光:“姐姐一心一意为皇上,至少皇上还有所回应,把您揣在心尖上。可我这一年又一年的,心也越来越冷,昨晚我愣是不想见他。”

  彼时大玉儿刚好掀帘子进来,听见“越来越冷”这几个字,齐齐格回眸与她对上眼,两人心里立刻就都明白了。

  为了不叫海兰珠烦恼添愁,大玉儿带着齐齐格去书房避开进宫贺岁的宗亲女眷,可这里紧挨着崇政殿,时不时能听见礼官唱报某某国某某部落的贺岁献礼,齐齐格和大玉儿都呆呆地听着出神,彼此不知想的什么。

  直到苏麻喇送来茶点,大玉儿才开口道:“真怀念从前和你打打闹闹的日子,滚在一起挠痒痒掐脸蛋,衣裳散了簪子落了,被姑姑揪着耳朵骂,结果总是我罚站,回回姑姑都怪我不好。”

  齐齐格看她一眼:“我现在可没这样的精力,再两年,都三十了。”

  彼此互相看着,都是花儿一般的容貌,养尊处优的生活,没在她们娇嫩的肌肤上留下岁月的痕迹,可眼睛不会骗人,在一起十几年,她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多方,她们是最亲密的姐妹,也是最危险的对手。

  “你还在纠结围场里的传言吗?”大玉儿开门见山地说,“你自己的男人,你没有信心?”

  齐齐格摇头:“不是,莫说他根本不可能喜欢你,就算真的喜欢你,喜欢别的女人,我也不会难受了。我现在心寒失望的,是他对我的敷衍和逃避,又或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哪有这么严重,多尔衮在乎你,人人都知道。”大玉儿道。

  “我反而明白了,你对皇上的失望。”齐齐格冷笑,“所给的不是想要的,看着一切安好,实则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

  “你啊……”

  “我想明白了。”齐齐格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开导和劝说,这世上没有比她更明白的人,“你教海兰珠姐姐‘泯然于众’这个词,却是说到我心坎上,我就是太特立独行,逼得多尔衮无奈,也把自己逼死了。我该做个贤妻良母,该逆来顺受,该像其他府里的王妃福晋,做好一个女人该有的本分。”

  大玉儿皱眉:“你何苦?好好和多尔衮谈谈,他哄一哄你就没事了。你就是把什么都看得太透,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齐齐格缓缓喝茶:“所以啊,玉儿,其实我这辈子,没真正开心过对吗,我受够了。”

  “你要做什么?”玉儿隐隐感到不安。

  “过了正月,为他纳妾,让府里热闹起来。”齐齐格说,“我很想看那些年轻的小福晋,为了多尔衮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甚至撕破脸皮大打出手。而我呢,只要动动嘴皮子,多尔衮就是我一个人的。”

  “你疯了。”大玉儿掰过齐齐格的身子,“你别折腾自己。”



第235 咱们把日子过得充实些


  为多尔衮纳妾的事,齐齐格会不会来真的,大玉儿心里没底,事后与海兰珠说起这件事,海兰珠正抱着福临哄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对玉儿说:“那日我求皇上不要让福临娶科尔沁的姑娘,皇上反问我,咱们有没有想过,让福临娶自己喜欢的女人。”

  大玉儿听着新鲜:“他真这么说来着?”

  海兰珠颔首:“将来咱们好好替福临留心,为她物色最好的女孩儿,我也想了,管她是科尔沁还是哪儿来的,只要福临喜欢就好。”

  大玉儿一脸使坏地笑着,打量姐姐:“皇上难道不喜欢我吗,可皇上不还是喜欢上姐姐了,这又该怎么算?”

  海兰珠顿时脸红,但她知道,妹妹没有任何责怪怨恨的意思,如今她们能拿来当玩笑说,彼此是都放下了。

  而在大玉儿眼中,姐姐总是会对她憧憬未来如何如何,虽然姐姐的身体和精神都比不得前几年,但她想要活下去的心,自己能感受到,至少能叫她放心。

  “姐姐,咱们是不是日子都过得太好了,齐齐格曾对我说,她连家计都不必操心,活着没指望。”大玉儿道,“像那些老百姓,每天睁眼闭眼地算着今年的粮食够不够吃,咱们这些毛病,都是闲出来的。”

  海兰珠温柔地笑道:“那你就去为皇上分忧解难,而我呢,好好照顾福临。咱们都为自己找些事情来做,把日子过得充实起来。”

  听姐姐这样说,叫大玉儿为了齐齐格而阴郁的心,顿时明朗了几分,伸手戳了戳福临的小脸蛋:“好好享受姨妈的怀抱,过了三岁可就不许再抱着睡。皇阿玛说了,明年过了正月就上书房,要开始做规矩。”

  “三岁?”海兰珠惊讶不已,“才三岁就上书房,他能学什么?”

  大玉儿道:“什么都不盼他学,每日规规矩矩坐上两个时辰,只管收心。”

  海兰珠很心疼,不自觉地将福临又抱稳些:“是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分不清了,商量着商量着,就这么定了。”大玉儿说,“皇上不能给福临荣宠,可不能耽误了管教,他说从前长年累月在外面带兵,没时间管教大的几个,如今总算有时间了,不仅仅是福临,六阿哥七阿哥都一样,都要管。”

  “但是……”海兰珠说,“不论如何才三岁,你答应我,你这急性子,福临若不肯听话哭闹,千万千万别打他,这么小的孩子,打坏了怎么办?何况他总是怕你,那怎么成呢,你可是亲娘。”

  “三岁以前的事,记不住吧?”大玉儿说,“他不会恨我的。”

  海兰珠嗔道:“那你还教什么呢,反正都会忘记了。”

  大玉儿无奈地笑:“是是是,绝不打他,我保证。”

  怀里的福临,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小嘴咕哝了几声,窝在姨妈怀里,睡得很香甜。

  然而,眼瞅着就要正月十五,海兰珠这几天已经不怎么出门,她不愿从凤凰楼前的台阶上走下去,即便过去两年,当时的情景依然宛如昨日,每走一步台阶,她的心都会滴血。

  据说赛音诺颜氏在大牢里,已经越来越疯,连人都不认得了,只不过还剩一口气活着,这是娜木钟最想看到的结果,而冷艳看着今年又有庶福晋为皇太极怀上孩子,她盼着自己的儿子,也盼得望眼欲穿。

  更重要的是,她渴望男人的滋润,腊月里,她曾偷偷给丽莘服下催-情之药,终于逼得丽莘就范,陪她耳鬓厮磨了一场。虽然娜木钟很尽兴,可吓得丽莘隔天就病倒,正月里都没能来伺候她。

  今日正月十四,她到庶福晋们的屋子里送了些东西,归来时走过凤凰楼,恰好遇见多尔衮和多铎从十王亭走来,她热切的目光落在多铎的身上,但下一刻,就被多尔衮瞪回来。

  多尔衮看着远处妖艳的女人,低声对多铎道:“你若再敢碰她,我先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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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 齐齐格的报复


  多铎府中美妾无数,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女人没碰过。

  那日在围场,篝火晚宴上见娜木钟殷勤热切看待皇太极,皇帝却对她视若无睹,于是起了戏谑玩弄之心,加上当时被雅图白白要去一座城池的愤怒,他就是想故意恶心恶心皇太极。

  可没把皇太极恶心着,却把娜木钟给勾起来。此刻隔着老远,他都能感受到贵妃那炙热的目光,他对哥哥讥讽道:“这女人还真他妈的贱,将来把她抓了去充军妓,让兄弟们也玩玩儿皇帝的女人。”

  他更故意看着多尔衮说:“还有布木布泰,还有海兰珠,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多尔衮知道,弟弟是想激怒他,才扯上玉儿姐妹。眼下他不至于为了弟弟几句话沉不住气,但将来多铎若敢伤害玉儿,他可以为了女人斩断手足之情,甚至,杀了他。

  多铎见自己未能将兄长激怒,也不敢再胡言乱语,两人便绕去崇政殿,没有和娜木钟打照面。

  “娘娘,咱们走吧。”一旁的宫女提醒,“那边二位王爷没过来呢,不必见礼。”

  “走吧……”娜木钟的心空落落的。

  多铎被贬时,她很担心,担心自己受牵连,也担心多铎,结果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多铎仅仅是因为延误练兵而受罚。

  但几个月过去,再见面,她果然还是想念这青壮男人的身体,可这是在皇宫啊,她在胡思乱想什么,真当皇帝皇后瞎了吗?

  她带着人回到麟趾宫,然一举一动都在哲哲的眼中,不久,阿黛便来向皇后禀告娜木钟又去拉拢庶福晋们,且还在回来的路上,还冲着多铎久久凝望。

  “贱人。”哲哲怒道,“皇上留她做什么。”

  “奴婢打听过了,丽莘没什么大病,像是被吓着的。”阿黛道,“奴婢的手下去亲眼看过,那丫头每天就抱着被子坐在炕上,眼神痴痴呆呆的。听人说是……”

  哲哲见她支支吾吾,恼道:“我还有什么见不得,你说来便是。”

  阿黛便将娜木钟不甘寂寞,可能是拉着丽莘耳鬓厮磨的事告诉皇后,可哲哲是明事理的人,这辈子还有什么没见识过,只愤愤地说:“她若真是拉着自己的宫女纠缠也罢了,皇上不碰她,她忍不住,莫说宫里头,就是那些王公大臣,家里女人多了,难免有这种事。可她怎么能和多铎……”

  哲哲越想越生气,叮嘱阿黛:“别管她和宫女做什么,只管看好了,别再让她和外面的男人做不要脸的事。”

  阿黛却道:“您看,皇上并没有生气,甚至不在乎。”

  哲哲道:“可我要为皇上守着体面,外人该如何嗤笑皇上。”

  阿黛说:“皇上未必在乎这体面,对他来说,十五贝勒又多了一个把柄在他手里。皇上一路走来成为大清的帝王,什么样的事没忍耐过,叫奴婢看,咱们只要管住娜木钟在宫里别作孽,她出了宫门想作死,那就让她去找死呗。”

  哲哲蹙眉思量许久,才道:“那就这样吧,不论如何把宫里看紧了,明日就是元宵,我这心啊……”

  此时门前的宫女来回话,说太医到了,要为娘娘们请平安脉。

  “去看看海兰珠,她这几日必定不大好。”哲哲忧心忡忡,“命太医仔仔细细地看。”

  关雎宫里,海兰珠靠在榻上,看着两位太医轮流为她把脉,她这些日子夜里偶尔会被心口疼折磨,特别是皇太极不能陪伴她的日子,但白日里总是好好的,每回都是梦见孩子,才会发作。

  果然太医并没有看出什么大症候,但宸妃娘娘身体虚弱是事实,他们殷切地叮嘱:“娘娘,您要心情开朗,多出去走动走动,多晒晒太阳,气色自然就好了。”

  “太医,我没什么病吧?”海兰珠问,“有什么事,你们不要瞒着我,我自己知道了,才能养好是不是?”

  二位太医面面相觑,对海兰珠直言不讳:“娘娘若说有病,那就真真是心病,这病,医药难除,只看娘娘自己了。”

  心病,海兰珠是明白的,淡淡地应:“我知道了。”

  类似的话,到了皇后跟前,也到了皇太极的跟前。皇太极怎么能不知,心病还须心药医。

  而想要让海兰珠好起来,最好是让她离开这里,去安宁的地方,不要再触景伤情,又或是再有个一男半女……

  一切想来容易,可要做到,眼下几乎不可能,他唯有加快挺进明朝的步伐,将来从盛京搬去北京,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皇太极暗暗鞭策自己,就算是为了心爱的海兰珠,大清的军队,必须尽快入关。

  且说今日将多铎和多尔衮宣召入宫,数月后再次启用多铎,却是要将他“贬”去义州城。

  多铎当时就变了脸色,但敢怒不敢言,被皇太极数落了几句,对他们兄弟晓以利害,多铎才知道此番任务有多重大,而他被贬,是刚好掩人耳目。

  此刻睿亲王府中,兄弟俩和几位手下的大将在书房里商议了半天,多铎过了元宵,就要动身去义州城,那里将成为大清军队作战时最重要的粮草和军火储备之地,皇帝把粮草和军火推到那么前面去,显然是要放手一搏,和明朝决一死战了。

  日落时,书房里的人才散,多铎最后离开,和多尔衮走出来时,恰见管家带着三位年轻女子进门,身后还跟着三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瞧着像是她们的母亲。

  她们一见多尔衮,有害羞的,有好奇的,年轻女子的活力蓬勃而来,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管家命人将她们带进去,他自行前来见过多尔衮和多铎。

  多铎机灵,但也仅是随口玩笑,问管家:“怎么,嫂嫂在给我哥选美吗,这么几个漂亮姑娘,难不成是要做我的小嫂嫂了?”

  多尔衮眉头紧蹙,没想到管家低眉垂首地应:“是、是……她们是福晋为王爷新选的小妾,今日就进门了。”

  “霍……”多铎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兄长,“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嫂子竟然给你纳妾?”

  多尔衮如今贵为亲王,若要纳侧福晋,必须皇帝点头且册封方可,但养在府里玩乐的侍妾美姬,不需要那么麻烦,多铎府里就美人如云,他甚至不得不购置外宅,或是将美妾送人。

  可一直以来,多尔衮只有齐齐格,还有额娘为他选的两位庶福晋。

  他霍然转身,往正院走去,多铎呵呵一笑,问管家:“我嫂子这是怎么了,突然开窍?不过也好,得亏我哥还年轻,过两年这些小妾,就该为他生下儿子了。”

  正院里,三个姑娘恭恭敬敬地向嫡福晋行礼,从今往后,她们既是王爷的妾,也是嫡福晋的奴才,王爷和福晋都是她们的主子,她们并没有资格与齐齐格平起平坐。

  三个姑娘,都是十六七岁年纪,饶是齐齐格保养得当且尚不足三十岁,可女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这差了的十年,她是追不回来了。

  她们的母亲再向齐齐格行礼,正要开口,多尔衮闯进来了。

  “都滚出去!”多尔衮大怒。

  管家追来,匆匆把人带下去,可齐齐格却道:“把她们安置在西边,那里的花儿开的好,到了春天就兴旺了。”

  多尔衮怒视着妻子:“你疯了,你做什么?”

  齐齐格淡淡一笑:“你又不是不能人道,也不是不会对美人动心,不然东莪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齐齐格……”多尔衮豁出去,道,“难道你相信那些流言蜚语,相信我和庄妃有染?”

  齐齐格哼笑:“玉儿就差把命给皇太极了,她会看得上你?”

  多尔衮一直都知道玉儿心里只有皇太极,这样的话并不会激怒他,他也绝不会向齐齐格承认自己对玉儿的倾慕和爱恋。

  眼前的事实是,齐齐格放弃了,她对自己心灰意冷,她这分明是在报复自己。

  “是我错了。”他软下来,拉着齐齐格的手道,“我什么都没向你交代,总是一阵风来一阵风去,把什么都推给你一个人扛。是我错,齐齐格,原谅我,饶了我。”

  “让你这个堂堂大男人,叫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对我卑躬屈膝地说这些话,我真是该死啊。”齐齐格冷笑,“多尔衮,我何德何能?”

  妻子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让多尔衮措手不及。



第237 玉儿,姐姐能求你一件事吗?


  “多尔衮,你喜欢大玉儿?”齐齐格问。

  “怎么可能?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几乎见不上面也说不上话的女人?”多尔衮大怒,他觉得此刻必须表现得激烈一些,“我只喜欢你一个人,齐齐格,不要听外人的挑唆,我和庄妃的流言当年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最清楚,这些年时不时就被人拿出来念叨,他们什么目的?不就是想挑唆我和皇太极,挑唆我们夫妻?”

  是啊,多尔衮说的这些,齐齐格都知道,她根本不信多尔衮和大玉儿会有什么,但一定有那么一个女人在多尔衮的心坎上,一定有……

  “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待我好。”齐齐格凄凉地笑,“是额娘把我选来做你的妻子,而我长得不赖,性情也能与你合得来,于是我们俩,便是刚刚好。这在别的府上,嫡福晋们若能有我这样的命,怕是做梦也能笑出来,可偏偏我不行。”

  “你现在心情不好,情绪浮躁,想什么都是悲观,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多尔衮一定要稳住,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倘若有一天齐齐格真的发现他对大玉儿的情意,她很可能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他厉声道:“把那些女人打发走,不要以为我事事都会纵容你,听见没有?”

  多尔衮很大声,他这辈子都没这样大声地对齐齐格说过话,他希望自己能震慑住妻子,遏制她的胡思乱想。

  齐齐格的确被唬住了,怔怔地看着丈夫。

  “来人!”

  多尔衮冲到门前,命管家立刻把人都送走,从今往后也不许再有这样的事,也要他告诫底下的婢女丫鬟,都死了这条心,若是觉得在睿亲王府没前途的,趁早滚蛋。

  齐齐格的耳朵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心也是空的。

  其实她很多年前就崩溃过不是吗,压着玉儿又哭又喊,像疯子一样,也曾经疯狂地扒开多尔衮的衣裳,要和他生孩子。

  在她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狂躁而疯狂的齐齐格存在,只是她用体面和端庄,死死地禁锢她。但她也不知道,下一次那个疯狂的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跑出来,会不会有一天跑出来了,就再也关不住。

  “你为我付出太多了。”多尔衮走回来,单膝跪下,双手抓着齐齐格的手,“可我能回报你的,不及你待我的一分。你的所有委屈我都理解,齐齐格,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折腾自己,答应我。”

  齐齐格含泪看着他:“我想做一个贤妻良母,我想和其他女人一样把这一切都看淡,像玉儿一样,不再挣扎不再强求,就不会痛苦。你忙得无法回家给我一个交代,我是体谅你的,可我也有转不过弯的时候,特别是东莪,我每天看见她,就会想到,曾经有一个女人可以让你动心动情,但也许并不是东莪的娘,而是因为东莪的娘像那个女人。可我却永远都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我连自己输给了什么人都不知道……”

  “你别胡思乱想,我和东莪的娘,只是一时糊涂的逢场作戏。”

  “你怕不怕东莪将来长大了,越来越像她的亲娘,而我可以从她的模样里,去猜测那个在你心上的女人?”

  “东莪若是长得像你呢?”多尔衮道,“你会不会后悔今天说的话?”

  齐齐格怔然,她一时无法分辨多尔衮这句话背后的情绪,可哪怕只是一时编来骗她的,她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想被欺骗?

  “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在我心里的女人只有你。”多尔衮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抽出腰际的佩刀,“你要不要,挖开我的心看一眼?”

  齐齐格浑身一软,从座椅上瘫倒在多尔衮的怀里,哭得伤心欲绝。

  多尔衮的心,一下一下跳得很沉重,怀里的人委屈地哭着:“是我不好,多尔衮,是我又撑不住了……”

  多尔衮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可他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安然无事,也许真的有一天,他要在大玉儿和齐齐格之间做选择,他不希望,绝不希望到那一天时,是齐齐格举着刀刺向大玉儿。

  他抱起妻子,擦掉她的泪水,撑起大丈夫的威严,怒色道:“你越来越无法无天,谁给你的胆子?”

  齐齐格泪眼迷蒙,抽噎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月十五的元宵宴,齐齐格因眼睛哭得红肿无法见人,没有入宫赴宴。而宴会上不见宸妃的身影,皇帝也是心不在焉,虽是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可席中每一个人都各怀心事,酒过三巡时,大玉儿就退下了。

  走过凤凰楼前的台阶,回想两年前,那天她若一道赴宴,必然也会和姐姐一道退回内宫,赛音诺颜氏会不会就不敢出手,又或者,她是把自己从台阶上推下去?

  世上哪有什么如果,有的只是残酷而无奈的现实,她走到关雎宫前,呆呆地望着门上的匾额,宝清悄悄从里面出来,轻声道:“娘娘,主子她才睡下。”

  “哭累了?”

  “是、是……啊”宝清眼圈儿一红,低头绞着手指,“哭得可伤心了,今年比去年更伤心,奴婢本来还以为,会一年好过一年。”

  “一会儿姐姐醒了,来叫我。”大玉儿温和地吩咐,“宝清你不要害怕,也别胡思乱想,不论姐姐怎么样,谁也不会怪你。”

  宝清含泪摇头:“奴婢不想,奴婢什么都不想,奴婢只要一辈子跟着主子。”

  大玉儿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宝清:“傻丫头,别哭。”

  却是此刻,屋里传来动静,海兰珠从梦中哭醒不小心将身边的枕头推在地上,玉儿进门来,见姐姐伏在炕沿伸手要去捡枕头,赶紧上前搀扶住,果然姐姐一抬起头,便是满脸的泪水。

  海兰珠慌忙地擦掉泪水,却被玉儿抱在怀里,妹妹轻抚她的背脊:“哪怕一年之中,只有这一天,姐姐也尽情地哭吧,没有人会怪你,谁都不会怪你的。”

  “为什么这一次,我就是走不出来?”海兰珠哭道,“明明我该麻木了……”

  姐姐这句话,外面的人,也都这么说。

  虽然皇太极命科尔沁和海兰珠的夫家,抹去了她二十六岁前所有的人生,但宸妃是寡妇来嫁的事,至少当世活着的人都是知道的。

  也许千百年后再也没人知道宸妃曾经发生过什么,可眼下每个人都觉得,她都失去那么多孩子了,早该麻木了,不过是她的命,命中无子。

  但病死的孩子,和从自己怀里被夺走摔死的孩子,这样的伤能一样吗,病死的孩子,她能怪天,摔死的孩子,她只能怪自己。

  大玉儿耐心地安抚着姐姐,她什么安慰的话都不用说,她知道姐姐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还要坚强。

  海兰珠在妹妹的怀中渐渐冷静,是刚才的噩梦,又让她回到了两年前的今天,平静下来,还是能恢复几分精神,终究也是过去两年了。

  “今天齐齐格没来呢。”大玉儿绞了帕子给海兰珠擦脸,端来参茶让她顺顺气,一面玩笑着,“等过几天她来了,我们一起笑话她呗,她不是很硬气地要给多尔衮纳妾吗?估摸着被多尔衮狠狠收拾了一顿,没脸来见人了。”

  平静下来的海兰珠,可以和妹妹玩笑,但她也同情齐齐格,温柔地说:“她没有孩子的心结,一辈子梗在那儿,时不时地就崩溃了,怪不得她。”

  “我想好了,倘若有一天,她真的发现多尔衮对我有意而要和我翻脸断了情分。”大玉儿无情地说,“那我也不会挽留,原本我们的立场,就是站在生和死之上,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罢了。”

  海兰珠问:“皇上会杀了多尔衮是吗?”

  大玉儿朝门外看了眼,她知道皇帝不喜欢自己对姐姐提这些残酷的事,轻声道:“会有那一天的,到时候齐齐格必然也没得活,兴许连东莪也……”

  海兰珠并不惊慌:“毕竟,不是他们死,就是皇上和你我,还有姑姑。”

  大玉儿道:“所以现在,能对她好些,咱们就对她好些。”

  海兰珠靠在垫子上,沉默许久,忽然道:“玉儿,姐姐能求你一件事吗?”



第238 大玉儿和皇太极的争吵


  大玉儿猜想,姐姐该是希望将来即便万不得已,也要善待齐齐格或是东莪。

  让她意外的是,海兰珠说:“将来若有机会,能弄明白赛音诺颜氏为何要攻击我和八阿哥,不要放过他们。玉儿,不要让他们干脆痛苦地死去,我要他们活着,受一辈子的罪。我不要他们的忏悔,也不要赔罪,我只想他们,生不如死。”

  “我记下了。”因在谈论齐齐格,姐姐突然这么说,大玉儿才觉得意外,可姐姐会这样说,她并不意外,她们是亲姐妹,她们本是一样的,大玉儿不会轻易放下心里的恨,姐姐也是。

  “但现在不能给皇上添麻烦。”海兰珠说,“皇上要打仗,要治理国家,就算杀子仇人就在眼前,他若为了顾全大局而无动于衷,我也不会怨他。可是将来,国家安定后,我们进了北京后,玉儿……我要给八阿哥一个交代,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这一边,尼满从内宫归来,将他看到的情景禀告给皇帝,皇太极问:“玉儿不来了?”

  “庄妃娘娘正陪着宸妃娘娘用宵夜。”尼满道,“说是不再过来。”

  皇太极心头一松:“把她们爱吃的,都送些去。”

  他又转身对哲哲说:“不如把福临也抱过去吧。”

  哲哲劝道:“福临并不能代替八阿哥,这样的日子,不如让海兰珠自己冷静。”

  皇太极喝了一杯酒,沉下心,从哲哲怀里抱过福临。

  到月底,这孩子就将满两周岁,福临已经会说话,每每奶声奶气地喊皇阿玛,总能叫人听得心软。

  八阿哥若是还活着,三岁的孩子能满地跑,哥哥带着弟弟……

  皇太极心痛如绞,不顾是在宴席上,便露出痛苦的神情,福临看在眼里,伸出手在阿玛的脸上摸了摸,而后很乖地伏在他胸口。

  “皇上。”哲哲提醒,“今天是元宵。”

  皇太极缓过神来,放福临去玩耍,举杯与众臣同乐。

  元宵过后,在八阿哥忌日时,皇太极单独带着海兰珠去了皇陵,而再过两天就是九阿哥的生辰,自从八阿哥没了后,宫里的孩子过生辰都不再庆贺摆宴。

  雅图她们都懂事了,原就日日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也不会多计较那一天。

  不过生辰毕竟是生辰,齐齐格元宵时没露面,福临生辰这日,便带着东莪进宫,给福临送了文房四宝做贺礼。

  “这是从明朝各地收集的,最好的墨最好的笔最好的砚台,都是最好的。”齐齐格傲然道,“去年夏天就吩咐下去,找了大半年才集齐,也就咱们福临能叫我这样费心了。”

  大玉儿一一翻看,吩咐苏麻喇收好,别叫孩子们摔了,感谢道:“将来福临长大了,也叫他孝敬你。”

  齐齐格笑道:“长大有了媳妇,还有咱们这些老婆子什么事,别说孝敬我了,能不能孝敬你都没数呢。”

  “瞧你这话说的,今天我儿子的生辰,你故意来膈应我?”大玉儿白了她一眼,扬脸故意道,“府里的小妾们可还听话?她们都是什么模样的,我真想看一眼。”

  齐齐格脸红起来,垂眸嗫嚅着:“都叫多尔衮赶走了,我这是怎么了,又疯了一场。玉儿,我真怕我这是病,将来有一天真疯了,就再也好不回来。倘若我有一日,不再认得你了,如何是好。”

  大玉儿笑:“那么趁现在还认得,咱们好好处呗。”

  彼此四目相对,这话里的意思很深,她们都是聪明人,一笑,心里的话都在里头了。

  可今天,齐齐格并不是来膈应玉儿的人,偏偏另有人挑着这个日子,上赶着来让她恶心。

  当年雅图出生时,科尔沁就和大金订了娃娃亲,虽然没有正式的文书婚约,可皇太极和哲哲,的确是亲口答应吴克善,待雅图长大后,要将她指婚给吴克善的第三子弼尔塔哈尔。

  如今那孩子长到十六岁,该是娶妻成家的时候,过了年雅图虚龄十二岁,在科尔沁看来,公主可以嫁过去了。

  皇太极把大玉儿叫到崇政殿,将科尔沁的来函给她看,大玉儿冷漠地看完,冷漠地将信函撕得粉碎,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要走。

  “朕忘了,忘得一干二净。”皇太极在她背后道,“但是哲哲说,当年我们的确答应了吴克善,所以朕不能言而无信。弼尔塔哈尔那孩子你是见过的,模样品性都不坏,吴克善已经决定将来要把王位传给他,雅图去了科尔沁,不会受委屈。”

  大玉儿霍然转身:“皇上既然已经决定了,找我来做什么呢?皇上,雅图还不足十二岁,她还是个孩子,你就要把她嫁出去?你舍得?”

  皇太极道:“不是现在就嫁,是准备着,是……”

  大玉儿的目光,冷冰冰地盯着皇帝:“是不是要让姐姐来求你,别答应这件事,是不是只有姐姐才能让你改主意。”

  皇太极愠怒:“牵扯她做什么,你不要无理取闹。你有什么话,就好好地说,朕现在不是在和你商量吗?”

  “皇上想要的答复,是我乖乖地谢恩领旨,这就回去为雅图准备嫁妆,吹吹打打立马送去科尔沁。”大玉儿分寸不让,“你疼女儿,我是知道的,可你嫁女儿的时候,也从来不会皱眉头。可惜的是,姑姑能和你一条心狠心把女儿都嫁出去,可我做不到。”

  皇太极道:“若是雅图愿意呢?”

  大玉儿恨极了:“她那么懂事,你去问,她能不答应吗?她是大清的公主,要远嫁,要和亲,我心里有数,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可是皇上,雅图还不满十二岁,你知道我当年嫁来盛京的时候,心里有多害怕吗?”

  尼满从门前探出脑袋,他听得吵闹声,感觉到不安,只见皇帝走向庄妃,他赶紧把目光收回,见一旁站着的苏麻喇,已是满脸的凝重。

  “苏麻喇,这也没法子啊。”尼满叹道,“皇上也一定舍不得。”

  殿阁里,大玉儿拒绝了皇帝的靠近,往后退开几步,推开了皇太极的手,这件事在她是没得商量,就算最后无法改变,也只是她满心委屈的服从,是她无力抗争。

  “你冷静两天,朕再和你商议。”皇太极沉声道,“等我们商量好了,再问雅图的意思,雅图若明明白白告诉朕她不愿意,朕绝不强求。”

  大玉儿现在心烦意乱,失去了理智,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冷静的,很自然地就会拿身边最亲近的人来宣泄,她心里想的是,可怜雅图不是姐姐的女儿,但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所有人的心都会被伤透。

  “回去吧。”皇太极吩咐。

  “臣妾跪安。”大玉儿福了福,她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照着哲哲制定的宫规礼仪来和皇帝说话。

  皇太极是明白的,他张口,想要命令大玉儿不许去牵扯海兰珠,也绝不许让海兰珠来求情。但和玉儿一样,他也把这话咽下去了,都是他在乎的人,伤了谁他都不愿意。

  大玉儿失魂落魄地回到永福宫,齐齐格这会儿在关雎宫,知道她回来了,不久宝清来请她过去坐,却只看见发呆发怔的庄妃娘娘。

  “苏麻喇,娘娘怎么了?”宝清问。

  “没事,你就说累了吧。”苏麻喇也是满心沉重,她猜想,这事儿是没得转圜了,皇上若不答应,压根儿就不会找格格商量。

  不多久,齐齐格和海兰珠就来了,海兰珠担心的问:“皇上骂你了吗,你去崇政殿做什么?”

  齐齐格心里也是惴惴不安,想着该不是自己来给福临送贺礼,把皇帝惹怒了,难道为了八阿哥,真的不再给任何孩子过生辰吗?

  大玉儿看着她们,吃力地一叹:“没什么事,我只是累了。”



第240 守不住


  见玉儿执意不说,二人只得从永福宫退出来,反是齐齐格安抚海兰珠:“她能有什么事儿,姐姐别太担心,过几日必定就好了。”

  但离了皇宫,齐齐格便命人去打探,只听说吴克善往盛京送了信函,信函里讲的什么,一时不得知,不过能和吴克善牵扯上,必定没有好事。

  “莫不是吴克善又要送年轻姑娘来,又或是要和福临定亲?”夜里在家用膳时,齐齐格与多尔衮商议,“你能打听么?”

  “雅图……”多尔衮道,“我依稀记得,是不是雅图许过婚约。”

  大玉儿的事,多尔衮悉数都记得,但唯恐齐齐格疑他,便解释:“那年去科尔沁时,听吴克善提起过,他很骄傲自己的儿子弼尔塔哈尔。”

  “那八成是了,雅图身量高,瞧着像大姑娘。”齐齐格啧啧不已,“其实才不足十二岁呢,若真是赶着嫁出去,皇太极也太舍得了,科尔沁晚两年来娶能怎么样,他晚两年答应又如何,非要逼着玉儿不痛快。”

  多尔衮默默地吃饭菜,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刻意,可他也恨皇太极,玉儿每一次用性命为他生下的孩子,就这么成了朝廷的礼物送出去。

  这天晚上,大玉儿搂着雅图睡的,大闺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撒娇道:“是额娘拉我来的,不能说我长不大。”

  “怎么,不愿和额娘睡吗?”

  “当然不是啦,我最喜欢和额娘窝在一起。”

  “额娘多盼着你永远长不大,永远在额娘的怀里。”大玉儿捧起女儿的手亲了亲。

  “那……也不成。”漂亮的姑娘眼眉弯弯地笑着,娇滴滴地往母亲怀里钻,触碰到大玉儿丰软的胸脯,便是嘿嘿一笑。

  大玉儿伸手往女儿胸前一抹,惊得雅图蜷缩起来,着急地说额娘欺负人,而那微微的隆起,触碰在掌心,大玉儿知道,孩子长大了。

  在这个生儿育女是头等大事的世界里,比起心智的成长,生养孩子才是一个人长大后必须做的事,吴克善的儿子十六岁了,可年轻早逝的人比比皆是,哪怕长到十六岁也不能完全放心,所以他必须给自己留孙子,若是能带上爱新觉罗的血脉,就更稳妥。

  大玉儿想起了昔日齐齐格疯狂地压着她,声嘶力竭地告诫她,要为自己活着,要活得有尊严,她们是女人,不是男人用来生育的工具。

  可到头来,她还是守不住自己的女儿。

  “额娘?额娘您怎么了……”雅图感觉到母亲的颤抖,抬起头,在她的脸颊上看到了泪光,闺女担心极了,“额娘,您怎么哭了?”

  关雎宫里,海兰珠靠在榻上,宝清告诉她,玉儿今晚带了雅图一起睡。若是平日也罢,偏偏是今天,虽然谁也没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可她差不多猜着了,怕不是吴克善,来要雅图?

  夜渐深,皇太极归来,见她还没睡,不免责备了几句,而后由着宫女们为他更衣,海兰珠拥被坐在榻上,凝望着烛火里的皇帝,内心不断地翻腾,她要不要问,她该不该问。

  “有什么事?”皇太极却已察觉海兰珠的神情,他心里猜想,玉儿该是来求过她姐姐,但皇太极也早打定主意,铁了心的。(14:00更新,不见不散)



第241 帝妃冷战


  烛火一盏一盏被吹灭,宫女们陆续退下,皇太极走到海兰珠身边,才伸出手,海兰珠便道:“皇上,今天……”

  “玉儿对你说了?她让你来求我?”不等海兰珠把话说完,皇帝便是愠怒,“你把自己当什么,什么事都让你来开口,而你也真的认为,朕什么都能依你?”

  海兰珠看着皇太极,缭乱的心却是定下了。

  一如她当初告诫皇帝绝不要怀疑玉儿,绝不能去问玉儿那日在豪格府中是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此刻的她,眼神和心都是坚定的。

  “她就是急躁,朕今日找她商量,又没说立刻要把雅图嫁走,她什么话也不听朕说,朕难道要坑害自己的女儿吗?”皇太极浮躁地坐在炕沿上,满腹怒气,“弼尔塔哈尔那孩子不坏,样貌堂堂,精通满蒙汉语,朕很器重这孩子,等他将来接管了科尔沁,要比吴克善强,朕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随随便便嫁个男人。她就是急,不听人把话说完,还什么都要排挤你,说什么雅图若是你的女儿如何如何,又要来求你开口让我改主意。”

  “可是玉儿,什么都没说。”海兰珠道。

  皇太极怔然,不可思议地回眸:“她没说?”

  “既没说发生了什么,也没说要我来求你。”海兰珠道,“皇上这会儿,倒是一股脑地说出来。”

  皇太极眉头紧蹙,没想到沉不住气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海兰珠道:“皇上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定下了这件事,没得改了?”

  皇太极闷声不语,海兰珠起身离了卧榻,跪在了地上,恳求道:“皇上,不要把雅图嫁到科尔沁,不要让她嫁给吴克善的儿子,皇上……”

  “不准。”

  “倘若雅图当真是我的女儿呢?”

  “如今……连你也要逼朕吗?”皇太极握拳,已是十分恼怒。

  “我知道,我求你,你就会想着我是为了玉儿,要恼她排挤我嫉妒我甚至利用我。所以一直以来很多事,我很小心很谨慎,生怕给玉儿带去麻烦。”

  海兰珠冷静地说:“但其他的事,我可以不在乎,玉儿也从不会在乎。但这件事,不用玉儿来求我,也不用雅图来求我,更不用皇上来对我说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我舍不得雅图,恳求皇上收回成命。”

  她深深叩首,将额头抵在地上,久久地不起来。

  “起来。”

  “求皇上答应。”

  “海兰珠,你给我起来。”皇太极大怒,起身拽起她的胳膊,将她重重地摔在炕上。

  孱弱的人,经不起任何折腾,海兰珠只觉得头晕目眩,一时缓不过来,叫皇太极吓得半死,赶紧将她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

  “伤了吗,哪里疼,你告诉……”

  海兰珠闭上双眼,什么话都不说,皇太极哄了半天也不管用,只能将她轻轻放下。

  海兰珠裹上被子背过身,没再理会身后的人,皇太极无奈,只能挨着睡了一夜,隔天一早他去上朝,榻上的人也不理会他。

  自那一日后,宫里的气氛就沉甸甸的,皇太极便是来了关雎宫,除了请安行礼和几句敷衍的对话,海兰珠几乎是不理睬皇帝。

  莫说哲哲和大玉儿察觉,连淑妃和娜木钟,和内宫里进出的宫女都察觉了。

  日子越久,皇太极心火越大,起先还到关雎宫来看看,可海兰珠一直不给他好脸色,也不搭理人,皇帝气不过,渐渐开始将又被冷落了的庶福晋们带进凤凰楼,或是去衍庆宫,甚至破天荒的去了麟趾宫。

  皇帝到来的那晚,娜木钟简直受宠若惊,虽然皇太极对待她急躁又粗暴,可对这个干渴了多年的女人而言,仿佛春回大地。

  可皇帝宠幸庶福晋们也罢了,竟然去会娜木钟,大玉儿终于沉不住气,跑来关雎宫问姐姐,到底怎么了。

  虽然她早有猜测,可能是姐姐为了雅图主动向皇帝开口,结果不欢而散。但她抱着侥幸的心,期待姐姐的坚持能让皇太极改变心意,一面是对姐姐利用的愧疚,一面是对皇太极的心灰意冷,最终,皇太极果然没让她“失望”。

  关雎宫里,海兰珠的气色倒是比前阵子好,仿佛是和皇太极赌一口气,怎么也要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她安宁地在明窗下为雅图绣手帕,自从她来了盛京后,女娃娃们私用的东西,都是姨妈一针一线缝的。

  那一针一线里,都是她的心血,妹妹的四个孩子,在她眼里就是自己的骨肉,哪一个都舍不得。

  “可他却只会想,我在为了你。”面对妹妹的担忧,海兰珠道,“玉儿,这些年,为了我们能好好相处,为了后宫的安宁,也为了他心里的结,我几乎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你,我怕我一说,他就觉得我是为了你,怕他以为我受委屈。“

  “呵……”

  “不论你是笑我,还是笑皇帝,都是我们活该。”海兰珠冷漠地说,“但事实上,很多事你根本不计较,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所以我们相安无事,还是像从前那样亲昵,和他没什么关系,但结果他却总觉得,他功劳很大。”

  大玉儿低下头,将姐姐的丝线收起来。

  “姑姑说的对,伴君如伴虎。”海兰珠道,“我知道他有他的难处,治理家国天下很难,可我就不信,一个雅图嫁到哪里,能影响整个大清。这件事,哪怕没有结果,我也会坚持下去,就算我们留不住雅图,兴许往后能为阿图和阿哲争一争。”

  “姐姐?”

  “玉儿,咱们不论如何,都要坚持住。皇上没有害女儿的心,这一点毋庸置疑。”海兰珠道,“我们占着理就好,不要彼此都伤了心。”

  大玉儿恨道:“他明知道我们讨厌娜木钟……”

  海兰珠豁达地说:“站在娜木钟的立场,她也是无辜的,我们何必对讨厌的人耿耿于怀,让讨厌的人来影响我们的生活。这么多年她住在我的对面,可我从没把她放在眼里。”

  话音才落,门前有人匆匆跑来,是凤凰楼里尼满的徒弟,他不顾礼节地闯进清宁宫,大玉儿和海兰珠都看见了,少时哲哲便跑出来,清宁宫的宫女奔向这里,慌张地说:“宸妃娘娘,庄妃娘娘,不好了,皇上在马场从马上摔下来了。”

  海兰珠和玉儿同时站起来,皆是一脸的紧张,急匆匆跟出来,牵扯到生死,便是什么恩怨都能忘了。

  哲哲和海兰珠坐马车,大玉儿则骑了马,飞驰到城外,一路冲进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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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没有更新了,我考虑很久,还是决定把更新搁一下,今天多陪陪家人。

  当然,明年(天)会多更新的,2017年感谢大家的支持。大琐作揖,祝福我的读者,幸福安康。



第242 江山天下是爱新觉罗的


  庄妃娘娘时常陪伴皇帝到马场跑马,这里的人大多认得她,大玉儿策马而来,侍卫们也不阻拦,还纷纷上前为她牵马。

  “皇上如何?”

  “回娘娘的话,皇上是摔伤了腿。”

  “只是腿?”

  “大夫暂时是这么说。”

  大玉儿松了口气,走到门前,恰见一位大夫出来,细细询问了几句,此时马场外,皇后和宸妃的马车也到了。

  她看着姑姑和姐姐从马车上下来,收回了要进门的脚步,一直等海兰珠走到面前,说:“屋子小,我们都涌进去,皇上该烦闷了。姑姑,让姐姐进去吧,我们再问问大夫的话,只怕皇上在跟前,他们还不敢好好地说。”

  哲哲心领意会,吩咐海兰珠:“好好照顾大汗。”

  海兰珠没能想那么多,心急如焚地盼着看到皇太极,便是闯进门来。

  皇太极正闭目养神,霍然睁眼看见心爱的人,脸上立时有了笑容。

  可海兰珠吓坏了,上上下下地检查皇帝的身体,猛地被他抱入怀中,她挣扎了一下,皇太极却说:“是朕不好,是朕让你伤心,兰儿,原谅我可好?”

  海兰珠的身子软下来,心也软下来,但她知道,只怕雅图的事依旧没的商量,不然闹了这么久,他若肯商量,早就没事了。

  “皇上,让我看看你的伤。”海兰珠说。

  “若不是朕伤了,你要一辈子都不理我吗?”皇太极却问。

  海兰珠摇头:“皇上,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您先把身体养好。”

  皇太极紧紧抓着她的手:“朕的伤不要紧,是他们大惊小怪,朕一辈子在马上,怎么会让马伤了我。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从马上摔……”

  海兰珠却打断了他的话,严肃地看着皇帝:“皇上,姑姑和玉儿都在门外,有什么话,要不要把她们都请进来说?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皇太极也该想到,海兰珠这样柔弱,怎么可能一个人跑来。

  他腿上很疼,心里更疼。除了哲哲,海兰珠和玉儿真是叫他无可奈何,这些日子一个两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心里难道不委屈?雅图难道不是他的女儿吗?

  “皇上,我、我不是故意凶你。”海兰珠抓着皇太极的手,温柔下来,“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我的魂都吓散了,我……”

  “我不会有事。”皇太极拥过她,“这辈子我要了你,就绝不会再丢下你,哪怕比你多活一天。”

  “皇上说什么呢?”

  “是朕的心里话,对你对玉儿,对哲哲,皆如是。”

  屋子外头,哲哲和大玉儿听完了大夫的话,都松了口气,哲哲朝门里看了眼,问玉儿:“不进去吗,方才你那么着急。”

  “皇上没事就好了。”大玉儿淡淡地说,“反正谁进去都一样。”

  哲哲劝道:“在皇上眼里,你一样很贵重,玉儿,有的时候你并不需要让给谁。”

  大玉儿不以为意地笑着:“姑姑,我没有让任何人,包括姐姐,只是我自己不想要了。”

  “为了雅图的事,你要和皇上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我不知道,但我也有我想坚持和守护的。”大玉儿说,“江山天下是爱新觉罗的,不是我的。”

  “玉儿……”

  “可是姑姑,我若连自己的女儿都守不住,还谈什么江山天下?”大玉儿淡漠地说,“姑姑和姐姐都可以让步,我不能。”

  此时,海兰珠从门里出来:“姑姑,玉儿,皇上想见你们。”(下午还有三更,大家新年快乐)



第243 她妥协了


  “我不进去了,我去马车上等你们。”大玉儿转身离去,哲哲伸手阻拦都没来得及,在这里拉拉扯扯生怕叫人看见失了体面,哲哲还是放弃了。

  “姑姑,我去陪着玉儿。”海兰珠道,说着也要往马车走去。

  “你……”哲哲欲言又止。

  屋子里,皇太极坐起来,海兰珠方才已经为他穿戴好了,这就要准备回宫。

  “还能站起来,不过是崴伤了,没伤筋动骨,没事。”皇太极道,“他们太大惊小怪了。”

  哲哲不言语,上前给皇帝当拐杖,皇太极扶着她一瘸一瘸地走到门口,冷不丁地说:“雅图的事,朕已经决定了,明年将她嫁去科尔沁。”

  “是,我会准备。”哲哲道,“皇上几时把具体的日子定了,好让吴克善送聘礼来。”

  皇太极道:“玉儿那里……”

  哲哲平静地望着他:“皇上要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她都不愿听朕的解释,不能心平气和地谈,她认定了,朕要坑害自己的女儿。”皇太极沉重地说,“就连海兰珠,也不肯听朕的。”

  “皇上,倘若雅图是海兰珠的女儿呢?”哲哲问道,“倘若海兰珠不愿自己的女儿嫁去科尔沁。”

  皇太极眉头紧蹙:“为什么,你们都要问这样的问题,难道在朕的心里吗,你们不重要吗?”

  哲哲道:“可玉儿能争取的,所有的问题就在这上头,在她看来,自己无法为雅图争取到将来,只因为她不是海兰珠,而是布木布泰。”

  “胡说!”

  “那皇上要她如何找借口,说服自己来接受?”

  皇太极怔然,哲哲道:“她已经妥协了不是吗?”

  “她……”皇帝恍然大悟,可不是吗,玉儿早就给她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她是妥协了的,她甚至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哲哲道:“皇上不论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您,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您不能不让玉儿疼,她也没碍着谁。”

  皇太极不言语,冷着脸出门来,被搀扶着上了马车,哲哲与他同坐照顾,海兰珠和玉儿则跟在后头,大玉儿知道皇帝性命无忧后,始终没来露面。

  马车走出马场时,在附近练兵的多尔衮带人赶来,也是听闻皇帝摔马前来伺候,皇太极隔着帘子吩咐他:“朕没事,都退下吧。”

  多尔衮侍立路旁,待圣驾离去,大玉儿和海兰珠的马车从面前经过,风吹起帘子,露出玉儿的脸,她神情冰冷,目光黯淡,仿佛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

  “玉儿……”多尔衮心头一念,内宫的事,他略有耳闻,大玉儿为了雅图远嫁的事,和皇帝冷战中,连带着宸妃都向皇太极抗议。这些日子都是其他女人在皇帝身边伺候,听多铎说,甚至那个娜木钟也没落下。

  玉儿一定很痛苦,多尔衮策马回军营的路上,满腹的怒气。这么多年,皇太极几时真正待她好,不断地伤害她,不断地叠加她的痛苦,辜负她一片真心。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有了,要把玉儿抢到自己身边的念头,多尔衮想让她跟着自己,一辈子被呵护疼爱,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他要把明朝的江山打下来,他要用整个大清朝,做他的聘礼。内心的欲望熊熊燃烧,多尔衮奔回军营,一门心思扑在他的军务上。

  皇宫里,皇帝的脚伤数日后就恢复了,这几日他都养在关雎宫,和海兰珠的矛盾算是缓解了,可雅图远嫁的事,始终是一个结,大玉儿甚至不让雅图单独见皇帝,皇帝每每召见女儿,她都陪同在一旁。

  这么多年,发生过那么多些不愉快,有皇太极的让步,有大玉儿的让步,磕磕绊绊地总算也是过来了,但这一次,哲哲冷眼看着,心知怕是再也不能好了。

  这一日,哲哲正看着吴克善送来的礼单,询问哲哲的意思,看着是否够体面够隆重,阿黛手下的小宫女来禀告,她欢喜地来说:“主子,大格格和额驸来盛京探望皇上和您了。”

  “也好,借故让宫里办一次宴席,热闹热闹吧。”哲哲走到窗前,看着死气沉沉的内宫,叹息道,“这日子过得,实在太闷了。”

  数日后,大公主与额驸察哈尔亲王额哲来到盛京向帝后请安,皇太极与哲哲设宴款待女儿和女婿,妹妹们许久不见大皇姐,都围着姐姐不肯放,宫里总算又有笑声,恢复了几分生气。

  宴席上,苏泰福晋满身喜气,哲哲也难得为了顾全体面,表现得与她十分亲热,她们的孙儿两岁了,和福临差不多大,只是胆子小,一直要缠着他的母亲。

  这会儿孩子闹着犯困了,大公主便抱着儿子离席,走出门不多久,听见雅图在背后喊她:“姐姐,等等我。”

  “来帮我哄你的小外甥吗?”大公主笑道,“回去吧,他闹腾得厉害。”

  雅图笑着说:“我时常哄福临呢,我可能干了。”

  姐妹俩一道离去,跟着雅图出来的苏麻喇在身后看了会儿,才回到席上,对一脸淡漠坐在席中的玉儿道:“格格跟着大公主去了,您放心。”

  大玉儿默默地斟酒,海兰珠在她身旁劝:“今天喝了不少了,玉儿,少喝两杯吧。”

  “我高兴啊。”玉儿笑道,“我是高兴才喝的,姐姐,这酒味儿不错,你也尝尝。”

  海兰珠拦下:“别喝了,醉了该多难受。”

  大玉儿便扫兴地撒开手,转身扶着苏麻喇起身:“怪闷的,我们去透透气。”

  苏麻喇不置可否,搀扶着格格进退两难,朝上首看了眼皇后,哲哲却是对她点头了,苏麻喇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带着大玉儿离开了宴席。

  这一边,丽莘从宫女手里接过菜肴,放在娜木钟的面前,轻声道:“庄妃离开了。”

  可娜木钟却充耳不闻,丽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额哲亲王的身上,她又看了看娜木钟,只听娜木钟轻声问她:“像不像?怎么会这么像?简直……是汗王再世。”



第244 阿玛,我跟额娘说好了


  数年不见,额哲蓄起了胡子,变得更健壮魁梧,黝黑的肤色,深浓如剑的长眉,神态举止都像极了他的父亲林丹巴图尔。

  至少,曾在娜木钟的心里,她以为自己会跟着那个男人一辈子,她也曾有过荣耀和骄傲,可如今却在盛京的皇宫里憋屈地活着。

  娜木钟低头喝酒,猛地灌下一大杯,指间的力气,几乎将酒杯捏碎。。

  这边厢,大玉儿扶着苏麻喇的手,微醺的人,仗着几分醉意,漫无目的地在宫内闲逛,初春微凉的风,吹得发热的身体很惬意,她慵懒地对苏麻喇笑:“这天就要暖和起来,一年又一年,日子过得那么快,那么快……”

  “格格,咱们回永福宫吧,在外头闲逛,着凉了可不好。”苏麻喇心中隐隐不安。

  “我没有醉,只是不愿醒。”大玉儿痴痴一笑,松开苏麻喇的手往前走,走过一道宫门,脚下没抬起来,绊在门槛上,整个儿冲前摔下去。

  可从宫门外有人转进来,正好将她搀扶住,大玉儿抬头一看,心中猛地一紧,想要往后退,面前的人却紧紧抓着她:“庄妃娘娘,您这是在向我投怀送抱?”

  大玉儿奋力地挣扎,多铎一松手,她朝后跌倒在地上,苏麻喇跟上来搀扶格格,怒斥:“十五贝勒,您做什么?”

  多铎去了义州城几个月,今日突然回京,见宫里有喜宴,且家里女人孩子都已在宫里,便也进宫来凑热闹。

  没想到和大玉儿撞个满怀,他上前几步,出言戏谑:“问我做什么?你家主子最爱勾-引男人不是吗,把人家的魂魄都勾走了,我也想试试看,是不是也会沉湎在她的美色里无法自拔。”

  这里有动静,自然吸引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多铎见状便不再胡言乱语,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命宫人们赶紧搀扶庄妃娘娘。

  他扬长而去,留下一脸发懵的玉儿,苏麻喇轻声说:“格格,您清醒一些,您听见十五贝勒说什么了吗?”

  大玉儿当然听见了,怎么回事,多铎为什么会知道,是多尔衮说的吗,多尔衮他……

  多铎径直入殿见过皇太极,大大方方地说他来时遇见庄妃摔倒,为避嫌而不能搀扶,担心庄妃娘娘摔着没有。

  哲哲立刻命人去查看,回话的人说,庄妃娘娘已经回永福宫,没摔伤只是醉了。

  多尔衮坐在席中,心中恼怒,他知道多铎一定没安好心,指不定还是他推搡了玉儿,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齐齐格道:“我去看看玉儿,为了雅图的事,她这日子是不能好了,哎……”

  齐齐格离席,径自来了永福宫,大玉儿正靠在软垫上,数日不见,她憔悴了许多,齐齐格知道她为了什么犯愁,偏偏这件事,谁也爱莫能助。

  “要不要我陪你去赫图阿拉散散心,或是去别处,只不过别处没有那样周全的宫殿给你住。”齐齐格温柔地问,“想去哪儿?正好天暖了,去那儿都成。”

  大玉儿摇头,神情淡漠:“去哪儿都一样,躲不掉的。”

  齐齐格叹道:“雅图的事儿既然已经定下,我也不多说了,我就问问,你是不是打算和皇上这么一直僵下去?玉儿,你为福临考虑过吗?”

  玉儿却目光锐利地瞪着齐齐格,她很清醒:“眼下该考虑的,难道不是雅图一辈子的幸福?”

  “我……”齐齐格被噎着了,一时无话可说。

  “福晋。”苏麻喇上前来,将齐齐格搀扶到一边,“这些日子,提不得雅图格格的事儿,一碰就翻脸,奴婢都被骂过好几回,皇后娘娘也被主子呛回去,连皇上都……”

  正说着,雅图从门外闯进来,她得知额娘摔倒,着急来看一眼母亲,没顾上齐齐格在这里,就跑到了玉儿的身边。

  “婶婶在那儿呢。”大玉儿要女儿行礼,齐齐格走上前道,“你几时这么讲究了,雅图这不是担心你吗?”

  “额娘,疼吗,摔哪儿了?”雅图担心极了,忍不住责备道,“您今晚喝多了吧,真是的,额娘的酒量不好,总是不听话。”

  齐齐格笑:“闺女大了,就是咱们被管着了,东莪现在也跟个小大人似的,一会儿要我别喝凉的茶,一会儿要我加衣裳。”

  大玉儿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去玩儿吧,你从哪儿来的?额娘没事,你去玩,去陪大姐姐,姐姐她难得回来一趟。”

  “婶婶,我有些话,想单独和额娘说。”雅图却转身对齐齐格道,“婶婶能回避一下吗?”

  玉儿道:“雅图,不得无礼,你撵婶婶做什么。”

  齐齐格大度地说:“我是该走了,东莪一会儿不见我,又该闹了。”

  她和苏麻喇互相递了眼色,两人便一道退下去,苏麻喇请齐齐格慢走,她独自守在门前。

  屋子里大玉儿凝重地问雅图:“你要对额娘说什么,说去科尔沁的事吗?”

  雅图点头,垂下眼眸道:“额娘,我若是愿意去科尔沁,您会开心一些吗?”

  “别说傻话,你是为了额娘。”大玉儿强硬地说,“就算无法改变你阿玛的决定,额娘也不许你妥协。你现在说了软话,将来会影响阿哲和阿图,额娘守不住你,也想要能守住妹妹们。”

  齐齐格回到宴席上时,恰见皇帝中途离席,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宴会时间长,过去也时常有这样的情形,只是她没想到,皇帝这会儿离开,是独自往内宫去。

  内宫里静谧无声,其他宫里的宫女大多跟着主子去前头热闹,只有永福宫的灯火亮着,苏麻喇的心思都在门里的动静,直到皇帝到了跟前才察觉。

  她慌忙要行礼,被皇太极拦下,他亲手掀起帘子,却听见玉儿的哭声,再挑起几分,便见她正抱着雅图,哭得伤心欲绝。

  “怎么了?”皇太极皱眉问苏麻喇。

  “奴婢不知道,格格她说要单独和娘娘说几句话,奴婢就退出来了。”苏麻喇红着眼睛,其实她听见了。

  她听见雅图格格对母亲说,她不愿看见阿玛和额娘翻脸反目,不愿额娘过得痛苦,不愿额娘为了她,伤了夫妻情分。

  皇太极在门前驻足片刻,大玉儿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正犹豫要不要进门,门帘嫌弃,雅图一脸泪容地出现,说着:“苏麻喇,打热水来。”

  迎面见阿玛在这里,亭亭玉立地姑娘泪中带笑:“皇阿玛,您也来看望额娘吗,额娘又喝醉了,一点都不听话。”

  皇太极凝视着女儿,伸手温和地抹去她的眼泪,雅图仰望父亲,强忍着哽咽道:“阿玛,等我去了科尔沁,您千万要看好额娘,别让额娘多喝酒。”

  “阿玛知道。”

  “阿玛。”雅图含泪道,“您别总顾着姨妈,多疼一疼我额娘好吗?”

  皇太极心头一紧,女儿滚烫的眼泪,滑落在他的手指上,雅图抓着他的手说:“阿玛,我跟额娘说好了,我心甘情愿去科尔沁,额娘不会再难过,真的,您别怪她了好吗?”

  这日宴席散去,多尔衮带着齐齐格离宫,遇见多铎和他的妻儿在前头,他和旁人嘻嘻哈哈有说有笑,越发叫多尔衮憋的一肚子的火。

  他估摸着玉儿摔倒和多铎一定有关系,心里恨不过,便对齐齐格道:“我有些话和多铎说,你先上马车去。”

  “什么要紧的事,不如回府里说,这里人多眼杂。”齐齐格很谨慎,“皇太极这些日子气都不顺,你们要小心。”

  多尔衮猛地冷静下来,他若去找多铎算账,闹出什么动静,岂不是给玉儿添乱,她现在一定很痛苦,自己怎么好再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永福宫里,洗了脸的大玉儿,气色好多了,皇太极最终没有进门,她也不想见到他。女儿是跟着父亲离开的,大玉儿再怎么恨皇太极,也没想过要挑唆父女感情,自然不会阻拦。

  此刻海兰珠回来,见屋子里摆了两口大箱子,她忙问:“玉儿,你要出门?”

  大玉儿摇头:“雅图要跟她姐姐去察哈尔玩一阵子,我答应了。”



第245 和皇帝的情意,已是到头了


  “原来是雅图。”海兰珠显然松了口气,便上前来帮忙。

  “姐姐回去歇着吧,皇上一会儿也该回来了。”大玉儿神情冷漠地说,“我这里收拾几件东西,很快就好。”

  海兰珠抬起的手,默默放下,本想说些什么,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口,见玉儿兀自忙碌着,她便悄悄转身离去。

  刚到门前,玉儿忽地喊住她道:“姐姐,雅图的事,我不会再挣扎,你也不必再求皇上,我死心了。”

  海兰珠霍然转身:“你怎么舍得?”

  大玉儿含笑:“雅图自己做的决定,我唯有尊重她。姐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也不必和皇上再置气,没得所有人成天拉着脸,弄得宫里死气沉沉。我也不愿我的孩子们,看着我,像看着怨妇。”

  宝清从门外探了脑袋进来,轻声道:“主子,前头说皇上快过来了。”

  大玉儿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姐姐去吧,我没事了。”

  海兰珠一步三回头地离了永福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怔怔地坐在炕沿上,不多久,皇太极果然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坏,甚至比宴席上的强颜欢笑还好些,看来雅图的事,是真的解决了。

  见海兰珠怔怔地看着自己,皇太极笑道:“怎么了?”

  海兰珠说:“皇上,这辈子很长,还会发生很多很多的事,对吗?”

  皇太极沉下脸:“你又想提雅图的事?”

  海兰珠摇头,抬手解开皇太极的褂子,平静地说:“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皇太极叹气:“说吧。”

  海兰珠道:“将来再有什么事,一定心平气和地和玉儿商量,哪怕她急躁翻脸,皇上耐心一些,把轻重利弊都告诉她,好好和她说。”

  皇太极想说,他分明就好好找玉儿商量了,可她一个字都不肯听,到头来全成了他的不是,可一想到海兰珠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忍心她难受,便答应:“朕知道了,往后有任何事,都好好和她商量。这一次的事,是急了些,阿图和阿哲,将来不论如何都多留几年,好不好?”

  “多谢皇上。”

  海兰珠嘴上言谢,心里却有个念头,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命中无子。

  不是她活该,是老天不忍心再对玉儿多一分残忍,若是让玉儿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被区别对待,她们的姐妹情就真的到头了。

  而如今,只怕玉儿和皇帝的情意,已是到头了。

  两日后,大玉儿一早带着苏麻喇来到十王亭,主仆二人等候不久,便见齐齐格带着人来了。

  齐齐格身后跟着高大魁梧的男人,越发显得齐齐格娇小,到了跟前,那人便是叩首参见庄妃娘娘。

  “突然把你叫来,难为你了吧,我有件事要托付你。”大玉儿道。

  “请娘娘吩咐,臣在所不辞。”单膝跪在跟前的,便是当年在赫图阿拉救了大玉儿的鳌拜。

  他来到盛京后,一直奉皇太极的密令在多尔衮身边监视,但多尔衮对他有所防备,一直不曾被重用信任,可今日睿亲王福晋突然召见他,说是宫里的庄妃娘娘有所托。

  大玉儿一直在考虑,选什么人送雅图去察哈尔并在之后将她接回来,忽然想起了赫图阿拉那个大高个儿,便托齐齐格将他寻来,命他护送雅图。

  “公主爱淘气,去时有大公主看着尚好,回来时你要多留心,别在路上逗留。”大玉儿吩咐道,“入秋前,把公主送回来。”

  鳌拜抱拳:“臣领旨。”

  齐齐格站在一旁,目光一瞥,便见皇太极负手而来,她忙道:“皇上吉祥。”

  大玉儿目光一沉,再扬起长睫,转身来迎向皇帝,皇太极走到跟前,问:“鳌拜?玉儿,你召见鳌拜做什么?”

  “我想让他送雅图去察哈尔,鳌拜大人已经答应了。”大玉儿淡淡地说,“皇上,可以吗?”

  事后才问可以吗,皇太极该怎么回答,他无奈地一笑:“就这样吧,鳌拜,正好,你去了察哈尔,再替朕做一件事。”

  他说着,命鳌拜随他去大政殿。

  见皇帝走远,齐齐格才轻声问:“玉儿,这件事你没和皇上商量过?”

  大玉儿冷然:“商量不商量,结果都是一样的,不必多此一举。”

  苏麻喇冲齐齐格摆手,齐齐格唯有作罢不再问。

  此刻,清宁宫里,娜木钟正在哲哲跟前,说她想出宫探望儿子,哲哲随口道:“正好,额哲从察哈尔带来的东西,你拿一些给你的儿子。不过他来的时候还那么小,对于家乡没有任何记忆吧。”

  “是……”娜木钟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退出清宁宫,她的心已经飞到宫外去,眼见大玉儿和齐齐格进来,也没放在心上,回到麟趾宫带上收拾好东西,就往宫外去。

  齐齐格倒是觉得娜木钟奇怪,站在窗下对大玉儿说:“她这么高兴,是要去哪儿?玉儿,皇上这些日子,又临幸她了是吗?还用被子卷起来吗?”

  她问的话,没有得到回应,齐齐格转身,见大玉儿蹲在箱子边,对着收拾好的雅图的衣衫发呆。

  “玉儿……”齐齐格很心疼,走来道,“要不,你跟着雅图一道去趟察哈尔?去散散心。”

  大玉儿摇头,扶着她的手站起来,笑道:”我没事,雅图一直盼着出去玩,她高兴了就好了。”

  宫外,娜木钟驱车赶来儿子软禁的地方,等候许久,她等待的人终于来了,只见高大的额哲从马上下来,向她抱拳道:“大福晋吉祥。”

  “我还是什么大福晋,快别这么称呼了。”娜木钟一颗心热得发烫,温和地说,“阿布奈很想见见大哥呢,额哲,你跟我来……”

  数日后,雅图跟着大公主去察哈尔的那天,玉儿将女儿送到宫门前,阿图和阿哲缠着也要去玩,被雅图无情地拒绝,命令她们乖乖地陪在额娘身边。

  送女儿去姐姐家玩耍,而不是远嫁,大玉儿内心很平静,叮嘱她路上小心后,便让队伍早些出发。

  大部队离去,她带着小女儿们要回宫,却见送行的人群里苏泰福晋脸色苍白,一个踉跄没站稳,亏得扶着宫女才没倒下。

  “怎么了?”大玉儿好心问,“是不是舍不得儿子?”

  苏泰福晋慌张地摇头:“没有的事,娘娘,妾身是有些风寒,这就回去了。”



第246 必须是儿子


  苏泰福晋行色匆匆,带着她的婢女迅速消失在皇宫里,大玉儿便也没多在意。

  她只因大公主如今是苏泰福晋的儿媳,才以礼相待,不然察哈尔来的这些女人里,除了淑妃,她几乎都不搭理。

  也许是出游而非出嫁,雅图离开后的几天,大玉儿几乎没有特别地想她,又或许是因为阿图阿哲还有福临在身边,与大女儿分别的辛苦,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重。

  但她知道,等雅图嫁去科尔沁,心境一定会不同,只是贴心的女儿说,要不试一试,看看她远离母亲,能不能过得好。

  大玉儿不是抱着试一试的心送雅图去察哈尔,只是想让她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嫁为人妇前,再多几分自由。

  至于她和皇太极的关系,陷入了十几年来,最糟糕的境地。

  夏日里,庶福晋克伊克勒氏为皇太极产下十皇子,这几年新出生的阿哥公主那么多,再兼八阿哥的夭折,十阿哥的到来并没有给宫里带来多少欢乐,皇太极自己都没怎么在乎。

  但他没料到,自己和海兰珠赌气的那些日子里,对娜木钟的几次雨露之恩,竟然再次让她怀上了身孕,就在十阿哥出生的这天,为娜木钟请平安脉的太医,发现贵妃娘娘有了喜脉。

  消息传到崇政殿时,皇太极很尴尬地看着尼满,只有尼满知道,他曾听皇帝说过,去麟趾宫本只是想气一气对面的宸妃和庄妃,谁知坐着坐着就不由自主,是怪娜木钟太撩人,还是他定力不够?

  哲哲一时气不过,在见到皇帝便是冲口而出:“皇上忘了去年在围场她做了些什么吗,您真是下得去手。”

  连哲哲都无法释怀的事,皇太极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海兰珠,至于玉儿,两人在内宫里迎面遇见,她竟然周周正正地福身说:“恭喜皇上。”

  这一声恭喜,气得皇太极怒目圆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而阿霸垓部急匆匆地就送来贺信贺礼,更为皇帝献上战马千匹,浩浩荡荡地来到盛京,十分壮观。

  阿霸垓部似乎憋着这份厚礼多年,此刻贵妃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尚不可知,可他们对皇太极的诚意,都在这千匹良驹中。

  皇太极正在为攻打明朝尽可能地准备兵器战马,八旗军队虽然所向披靡,可相比明朝,在人数和军火上并无太大优势,就连红衣大炮都是从明朝得来改进,除了气势和战术,他们每一场仗都是抱着必死的心来打。

  但便是这么一场一场打下来,纵然明朝久攻不破,大清的脚步还是渐渐逼近,如今已是到了紧要关头,在皇太极眼里,所有的事,都可以为攻打明朝而让步。

  这日,皇太极出宫检阅阿霸垓部送来的千匹马,骑兵们一个个兴奋地领走他们的新马,铁匠铺的马蹄铁都来不及烧铸,整个盛京因为阿霸垓部的这份厚礼,忙得热火朝天。

  “洪承畴、祖大寿、吴三桂……”皇太极坐在战马上,对多尔衮、豪格诸人道,“这几个人,能劝降便劝降,朕希望能将他们悉数都留活口。”

  “就是祖大寿的炮火,让皇阿玛命丧九泉。”多尔衮怒道,“皇上,祖大寿留不得。”

  皇太极道:“将来自然要拿他的脑袋祭奠阿玛,只是如今诛心为上,战死的将军,会激起明朝朝廷和百姓的战斗之心抵抗之心,会让他们更团结。可投降的将军,会让他们绝望,会让他们心灰意冷一蹶不振,朕要的并不是良将,而是整个明朝的颓废。”

  “是。”多尔衮抱拳。

  皇太极道:“如今明朝内忧外患,李自成就要快逼到崇祯的龙椅前,他的日子不好过啊。豪格,入秋后,你派先锋部队去抢烧明朝百姓的粮草。”

  “臣遵旨!”豪格朗声领命。

  皇太极又道:“且看崇祯如何对应,而我们随时准备大战,朕希望,这是我大清最后一次对明朝发起进攻,朕要用崇祯的脑袋祭天。”

  三军将士呼声震天、豪气干云,整个练兵场都为之颤动。

  皇太极骑马站在高处,看着乌泱泱的天兵天将,紧握手中的缰绳,只见一道寒光掠过,他挥剑指天:“我大清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

  此时此刻,大玉儿正带着福临在内宫玩耍,福临手里挥舞着皇太极命工匠为他打造的小刀。

  小刀未开刃,伤不了孩子,福临眼下还没跟师傅学功夫,只是皇太极偶尔教他的两招,自己胡乱地比划着。

  嬷嬷宫女们围着,使劲儿拍巴掌给九阿哥叫好,叫福临很得意,越发玩儿得起劲。

  大玉儿在一旁淡淡地看着,忽然没来由的心中颤动,不自觉地望向天空,望向练兵场所在的地方,她知道皇太极今天去验收阿霸垓部送来的一千匹战马。

  再看向麟趾宫,娜木钟真是乖觉极了,自从发现怀孕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死守在屋子里,为了保护她的孩子,保护她的希望。

  大玉儿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何必让扎鲁特氏消失在宫里,大可以留下那个女人,和娜木钟对着干,狗咬狗才热闹。

  她又苦笑,摇了摇头,指不定没能咬起来,反而联手对付她们。

  这次传出贵妃喜脉的消息,姑姑气得差点病了,姐姐也不高兴,唯有大玉儿心如止水,她在自己早就关上的心门前又加了两道锁,彻彻底底地放下了一切。

  八阿哥夭折带来的缓和,那天在崇政殿里和吴克善来的信函一起被撕得粉碎,大玉儿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一不小心又陷进去,到如今不过是揭开旧伤疤,忍痛等着再次愈合。

  “额娘……”福临跑来,抱着大玉儿的裙摆,仰着脑袋,叽里呱啦不知说了一通什么话,自己乐傻了。

  她蹲下来,为儿子擦汗:“福临好样的,累了吧?”

  此刻,却见丽莘从麟趾宫里出来,一脸尴尬地走到永福宫阶下,垂首道:“庄妃娘娘,奴、奴婢替贵妃娘娘向您传话。”

  “说吧。”大玉儿起身,将儿子护在身边。

  “娘娘、娘娘她要休息……”丽莘紧张地说,“九阿哥在这里玩耍,太吵了,娘娘她要您把九阿哥带到别处去玩耍。”

  苏麻喇和一旁的嬷嬷们,都是气得不行,可大玉儿却淡淡地说:“知道了,告诉贵妃娘娘,请她好好休息。”

  丽莘舒了口气,一溜烟儿地跑了,苏麻喇气坏了:“格格,您就这么……”

  大玉儿却不让她把话说完,微微一笑:“你别忘了,我可是四妃最末,哪天贵妃不高兴了,对我动家法宫规,我也只能受着。”

  “她敢!”

  “有什么不敢的……”大玉儿抱起福临,冷漠地转身走开了。

  麟趾宫里,娜木钟正痛苦地躺在榻上,害喜让她茶饭不思呕吐不止,一听见福临的笑声和嬷嬷宫女的聒噪,就恨得浑身哆嗦。

  而最让她害怕的就是这害喜的症状,上一回就因为这样,生了个没用的女儿。

  外头终于清静,她才缓过一口气,伸手摸着自己的肚皮,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皇太极的,还是,额哲的?

  那日她带着催-情药去了阿布奈的住所,拉着亡夫的长子,躲在阿布奈的床上欢愉了一场,这并不需要太久的时间,不过是说几句话的功夫,更何况,还有儿子“在场”。

  当时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欲想要发泄,没想到竟然真的怀上了,可计算那阵子的事,她自己也分不清,肚子里的种,到底是皇太极的,还是额哲的。

  但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是儿子。



第247 不然,他连姐姐都骗


  在阿霸垓部送来千匹战马后,科尔沁等漠南部落,也先后向大清进献战马粮草,皇太极无疑成了最大的获益者,而这恰恰就是后宫存在的意义。

  再者,娜木钟多年不得宠,却善待庶福晋们,与宗亲贵族家的女眷也十分客气,比起大玉儿这个骄傲到天上去的庄妃,她在宫外的口碑是极好的。

  并没有人知道她和多铎的艳事,也没有人知晓她和额哲的一场欢愉,相反很多人都知道,娜木钟被科尔沁姑侄三人欺负。不仅让她耻辱地侍寝皇帝,克扣她在宫里的用度,贵妃除了那封号外,毫无尊贵可言。

  兴许是其他部族来嫁的女人,早已看不惯科尔沁的女人在宫里宫外作威作福,借着这次的机会,一时盛京城里的风向一边倒。连齐齐格都被人大肆编排,说她善妒凶狠,欺压府里的妾室,连已故的阿巴亥大妃也不放在眼里。

  各种各样的流言,传进宫里,这日海兰珠和大玉儿被哲哲叫到清宁宫,叮嘱她们:“不要自乱阵脚,她们闲言碎语一阵就过去了,你们先乱了,才叫人捉了把柄。”

  大玉儿和海兰珠,都是一脸冷漠,哲哲问海兰珠:“皇上这几日在你这边,你们还好吗,皇上说些什么吗?”

  “和往日一样,说些玩笑话,皇上累,每晚很早便睡了。”海兰珠应道,“但说是早,每日回内宫都将近子时,有时候太晚了就不愿我等,就不过来,您也是知道的。”

  “娜木钟的事……”哲哲想问,还是咽下了。

  她记得皇太极曾经说过,海兰珠最让他贴心的是,她从来什么都不问。

  哲哲打量着孱弱的侄女,她近来气色不坏,本是能让人安心的,可就怕她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回头憋出病来。

  “你们各自管束好自己和宫人。”哲哲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娜木钟能不能生下儿子尚不可知,就算是儿子又如何,这些事你们不必操心,我自然会解决。”

  大玉儿和海兰珠都只管答应,不多废话,退出清宁宫时,大玉儿听见姐姐的一声叹息,才忍不住道:“姐姐若是不痛快,就对他说出来,你也不说,他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

  海兰珠老实:“其实皇上头一天就和我赔不是了,说他当时没能把持住,也不知道是不是娜木钟对他做了什么手脚,他事后派人搜过娜木钟的寝殿,什么也没查出来。”

  “人家若有不干净的东西,当然是随身带着,一则随时能用,再则也不怕你们搜,真要往身上搜了,也是撕破脸皮没指望了。”大玉儿说着,朝麟趾宫的门前看了眼,对海兰珠道,“姐姐别理会那边任何事,自己保重。”

  她径自离开,却被海兰珠挽住了衣袖:“玉儿,皇上对你说过什么吗,他解释了吗?”

  大玉儿淡淡一笑:“当然了,和姐姐说的一样。”

  这话,压根儿就对不上,海兰珠不傻。

  皇帝若真是对玉儿解释过,她又怎么会让自己不要憋着,说白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和皇帝之间就差老死不相往来了……

  回到关雎宫,宝清轻声道:“主子,您刚才怎么这么问,庄妃娘娘该多难过,皇上都好几个月没去庄妃娘娘的屋子了,两个人现在连话都不说。我听苏麻喇讲,为了不尴尬,庄妃娘娘就不见皇上,不见就不用说话。”

  海兰珠怔怔地看着她,宝清叹气道:“皇上现在连书房都不去了,从前总会到书房坐坐喝杯茶,只有娘娘她自己,还坚持每天去书房,不过现在连先生都不来了。”

  “先生不来了?范文程他们都不来了?”海兰珠霍然从炕上站起来,再也忍不住,匆匆跑来永福宫。

  大玉儿正在看刚刚从察哈尔送来的信,抬头见姐姐来得这么急,笑道:“雅图才来信,我还没看完呢,姐姐怎么就知道了,比起我来姐姐才更想她是吧。”

  海兰珠却没顾得上雅图,忧心忡忡地问妹妹,为什么那些先生都不来给她上课,是不是皇帝不让他们来。

  大玉儿笑:“没有的事,皇上不会这么小气,是眼下国务繁忙,我们怕是立马要去打明朝,他们一个个本都是有职务在身,也就闲的时候能来给我说说,现在忙了不是吗?”

  “真的吗?”海兰珠问。

  “当然是真的,何况我现在已经能自学了。”大玉儿道,“从前不识字,认了字也不懂字里的含义,现在都懂了,再深奥的书也能自己看,不过是比先生们讲要费些功夫。”

  海兰珠惆怅地看着妹妹,大玉儿可没心思陪姐姐烦恼,匆匆展开女儿送来的信,原本笑悠悠的脸上,慢慢爬上了愁绪。

  “雅图怎么了?”海兰珠见妹妹变了脸色,这才想起来问。

  “我们去见姑姑。”大玉儿说着,带着姐姐往清宁宫走。

  雅图来信说,她要提早回盛京,因为大姐夫病了。额哲回到察哈尔后,一直精神抑郁,前几日突然病倒,病情加重,大公主就让雅图先回盛京,之后有什么事,会往盛京送信。

  哲哲命人给苏泰福晋送消息,据说苏泰福晋听到后,就哭着跪到在地上,情绪十分激动。

  永福宫里,大玉儿问苏麻喇:“你记不记得雅图去察哈尔那天,苏泰福晋就有些古怪,好端端的神情恍惚,脸色也差。”

  “格格,苏泰福晋莫不是知道些什么?”苏麻喇道,“我去打听打听。”

  数日后,苏麻喇四处打听,把一些被人忽略的事翻了出来。

  那时候大玉儿忙着和皇太极为了雅图的事翻脸,现在才知道,娜木钟曾出宫一趟,去见她的儿子,而她还邀请了额哲,去看望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看守额哲的嬷嬷们表示,他们和孩子在里头私下会面,贵妃把他们都打发了,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后来是贵妃先出来,说阿布奈要他的哥哥陪他玩耍,而她不能坏了宫里的规矩要先离开。

  “她看起来有什么奇怪吗?”大玉儿问。

  “嬷嬷们想不起来了,但她们当时向皇上和皇后都汇报过,说额哲也去了那里。”苏麻喇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当时也都没心思追究吧。”

  玉儿猜想,苏泰福晋那么紧张,或许就在那一天她的儿子和娜木钟发生过什么,想来娜木钟连多铎都敢要,不反抗不挣扎地翻云覆雨,怕是见到亡夫的长子,触景生情了。

  苏麻喇悄声问:“难道她肚子里的种不是皇……”

  “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大玉儿打断了苏麻喇,“他自己都不在乎,我们不必大惊小怪,他不会真的不在乎,他不以为然只不过因为娜木钟和她肚子里的种,可以用来换战马,至于大清江山,娜木钟就别做春秋大梦了。”

  “格格,皇上还是向着咱们九阿哥的,对不对?”苏麻喇道,“您怎么没对大格格说,先生们虽然不来了,可皇上隔三差五给您送新的书,皇上其实……”

  大玉儿笑得很洒脱:“随他们去吧,书我要,人和情意,我都不要了。”

  苏麻喇抿着嘴,决心不再提,至少这些日子,她家格格一直好好的,不像当年似的半夜里会哭会睡不着,她吃得好睡得好,每天都神采奕奕。

  “那麟趾宫的事?”

  “他心里一定有主意,我们不必插手,管好自己。”大玉儿起身来,走到窗前,朝着麟趾宫看去,“不过,该算的账早晚要算清楚,我答应过姐姐。”

  苏麻喇不解:“您答应过什么?”

  大玉儿道:“不要让害死八阿哥的人痛快干脆的死去。”

  苏麻喇大骇,跑上来轻声道:“难道害死八阿哥的人……”她颤颤地问,“皇上查过吗,知道吗?”

  大玉儿眼眸冰冷:“但愿他没查过,但愿他不知道,不然,他连姐姐都骗……呵……”



第248 最是无情帝王家


  夏末之际,雅图从察哈尔归来,大玉儿在宫门前等候,看着又长高了的小姑娘欢喜地跑向自己,被女儿撞个满怀。

  她嗔怪:“这么大的力气,你啊,是不是天天在草原上滚,怎么晒得这么黑。”

  雅图晒黑了,连哲哲和海兰珠都要不认得了,但出去逛了一圈的女儿,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她神采飞扬地说着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只有说道大姐夫额哲生病的事,才谨慎认真起来。

  “我走的时候,姐夫稍稍好了些,眼下不知怎么样了。”雅图说,“姐姐一直在照顾姐夫,都累瘦了,她说没法儿再照顾我,让我早些回来。”

  哲哲默默地听着,略思量后,问玉儿:“是那个鳌拜跟着去的吗?”

  “是,我听齐齐格说他赋闲,没有被多尔衮重用,所以就命他走这一趟差事,保护雅图。”大玉儿应道,“眼下皇上似乎顺势把他从多尔衮身边调回来,他本就是镶黄旗的人。”

  哲哲吩咐雅图:“你姐夫病了的事,旁人若是问你,你便说不知道,不必理会。”

  雅图应下,便跟随母亲回去,她还有很多兴奋地事要告诉额娘,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弼尔塔哈尔特地去了察哈尔见她。

  大玉儿很紧张地问:“他见你做什么,吴克善也去了吗?”

  “舅舅没有来,只有弼尔塔哈尔来了。”雅图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从容地站在母亲面前,“额娘别紧张,他只是来看看我,我们在一起玩了两天,大姐姐也在,很多人都在,而我也把话对她说清楚了。”

  “说了什么?”大玉儿问。

  “我说我还小,不能做他的妻子,虽然娶了我,可要等我十六岁后,才能真正成为夫妻。他若是不答应,我就不嫁了,而答应了就不能再反悔。”雅图傲然道,“额娘,弼尔塔哈尔答应我了,他还说,会带我去很多地方走一走,说我在盛京长大,看到的世界太小了。”

  女儿也许还不懂什么是情爱,可是她很勇敢,大玉儿满心安慰,至于弼尔塔哈尔那孩子,这些日子他也多方打听,不论如何,必定要比吴克善来得强。

  “额娘,等我去了科尔沁,我每年都给皇阿玛送战马。”雅图骄傲地说,“阿霸垓部算什么东西。”

  大玉儿揉揉她的脑袋:“大人的事,轮不到你瞎操心。”

  雅图一下抱住了母亲,软绵绵地撒娇:“反正在额娘眼里,我永远都是孩子,额娘,我今晚想跟您睡……”

  数日后,在哲哲的恩准下,苏泰福晋得以返回察哈尔探望她的儿子。她如今虽是济尔哈朗的嫡福晋,但半路夫妻感情并不深厚,只因苏泰福晋的儿子如今成了皇太极的女婿,济尔哈朗跟着沾光,很多事自然就让步了。

  可没想到,苏泰福晋这一去,是和儿子诀别,入冬后不久,察哈尔传来消息,亲王额哲久病不治,英年早逝了。

  海兰珠和大玉儿,都很心疼远在察哈尔的公主,但皇帝和哲哲却表现得很淡漠,皇太极很快就宣布林丹巴图尔的嫡子阿布奈为察哈尔亲王,将年幼的他,送回察哈尔承袭王位。

  那一日大雪纷飞,娜木钟挺着肚子来十王亭送她的儿子,七岁的娃娃,什么都不懂,胆怯地跟在嬷嬷身后。

  皇太极授予他察哈尔亲王的尊荣,命人将他送回漠北,阿布奈受封后,跟着乳母来拜别生母。

  娜木钟扶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阿布奈行礼,她心中暗暗念:“儿子,你去吧,等你的弟弟成为大清的皇帝,额娘会把亏欠你的,通通还给你。”

  大部队离去,十王亭前纵横交错着凌乱的脚印,皇太极瞥了眼大腹便便的娜木钟,冷漠地转身离开了。

  内宫里,娜木钟来向哲哲谢恩,哲哲叹道:“苏泰福晋在察哈尔病倒了,等她病愈后才能回盛京,到时候,你去安抚安抚她吧,你们毕竟也算姐妹一场。”

  “是……”娜木钟答应下,可转过身,眼底就露出凌厉的目光,巴不得那老女人也死在察哈尔。不知那件事,额哲有没有对她的亲娘讲,若是讲了,一并将她吓死了也好。

  在娜木钟看来,额哲必定是以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自己把自己吓死了。真可惜,连娜木钟都搞不清楚,这个种到底是谁的。

  但她这个儿子,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若不是大玉儿和海兰珠和皇太极翻脸,她哪来的机会。

  她离去后,海兰珠便问姑姑,是不是把大公主接回来,可哲哲竟然冷漠地说:“她是察哈尔的王妃,她当然要留在那里,将来阿布奈长大后,可以按照蒙古人的传统,娶兄长的遗孀,这些你们都是知道的。”

  可是大玉儿来到盛京后,就一直受汉人文化的影响,在汉人的风俗中,这样的事会被世人不齿。虽然彼此都在两个极端,都违背人的天性和自由,可强迫年轻的姑娘等待年幼的小叔子长大再嫁,大玉儿实在恶心透了。

  姐妹俩离开清宁宫,姑姑在女儿的事上一向冷漠,她们都是知道的,海兰珠叹息:“皇上为什么不立自己的外孙为新的察哈尔亲王?”

  “为了向察哈尔表示友好,为了让他们乖乖的听话,别在这两年不消停。”大玉儿冷然道,“他为达目的,什么都能做出来的,这里头的事,姐姐就别纠结了。”

  海兰珠咬着唇,沉吟半晌后道:“玉儿,你别这么想皇上,你总是这么想,心里会怨恨,我……”

  可她嘴笨,总是不知道该如何好好表达自己想说的话,每次一开口,都怕弄巧成拙,还没说,就先紧张。

  她们站在宫檐下,刚好皇太极披着满身雪来,大玉儿周正地向皇帝行礼后,就转身朝永福宫去,甚至没多看一眼她的丈夫。

  皇太极径直走入关雎宫,如往常一般要休息片刻,海兰珠站在桌前侍弄茶水,手里的茶碗忽然摔在地上,在地毯上发出闷响。茶碗没碎,可茶汤撒了一地,将地毯染出狰狞的水迹。

  海兰珠下意识地蹲下来收拾,皇太极道:“你别动,让她们来做。”

  他走上来,拉过海兰珠的手,十指冰凉,怪不得没能拿住茶碗。

  “往后不要站在屋檐下说话,小心冻出病来。”皇太极捂着她的手说,“你身子弱,自己要保重。”

  海兰珠凝视着他,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可她知道,皇太极很累,他很辛苦,他甚至不期待任何人的理解,把什么都扛在身上。

  待宫女们收拾了满地狼藉,皇太极躺下闭目养神时,听见了有人出门的动静,隐约传来雅图的声音:“额娘,我不冷……”

  是大玉儿带着雅图出宫了,去盛京城外的马场,看她的大白马。雅图在察哈尔的时候,最惦记她的白马,但玉儿怕她在外头疯跑没人管,走的时候没准她带着自己的马。

  雅图的马一直养在城外,是多尔衮派人为她照看,这件事皇太极没怎么过问,叔叔疼侄女,再寻常不过,可他也没想到,自己和玉儿的关系,会有一天变得这么遭。

  于是如今看着大玉儿自说自话地带着女儿出宫,甚至可能会遇见多尔衮,他心里的怒气就没来由地蒸腾起来。

  正如皇太极所料,大玉儿在马场遇见了多尔衮,可她出门前就派人给齐齐格传话,半路上遇见齐齐格,在她一路的念叨抱怨下,一同来到这里,并在不久后,遇见了赶来的多尔衮。

  齐齐格经不起风雪,抱怨道:“你们这些大疯子小疯子,这么大的雪,骑哪门子的马,东莪,我们去屋子里躲着。”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拽着东莪躲去避开风雪,可大玉儿翻身上了雅图的白马,拥着女儿道:“额娘带你骑,你慢吞吞的,看得人肠子痒痒。”

  多尔衮忍不住叮嘱:“下雪危险,你们别跑得太快了。”



第249 你不是不必要的女人


  “十四叔,有你在呢,我不怕。”雅图高兴极了,催着母亲,“额娘,快挥鞭子,挥鞭子!”

  犀利的鞭声划破风雪,白马嘶鸣扬蹄,宛若与纷纷扬扬的大雪融为一体,大玉儿带着女儿飞驰而去,多尔衮的心悬在胸膛,便是也翻身上马,随时准备出手营救。

  但大玉儿骑术甚好,又带着女儿,岂能将雅图置于危险之中,白马飞驰几圈后便稳稳地跑回来,只是雅图调皮,不等马儿停下,竟然从马背上纵身一跃,跳进一旁松软的雪窝里。

  大玉儿急收缰绳,看着在雪窝咯咯直笑的闺女,她的笑容却凝固了,连带着突然涌出的泪水,也冰冻在寒风里。

  多尔衮都看在眼里,紧跟着便见大玉儿也跳下马背,和她的女儿在雪地里滚做一团,笑着闹着,可为什么,雪花从眼前纷飞而过,多尔衮在玉儿脸上看见的,是悲伤,和眼泪?

  一晃,六年了。

  六年前的围场上,从马背上摔落的小雅图在多尔衮怀里的笑声,和此刻一模一样,她从小就是个顽皮而勇敢的姑娘,让人不得不喜爱。

  可也是六年前,她的额娘开始了所有的噩梦,所有的悲伤和痛苦围绕着她,再也散不去。从她当众将扎鲁特氏打翻在地上起,她曾经的笑声和笑容,就消失了。

  已经那么久了,多尔衮出神,身体不自觉地走向那母女俩,想要伸手把大玉儿从雪窝里拽出来。

  “十四叔!”雅图大喊一声,一只雪球猛地飞向他,他在战场上是那样机敏,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流弹飞箭,却没能躲过雅图的“攻击”,啪的一声,雪球正中他的脸颊。

  小姑娘的笑声穿破风雪,透着纯真的欢喜和兴奋,多尔衮心底最原始的感情被激发了,顺手团了一窝白雪,就朝雅图扔过来。

  娇滴滴的姑娘尖叫着,哪里是多尔衮的对手,推着她额娘说,去找婶婶搬救兵。

  齐齐格带着东莪好好地在屋子里避寒烤火,门突然被撞开,一阵寒风扑进来,齐齐格还没看清楚,便是一团雪迎面砸在脑袋上。

  东莪本就不想跟额娘回来,这下可乐疯了,只见大玉儿捡起一旁的雪氅丢给齐齐格,又顺手将东莪裹严实,抱着她说:“东莪快去救姐姐,姐姐被你阿玛欺负呢。”

  齐齐格一通晕头转向,被拽出来和他们一起打雪仗,可结果是大玉儿带着东莪和雅图,对付她和多尔衮。

  夫妻俩不敢下死手砸孩子们,俩丫头和大玉儿却没轻没重地往他们身上扔,齐齐格一直尖叫着躲在多尔衮的身后,扬言威胁大玉儿。

  直闹得东莪的乳母们来劝,怕冻坏了小格格,这才纷纷罢手,多尔衮捉了东莪往屋子里送,女儿还往他脖子里灌雪,他冻得龇牙咧嘴,把丫头逗得咯咯直笑。

  大玉儿和齐齐格互相搀扶着,拎着雅图往回走,嬷嬷们将格格们抱去收拾,齐齐格和大玉儿在一间屋子,多尔衮自然是离开避嫌的。

  两人都累瘫了,多久没这么玩儿,在风雪里又喊又叫,这会儿才觉着嗓子毛拉拉的疼,被冰雪冻过的身体浑身发烫,齐齐格一个劲儿地责备大玉儿胡闹,却不忘给她灌姜汤,裹被子,她絮絮叨叨着,忽然听见了微弱的啜泣声。

  “下去吧。”齐齐格将婢女屏退,爬到热炕上来,解开玉儿裹着脑袋的棉被,露出一张已经挂了泪水的脸蛋。

  “玉儿?”齐齐格心疼极了,“你怎么了,摔哪儿了吗?”

  大玉儿一头倒在她的肩膀上,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瘦弱的身躯在棉被中抽搐颤抖,她哭了很久很久……

  自然,回宫的路上就好了,被风雪吹过的脸,看不出哭没哭过,她如常和闺女们念诗唱歌讲故事,一路先把齐齐格和东莪放回家,母女俩接着回宫去。

  她们回来的晚了,进宫门的时候,天都黑了。在马场换衣裳取暖的功夫,也早就有人把那番热闹景象传到宫里,皇太极知道,哲哲也知道,海兰珠同样听说了。

  母女俩一进门,便见海兰珠站在宫檐下等候,雅图朝姨妈跑来,海兰珠笑道:“饿了吧,热饭热菜准备着了,先吃饭。”

  大玉儿站定,朝清宁宫看了眼,海兰珠温柔地说:“没事,我都和姑姑说好了,先吃饭吧。”

  “还是姐姐好。”大玉儿回来时就想,少不得要被姑姑责备,现下能太太平平吃顿饭,姑姑也只遣了阿黛来问候,并叮嘱早些休息,就没再有别的话,倒是自在极了。

  夜里,玩累了的东莪呼呼大睡,苏麻喇来将蜡烛吹灭,检查地龙是不是够暖和,大玉儿歪在炕头,懒洋洋地看着她说:“宫里没念叨我们?”

  苏麻喇道:“怎么没念叨呢,奴婢还被皇后娘娘叫去问,为什么不一道跟着呢。”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苏麻喇问。

  大玉儿慵懒地翻个身,确认雅图在一旁打呼噜,浑身暖烘烘的气息,这才说:“我以为这宫里,已经没人在我,已经都看不见我了。”

  苏麻喇看着她,没张嘴,反正不论格格决定选择过怎样的人生,她都会陪到底,笑一辈子也好,哭一辈子也罢,她不离不弃。

  然而几天后,马场里的欢乐,被添油加醋变了十八般花样传出来,不知那些人是冲着多尔衮,还是冲着庄妃,说得很难听,哪怕齐齐格和东莪也在,连齐齐格都被说是给丈夫打掩护,好方便他和庄妃翻云覆雨。

  过去还只是说些私会啊私交之类的暧-昧言辞,如今大喇喇地直接“上-床”了,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这日雪霁天晴,大玉儿带着苏麻喇往书房去,遇上了从十王亭过来的多尔衮几人,多尔衮显然不愿给玉儿添麻烦,故意避开几步,抱拳行礼后就要离去。

  “睿亲王,请留步。”可大玉儿却主动喊下了他。

  多尔衮微微皱眉,把心一定,转身来走到大玉儿的面前。

  其他人都自觉地退开了几步,自然难免有好事者,偷偷打眼看。

  “齐齐格和东莪没事吧,有没有着凉发烧?”大玉儿和气地问候着,“东莪那日玩疯了,夜里闹腾吗?”

  多尔衮道:“她们一切安好,只是东莪尝到了甜头,日日闹着要出门玩耍,齐齐格不答应,母女俩在家里纠缠。”

  大玉儿欣然:“那就进宫来,小姐姐们都在盼着她呢。”

  “是。”多尔衮应道。

  “此外,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说明。”大玉儿道,“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直没机会向你说,就是大公主省亲宴那天,我和多铎偶遇,你知道吗?”

  多尔衮蹙眉,沉声道:“臣知道。”

  大玉儿淡淡地说:“我不小心撞上他,他却故意将我推到,还动手轻薄,出言羞辱,说我最会勾-引男人。我不知道他是信口胡说,还是意有所指,你是不是把那些事,告诉他了?”

  多尔衮大骇,目光如冰,惊恐而心疼地看着大玉儿,半天只憋出一个字:“我什么都没说,但是他似乎察觉到了。”

  大玉儿莞尔:“我就说嘛,你不会的。”她松了口气似的,继续说道,“多尔衮,我不是要挑唆你们兄弟的感情,我只是希望将来若是可以,烦你管束一下多铎。多的话,就不明说了,想必你都是明白的,你们兄弟都是大清最了不起的将军,本该受万世景仰,而不要为了不必要的女人沾上污名。”

  多尔衮垂眸道:“你不是不必要的女人,也绝不是什么污名。”

  玉儿不以为然:“我在说多铎。”

  多尔衮抬起眼,看见了明朗而洒脱的笑容,大玉儿道:“让齐齐格抱东莪进宫吧,姑姑很想东莪呢。”

  “是……”多尔衮抱拳,往后退开几步,玉儿便从容大方地带上苏麻喇,往她的书房去。

  可是那天下午,大玉儿突然得到尼满的传话,说皇上要将崇政殿后面的屋子挪为他用,如今格格们已经都不念书了,这两间书房要暂时停下。

  大玉儿默默地收起面前的书,坦然地问尼满:“这些书,我可以带走吗?”

  尼满低头弯腰,根本不敢直视她:“能,当然能。”



第250 不过,她不后悔


  大玉儿举目将书房里的一切,缓缓再看一眼,之后便命苏麻喇和宫女们将书本笔墨都收拾起来好带走。

  她独自一人走出屋子,回她可以待着的地方,在进入内宫的凤凰楼下,遇见了大腹便便的娜木钟,为了将来好生养,她到底还是出来走动了。

  如今娜木钟的大儿子去察哈尔做了王,她在内宫的地位就更稳固,察哈尔可以为大清养马放羊,做不用朝廷费心就能养出良驹肥羊的天然牧场,而皇太极要做的,仅仅是把这个女人好好养在宫里。

  后宫存在的意义,一则为皇帝开枝散叶,再则是为朝廷有所贡献和牵绊,最要不得的,就是真情实意,大玉儿参透的太晚了,又或者一辈子也参不透。

  不过,她不后悔,也没得后悔。

  宛若当年赛音诺颜氏避让大玉儿,大玉儿也不得不从台阶上退下来,将路让给娜木钟,

  娜木钟不会像扎鲁特氏那么蠢,和大玉儿明着敌对,可偏偏身边有个蠢货,丽莘搀扶娜木钟上台阶时,故意往大玉儿这边靠,像是不经意地用手肘顶了她一下,而后大声夸张地说:“庄妃娘娘,您退开些吧,万一撞着贵妃娘娘怎么办?”

  夏天那会儿,丽莘和自己说话还大气不敢喘,几个月一过,自家主子腰板硬了,她也跟着硬了,再有大概便是如今宫里上下都知道,永福宫失宠了。

  娜木钟倒是有些尴尬,呵斥丽莘:“休得无礼。”可语调一转,话里有话,“庄妃娘娘也是你等奴才能大声说话的吗?”

  大玉儿淡漠地一笑,让得远一些,欠身恭送娜木钟进宫。

  此时苏麻喇收拾好了书房赶来了,远远就看见这光景,一脸愤怒地上前搀扶主子:“格格,她们没把您怎么样吧。”

  “能把我怎么样?”大玉儿嗤笑,挽着苏麻喇的手说,“回去吧,我刚才书看了一半,心里痒痒呢,回去接着看。”

  几天后,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停了庄妃的书房,这事儿从刚开始像是闹着玩,到后来各色各样的文武大臣进宫为庄妃娘娘讲学,到如今说停就停下来,不论帝妃之间是为了什么缘故,可在外人口中,就变成了坐实多尔衮和庄妃偷情的证据。

  至于九阿哥福临,打从一出生起,就没人把他认作是永福宫的孩子。

  倘若八阿哥还在,他可能仅仅是庄妃的儿子,但八阿哥没了,女眷们又说每回进宫都见宸妃带着孩子,九阿哥仿佛已经默认是关雎宫或是清宁宫的儿子,同时也注定了将来的东宫之位。

  只是如今,难听的话经过各种演变,甚至有人怀疑起了九阿哥的血统。

  哲哲查出了几个将内宫之事往外说的宫人,当众杖毙,唬得宫人们再不敢胡言乱语,事后皇太极在清宁宫用早膳时,却对她说:“不必理会这种流言,朕和玉儿都不在乎。”

  哲哲什么话也没说,她倒是很好奇,皇帝用什么样的心情说着“朕和玉儿”这几个字。

  除夕前,齐齐格进宫送贺礼,走过永福宫窗下,大玉儿正跪坐在炕上写大字,炕上铺满了一张张大福字,抬头看见外面有人影,便问:“是谁?”

  齐齐格从门里走进来:“我呀,看着身形认不出来?”

  大玉儿说:“你有什么特别的,我要一下子就认出你?”

  齐齐格扬眉:“多尔衮就能一下子认出我。”

  大玉儿却问她:“我写的福字,你要不要?”

  齐齐格促狭地转身,对苏麻喇道:“我要你写的,你比家主子强。”

  “滚滚滚。”大玉儿抬手赶人,“姐姐和姑姑都在清宁宫呢,福临也在。”

  “东莪已经过去了。”齐齐格说,“我来陪陪你,谁叫你怪可怜的。”

  大玉儿将笔尖蘸满墨水,稳稳地落笔,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利落而有力,浑圆大气的福字落在纸上,连齐齐格都赞:“这个好,我要了。”

  大玉儿却笑道:“你又说我可怜,怎么了,外头有更新鲜的话了吗?”

  齐齐格不屑:“还能说什么,是不是再过些日子要说,我每回进宫,是为了伺候皇帝?”

  大玉儿白她一眼:“没羞没臊,姑姑可恼着呢,上回杖毙了两个奴才你知道吗?”

  齐齐格则轻声道:“正月里,皇上就要发兵打明朝,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大玉儿漠然道。

  说来,她都不记得上回和皇帝说话是几时,如今也没有大臣进宫来给她讲课,范文程和索尼前阵子倒是给她送了腊月的贺礼,信函中也仅仅是问候庄妃娘娘吉祥,不敢提紧要的事。

  “雅图的婚礼怕不能大操大办,到时候一辆马车送走完事儿了。”齐齐格叹道,“多尔衮讲,这一仗是要往死里打,不打得明朝趴下,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大玉儿问:“李自成现在怎么样了?”

  反叫齐齐格愣住:“你也知道李自成?”

  那日齐齐格回到家中,向丈夫提起白日里和玉儿的对话,说玉儿要她提醒多尔衮,别忘了那个李自成。

  之后会有两种局面,有可能李自成趁机推翻朝廷,也有可能为了名族大义共同抗清,大清军队别一股脑儿地打进去,要大胜仗,也要保存实力。

  这些事,多尔衮必然是已经想到了,可他很惊讶,玉儿竟然能对军事也有所见解,齐齐格叹道:“这都是皇太极教给玉儿的吗?难怪他要收回来了,再这么下去,大清真的要出个武则天不成。”

  多尔衮看似不经意地问:“书房还停着?”

  齐齐格哎了一声:“玉儿曾经那么爱皇太极,终究还是淡了。”

  “宸妃呢?”多尔衮问。

  “海兰珠姐姐一切安好,你知道,姐姐她是最会顺应环境改变心境的人。”齐齐格说,“她好像完全接受了这种状态,和往日一样,不喜不悲大大方方,叫人看着很舒坦。想来皇太极,就是喜欢她这样吧,相比之下,大玉儿就像个刺猬,瞧着可爱,却满身的刺。”

  “宸妃,也是为了皇太极,就像你为了我什么都能委曲求全。”多尔衮道,“面上看着一切安好,心里未必真的好。”

  齐齐格眯眼打量丈夫:“怎么突然夸我,你做亏心事了?”

  “胡闹……”多尔衮嗔道,“明年将是关键的一年,齐齐格,你在家要保重,等我凯旋归来。”

  齐齐格庄重地答应:“大将军,我等你回来了,也请大将军保重。”

  转眼便是崇德六年的正月,今年皇帝无心再悼念他的八阿哥,在元旦朝贺上,誓师攻打明朝,即日发兵南下,多尔衮豪格都为先锋部队,当日便离京。

  内宫里,哲哲召见所有后宫女眷和外命妇,为了大清这一战,宫内和宗亲贵族之中,禁止一切声乐嬉戏,节约用度,一切都为了前线将士。不论是内宫还是宅邸,不得有女眷明争暗斗搬弄是非,任何给皇帝和朝廷添乱的人,她都将严惩不贷。

  女眷们散去,大玉儿和海兰珠最后离开清宁宫,正商议着一会儿去谁的屋子里,尼满从崇政殿赶来,大玉儿见这光景,很自然地让开了些,皇太极莫不是找姑姑,便是找姐姐,她转身就走开了。

  尼满却追上来:“庄妃娘娘……”

  大玉儿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些日子,尼满但凡找庄妃,就没什么好事,停了书房那一回,尼满真是心都在打颤,今天总算,能有一件好事了。

  “皇上请您带着九阿哥去书房。”尼满道,“皇上已经在书房里等候。”

  大玉儿垂眸:“是去阿哥们的书房,还是……”

  尼满道:“是去阿哥们的书房。”

  大玉儿释然一笑:“这就来。”

  崇政殿后,阿哥们的书房里,六阿哥、七阿哥都是乳母领来了,福临跟着大玉儿来,一进门就他就跑向皇太极。

  可是阿玛今天没有伸手抱他,大玉儿也赶上了几步,将儿子拉在身旁,冷着脸说:“福临,额娘才刚对你说什么?”

  小娃娃抿着嘴,看看边上一动不敢动的两个小哥哥,也老老实实地站下了。

  皇太极看向玉儿,四目相望,彼此都有些陌生,他道:“他们从今天起念书,福临从今晚起,不能再随你住在永福宫。”

  “是。”大玉儿淡漠地答应了,眼中没有一丝涟漪。(19:00更新)



第251 零落成泥


  皇太极转身走进书房,乳母们向庄妃请示后,便将六阿哥七阿哥陆续送进去,福临走了几步,见额娘不跟着来,跑回来拉着大玉儿的手,奶声奶气地说:“额娘,走。”

  “福临,额娘不能跟你进去,这里面是书房,是念书学本事和规矩的地方。”大玉儿蹲下来,给儿子整一整衣襟,温柔地说,“额娘刚才跟你说好了不是吗?”

  福临撅着嘴,抓着玉儿的衣袖不肯松手,大玉儿轻轻将他的手掰开,含笑道:“福临乖乖的,下了书房,额娘就能陪你玩。”

  “额娘,我乖。”福临答应了,趴在大玉儿肩上,将母亲抱了抱。

  大玉儿也拍拍他的背脊,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便把他转向书房的门,轻轻推了一把,看着他跨过门槛,迈着双腿跟进去。

  书房里传来见礼的动静,大玉儿便直起身,转身离开了。

  皇太极负手立在书房一侧,看着儿子们向先生行礼,忽然听得门外传来惊呼声,他转身出来看,只见大玉儿摔倒在门前。

  他疾步走上前,可不等他赶到玉儿身边,玉儿自己扶着门边宫女的手站起来,抖一抖雪氅上沾的雪,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太极又跟了几步出来,福临的嬷嬷宫女都留下了,大玉儿只能独自离去。

  她走得很快,带着几分决绝的冷酷,孤零零的身影,仿佛无惧严寒,无惧这世间所有痛苦。

  然而寒风扬起她的雪氅,露出瘦弱的身影,在这冰天雪地里,叫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皇太极伸出手,但他再也抓不到眼前的人。

  曾经能在他怀里撒娇哭闹的人,就这么生生的分离了,可他知道玉儿在想什么,她完全照着自己的吩咐,照着她自己的心意活着。

  他们选择了平行的路,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正因为是平行的,强行相交只会让彼此都痛苦。

  玉儿的这一生,他辜负了。

  回到永福宫,大玉儿命宫人将福临的东西都收好,皇帝已经另外给阿哥们安排了殿阁居住,往后福临将和六阿哥七阿哥住在一起,不会再有任何特殊的待遇。

  哲哲听得动静赶来,皱眉问玉儿:“怎么回事,之前只说到了三岁念书,没说要搬出去住,这是闹的哪一出。”

  大玉儿默默地收着福临的小衣裳,什么话也没说,海兰珠同样跟了过来,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门前。

  哲哲转身问她:“你可知道缘故?”

  海兰珠茫然地摇头:“姑姑,我不知道,皇上没提过。”

  哲哲难得沉不住气,转身要去找皇帝问清楚,大玉儿赶来拦着她:“姑姑。”

  拦是拦住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哲哲心疼地看着她,僵持了许久,终是软下来:“罢了,我会派人照顾好福临,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有姑姑在,我不怕。”大玉儿微微一笑,转身继续带着苏麻喇收拾东西,原本因为孩子们而连自己的东西都无处放的柜子里,已经空了一大半。

  雅图今年就要远嫁,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她,很快,她就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她还有苏麻喇,还有姑姑。

  大玉儿关上了柜子的门,转身见哲哲和海兰珠还在,笑问:“要留在我这儿喝杯茶吗?”

  “走吧。”哲哲深吸一口气,昂首离开了清宁宫,海兰珠在门前驻足回眸,和妹妹目光交汇,可玉儿的眼眸是空的,仿佛对任何事都不会再有悲喜。

  正月末,八阿哥的忌日,皇太极挤出时间来陪伴海兰珠去皇陵祭奠儿子,在皇陵时得到了前线大捷的战报,皇帝的脸上也在长久的沉闷后露出几分笑容。

  他们并肩上山,爬到山顶时,海兰珠尚好,皇太极却是一阵晕眩,不得不坐在山石上休息。

  海兰珠紧张地守着他,皇帝不以为然,淡淡一笑:“岁月不饶人,朕不愁,人都会老的。趁着还年轻,把想做的事努力去实现,才不枉一生。”

  “是。”海兰珠笑道,“跟着你,我也不枉此生,来到盛京后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扎实,都可以在将来老去时,细细回味。”

  皇太极轻抚她的面颊,奋力站起来,拉着海兰珠的手往前走:“朕还有的是劲。”

  海兰珠展颜,紧紧跟随,这一生不论能走得多远,她都会勇敢地走下去。

  初春时节,娜木钟顺利分娩,如愿以偿生下了小皇子。

  但皇帝紧盯着前线战事,哲哲不屑这个来路不明的小畜生,且早在正月时,就下旨禁止一切声乐余兴之事,因此进宫来贺喜十一阿哥诞生的人寥寥无几。

  甚至于,娜木钟分娩后,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儿子,乳母嬷嬷们就将小皇子抱走抚养,她这才知道,从今年开始宫里有了新规矩,皇子公主一律不得跟随生母抚养,怪不得正月里,九阿哥就从永福宫搬走了。

  这样一视同仁的规矩,娜木钟也不敢有异议,可她多留了一个心眼,还未出月子时,就强行出门,趁皇太极在清宁宫用早膳,海兰珠也在一旁的时候,说是将十一阿哥托付给皇后,请皇后多多照顾。

  如此,十一阿哥若有闪失,便是皇后失责,哲哲心里清楚得很,冷幽幽地含笑看着她:“贵妃放心,十一阿哥也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会好好照顾。”

  皇太极冷漠相待,娜木钟离开后,他对哲哲说:“不必费心,让宫人照顾就是了。”

  哲哲傲然:“后宫的事,皇上也不必费心,臣妾会替您看管好。”

  皇太极颔首不语,匆匆用了早膳,离开内宫时,迎面遇上了从阿哥所归来的大玉儿,她规规矩矩地站在阶下,等皇帝先行。

  曾经她欢笑着追出来,拿着剪子为自己剪掉帽穗上的抽丝,自己的任何事细枝末节都在她眼睛里,她的眼睛里除了孩子就是自己。

  但如今,她连多看一眼自己,都不愿意。

  “这么早,去哪里了?”皇太极问。

  “福临闹肚子,昨夜不安生,我早晨去看了眼。”大玉儿垂眸道,“今天已经向书房告假,让他歇一天,正要去向姑姑禀告。”

  “嗯。”皇帝道,“必定是吃多了,这个年纪最贪嘴,告诫乳母们不能一味由着他。”

  “是。”大玉儿答应,余光瞥见皇帝的龙袍晃过,知道他走开了,便也抬头要走。

  可皇帝的背影,却在她眼前猛烈地一晃,大玉儿下意识地上前搀扶住了皇太极,他们的手久违的交叠在一起,和海兰珠不同,玉儿的手永远都是暖和而柔软的,皇太极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只是,她连一声问候都没有,在皇太极站稳后,就立刻退开,低眉垂首坚定地冷漠着。

  皇太极苦笑,调整了呼吸后,负手往崇政殿而去,彼此渐行渐远,他没有回头,大玉儿亦如是。

  这日下午,海兰珠和大玉儿一道来看望福临,生病的孩子十分黏人,见了海兰珠便是再也不肯撒手,软乎乎地说他不想上书房,说先生太严肃,说他前天被皇阿玛打了手心。

  海兰珠如今隔几天才能见一次福临,自然是疼得不行,他要什么都应着他,唯有不去书房这件事,姨妈也爱莫能助。

  日落前,姐妹俩不得不离去,福临在门里哭得伤心,海兰珠忍不住,急匆匆地跑开了。

  大玉儿跟出来追着姐姐,她有一瞬动了心神,想问问姐姐皇帝是否身体不适,可她忍下了,既然抽身而出,再不能陷进去,反反复复,对每一个人都是折磨。

  时光飞逝,四月下旬,大清与明朝两军战于乳峰山,战况胶着,数日后传来消息,清人兵马死伤甚多,清军失利,几至溃败。

  尼满的手下飞奔进内宫,海兰珠在宫檐下侍弄花草,只听得说:“皇上险些晕厥,宸妃娘娘,请去崇政殿。”

  海兰珠丢了手里的东西,便是疾步而去,娇嫩的花朵被她踩在脚下,碾得稀碎如泥。



第252 皇上,您御驾亲征去吧


  清军溃败,皇太极因急怒晕眩以致跌倒,海兰珠赶到时,他已然清醒,立刻便要宣召大臣,拒绝了海兰珠的照顾和随之而来的太医。

  文臣武将在崇政殿内外进进出出,海兰珠在门下守了两个时辰皇帝也不见她,最终被哲哲接了回去。

  此番战役大清军队本是雄心壮志,谁知明朝亦是釜底抽薪拼死一搏,年轻骁勇的洪承畴吴三桂等,带领明朝将士,给了清军沉重一击。

  自那一日后,前线战事吃紧,朝堂气氛压抑,皇太极终日愁眉不展,茶饭不思。

  内宫之中,哲哲管束女眷,免去晨昏定省,除伺候茶饭的宫女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得擅自离开自己的住所。

  海兰珠每日带着宝清为皇太极送饭送药,走过宫道,无不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她来盛京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光景。

  皇太极几乎就住在了崇政殿里,偶尔才回凤凰楼睡一觉,大部分时间在崇政殿的偏殿歪着打个瞌睡,又或是去后院书房里,站在小阿哥们的窗外,看着他们不解其意地大声跟着先生背书。

  所幸再无败绩传来,但也没有能令人欣喜的捷报,大清军队和明朝纠缠不休,长此下去,就看谁先耗尽气数。

  皇太极心里酝酿着一个念头,但他深知自己的身体,只怕支撑不下心里的愿望,他一时没有向任何大臣提起,也没有对哲哲讲,可是海兰珠日夜在他身边,早已看出来了。

  这一日皇帝精神好了些,散步到崇政殿后院来看小阿哥们念书,他从前无暇管教叶布舒和硕塞,回过神他们已经是不怎么听话的大孩子,如今看着六阿哥七阿哥还有福临从这么小一点一滴开始学,才知道孩子们也有孩子们的不易。

  “他们比朕能干,比朕辛苦,自然也比朕有福气。朕小的时候,哪有人来盯这些事,连完善的后宫制度也没有,阿玛四处留情,甚至长大了才知道,在哪儿哪儿还有个兄弟。”皇太极苦笑道,“他撒出去的种,收回来都是兵是将。”

  海兰珠嗔笑:“您说什么呢?”

  皇太极也笑了。

  福临在里头,看见了阿玛和姨妈,阿玛朝他皱眉头,要他认真听先生讲课,福临已经挨过一次打,惧怕父亲手里的板子,乖乖地转过脑袋去。

  但是这日下了学,他刚走出书房的门,姨妈就在门下等他,福临撒欢扑入姨妈的怀抱,海兰珠抱起沉甸甸的小家伙,带他往崇政殿来。

  福临却是很乖,奶声奶气地说:“额娘说,这里不能来。”

  海兰珠道:“乖孩子,没事儿,这会儿是皇阿玛要见你。”

  福临来到崇政殿,便见到高大的皇阿玛,光着半片肩膀,张弓搭箭,嗖嗖几声响,远处箭靶的正中心,便扎满了箭矢。

  “皇阿玛,皇阿玛……”小儿子毫不吝啬他的夸赞,拍着巴掌给阿玛叫好,飞奔到皇太极膝下,“阿玛,福临试试,福临也要……”

  他急切地朝父亲伸着手,小脚儿跺得着急,皇太极便抱起他,手把手地张弓搭箭射中靶心,福临高兴坏了,跑到海兰珠膝下来,得意洋洋地要姨妈表扬他。

  宝清送来切好的瓜果,海兰珠便带着福临在一旁吃果子,皇太极又连射十箭,箭箭都在靶心,靶子都快被戳烂了。

  她拿着帕子走上来,擦去皇帝肩头的汗水,为他扯起一半衣襟,温柔一笑:“皇上,您御驾亲征去吧。”

  皇太极眉心一震,郑重而严肃地凝视海兰珠:“你说什么?”

  海兰珠毫不胆怯,莞尔道:“我说,您御驾亲征去吧。”

  皇太极抓着海兰珠的胳膊,指间的力道让她感觉到疼痛,可她忍住了,继续缓缓扣起皇帝衣襟上的扣子,为他将衣衫整理妥帖,口中道:“我会好好照顾你,把身体养好,太医点头了,皇上就出马吧。亲自去看一眼,赢要赢得痛快,就算……”

  她摇头,眼眸清亮,满满地溢出骄傲:“皇上必定战无不胜。”

  皇太极嗔笑:“虽是吉利话,可眼下朕心里明白得很,若当真战无不胜,也不会打了几十年都没打下来。”

  海兰珠道:“既然都打了几十年,也不必着急一两年,眼下那李自成,在洛阳杀福王朱常洵,将他与鹿肉同烹食用,如此暴虐残忍之人,他日称帝,恐怕难得民心。而恰恰是这样的人,绝不会和朝廷联手对抗咱们,只会落井下石。皇上这边只管打,等咱们打赢了,明朝内部也耗空了,汉人说什么来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渔翁必定是我大清,绝不是李自成。”

  皇太极目不转睛地看着海兰珠:“这些话,谁教你的?”

  海兰珠笑:“我这些日子天天在崇政殿,便是听你的梦话,也听懂了呀。”

  皇太极皱眉,眼中露出几分威严,海兰珠的目光稍稍有闪躲,可软绵绵的一笑,便是融化了帝王的心,她说:“皇上怎么了,难道要罚我僭越朝政吗?”

  “朕也在想,要硬挺入明朝,我们的队伍后劲不足,此番败仗耗损极大,更重要的是士气。”皇太极叹道,“我们在外面都打不赢,进了里头,除了明朝军队和李自成外,只怕走到哪里都会遭到百姓的抵抗。那些汉人呐,生生不息,铮铮铁血,比他们的朝廷和军队还要强。”

  他走来,将吃果子的福临揉了揉脑袋:“你怎么还不长大,阿玛要你去打仗呢。”

  福临一脸骄傲地说:“皇阿玛,我很快就长大了,我又换新衣裳了。”

  他的意思,是他长高了,可皇太极已经等不及。那些年仗着自己年轻,总是不屑哲哲和玉儿挖空心思地想要为他生儿子,现在才知道,福临若早十年出生该多好。

  “送他去内宫玩半天吧。”皇太极对海兰珠说,“告诉哲哲,宫里不必这么死气沉沉的,看得人憋闷,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你也放心,朕会好好保养身体,如今比起打胜仗,朕更想要一副结实的身体。”

  海兰珠礼仪周正,福身答应:“臣妾遵旨。”

  皇太极含笑嗔怪:“胡闹。”

  不久后,皇太极召见大臣,海兰珠带着福临回内宫,将六阿哥七阿哥和几个小公主都带了去,寂静的内宫顿时充满孩子的笑声,看着孩子们窜来窜去,哲哲只觉得满眼生机勃勃,她叹了口气,对阿黛说:“谁也比不得咱们福临好。”

  阿黛笑道:“您瞧您说的,六阿哥的样貌可不赖呢。”

  哲哲朝四下看了眼:“海兰珠呢,又回崇政殿了吗?”

  阿黛应道:“宸妃娘娘在永福宫里,要奴婢去请吗?”

  哲哲想了想:“不必了,让她们说说话吧。”

  崇政殿里,皇太极第一次向大臣们提起他要御驾亲征的事,虽然一半反对一半赞成,可这件事基本是定下了。大臣们散去后,皇太极独自坐在桌案前,尼满送来汤药,说是宸妃娘娘叮嘱一定要按时辰喝下去。

  皇太极一口气灌下,皱眉回味着苦涩,便是问尼满:“后宫这些日子,可安好?”

  尼满知道皇帝想问什么,笑道:“一切安好,只是静的很,偶尔宸妃娘娘去永福宫坐坐,才会有几句笑声。”

  皇太极抬眼看他,尼满嘿嘿一笑低下脑袋,皇太极笑叹:“可不是吗?”

  他当然知道,海兰珠怎么可能因为在崇政殿待久了,就知道什么福王朱常洵,更不可能听自己的梦话,就能随随便便讲出这些话。她一字一句说的那么谨慎,跟背书似的,必定是有人教了。

  皇帝病了这么久,除了海兰珠日夜照顾,玉儿一次面都没露过,他卧病在床上时,连淑妃都来搭把手帮忙,可那个狠心的家伙,怎么都不来看一眼。



第253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


  “皇上,您当真要御驾亲征?”尼满则问道,“恕奴才多嘴,您的身体且要养一养才是。”

  皇太极拍了拍胸脯:“再养一阵就好了,朕还结实着呢,不必多虑。”

  尼满说:“这阵子实在辛苦宸妃娘娘,娘娘听说有些药材不够细,药效不得发挥,便亲自到药房里去研磨,和太医们再三商议。如今您喝的参茶里的参片都是娘娘亲自切的,多亏宸妃娘娘悉心照顾,您才好得这么快。”

  皇太极道:“所以朕更加要去御驾亲征,亲自把明朝的江山打回来,朕要带她离开这个伤心地,离开这里,她就再也不会想念八阿哥。”

  “是。”尼满应道。

  “尼满,你还能骑马吗?”皇太极问道。

  尼满忙道:“皇上,奴才也有的是力气,只是您如今不让奴才值夜罢了,而因为不再值夜,身体越发比从前好了。”

  皇太极便说:“这次跟着朕一道上战场吧,朕要你在一旁照顾,不能辜负了兰儿对我的照顾。有你跟着,皇后她们也能放心。”

  尼满激动不已:“奴才遵旨!”

  内宫里,玩累了的福临,窝在大玉儿怀里睡着了,玉儿嗔道:“还是跟小时候似的,就爱睡在胳膊弯里,都是姐姐惯的,听说几位乳母胳膊都落下伤,就是抱他抱出来的。”

  海兰珠不以为然:“他能有多重,这会儿还小呢,不过是你和皇上把他当大孩子。阿图阿哲这么大的时候,哪个不是被捧在手心里含在嘴巴里,福临不委屈,你们还委屈?她们没力气抱,我来抱好了,我不累。”

  大玉儿瞥了姐姐一眼:“是谁对我说,慈母多败儿。”

  海兰珠笑:“你是母,我只是姨母。”

  苏麻喇在一旁笑:“如今格格说不过大格格了,真稀奇。”

  大玉儿没好气:“你得意什么,快去帮着把小阿哥小格格们送回去,姑姑该头疼死了。”

  哲哲一向不怎么待见其他庶妃生的阿哥公主,不过是维持着几分体面,今天一大窝孩子来玩耍,只会让她觉得麻烦,赶紧都领回去才行。

  苏麻喇走后,海兰珠便对妹妹说:“御驾亲征的事,我对皇上说了,皇上很高兴呢,像是要决定了。虽然我心里不踏实,巴不得他不要去,可是这么久,头一回又见到他的精气神了。”

  大玉儿道:“姐姐放心,皇上不会去冲锋陷阵的,他只是振作士气,稳定军心,也就路上辛苦一些。”

  “真的吗?”海兰珠掩不住的担忧。

  “自然是真的,但也不排除最糟糕的情况,万一全军溃败,皇上被俘。”大玉儿眼见姐姐脸色骤变,忙道,“看我该死,对你说这些话,姐姐别胡思乱想。咱们不打到北京已经是咱们客气了,明军现在只能守不能攻,绝不会有那种事。”

  海兰珠见玉儿扇自己的嘴巴说乌鸦嘴,忙拦下道:“童言无忌,你还是小孩子呢。”

  大玉儿一愣,海兰珠也尴尬地笑:“别生气,在姐姐眼里,你永远都是妹妹。”

  “下回再说我是小孩子,我可翻脸啦。”大玉儿故意生气,换了边手来抱福临,小家伙不安地咕哝了几声,一手抓着额娘的衣襟,又睡踏实了。

  虽然嘴巴上说着不能宠,可如今和儿子聚少离多,相见时真真只想把他捧在手心里,大玉儿低着头,看不够似的看着儿子。

  “玉儿,你为什么不亲自去对皇上说。”海兰珠道,“皇上病的那会儿,你也不来帮我,莫说皇上盼着你来,我也盼着你来。”

  “姐姐盼我我信,他不会盼我,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大玉儿平静地说,“姐姐啊,你答应我的,绝不会告诉皇上是我在教你那些事。”

  海兰珠嗔道:“你觉得皇上能相信,我会懂这些?你也太看得起我,太看不起皇上了。”

  大玉儿不以为然:“那也是他的事,姐姐只管不承认,你可是答应我的。”

  “是是是。”海兰珠无奈,在妹妹额头上轻轻一点,“我就拿你没法子。”

  只见跑去清宁宫的苏麻喇又回来,一脸幸灾乐祸:“贵妃娘娘在皇后跟前哭求,让她去见见十一阿哥。”

  这阵子,不仅是庶福晋们被要求在自己的住所不得擅自出门,内宫尊贵的几位也一样不能走过凤凰楼。

  淑妃带着自己的女儿,衣食无忧过得很好,还奉旨到崇政殿给海兰珠帮过忙,可麟趾宫那一位,见不到儿子见不到皇帝,终日挠心挠肺。

  今天见这么多孩子进内宫来玩耍,分明她的女儿也在其中,可她眼里没有女儿,她只想见自己的儿子。

  “你生下女儿,一眼都没去看过,可见你是不喜欢孩子的,既然如此就不要勉强。”哲哲很和气地拒绝娜木钟的请求,“十一阿哥被照顾得很好,你放心就是了。”

  娜木钟再三恳求,皇后就是不点头,命宫女将她送出去,她就差站在宫门前破口大骂,可她知道眼下的形式,她若闹腾,哲哲就能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了。

  淑妃本陪着女儿在院子里,一见她满身戾气地被人从清宁宫撵出来,立刻抱着女儿回衍庆宫,娜木钟孤零零地站在宫苑里,看向四周,想象着那一双双眼睛,正隐在窗棂后嘲笑她。

  娜木钟握紧双手,头也不回地闯回麟趾宫,她要忍,她连儿子都盼来了,还有什么不能惹,一切都会有转机。

  永福宫里,海兰珠和大玉儿果然站在窗下,海兰珠叹道:“她也怪可怜的,看不见孩子。”

  大玉儿皱眉,她忙道:“我不是可怜她,我只是说,做娘的看不见孩子可怜,不是娜木钟可怜。”

  见姐姐急于辩解,怕自己生气,大玉儿不禁笑了,但对于娜木钟,可没有半句好话:“其实她一点都不可怜,每天都活在自己的梦境里,美梦做得好好的,人家乐呵着呢。”

  海兰珠轻声问:“玉儿,八阿哥的死,会和她有关系吗?”

  大玉儿颔首:“皇上既然对你说,在麟趾宫里不知不觉地就和她上了床,可见她有些手腕,动了手脚。赛音诺颜氏再怎么被欺负,也不至于就疯了,兴许是被什么人喂了药。只可惜我们都没证据,只可惜她这条命,还能给皇上换马换粮草兵器,挺值钱的。”

  海兰珠垂下目光,大玉儿安抚她:“别想那个女人如何,就看着皇上吧,若真有什么事不得不憋着,他心里一定是最痛苦的那一个,因为他还要残忍地辜负你。”

  “我知道。”海兰珠打起精神来,“不论如何,八阿哥人死不能复生,要紧的还是活着的人,都好好活着,玉儿你放心,姐姐没事。”

  大玉儿一直很放心,姐姐心里再如何苦,她也不会像当年那样要寻死,她比任何人都盼着,能长长久久地陪在皇太极的身边。

  玉儿道:“姐姐也要保重身体,这些日子你这么累,都瘦了。”

  海兰珠莞尔:“怪谁?你也不来帮我。”

  这自然是玩笑话,大玉儿去不去,并不影响皇帝的养病,海兰珠该辛苦还是辛苦,不过是心里多一分慰藉,她不会把照顾皇帝的事,假手他人,在皇太极身上,她和玉儿彼此,谁都没让步过。现在不是玉儿让着她,只是玉儿不要了。

  之后的日子,海兰珠依然贴身照顾皇太极的起居,皇太极有她在身边,事事都踏实。偶尔再从海兰珠嘴里听说几句对朝务和战况的见解分析,就知道玉儿还惦记着他,心里更宽慰。

  六月末,皇太极决定御驾亲征,将亲率两黄旗精锐奔赴前线。

  这日便要点兵出征,海兰珠一清早就起了,将皇帝的盔甲战袍战靴都准备好,蹲在地上把皇帝的佩刀擦得锃亮。

  皇太极一觉醒来,就看见海兰珠蹲在门前,晨曦刚好从门前投射进来,几乎将她娇柔的身体照得通透。

  她捧着威武的佩刀,举向天空,耀眼的光芒辉映着她的笑容,像是十分满意,她小心翼翼地将佩刀放回刀鞘,回眸,就和皇帝对上了眼。

  海兰珠笑容温柔,道:“皇上,该出征了。”



第254 我多吃几服药,必然就好了


  皇太极翻身而起,海兰珠捧来战袍,屈膝双手奉上,柔美的眼中满是骄傲自豪,他是她的天,他是大清的神。

  “起来,永远也不要跪我。”皇太极搀扶起海兰珠,接过她手中的战袍,在心爱的人唇上深深一吻,“兰儿,等我回来,带你去北京。”

  “是。”海兰珠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皇上,我等你回来。”

  十王亭前,将士们陆续进宫集结,等待皇帝发号施令,雅图跟着大玉儿却在此刻来到这里,她提醒母亲:“额娘,咱们来的太早了,皇阿玛还没来呢。”

  “雅图,你看那里穿铠甲的人是谁?”大玉儿道。

  “是索尼。”雅图说,“好久没见他了。”

  “雅图,去把这封信交给他,悄悄的最好别让人看见。”大玉儿对女儿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雅图是聪慧剔透的姑娘,立刻接过信,飞奔到索尼跟前。

  索尼乍见公主,慌忙行礼,雅图却道:“该是我向先生行礼才对,一日为师终生为师,索尼大人,好久不见您了。”

  “臣怎敢觍颜自称是公主的师傅。”索尼躬身抱拳,可忽然,公主塞了一封信到他的怀里,“索大人,这是我的谢师信,您路上慢慢看吧。”

  索尼怔然,再抬起头,见庄妃娘娘立在远处,他朝大玉儿欠身,便立时将信收好。

  半个时辰后,众人拥簇帝王而来,海兰珠跟在人群中,远远就看见了玉儿,她又看了看皇帝,她知道,玉儿能来送皇帝出征,他一定高兴极了。

  皇太极走到母女俩面前,雅图不顾行礼,仰着脸傲然对父亲说:“皇阿玛,您记得把崇祯的人头给我送到科尔沁,我要当球踢。”

  皇太极心中一紧,他几乎忘了,七月里,雅图就要出嫁科尔沁。

  虽然对明朝宣战,但并没有修改婚期,或是说谁都把这件事忘了,而这下他去出征,连女儿的婚礼都不能参加。

  “雅图,还不向皇阿玛行礼?”大玉儿在一旁道。

  雅图撅了嘴不服气,忙向父亲行大礼,祝他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大玉儿含笑看着女儿,皇帝却看着她,道:“朕会早日归来。”

  大玉儿抬起眼眸,凝视着她的丈夫,笑道:“与其把那血淋淋的头颅送到科尔沁,不如到时候直接接雅图和女婿去北京。太和殿前的广场那么大,踢球才有意思,皇上说呢?”

  “那就这么定了,把女儿和女婿都接去。”玉儿的话,让他心里好舒坦,便挽起女儿的手道,“雅图,阿玛到时候派人来接你和弼尔塔哈尔,咱们去北京的皇宫里玩。”

  “多谢皇阿玛。”雅图欢喜极了,大玉儿将她拉到身边,命她要庄重,那边厢哲哲也带着孩子们过来了,皇帝与她说了几句话,便龙行虎步地走向十王亭。

  十王亭前,将士们气势滔天,皇帝挥剑指天,策马而去。

  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天响,扬起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大玉儿瞩目凝视,直到烟尘散去,直到十王亭前空无一人,愿上苍保佑,愿他毫发无损地归来。

  一旁的海兰珠,手里牵着小小的福临,安然看着皇帝远去,她已经把自己的心按在了皇帝的身上,愿跟着他一起奔赴沙场。

  而这几个月,他们日夜相处,同起同卧同吃同喝,若非堆积如山的奏折,若非三更半夜也会闯来的紧急军报,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在帝王的身边。

  海兰珠看向一旁的玉儿,妹妹比她早了十年嫁给这个男人,可那十年里,他们聚少离多,在一起的时光甚至凑不出一年。

  可自己来到后,皇太极很少再出远门,这七年里,再加上他的专房之宠,她陪伴皇太极的时光,早就超过了玉儿。

  老天对她,太厚爱,老天对玉儿,太残忍。

  不,是她对自己的妹妹,太残忍。

  大玉儿转身来,看着姐姐,莞尔一笑:“你牵着福临做什么,他该上书房去了,又想帮着他偷懒吗?”

  福临听见了,撅着嘴气哼哼地看着母亲,抱住了姨妈的裙摆,把脸埋在海兰珠的裙子里。

  “福临啊,我们去书房了。”海兰珠蹲下来,想要抱起福临,可一蹲下,她就感觉到晕眩,心口和后背熟悉的痛楚再次出现,她没有抱福临,温柔地说,“福临乖乖地念书,等咱们福临有出息了,额娘就没得训你了。”

  “我听姨妈的。”福临好乖,冲大玉儿说,“额娘我去书房啦,你也要乖一些。”

  小家伙转身,大摇大摆地跑开,跟着他的嬷嬷们也一窝蜂地跟走了,海兰珠缓缓起身,对妹妹说:“玉儿,我累了,尼满跟皇上出征,崇政殿里的事儿要有人照应,我想去歇一歇,你去看着可好?”

  “我知道了。”大玉儿见姐姐脸色不好,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得苍白,担心地问,“姐姐没事吧?”

  “天天伺候皇上,能不累吗。”海兰珠不以为然,“我去歇着就好了,之前你不愿见皇上,这会儿皇上不在家,叫你去收拾些东西总成了吧?”

  “是是是……”大玉儿搀扶着姐姐,“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亲眼看着姐姐躺下后,大玉儿才带着雅图来到崇政殿,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看到沙盘里插满了各种标记,连卧榻上都散落几本兵书和奏折。

  “皇阿玛真辛苦。”雅图跪在榻上,将散落的书本摞起来,心疼地说,“等我去了科尔沁,要好好带着他们放牧养马,给阿玛养最健壮的战马,让阿玛坐得稳稳的舒坦的,驮着他走遍天下。”

  大玉儿欣慰地看着女儿,她既心疼父亲,又心疼自己,还有身为帝国公主的骄傲和担当,老天赐给她这样好的女儿,在雅图的面前,自己这个额娘反而显得渺小狭隘。

  可做母亲的心,不该拿来和江山天下做比较,这大抵只有姐姐能理解她了。

  六日后,皇太极带兵疾行,赶到松山,多尔衮早已等候,一见面便是告罪。

  皇太极豁达豪气,不论胜败,只求八旗将士上下团结一心,大大鼓舞了清军的士气。

  他冷静下来,与诸将重新部署清军作战路线,预备自乌忻河南边至入海口,横截大路,于绵亘驻营,高桥设伏,围追堵截。

  皇帝的到来,令三军气势大振,多尔衮被洪承畴挫败的心,也安定下来。

  这一日,他才出营帐,准备点兵去偷袭明军的粮草,索尼不知从哪里出现,恭敬地请安后,突然交给他一封信,匆匆道:“庄妃娘娘托付臣转交此信。”

  多尔衮的心猛地一抽,迅速将信捏在掌心,匆匆离开了。

  盛京皇宫里,大玉儿每日料理了宫闱事务,和整理崇政殿收到的各地奏折后,便会来关雎宫陪伴姐姐。

  海兰珠自从皇帝出征,本就虚弱的身体突然倒下,起初两日只是贪睡,没日没夜地睡,众人本以为她恶补了睡眠,能养足几分力气,谁知气色越来越差,这几日连进膳的胃口都没了。

  “这是齐齐格命府里的厨子做的松仁粥,姐姐尝一尝吗?”大玉儿道,“东莪病着,她不好来看望你,命人做了吃的送来,说你要什么只管开口,她派人去给姐姐找。”

  海兰珠懒懒地说:“不碍事,我就是累了,躺几天就好,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

  大玉儿道:“你就是累出的病,我该帮帮你才是。”

  海兰珠笑道:“你来帮我,我也一样要忙,我又不干活,不过是守着皇上罢了。是我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你去让太医多给我开几服药,我吃了必定就好了。”

  “姐姐就是好,不像有的人,一点病痛就要死要活期期艾艾。”大玉儿给姐姐喂了粥,“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姐姐不怕。”

  清宁宫里,哲哲收到了皇帝的来函,皇太极告诉妻儿他一切都好。

  送信的人就跪在哲哲面前,哲哲收起信函,冷色道:“宫里的事,我怎么吩咐你,你就怎么向皇上禀告,眼下战事为重,任何事都不能打搅皇上,不然贻误军机,你担当不起,人头难保。”



第255 一忍再忍


  “末将遵旨!”那人立刻领命,不敢忤逆皇后。他从前线来,战场上是什么光景,他比皇后更清楚,眼下任何事都不能阻拦皇帝打胜仗,他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宫里一切安好,请皇上保重勿念。”哲哲起身道,“就这么说,皇上若问你什么,你便道来去匆匆不曾瞧见。”

  “是,娘娘。”

  “等等……”哲哲又将人喊下,“皇上有没有特别叮嘱你,要留心什么?”

  “回娘娘的话,皇上没有特别的叮嘱,末将领了信函便赶回京城。”那人瞧着老实忠厚的模样,不像会说谎话。

  哲哲再三思量:“去吧,照我说的做。”

  来者匆匆而去,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内宫中,这么短的时间,想必也察觉不到什么,但皇帝若另安排眼线在宫里,哲哲也没法子了。

  她带着皇帝的信函,来到关雎宫,大玉儿将信念给姐姐听,把纸翻来覆去说:“这是有多忙,再多两行字也不行?”

  海兰珠笑问:“多来做什么?”

  大玉儿眼珠子悠悠转:“多两行字,特地问问姐姐如何。”

  海兰珠看向哲哲:“姑姑,您看她。”

  “皇上一切安好,你也赶紧好起来。”哲哲却道,“怪我没轻重,一直想着你在皇上身边伺候,他必然最舒坦最安心,却是活生生把你累病了。”

  海兰珠连忙摆手:“姑姑别这样说,玉儿更不要这么想,这几个月我能日夜守在皇上身边,终于能实实在在为他做些什么。当然,最好这辈子都别再有侍疾的事,只盼着皇上康健,但是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很快活。可这样说,心里又觉着,更对不起姑姑和玉儿。”

  “好了,咱们就别对不起来对不起去的。”哲哲将一双侄女的手交叠在一起,“各自把日子过好,开开心心的才是。”

  不多久,雅图便带着宫女送汤药来,从宫女的手上拿过,便是小心翼翼送到海兰珠的嘴边,亲手喂姨妈喝下去。

  “姨妈就是好,喝药这么乖。”雅图心疼地夸赞,“不像额娘,病了痛了喝一口药,像要打仗似的手忙脚乱。”

  海兰珠爱怜地看着雅图,心中一个激灵,问哲哲:“姑姑……雅图是不是快出嫁了?”

  哲哲道:“皇上没来得及修改婚期,本是没打算御驾亲征的,眼下病了一场,又率兵而去,雅图的婚期就这么定下了。说不好听的,科尔沁还怕你们变卦,他们无所谓隆重与否,只盼着雅图快些过去。”

  雅图就在一旁听着,哲哲不想瞒着她,本就是这孩子要去过一辈子,她该知道所有的事。

  “雅图……”海兰珠心疼地挽着孩子的手,“不能风风光光出嫁,你会不会伤心?”

  雅图将三位长辈看了看,傲然道:“皇阿玛可是用炸响红衣大炮来给我送嫁呢,热闹得很。至于那些金啊银的,我从小就不稀罕,皇额娘,您就给我长个脸,就说雍穆公主省下婚礼的花销支援前线将士,可好?”

  哲哲连连点头:“好,好。”

  “这丫头。”大玉儿嘴上嗔怪,心里疼得疯了。

  她何德何能有这样好的女儿,她把女儿骄傲地养大,从不需要她为任何事委曲求全,可偏偏在她一辈子的幸福上,逼得雅图一忍再忍。

  “不过有一件事。”雅图娇滴滴地说,“姨妈,您还记得吗?”

  海兰珠温柔地点头:“姨妈记得,雅图出嫁的时候,姨妈来给你梳头。”

  雅图欢喜极了,依偎在她身旁:“姨妈可要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弼尔塔哈尔看得目瞪口呆。”(13:00更新)



第256 姨妈,原谅我


  为出嫁的雅图梳头,是海兰珠一直记在心里,也满心期待的事,只没料到孩子的嫁期会在这战乱之时。

  但想,这正是大清继往开来的时刻,雅图贵为帝国公主,她同样肩负着使命。

  海兰珠只愿将所有的美好的祝愿,都给她最爱的孩子,便是努力服药休养,等待雅图出嫁。

  前线炮火连天,仿佛真如雅图所说,是皇阿玛在为她送嫁。

  多尔衮得到线报,获悉明朝粮草运输的路线,带兵潜入欲毁了洪承畴的供给。

  这本是有去无回的冒险,怎么也不该多尔衮这位首将前往,可他在洪承畴手里吃了败仗,不论如何要扳回一城,这送死的差事必须他自己冲在前头。

  皇太极并不知道这件事,知道的时候多尔衮已经走了,但也明白多尔衮就是知道自己不会放他去送死,才欺瞒不报。

  皇帝虽怒,可深知多尔衮不会白白送死,数日的等待后,这天终于得到消息,说睿亲王的人马出现了。

  他立刻策马而来,站在高处,果然见多尔衮带着几十个人,满身烟尘地赶回来。

  多尔衮昂首看见皇太极,便加了几鞭奔来,纵身而下跪在地上道:“皇上,洪承畴的口粮全化作了灰烬。”

  “你和你的人,可都安然无恙?”皇太极问。

  “都回来了。”多尔衮眼中精光闪闪。

  皇太极下马,亲手将他搀扶起,眉宇间的怒意不散,可眼中已是满满的赞许:“欠下三十军棍,待班师回朝,在十王亭前结结实实地打你。”

  多尔衮笑:“臣领罚。”

  皇太极看向赶来的士兵们,朗声道:“快回吧,热水热饭给你们备好了,洪承畴的兵没饭吃,我的将士不能饿肚子。”

  听闻洪承畴的粮草被毁,军中气势大振,皇太极亲自上山狩猎,打回一头野猪两头鹿,上火炙烤供将士们分食。

  而这一天,又从盛京送来供给,是即将出嫁的雍穆公主省下婚礼的花销,犒赏前线的将士,以茶代酒,君臣一同遥祝盛京的婚礼。

  夜深人静,多尔衮休息在营帐中,摸着心门口的那封信,安然睡去。

  七月末,雅图出嫁的日子,海兰珠的身体虽不见起色,可精神不坏,盼着这一天,不论如何也要强打精神高高兴兴地将心爱的孩子嫁出去。

  她早早就起来,坐在炕头,到了吉时,宫女们果然将待嫁的新娘送来了。

  亭亭玉立的姑娘,披着乌黑浓密的长发,如冰凉的丝绸滑过指间。

  海兰珠还记得她到盛京后头一回给外甥女梳头,那软绵绵的小头发,热乎乎的小脑袋,香喷喷的小身子,温暖了她丧子丧夫后的心。

  大玉儿进门来,道:“姐姐若是没精神,梳几下就好,让宫女们来拾掇吧。”

  海兰珠道:“我好着呢,今早的奶饽饽都多吃了一个。”

  雅图则挥手撵她的额娘:“额娘先到外头等我,等下我漂漂亮亮地出来,多惊喜呀。”

  大玉儿摇头:“你呀,就一点没舍不得额娘,这会儿就不想见到我了?”

  雅图不以为然,大大咧咧地说:“科尔沁能有多远呀,又不是在天边,额娘想我了就派人捎个信,我自己就能骑马跑回来。指不定哪天我和您女婿吵架了,我也跑回娘家来了呢。”

  “这丫头……”玉儿不知该喜该悲,和海兰珠对视一眼,便是把女儿交给姐姐。

  海兰珠熟稔而温柔地将雅图的头发绾起,稳稳地固定住发髻,好让她经历奔波后,依旧纹丝不乱,仔仔细细地将碎发抿齐,才拿起首饰珠钗为孩子戴上。

  “您累吗?”雅图问。

  “不累,心里高兴着呢,从咱们头一回说好起,姨妈就盼着这一天。”海兰珠道,“只是这样那样的事,到如今真正出嫁的日子,却处处都委屈你。”

  “我才不委屈呢,额娘舍不得我,您也舍不得我。”雅图道,“其实皇阿玛也舍不得我,只是他没法子,比起大姐姐二姐姐们,我可有福气多了。”

  “是吗?”

  “姨妈……”雅图轻声说,“咱们俩悄悄地说,皇额娘她太无情,我在察哈尔的时候,听大姐姐哭了一场。姐姐说自己从没有感受到皇额娘对她的爱,她如今自己做了额娘,不仅没法儿理解皇额娘,反而更怨了,她知道自己不是儿子,皇额娘根本不在乎她。”

  海兰珠停下了手里的梳子:“雅图啊,这些话,咱们藏在心里可好。”

  雅图说:“我知道,我谁也不会再说的,您放心,我连额娘也不说。”

  海兰珠嗔笑:“那你为什么告诉姨妈?”

  “因为……”雅图顿了顿,“我想让您知道,我不委屈也不难过。虽然不得不被皇阿玛嫁出去,可是有您和额娘都舍不得我,从小宠着我,让我那么荣耀和骄傲,我从来都不委屈。那会儿看着您和额娘一起对皇阿玛翻脸,我真是担心极了,我愿意为了皇阿玛和大清去和亲,可您和额娘一定就觉得,我是委曲求全。我也不想解释了,因为额娘爱我的心,可不是江山天下能换的,姨妈,您说是不是?”

  “好孩子。”海兰珠动容,“我们雅图真是好孩子。”

  “还因为,您身体不好,我怕您太想我了。”雅图转身来,眼圈儿通红,含着泪问,“姨妈,是不是我小时候把雪塞在您的鞋子了,害您着凉大病一场,才把身体搞垮了?”

  “没有的事,雅图啊,没有的事。”海兰珠连连摇头,“你看,姨妈还给你生了弟弟呢,姨妈的身体不好不是因为你,绝不是。”

  “是因为太想念弟弟吗?”雅图哽咽,“您还有福临,福临最喜欢您了,将来福临去了福晋,生了小孙儿,也要您给带着呢。”

  海兰珠颔首:“姨妈知道,我会好好的。”

  不得耽误吉时,海兰珠因为没太多力气,这头已经梳得很慢了,她便让雅图坐好,继续为她佩戴发簪宫花。

  此刻拿起翠玉簪子,海兰珠的手哆嗦,生怕不能为孩子戴好,便歇下缓一口气,可想到方才孩子说的话,海兰珠轻声问:“雅图,你恨我吗?”

  身前的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恨您。”

  海兰珠笑:“是为了哄姨妈高兴吗?”

  “不是为了哄您,是真不恨您。”雅图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继续挺起背脊,等待海兰珠为她簪花。

  海兰珠将翠玉簪稳稳地插入尾髻,一切都妥帖了,就等红盖头,雅图转身来,眼波婉转,赧然问:“姨妈,我好看吗?”

  “好看,我们雅图是最美的公主。”海兰珠道。

  雅图心满意足:“有您给我梳头,我的婚礼就圆满了,不需要繁琐隆重的仪式,劳民伤财的。”

  “雅图……”

  美丽的小新娘,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姨母,整整七年,多了一个人来爱她,掏心窝子地宠爱她,可她却在年幼无知时,企图伤害这个爱她的人。

  “姨妈,对不起,当年的道歉,是被额娘逼的,我也不懂事,说的一点儿都不诚心。”雅图说,“您原谅我好吗?”

  海兰珠道:“傻孩子,再也不提了,咱们不提了。”

  雅图却说:“我不喜欢叶布舒的额娘,那个女人颠三倒四,可皇阿玛却和她生下了叶布舒。我没见过硕塞的额娘,但她们都说那位叶赫那拉福晋生得很美。还有大皇兄,他的年纪比额娘都大呢,所以啊,皇阿玛身边有那么多的女人,您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皇阿玛对您的情意也好,对额娘的情意也罢,不是我能管的。而我也只知道,我没法儿让那些女人离开,却能把您撵走,只敢欺负您。”

  海兰珠呆呆地看着孩子,雅图哭道:“您原谅我,好吗?”

  “我的孩子。”海兰珠抱过雅图,“对不起,雅图,对不起……”



第257 皇上回来,姐姐一定就能好的


  关雎宫外,礼官提醒庄妃娘娘吉时到了,大玉儿到门前来看一眼,却见姐姐和雅图相拥而泣,便回身与礼官道:“什么吉时不吉时的,既然一切礼节规矩都免了,还拘泥这些做什么?”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退下。

  凤凰楼下,齐齐格领着东莪来了,母女俩穿着鲜艳的吉服,爬上台阶时,东莪四下张望,问母亲:“额娘,雅图姐姐要做新娘子了吗?”

  齐齐格应道:“是啊,姐姐今日出嫁。”

  东莪说:“那为什么没有人打鼓,没有人跳舞唱歌,客人呢?”

  她跟着齐齐格,去过宗亲府里参加喜宴,见识过什么是热闹,宫里这样冷清就要办喜事,孩子自然是觉得奇怪的。

  齐齐格蹲下来对她说:“东莪乖乖的,只要照着额娘说的恭喜雅图姐姐就好,其他的话,不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多说,东莪最懂事了是不是?”

  她领着女儿进门,见大玉儿和宫女们都在院子里等着,玉儿见了她便笑道:“怎么才来?”

  “东莪闹腾呗。”齐齐格说着,一面细细打量玉儿,故意笑,“没哭啊,我还怕来了,见你眼睛肿的核桃似的。”

  “是喜事,哭什么。”大玉儿傲然道,“我要笑着把女儿嫁出去。”

  “雅图在里面梳头?”齐齐格问。

  “别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大玉儿说着,抱起想要去见姐姐的东莪,捏捏她的小脸儿,笑道,“东莪怎么这么重了,真是个胖丫头。”

  东莪撅着嘴,软乎乎地咕哝:“伯母,我不是胖丫头。”

  屋子里,海兰珠为雅图擦去泪水,洗了脸,重新扑上胭脂水粉,却说着:“我们雅图的肌肤这么白,眼眉这样美,要胭脂水粉做什么。”

  雅图笑眯眯地说:“做新娘子要喜庆精神啊,我要让科尔沁的人一见到我,就亮的睁不开眼,从今往后好好听我的话,可别把我当小孩子。”

  “他们一定会听你的话。”海兰珠为她拾掇好,再细细看了眼,依依不舍地说,“好了,孩子,出门吧。”

  雅图收敛了笑容,起身来,向最疼爱她的姨母深深叩首,海兰珠忍着不舍和眼泪,俯身伸出手:“快起来,地上凉,别弄脏了你的喜服。”

  “姨妈,我走了,您千万保重。下次再见,怕是要去北京城了。”雅图笑道,“从科尔沁去北京,远是远了些,可我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海兰珠颔首:“姨妈等你,雅图,快去吧,别耽误了吉时。”

  美丽的小新娘,利落地起身来,冲姨母甜甜一笑,爽快潇洒地转身,她一出门,外头便是笑声贺喜声,寂静的宫闱顿时热闹起来。

  海兰珠吃力地躺下,她打扮好了雅图,但没有来得及拾掇自己,脸上还有未抹去的泪痕,今天可不能哭,海兰珠抬手揉一揉,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她这一生,还有什么不如意的,老天将世上所有的好,都给了她。

  且说在外人眼中,宫里几位公主,雅图格格算是头一份得宠的。

  一则因为她的母亲是骄傲的庄妃,再则自从宸妃来到盛京,就一直将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皇帝盛宠宸妃,爱屋及乌,怎么算,雍穆公主的婚礼,都该隆而重之,十分热闹盛大。

  可结果,公主今日出嫁,仅仅一驾婚车和随行的侍卫宫女,以及科尔沁来迎亲的队伍外,连礼乐鞭炮都没有。

  海兰珠因病不得相送,哲哲和大玉儿,还有齐齐格等宗亲里体面的命妇,一路送到宫门前,雅图自己敏捷地跳上马车,潇洒地朝长辈们挥了挥手,就命马车出发,往科尔沁去。

  科尔沁的人上前拜别皇后与庄妃,便追随婚车而去,队伍前后也有百余人,虽然冷清总还算体面。

  玉儿一直含笑相送,宛若当日送女儿去察哈尔玩耍,她没有像姐姐那样和雅图抱头哭泣,她不希望女儿为她担心,笑着送她出嫁,是最起码的祝福,虽然这一天来得太早太仓促,虽然到这一刻,也无法认同这门婚事。

  送亲的队伍远去,连扬起的尘土都重新落定,皇后请几位来贺喜的宗亲贵妇进宫坐坐,喜酒是不摆了,喝杯茶总还是应该的。

  众人随哲哲离去,才走开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的惊呼声,纷纷回眸看,只见大玉儿跌坐在地上,齐齐格护着她也一并跌倒,而她怀里护着的人,颤抖得叫人心酸。

  贵夫人们都是做了娘的女人,太明白庄妃此刻的心情,有人不禁拿帕子轻轻擦拭眼角,哲哲叹道:“我们走吧,茶水要凉了。”

  宫门下,如雕塑般手持长矛站岗的侍卫,禁不住庄妃娘娘的哭声,都偷偷侧目来看,那么美的女人,哭得那样可怜,可刚才公主出嫁时,她还笑得那么甜。

  玉儿哭得几乎气绝,是被人抬着扶着送回永福宫,直到下午才平静,缓过几分精神。

  再见齐齐格,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冲她白眼睛说:“你把我的衣裳都哭湿了,那么一大滩眼泪,你是水做的吗?”

  大玉儿无力地笑:“我赔你便是了。”

  “谁稀罕,我们睿亲王府什么好东西没有?”齐齐格不屑,但还是软下脸,心疼地摸摸玉儿的手,“雅图那么聪明勇敢,弼尔塔哈尔也是个不错的孩子,放心吧玉儿,科尔沁不远,咱们派人盯着呢,谁敢欺负我们的孩子,让多尔衮带着红衣大炮去收拾他们。”

  大玉儿懒洋洋地说:“等着东莪出嫁时,我把这些话还给你。”

  齐齐格嗔道:“你的嘴巴厉害了,我就放心了。”

  窗外,是宝清端着汤药回来,要送去给海兰珠服用,齐齐格便离了玉儿,跟过去帮着照顾。大玉儿穿戴好衣裳,也跟过来瞧了眼,姐姐的气色,比早晨差了很多。

  海兰珠吃了药便睡了,她总是睡不够似的,可睡也养不起什么精神,那么多药吃下去,也没有任何起色。

  “换个大夫瞧瞧吧,我去和姑姑说,我带几个外头的郎中来。”离了关雎宫,齐齐格对玉儿道,“宫里的大夫,怕是不中用。”

  大玉儿则垂眸沉思,朝清宁宫望了眼,拉着齐齐格到自己的屋子里,轻声道:“姑姑一直瞒着前线这里的情形,我也不确定皇上有没有留下眼线,只怕是真的顾不过来,他可能还不知道姐姐病得这样厉害。”

  “所以……”齐齐格试探着。

  “万一有什么事,姑姑管着我拦着我,我是没法子的。”大玉儿郑重地看着齐齐格,忽然跪下了。

  “你做什么呀?”齐齐格赶紧拉扯她起来。

  “齐齐格,万一姐姐有什么事,你能不能给多尔衮送信,让多尔衮告诉皇上?”大玉儿恳求道,“不是我诅咒自己的姐姐,可我瞧着,不……只要皇上回来,姐姐就能好了。”

  其实连齐齐格都觉着,海兰珠姐姐可能大限将至,她隔几天才进宫一趟,可每一趟看见海兰珠,都会被吓一跳。

  她的身体迅速的枯萎,美丽的生命正在一分分地剥离,可似乎所有人的人都憋着一口气,都不敢把这残忍的话说出来。

  玉儿含泪道:“皇上回来,姐姐一定就能好的,一定能。”

  齐齐格道:“我知道了,只是眼下正在大战的关键时刻,若不然皇上也不会顾不上姐姐。玉儿,你心里要有个准备,咱们心里都要有个准备。”

  她搀扶玉儿起身,安抚道:“先别那么悲观,也许过几天姐姐就好了,至少姐姐很努力地要活着,她比任何人都坚强。”



第258 这些话,我决定带走了


  雅图出嫁后不久,齐齐格请了宫外的大夫进宫为海兰珠诊治,然而不论是盛京城的名医,还是科尔沁来的蒙古大夫,都没能给出确切有效的诊疗方案。

  若说宸妃娘娘的病是累出来的,绝不至于如此,纷纷怀疑宸妃娘娘像是有什么隐疾,长年累月的在她身体里。

  直到这一天,海兰珠才说,她过去每次噩梦醒来,都会心口疼背疼,整夜难眠,但白天就好了,几乎没有任何异常,她也就不想大惊小怪地提起,不想引得皇帝或姑姑和玉儿慌张。

  而之前几个月照顾皇帝,这症状并没再犯过,即便皇帝出征那日,突然感觉到疼痛,不过那之后也没再发作,她没有疼痛气短的折磨,只是贪睡无力,一天比一天衰弱。

  医药有限,不然世上也不会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去,海兰珠很平静地对玉儿说:“我没事,多吃几服药,必定就好了。”

  那么多的大夫轮着来为姐姐看病,她不急不躁,安静平和地配合,该吃的药吃,该吃的饭也努力咽下去,实则若换做玉儿自己,可能已经吓得半死,或是烦躁的绝望了。

  皇太极曾对大玉儿说,海兰珠除了美丽温柔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论智慧聪明,尚不及玉儿的一半。

  大玉儿现在才明白,不是皇帝谦虚,也不是皇帝眼瞎,而是姐姐的所有的好,在他看来都是那么自然而平常,恰到好处地贴着他的心,以至于连他都不会感觉到,而需要特别地去向什么人表白或炫耀。

  当然,他也把自己对海兰珠在旁人眼中隆重盛大的爱,看得平平无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八月过半,努尔哈赤的祭奠时,哲哲独自去皇陵主持。

  说来,她极少到关雎宫探望海兰珠,并不是不把侄女放在心上,一是见不得海兰珠可怜怕自己心软,二则宫里宫外还有很多的事要人打理。

  她已经把玉儿撤下了,让她专心照顾海兰珠,自然所有的事,都落在哲哲的身上。

  而这日天气极好,日头不毒,风也不凉,齐齐格进宫来,便和玉儿一道搀扶海兰珠在宫檐下晒晒太阳,久卧病榻的人,就该多见见阳光。

  海兰珠一出门便笑了,躺在美人榻上,看着蔚蓝蔚蓝的天空说:“我一直觉得,盛京的天不如科尔沁的蓝,不过其实我现在,都不记得科尔沁的天是什么样的了。”

  大玉儿和齐齐格抬头仰望,离开草原就快二十年,她们也不记得了。

  齐齐格说:“科尔沁的天如今一定比从前美,因为我们的雅图去了。”

  海兰珠欣然道:“是啊,那里的花儿也会为了雅图好好开放,我真想她啊,玉儿,等下我们给雅图写封信可好?”

  大玉儿笑道:“那丫头不是来信说,别总给她写信,写了她得回,她懒得提笔。她原本就不爱念书,这下遂了她的心,在科尔沁可没有人敢逼她读书写字。”

  她们说笑着,内宫门前忽然一阵闹腾,只见几个年长的嬷嬷,将娜木钟从宫门推进来,一个个冷着脸说:“贵妃娘娘,还请您自重。”

  娜木钟厉声道:“什么自重,我想看看自己的儿子不行吗?”

  嬷嬷们撂下她就走,根本不予理会,她一转身,看见了在屋檐下晒太阳的海兰珠三人,她定定地看着这三个女人,看见了海兰珠的憔悴衰弱,心生一计,疾步走上来。

  大玉儿和齐齐格,同时挡在了海兰珠的身前,规矩地朝娜木钟福了福:“贵妃娘娘吉祥。”

  娜木钟却竟然跪下,对着海兰珠嚷嚷:“宸妃姐姐,您是最心善的,您点个头,让我去见见我的儿子吧,我求求您了,他从我肚子里爬出来后,我就一眼都没看过啊,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我都不知道,宸妃姐姐……”

  “您平日怎么不来求,今日皇后娘娘不在宫里,您就想钻空子吗?”大玉儿冷然道,“那是宫里的规矩,是皇后娘娘的旨意,还请贵妃娘娘自重。”

  娜木钟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恶毒地盯着大玉儿:“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说话,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尊卑?还不给我跪下?”

  “既然玉儿没资格,那我来说。”海兰珠冷冷地开口,“贵妃,请回麟趾宫去,皇后娘娘不仅不允许你探视十一阿哥,更不允许你走出凤凰楼。你擅自走出去闯到阿哥所的事,我们就替你瞒下,不要再闹得不愉快,忍怒皇后娘娘,大家都不安生。”

  娜木钟怒目圆睁,猛地推开大玉儿扑向海兰珠,所幸齐齐格和玉儿都没让她得逞,将她往后一推,边上的苏麻喇和宝清也迅速带着宫女上前,把她团团围住。

  丽莘吓得半死,拽着娜木钟就往回走,娜木钟却绝望而丧心病狂地喊着:“海兰珠,你会有报应的,你抢自己妹妹的男人,你以为自己有多干净?现在报应来了吧,你的儿子短命,你也短命,你会不得好死,你就等死吧……”

  齐齐格面无表情地和宫女搀扶海兰珠回关雎宫,大玉儿站在屋檐下,看着丽莘把娜木钟拉回去,紧紧关上了宫门。

  大玉儿对苏麻喇道:“去找人来,用针线把她的嘴缝上。”

  “格格?”苏麻喇唬住了。

  “那就打烂了!”大玉儿咬牙切齿,呵斥苏麻喇,“还不快去,你还想听她诅咒姐姐吗?”

  苏麻喇也豁出去了,转身到外头找来几个高大结实的宫女闯进关雎宫。

  “布木布泰,你这个贱人,啊……”

  娜木钟的尖叫声传出来,皮肉被鞭打的声音也传出来,吓得各处值守的宫女都瑟瑟发抖。

  但没多久,就安静了,估摸着打得太重,娜木钟昏过去了。

  关雎宫里,海兰珠淡定地看着齐齐格为她盖上毯子,将汤药吹了吹,一口一口喂给她喝下。

  外头霍然安静,齐齐格便一笑;“玉儿那丫头,下手也忒重了,欺负人家在这里举目无亲啊。”

  海兰珠道:“若是他害我八阿哥,我希望她以后活着的每一天,都这样饱受折磨,千万别痛快地死去。”

  喝完药,海兰珠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齐齐格守了半刻,担心地喊了一声:“姐姐?”

  海兰珠睁开眼,笑道:“傻丫头,我还活着呢。”

  “您别这么说……”齐齐格没了方才的凌厉之气,眼圈儿顿时红了,握着海兰珠的手说,“姐姐可要硬挺地活下去,气死那些嘲笑您挖苦您的人。”

  “齐齐格啊,何必活在别人的眼睛里,我从来都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海兰珠恬淡地笑着,“我的心,可狠了,可硬了。”

  齐齐格抿着唇,半晌憋出一句:“姐姐,万一、万一……您会不甘心吗?”

  海兰珠微微含笑,她也明白,大限怕是到了。

  人都有一死,早一些晚一些,她都是死过几回的人了,遗腹子被堕胎时,被逼着嫁到盛京跳进河里时,在皇陵的炸药下,在苏赫巴的凌辱下……

  可是皇太极,抹去了她二十六年的人生,连带着曾经的痛苦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齐齐格,那些觉得我可怜又可悲的人,也许不曾勇敢地爱过,至于曾经给予我伤害的人,他们实在没有资格与爱我的你们相提并论。我没念过书,不懂经世治国的大道理,可也许我比很多人都活得明白。这一生,我了无遗憾。”

  “姐姐……”

  海兰珠喘了口气,含笑道:“我知道,其实你想问我,对玉儿如何交代,但这些话,我决定带走了。”

  关雎宫门前,赶回来的苏麻喇,和大玉儿一同听见了这番话,大玉儿问她:“苏麻喇,其实我和姐姐的性情,是一模一样的对不对?”

  苏麻喇豁然释怀,灿烂而笑:“你们可是亲姐妹。”



第259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自皇太极奔赴松山,稳定军心,与多尔衮、豪格等众将士潜心研究战略,派兵分驻王宝山、壮镇台、寨儿山、长岭山等,就地挖壕,紧紧包围在松山一带,断绝松山要路。

  因多尔衮亲自带兵拼死夺取烧毁了明军粮草,致明军食不果腹,无力为继,议回宁远寻粮。

  他们本该分成两路突围南逃,结果各路将帅争先恐后,黑夜中兵马散乱,自相践踏冲撞,溃不成军。

  总兵吴三桂、王朴等逃入杏山,马科、李辅明等奔入塔山,奈何洪承畴未能突围成功,困守松山城,誓死与清军对峙。

  清军从败势中扳回一城,困住了此番明军主力猛将洪承畴,而明朝境内,李自成正带兵第三次围困开封,搅得崇祯帝内外夹击,焦头烂额。

  想那闯王果然是落井下石的宵小,不懂何为民族大义,竟然在朝廷对外危难之际,发动内战,而这对皇太极和大清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机遇。

  且说吴三桂等人趁黑夜突围后,松山周边一片狼藉,皇太极命人前往扫荡,不仅捡拾回无数刀剑弓矢,更将受伤残留,不得前行的士兵带回大营。

  皇太极下旨不能以俘虏对待,也不得逼迫投降,只为他们疗伤供给食物,待其中一批人伤愈后,便将他们放回明军阵地。

  谁知洪承畴竟命士兵从城上将他们射杀,视为走狗叛徒,一些士兵再次负伤逃回清军阵地,眼看着兄弟们死在自家人的弓箭下,他们心灰意冷,决心投降大清。

  这件事上,皇太极也不过是收了百十来个明朝士兵,且伤残居多,不足以成军,可此举大大动摇了明朝军心,洪承畴麾下已分战降两派,加之松山城很快将弹尽粮绝,攻城决战,只在朝夕。

  秋风萧瑟,九月匆匆而来。

  北寒之地,入冬极早,没有粮食果腹的明朝军队,即便能熬过这个冬天,来年开春,也将耗尽气数。

  皇太极眼下考虑的,便是主动攻城,还是将洪承畴及其部下活活耗死。

  然前者有冒进吃败仗的风险,后者则恐损了自家士气错过天时地利,一时犹豫不决。

  这日他与多尔衮策马到阵前,远望松山城,问多尔衮:“打不打?”

  多尔衮抱拳:“打!”

  可一旁的济尔哈朗忙道:“皇上,洪承畴狡诈多谋,只怕他真正唱一出空城计,但空城不空。”

  皇太极一笑,跳下马来,众人也跟着纷纷下马。

  他仿佛自言自语:“朕曾在书房里,与庄妃一同听范文程讲空城计。彼时庄妃嗤之以鼻,说司马懿那个老奸巨猾,麾下十几万大军,就算提防城中埋伏,不敢冒进,他们只管围着不动,困也把诸葛亮困死了,何必掉头就走?她说这段传说,只怕是有失偏颇。”

  多尔衮听得发怔,心中羡慕玉儿竟然能和皇太极谈论这些事,但皇太极心中则正惋惜,那段安宁的日子一去不复返,雅图早嫁一事,他真正伤了玉儿的心。

  济尔哈朗则附和道:“庄妃娘娘明见。”

  皇太极摆摆手:“明见的并非在此,而是她说,诸葛亮足智多谋,司马懿又岂是泛泛之辈。曹魏对蜀汉,司马懿对诸葛亮,诸葛亮死,蜀汉将亡,不打仗了,他司马懿也就无用武之地。他不急着杀诸葛亮,是给自己留时间铺后路,你们想想最后结果怎么样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想象,区区一个后宫妇人,竟然能有这般见解,不信的人,都觉得那是范文程的话语,叫庄妃学了去,在皇帝面前讨巧邀宠。

  多尔衮则道:“司马懿对诸葛亮,或是有此一说,那洪承畴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皇太极笑:“他自然不配,可朕也不想他死,他能让你们吃败仗,这样的将才若为我大清所用,我八旗军队必定如虎添翼。但那样的人,气节极高,轻易难劝降,朕已经想好了,怕是只能为他收尸。不过你们且记着,洪承畴就算死了,也不能让他死,朕一定要他‘降’。”

  是攻是围,一时没有结果,众人从阵前归来,各自回营休息。

  多尔衮刚到营帐,便接到齐齐格的家信,他半生戎马,齐齐格甚少主动来信,若来信,必有急事,多尔衮立时看了信,不禁眉头紧蹙。

  “福晋如何说?”多尔衮问送信之人。

  “福晋不等您的回复,福晋只说,请您自行斟酌。”信使应道。

  多尔衮将信攒在手心,把人打发了。他在帐中闷坐许久,一时无法决断。

  皇太极若为海兰珠奔回盛京,军中士气必然动摇,将士们舍命作战,皇帝却只想着他的女人,如何服众?

  即便多尔衮有心让皇太极赶回去,也不能不以大局为重,可偏偏……若是齐齐格求他,这件事他宁可装作不知道,但眼下,是玉儿求齐齐格来求他,是玉儿……

  盛京皇宫里,海兰珠的身体虽无起色,可她安宁平静,有想要活下去的信念,体内元气缓缓地养着,没有被迅速抽走。

  虽然生命明眼可见地每一天都在消失,但也每一天,都能在她的脸上看见笑容。

  淑妃过去得海兰珠姐妹善待,心中感恩,如今没有别的事能帮忙,便是每日带着她的小格格,在皇宫摘一束花草,说是想让海兰珠也看看秋日光景。

  今日淑妃又将鲜花送来,大玉儿接过,进门来换花瓶,桂花香熏得满室香甜,海兰珠从梦中醒来,笑道:“闻着香气,馋了,想吃蘸了桂花蜜的粘豆包。”

  “那敢情好,这就让苏麻喇去做。”大玉儿欣然,到门前吩咐苏麻喇去做点心,转身,便见姐姐凝望着瓶中的桂花枝。

  桂花娇小,不能簪发,大玉儿便走上前,折下一整支花枝,笑着走到炕边,轻轻为姐姐簪在发髻上。

  海兰珠虽然久病,每日晨起,依然会让宝清为她梳头,即便不戴翠玉,也是整整齐齐,衣衫洁净。

  “做好了送去给福临吃些,也别叫他多吃,怕顶住了。”海兰珠道。

  “你就怕我饿着福临,难道我是继母后娘吗?”大玉儿嗔怪,“皇上可是说了,书房里不许吃点心,他们还缺一口吃的吗?”

  海兰珠不依:“福临长身体呢。”

  大玉儿只能答应,说等福临下了学,带他来关雎宫吃,让姐姐亲眼看着吃,免得回头说她虐待孩子。

  海兰珠则问:“福临上书房大半年了,学了什么吗?他还那么小,笔杆子也拿不利索。”

  玉儿道:“眼下不图学什么,学规矩学收心,背的诗词也都是不懂意思的,学个模样罢了。”

  “哦……”海兰珠欲言又止,休息片刻,喝了汤药后,还是忍不住问,“玉儿,上回你教我在皇上面前说的话,明朝那个福王,是个什么人?也是皇子吗?”

  大玉儿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对这号人物来了兴致,便随口应道:“那福王朱常洵,是明神宗万历皇帝朱翊钧的儿子,如今的崇祯皇帝是他的侄儿。”

  海兰珠认真地听着,玉儿见她真的有兴致,便坐在姐姐身旁,继续道:“说来,这位福王的生母皇贵妃郑氏,可是万历帝后宫的风云人物,赫赫有名的宠妃,朱翊钧活着的时候要封她做皇后没成,死了遗诏封她做皇后也没成。崇祯的老爹是朱翊钧的长子,但其实是宫女所生,被王皇后抚养,王皇后一生无子,而明朝立储君讲究立长立嫡,郑皇贵妃的儿子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嫡子,左右都差一口气。”

  海兰珠听得出神,汉家几千年的朝代兴替,文臣武将、后宫佳丽、王公子孙,玉儿如今都能随口就说来,那么多那么多,她全记在脑子里。

  想来,玉儿这样的女人,才真正有资格站在皇太极的身旁,与他一同指点江山。

  大玉儿感慨:“那位王皇后名声极好,传说品德高尚性情温和,又聪慧过人。不过我想,郑氏那样的风头,也没能盖过她,且最终还是她抚养的长子继承了皇位,她一定也是有过人之处的。而那位郑氏,未必就如传说中的妖艳刁钻,不过是左右朝权的男人们不容她,崇祯和他老爹都要给自己的皇位正名,才编排人家吧。”

  海兰珠细细算着,问:“我若没记错,我们俩都出生在万历年间,现在是崇祯,那怎么万历皇帝,又是崇祯的祖父?”

  玉儿啧啧:“崇祯的老爹,那个宫女生的皇长子,只做了一个月的皇帝就死啦。”

  海兰珠傲然道:“只怕活着,也要被咱们皇上吓死了。”

  大玉儿安抚姐姐:“前线传捷报呢,皇上马上就回来了。”

  海兰珠虚弱地一笑:“我不着急,皇上还要去北京呢。”

  可这话,却叫玉儿心中一沉,生怕姐姐看出自己的情绪,便背过身离开,去侍弄桂花。

  她希望皇太极别急着去北京,一则明朝内部混乱,李自成正杀红了眼,大清军队硬闯进去,眼下绝不是最好的时候。再则,她希望皇太极回来,回来陪伴姐姐,让她的身体赶紧好起来。”

  “玉儿?”海兰珠轻轻喊她。

  “嗯?”大玉儿背对着姐姐,没有回头。

  “我,我想……”海兰珠犹犹豫豫。

  大玉儿怕姐姐太费心神,便回过来问:“想吃什么吗?”

  海兰珠抿了抿唇:“玉儿,关雎宫的关雎,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玉儿怔然。

  海兰珠垂下眼帘,轻声道:“你说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有在河之什么的……”

  她局促而不安,她本不想问的,怕被人笑话自己无知不认字,那些外命妇来恭维贺喜的时候,她只是笑着应对,心里头实则一无所知。

  她甚至不想问玉儿,甚至不想让玉儿笑话她,因为这是皇太极给她的荣耀。

  可是……

  “玉儿,因为我当初跳河吗?”海兰珠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在河里吗?”

  大玉儿忍不住笑了。

  海兰珠抓着她的衣袖,虚弱地央求:“玉儿,别笑我。”

  “我念给你听。”玉儿盘腿坐在姐姐的对面,摆开架势,清了清嗓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海兰珠痴痴地听着,虽然一大半听不懂,可眼中也有神往,仿佛能感受到诗句中的意境。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大玉儿念完了,含笑看着姐姐,“好听吗?”

  “真好听。”海兰珠柔和的眼眉里,透着幸福,又赧然一笑,“可惜,我听不大懂。”

  大玉儿娓娓道来:“史记里说,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皆是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而毛诗序里也说,关雎之义,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风之始,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乃后妃之德。”

  海兰珠叹气,嗔道:“我可越听越糊涂了,你就爱欺负人。”

  大玉儿莞尔:“就说啊,关雎是后妃品德的庄重,夫妻伦常之道。”

  夫妻?

  海兰珠怔怔地看着妹妹。

  玉儿不以为然地说:“姐姐的封号,正好是宸,而宸,是帝王之妻。”

  海兰珠不禁猛地挺起了身子:“可是姑姑才是……”

  大玉儿忙按住她:“你可别激动啊。”

  果然,海兰珠一下子觉得脱力,虚弱地看着妹妹,摇头道:“不是的,玉儿,皇上他……”

  大玉儿早就不在意了,笑悠悠道:“我也觉得不是,皇上不过是找了个比贵妃更尊贵些的字号,皇上不会无视姑姑,咱们别乱猜,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海兰珠安宁了几分,而妹妹又笑:“至于关雎呀,我觉着也没那么复杂,什么夫妇人伦的,我觉着,皇上就是想告诉天下人,他有多喜欢姐姐。”

  海兰珠垂下眼眸,她后悔了,她不该问。

  “关关和鸣的雎鸠,相伴在河中小洲。美丽贤淑的女子,真叫君子倾慕……”大玉儿径自念起来,看似和方才念的诗句很像,但现在的每句话,海兰珠都能听懂了。

  “……梦中醒来难忘怀,醒来梦中都在思念,思不断,难入眠……”

  大玉儿含笑看向姐姐,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那么美,那样幸福,带着娇羞,而眼角微微闪烁的泪花,是她的骄傲。

  皇太极爱她,爱的隆重而盛大,姐姐也爱皇帝,用生命之重。

  “玉儿,能教我念吗?”海兰珠的目光从“远方”收回,看向妹妹,“我也跟福临似的,就学个模样。”

  关雎宫门外,苏麻喇来问粘豆包用黄米做还是江米做,却听得屋子里传来一声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轻轻掀起帘子,便见格格念一句,大格格也念一句,只是念着念着,大格格就睡着了。

  大玉儿见姐姐昏睡,上前摸了摸鼻息,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姐姐时常忽然就睡着,每一次都把她吓出一身汗。

  回眸见苏麻喇在门前,便将她叫进来:“你做好了点心,派人给东莪送去,顺便给齐齐格带句话,你知道的。”

  苏麻喇机灵的答应下,立刻照着玉儿的吩咐去办。

  六日后,齐齐格第二道急信送到军营,多尔衮看完信,手心的汗几乎将信纸湿透,他的腿上仿佛灌了铅,一步步沉重地来到大帐前。

  豪格刚好从帐子里出来,呵呵一笑:“十四叔,您这脸色不对啊。”

  多尔衮不言语,待侍卫通传后,便入帐见皇帝。

  皇太极问:“何事?”

  多尔衮径直将齐齐格的家书送到他面前,齐齐格知道多尔衮会拿给皇帝看,信中并没有不妥的言辞,只是传达玉儿的意思,而之所以要通过多尔衮来传达,因为皇后禁止任何人将宸妃病重的消息传出盛京。

  “皇上……您真的不知道宸妃娘娘病了吗?”多尔衮握着拳头,“您怎么可能不知道?”

  皇太极冷然:“她不过是累了,养一养就好了。”

  多尔衮用力摇头:“您看见信里的话了吗,四哥,宸妃娘娘快不行了。”

  “闭嘴!”皇太极将桌案拍得震天响。

  “四哥,难道您每天都在忍耐?”多尔衮眼睛猩红,“四哥,还是您信不过我?”

  皇太极背过身,可他颤抖的背影还是出卖了他,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宫里的事,可他相信海兰珠不会丢下他,海兰珠会像上次那样,美丽鲜活地迎接他,她不会,她不会的……

  “四哥!”多尔衮跪下,脑中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请您立刻启程回盛京,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是去探望宸妃娘娘,四嫂封锁了消息,这里知道的人本就少,您就当是下令命我们围困松山城,您暂时先回京。而后半路上微服离开队伍,直奔皇城,倘若、倘若宸妃……

  “闭嘴,多尔衮,闭嘴!”皇太极冲到他面前,兄弟俩如鹰的眼眸对视着,可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没有仇恨,不关乎恩怨,多尔衮看见的,只是一个可能随时逝去挚爱的男人的悲痛。

  “四哥,我会把洪承畴带回来,让他恭喜宸妃娘娘的病体康复。”多尔衮起身,皇太极的目光也跟着他起来,多尔衮郑重地说,“皇上,请您立刻回盛京。”

  皇太极的咽喉,翻滚着一口热血:“多尔衮……”

  秋风一阵阵急,关雎宫里,破天荒的在九月就烧地龙,因为海兰珠怕冷,但屋子里的空气极好,每一天都清透干净,没有刺鼻难闻的药味,也不会带着久病之人的晦气。

  海兰珠很安宁地接受妹妹和苏麻喇宝清她们的伺候照顾,她比任何人都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只可惜,天不留人,那日的粘豆包,她只吃了一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后来下了几天的秋雨,海兰珠觉得冷,玉儿就立刻命人把地龙烧起来。

  今天早晨起来,海兰珠很精神,外头阳光明媚,大玉儿见她神往,便命人把窗户全打开,可惜从关雎宫对望,就是麟趾宫,大家心里头都怪怪的,很快就又关上了。

  海兰珠说她闲着没事,想给皇帝编一副扇穗,虽然宝清觉得这样费神不好,可大玉儿还是依着姐姐,让人把丝线送来。

  “这穗子,齐齐格编的最好,改天叫她来教教我。”海兰珠说。

  “要不现在就去找她?”

  “别了,昨儿才来过,怪累的。”海兰珠笑,一面看着妹妹,“你也是,都瘦了,去歇着吧,我一会儿吃了药,也睡了。”

  “姐姐今天精神格外好呢,本想和你多说会儿话,又舍不得你费神。”大玉儿笑道,“待明天精神更好了,我带你去外头晒太阳,去崇政殿后的书房,看福临念书。”

  海兰珠欢喜不已:“说定了啊,你去歇着吧,我一会儿就睡了。”

  大玉儿答应了,走之前,将花瓶里淑妃一早送来的木槿花簪在姐姐的鬓边,海兰珠摸了摸问妹妹:“好看吗?”

  “好看啊……”大玉儿故作不服气,“姐姐连病了,都比我好看。”

  海兰珠摇头,撵她去歇会儿,便接着编手里的扇穗,她终究虚弱,不等编完一条,就昏昏沉沉睡去。

  梦里,回到了七年前,她站在滔滔河水边,就要纵身一跃。

  那时候,皇太极是虎狼猛兽,是让她绝望的存在,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命那么苦,她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这样不待见她。

  “兰儿。”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是那恐惧凄凉的夜,可她再也不害怕。

  策马奔腾的人群里,她一眼就看见了皇太极,而皇太极的马蹄,也毫不犹豫地停在她面前。

  他伸手抱起自己,将她从万丈深渊拉出来,让她重生。

  “兰儿……”

  海兰珠惊醒,目光朝向门外,仿佛穿透门帘,越过凤凰楼,一路到了盛京城外,她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听见有人在喊的名字。

  “皇上。”

  海兰珠微微一笑,眼角有泪水划过。

  大玉儿回到永福宫打了个瞌睡,醒来便要去照顾姐姐,捧着茶杯站在窗口喝茶提神,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眼前晃过。

  她怔了怔,难道是自己眼花了,撂下茶杯,立刻跑了出来。

  关雎宫的病榻上,海兰珠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手心里终于编好的扇穗渐渐握不住,视线模糊的那一刻,她等的人终于回来了,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

  “兰儿?兰儿?”

  皇太极满身尘土,抱起虚弱的人,海兰珠一入怀,他的心便碎成了飞灰,他抱着的,是海兰珠?她怎么瘦得只剩下……

  “皇上,你回来了?”海兰珠微微蠕动双唇,努力地睁开眼睛,呼吸渐渐急促,顽强地支撑着生命。

  “我让太医来看你,兰儿,我……”

  “皇上。”海兰珠却抬起手,轻轻抵住了皇帝的双唇,示意他别着急,顺势将手心里的扇穗交给了他,“皇上,是我编的,好看吗?”

  “好。”皇太极浑身战栗,“等你病好了,再给我……”

  “想听我念诗吗?”海兰珠温柔地笑着,手捧男人胡渣凌乱的下巴,眼中满满都是她深爱的男人的面容,她带着几分显摆说,“我现在,会念诗了。”

  “兰儿?”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

  木槿花,轻轻坠落,安安静静地落在地上。

  门前,大玉儿放下了门帘,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兰儿!”

  皇太极的吼声传来,玉儿腿一软,重重地跌在台阶上。

  “别丢下我,兰儿,你不能丢下我,我回来了,兰儿,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哲哲从清宁宫赶来,顾不得玉儿,就要进门。

  “站住!”大玉儿撕心裂肺地吼,“谁都别进去,一个都不许进去!”



第260 我哪儿也不去


  哲哲停下脚步,僵硬地回眸看向玉儿,她扶着苏麻喇的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姑姑,别进去,谁都别进去。”

  “好、好……”

  大玉儿一步一颤地走向永福宫,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她,忽然关雎宫里又传来皇太极的嘶吼,那一声声“兰儿”,肝肠寸断。

  哲哲忽然明白过来玉儿的用意,忙叫过阿黛,命她封锁内宫,清点此刻见到过皇帝的人,告诫衍庆宫谨慎言行,并软禁麟趾宫。

  她明白了,皇帝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两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宸妃仙逝。

  逢圣驾班师回京,索尼等先行到京,惊闻噩耗,速迎圣驾,皇帝策马疾行至宫闱,宸妃已然香消玉殒,未能见皇帝最后一面。

  这是哲哲命人传出的话,传到松山下亦是这番言辞。

  如此,皇帝没有为了美人抛下将士,相反他为了稳定军心,不顾宸妃病重,将返京的日子一拖再拖,最终天人永隔,三军哀恸。

  皇太极称帝后,皇室宫闱喜丧制度都早已定制完善,海兰珠去世,自然有她身为宸妃该有的规格。但哲哲思量后,代替皇帝下旨,决定以皇后丧仪规格略作删减,为海兰珠举行葬礼。

  时下寒天未至,去世的人若不得到妥善处理,尸首会腐烂变形,可是皇太极在关雎宫里,已经坐了两天一夜,米水未进、寸步不离地守着再也不会醒来的海兰珠。

  哲哲来劝过一次,当初八阿哥夭折,她对皇帝说,请他把自己还给大清,可今时今日,这样的话她不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她劝皇帝保重,可皇太极毫无反应。

  内务府速速备下丧服,分送到宫内各处并宗亲府上。宸妃葬礼,亲王以下,牛录章京以上;固伦公主、和硕福晋以下,梅勒章京命妇以上,皆要入宫举哀。

  苏麻喇从外面捧来主子的丧服,她自己已是哭得睁不开眼,说着话都打抽,对玉儿说:“格格,您把衣裳换了,大格格该出殡了。”

  这两天,大玉儿把自己关在永福宫里,不见人不说话,也没有眼泪。

  宗亲大臣和命妇都在前头举哀,由皇后主持一切,纵然宸妃梓宫里是空的,也不妨碍这些礼节。但出殡的日子不能耽搁,出殡的棺椁不能是空的,朝廷和宫里,都不能乱了秩序。

  “格格……”苏麻喇哭道,“奴婢伺候您换衣裳。”

  大玉儿缓缓抬起头,看了眼苏麻喇手中雪白的衣衫,摇了摇头:“苏麻喇,我不穿,我不想穿。”

  永福宫的门帘掀起,一身素服的哲哲神情冰冷地走进来,她不用为海兰珠戴孝,但也一身素色以示庄重。

  她永远都处惊不变,永远都纹丝不乱,永远撑着这皇宫的一切体面。

  大玉儿茫然地看着姑姑,觉得姑姑好陌生,又觉得姑姑从来也没变过,她当年初到盛京,姑姑就是用这样严肃的神情看着她。

  “把衣服换上,去关雎宫劝一劝皇上。”哲哲冷声道,“事到如今,只有你能劝说皇上了,别的不说,玉儿,你想看着你姐姐的身子腐烂发臭吗?”

  “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大玉儿避开了姑姑的目光。

  谁料哲哲箭步而上,劈手就是一个耳光,脆生生地打在玉儿的脸上,苍白的面颊顿时红出指印。

  “娘娘……”苏麻喇惊呼,手里的丧服也落在了地上。

  哲哲怒斥:“慌什么,捡起来,立刻给你主子换上。”

  *****

  明天起,到1月14日,每天一更。

  大琐明早的航班出发,要出差一个礼拜不在国内,这些日子为了专心写好海兰珠最后的日子,我没有逼着自己赶稿子存稿(其实也没有时间),沉心写到现在,以至于无法存出稿子。到那边后,我会晚上在酒店里写,但每天开会参观应酬什么的,我肯定很累,所以只能保证一更,希望大家谅解。

  大琐15日回国后,立刻恢复三更,感谢支持。



第261 你毁了我所有的幸福


  苏麻喇浑身一哆嗦,赶紧将衣裳捡起来,跪在炕下高举过头:“格格,请您换衣裳。”

  “我不穿。”大玉儿沉静地看着苏麻喇。

  哲哲怒道:“给我立刻换上衣服,去皇……”

  “苏麻喇,穿上它,我就再也没有姐姐。”大玉儿哀求的目光,越过雪白的素服,求着她的苏麻喇,“我就再也没有姐姐……”

  苏麻喇手一软,将素服抱在怀里,哭得伤心欲绝:“大格格不在了,她已经不在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黛从门外进来,拉着着急又无可奈何的哲哲道:“人都来了,主子,事不宜迟,赶紧直接把宸妃娘娘请走才是。”

  哲哲无奈地闭上眼,将心狠狠地硬下来,走到大玉儿跟前,看见她脸颊上还残存的巴掌印,心疼咬紧牙关,含泪道:“别让他看见你姐姐不美丽的样子,别让海兰珠在他眼里失去光芒,玉儿,好不好?”

  大玉儿恍然清醒,泪如雨下:“好……”

  走出永福宫,外头明晃晃的阳光,刺目得令人晕眩,大玉儿这几日亦是没吃一口饭,需宫女们搀扶着,才能走到关雎宫门前。

  “他们跟你进去,待你下令,就立刻将海兰珠请出来。”哲哲在玉儿身边道,“然后你留下,安抚皇上。明日一早,海兰珠出殡,将她的棺椁送到皇陵,那里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一切,至于下葬的日子,且等皇上清醒冷静了再定不迟。”

  其实姑姑说的话,大玉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记得方才那句,别让皇太极看见姐姐不美丽的样子,别让她在皇太极眼中失去光芒。

  她带人进门,皇帝并没有坐在炕上,不知是几时下来的,据说昨天一整夜他都抱着姐姐。

  但此刻,姐姐被安然平放在炕头,好好地盖着被子,安详宛若睡去,而皇太极从地上捡起了已有几分枯萎的木槿花,为她簪在发鬓。

  他回眸看见大玉儿,两人目光相交,彼此都茫然而空洞,但是玉儿沉静地开口,吩咐身后的人:“将宸妃娘娘请入棺椁。”

  “皇上恕罪!”那几人走上前,硬着头皮来到炕边,不顾皇帝就在一旁,向宸妃跪拜叩首后,便要将她入殓。

  “你们……”皇帝出声,那几人顿时僵住。

  “你们别弄疼她,轻一点。”皇太极说。

  他们松了口气,连连称是,恭恭敬敬地将海兰珠请入棺椁,便匆匆忙忙地抬出去了。

  “等等!”就在棺椁要出门的一瞬,皇太极喊道,“再让朕,看一眼。”

  那几人慌张地看向庄妃娘娘,大玉儿默默颔首,退到了一边。

  皇太极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门前,俯身为海兰珠整一整衣衫,安放好她的双手,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最后一吻……

  他们将海兰珠请出门,帘子放下的一瞬,内宫中响起滔天哭声,一声声“宸妃娘娘”,仿佛将死寂的宫闱唤醒,大玉儿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

  皇太极慢慢走回炕边,坐在了海兰珠曾经躺着的地方,俯身将脸贴在被褥上,泪水滑落,湿透了被褥。

  听见丈夫的哭声,大玉儿抬起头,皇太极还穿着那日归来时的衣衫,满身的尘土落了一些,可依然沧桑,甚至狼狈。

  大玉儿起身,到一旁的水盆里绞了一块帕子走来,双手递给他。

  皇太极茫然地看着她:“为什么会这样,朕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是朕的病,把她拖垮了?”

  大玉儿摇头:“太医说有隐疾,可能是心脏坏了,又或是其他什么,他们只知道不好,可无法对症下药,她每况愈下……”

  “那群庸医。”皇太极绝望地闭上眼,双手紧紧抓起被褥,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每天都在等你回来。”大玉儿握着冰凉的帕子,可她的心比这浸过凉水的帕子还要冷,“皇上,你为什么不回来?”

  皇太极睁开眼。

  玉儿问他:“即便姑姑不让传消息,皇上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救救她?”

  皇太极坐起来,眼神空洞地看着玉儿。

  “你好狠的心,你毁了我所有的幸福,把姐姐也带走……”大玉儿的身子直挺挺地晃动着,“皇太极,你把姐姐还给我……”

  皇太极眼睁睁地看着大玉儿在他面前倒下,不省人事,她手里还紧紧抓着要给自己擦脸的帕子,他恍然清醒,扑到地上来抱起玉儿,大声喊着:“来人!来人!”

  一个才走了,一个又倒下,哲哲焦头烂额。

  她本以为会是皇帝支撑不住,可皇帝撑下来,玉儿却病倒了。

  她高烧得昏迷不醒,连海兰珠出殡时都没能起得来,好在只是出殡,棺椁暂时停在皇陵不下葬,待她能起来,还能去看一眼。

  可哲哲担心玉儿一病不起,担心她跟着她姐姐就这么去了,下死命要太医们一定治好庄妃,上苍垂怜,两日后,玉儿的身体不再像火炉那么烫手,睡着的气息也平稳了。

  这日从皇陵归来,见齐齐格穿着素服进宫来,美人儿的眼睛也是哭得红肿不堪,哲哲叹道:“你来照顾玉儿固然好,可千万别再招她的眼泪,要她振作才是。”

  “是,姑姑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玉儿。”齐齐格说,“请姑姑也保重,您这几日实在辛苦了。”

  哲哲轻轻一叹,没说什么话,径直回清宁宫,她要准备一些东西送去皇陵,皇帝在那儿暂时不打算回来。

  永福宫里,大玉儿靠在炕头,从苏麻喇手里吃着药,齐齐格进门来,洗手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喂她。

  “这几日皇上在皇陵不回来,我每日进宫来照顾你。”齐齐格说,“你赶紧好起来,走得动路了,好去看看姐姐。”

  大玉儿伸手抚摸齐齐格的脸颊,她眼眉红肿,嘴角都起了火泡,却反过来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好险,我听说你倒下了,快急死了,玉儿,你若再有什么事,我怕我也……”

  她说着,鼻尖一酸,眼泪就冒出来,拼命摇头说:“我可不能再哭了,再哭要瞎了。”

  此时门外有人匆匆进宫,门帘掀起,便见是雅图,她扑到玉儿怀里,哭得伤心欲绝。

  “好孩子,不哭了……”大玉儿安抚她,心中忽然一个激灵,问女儿,“你们都来了?”

  雅图点头:“都来了。”

  她推开女儿,笨拙而无力地下了炕,双脚一落地就发软,但她扶着齐齐格的手站稳了,宫女们慌忙来给穿鞋子,雅图和苏麻喇也来搀扶,着急地问:“您要去哪儿?”

  大玉儿不顾仪容不整,跌跌撞撞地来到清宁宫,吴克善和他的福晋孩子们见了,慌忙来向大玉儿行礼,玉儿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兄长:“吴克善,你在这里磕了头,就立刻回科尔沁,不许你靠近皇陵半步,也不许你走进关雎宫。”

  吴克善抬起头,站了起来,怒视着妹妹:“什么意思?你撵我走?科尔沁的脸面往哪里搁?”

  大玉儿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跪下,谁许你站起来,谁许你和我平视说话?”

  吴克善吃了巴掌愣住,哲哲也呆了,所有人都被吓着了。

  “不许你打我阿玛!”但见个四岁模样的小女娃从后头跑上来,竟是冲着大玉儿拳打脚踢,“不许你打我阿玛,你是坏人。”

  “孟古青,快回来!”身后的福晋吓得半死,上前拽过女儿,连连向大玉儿赔罪,“孩子太小不懂事,求娘娘恕罪。”

  “带上你的女人孩子,滚!”大玉儿瞪着吴克善,“给我滚!”

  她很虚弱,这么一折腾,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哲哲生怕她再有个好歹,只能下令让吴克善先行离开。

  可是科尔沁的人若是这样被撵回去,必定颜面大损,最后只有想了个委婉的说法,说吴克善哀痛病倒,只留下儿子和雅图,其他人一并送他回去养病了。

  “是姐姐的话。”两日后,大玉儿的病情稳定,再次清醒时,对坐在她面前的哲哲解释道,“昔日姐姐就嘱咐过我,倘若她走在我前头,倘若吴克善还活着,别让他进灵堂,不许他祭拜,姐姐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让他来。”哲哲安抚玉儿,“可是你也要答应姑姑,把身体养起来,这几天福临一直在找你,可你病着,我不好让他见你。玉儿,为了孩子们,你也要好起来。”

  “雅图呢?”大玉儿问。

  “在皇陵伺候皇上。”哲哲叹道,“关键的时候,还是女孩儿靠得住,有雅图在她阿玛身边,我放心多了。”

  大玉儿闭上眼睛,不言语。

  哲哲又道:“玉儿,把身体养好,早些去把皇上接回来,朝臣们都等不及了,可别回头又给你姐姐落下什么骂名,说皇上为了她耽误朝政,海兰珠何辜。”

  大玉儿睁开眼,皱眉道:“这才几天,他们就等不及了?”

  哲哲苦笑:“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可他们也没有恶意,只是希望这个国家这个朝廷,好不容易强大起来,别一朝散了。”



第262 请庄妃娘娘避嫌


  “大清若是靠这些,只会把过错归结在一个弱女子身上的大臣来扶持朝政,那亡国也是……”

  “玉儿!”

  哲哲怒然呵斥,打断了玉儿的胡说:“你舍不得你姐姐,可你不能疯不能痴,更不能胡言乱语,听见了没有?”

  大玉儿虚弱地从榻上爬下来,跪在地上,深深叩首:“姑姑息怒。”

  哲哲恼道:“你何必挖苦我,快起来。”

  “姑姑……您不难受吗?”大玉儿却伏在地上,闷声问道,“就快二十年了,姑姑对皇上,对我们,到底是什么感情?”

  “我只有责任,对皇上的责任,对你们和孩子的责任,还有对科尔沁。”哲哲冷然应道,“皇上到科尔沁来娶我,牵着我手的那一刻,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情就都没有了。”

  “所以姑姑也要把我变成这样?”

  “你以为呢?”

  当然不是的,大玉儿直起身子,跪坐在地上,仰望着这个了不起的女人。

  姑姑让她去劝皇帝放开姐姐,让她去皇陵接他回家,这些明明都是姑姑可以自己做的事,却全都推给了她。

  不为他故,姑姑只是希望大玉儿和皇太极的感情能有所转圜,八阿哥夭折后,他们的关系就好起来了不是吗?

  “姑姑,我会好好伺候皇上,照顾他安抚他,可我怕是做不到您想要的那样。”大玉儿很冷静,“难道姐姐走了,我就可以把那些我自以为属于我,却其实从没有得到过的感情抢过来吗?不可能的,她们从来就没属于过我。”

  “玉儿?”

  “姑姑,我是皇太极的女人,是大清的皇妃,是科尔沁的格格,我也知道自己的责任,而我还有孩子。”玉儿含泪,可神情坚定,“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姐姐久病故世带来的打击,或许还没有八阿哥骤然夭折来得大。我会好起来,不会一蹶不振,姑姑放心。”

  “姑姑盼着你能康健,能长命百岁。”哲哲伸手搀扶玉儿,“你这么说,姑姑就安心了,快躺下,你身子还没好。”

  回到榻上,哲哲为玉儿盖上棉被,问道:“那日你见了皇上,说的什么?你突然晕倒,倒是把皇上吓醒了,他大声地喊太医让他们救救你。”

  大玉儿垂眸不语。

  哲哲继续道:“皇上一直都很在乎你,你生福临的时候难产,皇上三令五申要求……”

  “姑姑,别再说了。”大玉儿却无情地打断了哲哲的话语,她的心,硬得像石头,“那日,我对他说,他毁了我所有的幸福。”

  哲哲霍然起身,惊愕地瞪着玉儿,摇头:“玉儿,你不能这么对皇上说,你不能。”

  可是她说了,一字不差对皇太极说的清清楚楚。

  盛京城外,皇陵大殿中,宸妃的灵台上香火不断。

  除了首日有文武大臣宗亲贵族来举哀,这几日他们只被允许到大殿台阶下,在阶下遥拜悼念,谁也不能进入宸妃的灵堂,殿内只有皇帝和他身下的蒲团。

  唯一能进来与他说几句话的,是雅图,她代替尼满和宫女,伺候父亲汤药茶水和餐饭。

  但直到数日后,皇太极才赫然发现是女儿在身边,怪不得他毫不烦躁,没有半分排斥送入口中的东西。

  “皇阿玛。”此刻,雅图拿着披风进来,为她的父亲披上御寒,说道,“都察院参政祖可法和张存仁几位大人在大殿阶下求见您。“

  “他们来催朕回宫吗?”皇太极问。

  “是。”雅图跪坐在父亲的身边,堪堪十三岁的姑娘,像极了她母亲的气质,淡定地说,“皇阿玛,儿臣替您将他们打发了可好?”

  皇太极看向女儿,将雅图的手捧在掌心:“好孩子,雅图啊,回科尔沁去吧,你如今是科尔沁的世子妃,科尔沁也需要你。”

  “弼尔塔哈尔哥哥说,要我在盛京多留些日子,眼下额娘的身体不好,您也……”雅图未完地说,“皇阿玛,科尔沁一切安好,您别担心。”

  她抬头,见香炉里的香束即将燃尽,便起身去请香,叩拜后,便到后头为姨母擦拭棺椁,但求一尘不染。

  “雅图,你额娘的身体,怎么样了?”皇太极问道。

  “额娘已经退烧,清醒了。”雅图走过掀起灵幔走出来,“阿玛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皇太极摇头:“没什么。”

  见父亲要起身,雅图上前来搀扶,皇太极身体虚弱,女儿如拐杖般支撑着他,这叫他无比心酸,他老了,彻彻底底的老了。

  “您要去哪儿?”雅图问。

  “阿玛想去山上看看。”皇太极沉下心,振作精神,一步步走出大殿,但离开前,又回眸看了眼。

  灵堂上白绫飘飘,香烟袅袅,恍惚见到海兰珠从灵幔后走出来,他浑身一紧,但一阵风过,烟雾散去,什么都没有了。

  雅图这几日,时常见到父亲这样的神情,有所期待之后瞬间坠入绝望,可她什么也做不了,皇额娘交代过她,不要对父皇说太多劝慰的话,为他打点好一切的事就足够了。

  “走吧。”他挽着女儿的手,走出大殿,走到山脚下,举目见那蜿蜒向天延展的台阶。

  不知几时,这山变得这样高,这台阶变得这样陡,皇太极踏上一级,就感到膝盖的负重。

  只见雅图跑到一旁树下,个头儿高挑的她,跳起来折下一枝树杈,往地上戳了戳,拿出自己的帕子将顶端包好,奔到皇太极面前,双手递给他。

  皇太极沉声道:“雅图,阿玛老了是吗?”

  雅图说:“儿臣长大,都嫁人了,您当然要老,这是自然法则。生与死,亦是如此,姨妈常说,要好好活着,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亲人也不会在天上重聚。”

  皇太极怔怔地看着女儿,这是他曾经对海兰珠说的话,为了不让她寻死,他随口对她说,死了是不会见到故人的。

  他没来得及告诉海兰珠,他们将来一定会再相遇,他没来得及对海兰珠说,让她在黄泉路上等一等。

  泪水充盈眼眶,皇太极长叹一声,拄着女儿为他做的拐杖,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虽然慢,到底也是登顶了。

  眺望巍巍山河,昔日期待将这片国土传给八阿哥,没能实现,昔日盼着将海兰珠带离这伤心地,也破碎了。

  他手中的拐杖,深深扎入泥土,心中念的是,若注定要分离,为何要相遇……

  “皇阿玛。”雅图扶着父亲,问道,“若没有大清江山在肩上,您是不是要随着姨妈去了?”

  皇太极说:“真真是你额娘的女儿,也就你们母女,敢对我说这样的话,敢想这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阿玛,是吗?”

  “是吗?是吧……”

  “可江山在您肩上呢,福临还那么小。”雅图说,“皇阿玛,您晚几年再去找姨妈可好?”

  皇太极皱眉看向女儿,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叫你皇额娘听见这话,屁股可要遭殃了,不许再提,听见了吗?”

  “皇额娘又不在这里,就算她要打我,还有您护着呢。”雅图傲然道,“皇阿玛,这是咱们的悄悄话,您告诉我,我谁也不说。而您说出来,心里就敞亮,不论如何这世上还有闺女知道您的心事,能体谅你理解您。”

  皇太极说:“阿玛不能这么做,阿玛若是能这么做,就不会明知你姨妈病着,也迟迟不回盛京。阿玛不能让你姨妈,变成世人口中的红颜祸水。国家大事若有偏颇,他们不能责骂皇帝,他们就只能羞辱皇帝最爱的女人。”

  “这话,您对额娘说了吗?”雅图却问。

  皇太极看着雅图,没有言语,说来又有什么意义,海兰珠已经故去,倘若玉儿憎恨自己,能缓解几分痛苦,那就恨着吧。她那样玲珑剔透的心,怎会不知帝王之道,她什么都懂。

  可是这么想着,皇太极不禁苦笑,他永远这样不公平地对待玉儿,永远想当然地让她自己去想明白一切。

  这日后,下了两天的秋雨,萧萧瑟瑟的雨水中,北风一吹,天气骤寒,眼瞅着就要入冬。

  大玉儿披着风衣,走过凤凰楼,走过崇政殿后院的书房,从窗口望见福临昂着脑袋大声地背书。

  听乳母们说,九阿哥很乖,那日望着阖宫惨白,他问出了什么事,听说是姨妈没了,他含着泪抿着唇,终究是没哭。

  “这孩子,是长大了吗,他为什么没哭?”大玉儿扶着苏麻喇的手,往崇政殿走,“还是吓懵了,憋在心里没抒发出来?”

  苏麻喇道:“奴婢记得,大格格对九阿哥说过,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只能在额娘阿玛面前哭,只能在姨妈和姐姐们面前哭,九阿哥是见不到您吧,见了您兴许就能哭出来了。”

  “苏麻喇,你说福临他懂什么是生死吗?”

  “像是懂了。”

  走近崇政殿,皇帝的桌案几乎被奏折和军报淹没,大玉儿带着苏麻喇,将奏折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挑出紧要的事,命人立刻送去皇陵。

  听闻索尼还在京中,便命人将他请来,又问宫中侍卫如今是谁在掌管,见到了高大威猛的鳌拜。

  都察院的人得知庄妃娘娘在崇政殿见文臣武将,匆匆赶来提醒大玉儿,后宫不得干政,大玉儿淡漠地回应他们:“只是收拾些书本笔墨,问候几位大人的家眷。”

  他们立在门前,躬身道:“话虽如此,崇政殿乃皇上处理朝政所在,后宫不得擅入,还请庄妃娘娘避嫌。”

  皇帝出征那会儿,玉儿和苏麻喇来打理崇政殿,也没见谁来多事儿,这会子是在害怕什么,要故意来问难她?

  “避什么嫌?”皇太极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众人不自觉地避开,几位大臣见皇帝归来,激动不已,“皇上,您回宫了!”

  皇太极径直走到大玉儿的面前,冷声问:“他们为难你了?”

  大玉儿摇头:“大人们不过是向臣妾说些问候的话,皇上听岔了。”

  皇太极看向他们:“都就别愣着了,通知文武百官,明日回复早朝。”

  “吾皇万万岁……”他们叩拜后,纷纷退下,离了崇政殿后,几位大人互相窃窃私语,“我们这样对待庄妃,她会不会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

  只见索尼从人群后走上来,冷冷地说:“我叫你们别多事,你们非要去劝谏,庄妃娘娘岂会擅自干预朝政?不过是整理些家务事罢了。”

  “索尼大人,您看庄妃娘娘她……”

  “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娘娘心胸宽阔,是有大智慧的女子。”索尼道,“赶紧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崇政殿中,皇太极看着堆积如山的朝务,叹了口气,回身看向玉儿:“帮着朕一道梳理吧。”

  大玉儿却问:“皇上的身体,恢复了吗?”



第263 玉儿,朕叫你闭嘴!


  “朕没事了,朕不能让你姐姐落人口实,说是朕为了她放弃朝政,不能让她成为红颜祸水。”皇太极冷静地说,“朕也向女儿保证,会保重身体。”

  “姐姐最后的日子里,每日容颜整洁、衣衫干净,她总是很耐心地喝药吃饭,做好的饭菜点心,即便只能咽下一口,她也会美滋滋地吃下去。”大玉儿的心,一片片碎裂,疼得她几乎站不住,“她想吃什么做什么,都会对我说,唯有一件事她始终不开口,就是想你回来。”

  “别说了,玉儿……”

  “我偏要说。”大玉儿冲到了皇太极的面前,“这就是你对她的爱,这就是你宁愿让她伤害我,让她一辈子背负对我的愧疚,也要成全的爱吗?”

  “玉儿,朕叫你闭嘴!”皇太极眼眸猩红,怒视着眼前的人,她越来越强大,她再也不是那玲珑如玉的小福晋,她……

  “皇上,我没有姐姐了,我再也没有姐姐……”大玉儿攒了数日的眼泪,再次决堤,“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

  哲哲得知皇帝回宫,从内宫赶来,一踏进崇政殿的门,就听见玉儿的哭问,心想这丫头一定又在逼迫皇帝,忙闯进来。

  只见皇太极双手抓着玉儿的肩膀,鹰眸泛着寒光:“我不允许这世上留下她的污名,我不允许任何人说她的不是,我为什么不回来?玉儿,你知道前线死了多少将士吗,你看见那里的泥土被鲜血浸透吗?玉儿,你知道我大清的铁蹄走了多远,玉儿,你知道吗?”

  大玉儿伤心欲绝:“可我想要姐姐,我要姐姐……“

  “皇上,玉儿的身体还没恢复。”哲哲上前来解围,从皇太极手中拉走了侄女,紧张地说,“您别和她计较,皇上,我会好好和她说。”

  皇太极的目光,却越过哲哲,平静地说:“她不会带着愧疚离开这个人世,玉儿,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哲哲听不懂,但她身后的人,似乎懂了,大玉儿冲皇帝点头,福身行礼后,一步一晃地走出去。

  “皇上,您先忙着,我让阿黛过来伺候您。”哲哲道,“请皇上千万保重身体,宫里的事,皇陵那边的事,我都会打点好。”

  帝后说话的功夫,大玉儿已经走出崇政殿,恰逢后院里书房散了,福临跟着一大群乳母过来,老远就看见额娘。

  他松开乳母的手飞奔而来,小小的人儿,昂着脑袋看他的母亲,他憋了好多天不能哭,这会儿哇的一声哭出来,问母亲:“额娘,我要找姨妈,姨妈为什么不要福临了?”

  “福临好乖,福临好乖……”大玉儿抱着儿子,护着他小小的身体,她的儿子好听话,姨妈说不能在外人面前哭,他真的都记下了。

  哲哲跟着出来,见母子俩抱头痛哭,她命乳母将九阿哥抱走,无情地对玉儿道:“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你姐姐到死都是体体面面,你在这里哭给谁看,那些大臣只会在背后笑你,把你的下巴抬起来,把你的腰直起来。”

  大玉儿茫然地看着哲哲,姑姑毫不留情面地说:“要不滚回永福宫去哭你的姐姐,不然在外面就收好你的眼泪,这宫里不缺一个哭海兰珠的人。”

  “姑姑息怒。”大玉儿垂下眼眸。

  “不必假惺惺地说这些话。”哲哲冷然道,“海兰珠多想能活下来,你最清楚不过。而你呢,你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资格活着吗?海兰珠为什么到死都不开口求我们请皇上回来,因为她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宸妃,因为她要和她的男人一起扛大清江山。玉儿,你呢,你糊涂了吗?”

  福临木愣愣地看着皇额娘训斥母亲,他想走上前来保护额娘,可乳母死死地抱着他。

  哲哲说完了,心累得很,不想再浪费精神,上前拉起孩子的手:“福临,跟皇额娘走。”

  宫人们随着皇后离去,崇政殿门前只剩下永福宫主仆。

  苏麻喇轻轻扯了玉儿的衣袖:“格格,咱们回吗?”

  大玉儿摇头,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跟我来。”

  她们转身又进了崇政殿,皇太极从堆得高高的奏折后抬起头,大玉儿福了福,便带着苏麻喇,将她们已经收好的各类奏折,一一拿给皇帝。

  大部分她都看过了,简单扼要地说明,以供皇太极迅速阅览。

  苏麻喇跟着大玉儿念了那么多年的书,满蒙汉皆通,又是玉儿最默契的助手,皇太极自然是信得过的。

  这里的光景,很快就被传到内宫,哲哲怀抱着哭累了睡去的福临,释然一叹:“但愿是真的骂醒她了,难道她这辈子,就打算每天哭她的姐姐度过吗?”

  阿黛屈膝劝道:“奴婢说句您不爱听的,主子,您的话虽然都在理,也的确将庄妃娘娘骂醒了,可人心都是肉做的,宸妃娘娘殁了,您心里难道不疼吗?您不过是忍着罢了,而在这上头,庄妃娘娘比您疼千倍万倍,只怕不亚于皇上,您要她如何忍得住?”

  “你不必替她说话,她若是忍不住,那就等着被人踩在头顶上。”哲哲冷酷无情地说,“阿黛,皇上上年纪了,我何尝不是?玉儿若太过感情用事,将来的大风大浪她如何去面对,你以为是她逃避就可以平安度过余生的吗?我们走到这一步,除非人上人,不然,保不住自己护不了孩子,死尚且一瞬之间,就怕将来生不如死。这条路,没得回头,更不允许停下来。”

  “主子,您别动气。”阿黛劝道。

  “我没有动气,阿黛。”哲哲道,“为了大清和科尔沁,我无情了一生,难道到头来却要否定这一生吗?我似乎懂了皇上刚才对玉儿说的话,她不后悔不愧疚……阿黛,我亦如是。”

  崇政殿里,大玉儿从尼满手中接过参茶,送到皇帝面前,皇太极顺从地喝了,起身道:“都歇会儿吧,今天也做不完,累猛了,往后几天反而耽误事。”

  “皇上饿吗?”大玉儿问。

  “没什么胃口,随便弄碗粥,灌下去便是了。”皇太极说着,往榻上一靠,舒展腰背,叹了一声,将手抵在额头。

  可歇了没多久,就有紧急军报从前线奔来,皇太极立刻又忙碌起来,渐渐有文武大臣赶来,大玉儿带着苏麻喇退到了偏殿。

  苏麻喇摸了摸她的额头,担心地说:“还没好全呢,格格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大玉儿叹:“他们尚且连我都撵,何况你呢?”

  说话的功夫,尼满来传话:“皇上请娘娘先回去歇着,等这儿停当了再请您来。这会子外头人来人往,虽说在偏殿里不妨碍,可您也不自在,怪拘束的。皇上说,眼下请娘娘保重身子要紧。”

  大玉儿颔首答应,走到门前,才想起来问:“姐姐病重的事,皇上早就知道的是吗?”

  尼满有些尴尬,但如今人都不在了,又何必瞒着呢,他垂首道:“皇上知道,可是娘娘,前线战事吃紧,如今虽然把洪承畴困住了,可那会儿当真艰难,所幸皇上去的及时。待得之后士气大振,皇上一时半刻也实在回不来,娘娘,皇上若能回来,皇上难道……”

  这些话,不用解释,大玉儿心里也是明白的,她怎么会真的怨恨皇太极“无情”,她只是心疼姐姐,她只是幻想着,皇太极若早些回来,姐姐兴许不会死。

  可人已经不在,说再多的话,解释再多的无可奈何,都没用了。

  “后来,睿亲王收到福晋转送的您的消息,亲自去求皇上。”尼满继续说,“睿亲王向皇上保证,一定会活捉洪承畴,来庆贺宸妃娘娘玉体康复,可惜……”

  尼满抹了抹眼泪:“娘娘节哀,娘娘,皇上也不容易啊。”

  日落时,崇政殿静下来,皇太极独自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春夏的几个月,海兰珠日日夜夜都在这里陪伴他,每一个角落,都留下她的身影。

  “皇上……”

  皇太极一恍惚,仿佛听见海兰珠的声音,但是回眸,只看见大玉儿站在门前。

  “皇上,粥熬好了,您若没胃口也灌下去吧。”大玉儿将食物放到桌上,皇太极才走过来,她却跪下,请罪道,“这些日子,对着您大呼小叫,实在该死。”

  皇太极叹气:“赶紧起来,既然想明白了,何必再说这些话,难道还想气一气朕吗?”

  “是。”大玉儿起身,将粥和小菜摆下,把筷子递给皇帝。

  “自然,朕不是说你不好,若不是你,这么多事堆积着,朕猴年马月才能理清头绪。”皇太极坐下吃饭,口中感觉不到任何滋味,只能硬着头皮灌下去,好让身体不至于垮了。

  “皇上。”

  “什么?”

  “为了避嫌,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皇上,这些堆积的奏折处理之后,我不再过来崇政殿伺候。”大玉儿平静地看着他,“请您保重。”

  皇太极的咽喉滚动了一下,只道:“玉儿,别让人进你姐姐的屋子。”

  大玉儿道:“不会有人进去,关雎宫里还是从前的模样,姐姐的东西一件都没动。”

  “费心了……”

  大玉儿不言语,转身去整理奏折,皇太极放下了碗筷,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玉儿才意识到皇帝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她道:“皇上,饭菜凉了。”

  皇太极说:“玉儿,朕一直亏待你。”

  大玉儿转身,兀自将批阅好的奏折叠起来,什么都没说。



第264 元妃


  同是这一日夜里,睿亲王府中,齐齐格披着风衣从卧房出来,信使匆匆进入内院,向福晋行礼。

  “王爷有什么事?”齐齐格很紧张,他们夫妻极少在多尔衮外出打仗时通信,因此但凡有书信,多尔衮紧张,齐齐格也紧张。

  好在没什么事,多尔衮只是向她报个平安,说他很快就要攻打松山城,归期指日可待。

  不过,多尔衮最要紧说的是,宸妃之死,对皇太极打击极大,他离开松山时已经神情恍惚,虽然相隔千里看不见皇帝现在的模样,他估摸着皇太极是不能好。

  信里说:“皇太极已是年衰体弱,事有万一,关键时刻,自保为重。”

  齐齐格将信纸在烛火上引燃,看着他们烧成灰烬,张牙舞爪的火焰气势尽消,她的心也平静了。

  皇太极老了弱了,海兰珠的死对他更是致命一击,齐齐格只在宸妃出殡那天见过皇帝,昔日高大威猛的男人,的确消瘦了许多。而多尔衮的意思很明白,要防着皇太极追随宸妃而去。

  会吗?这个鹰扬天下的一代帝王,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即将到手的大好江山吗?

  齐齐格回到床上,轻轻拍哄小小的东莪。

  她的心里很沉重,时移世易,玉儿如今有了福临,真到了那一天,福临怎么办,多尔衮会不会杀了福临?

  皇宫里,大半夜的,尼满提着灯笼,和皇帝单独二人,从崇政殿过来,宛若曾经忙完了朝务回到内宫,径直走去了关雎宫。

  屋子里有淡淡的香气,和海兰珠在时一模一样。海兰珠的遗体被请走后,这里重新又开始烧地龙,在这深秋萧索的时节里,本该暖的叫人安心。

  只有宝清在,数日不见,瘦得可怜的丫头,守着灵台前的香炉,好不让香火灭了。见皇帝进门,便是呆呆地僵着,而后伏地叩首,渐渐颤抖哭泣,怎么也起不来。

  尼满上前道:“好姑娘,别哭了,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

  他搀扶起宝清,将她带出门外,皇太极走到榻边,看见了落在枕头上的扇穗,果然这屋子里什么都没动过,依然保存着之前的模样。

  “兰儿……”皇太极疾步上前,将扇穗捧在手心,丝线之间仿佛还缠绕着海兰珠的气息,他将扇穗贴在唇边,伏在炕头。

  尼满回来,见皇帝这般,不禁叹息,他跟了皇帝一辈子,没见他掉过几次眼泪,这几日皇帝自己也对大臣们说:“太祖崩时,未尝有此。”

  “皇上,奴才就在门外。”尼满轻声道,“有什么事,您吩咐奴才。”

  皇太极未做声,尼满见屋子里温暖如春,也不担心皇帝着凉,便悄悄退了出去。

  他放下帘子关上门,才站定,就见苏麻喇提着小巧玲珑的琉璃灯从后面过来,和气地说:“您歇着去吧,奴婢在这儿守着。”

  “这?”

  “我年轻,没事儿,您歇着去,白日里皇上可离不开您。”

  苏麻喇将琉璃灯送到尼满手中,好说歹说地将上了年纪的人送走,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前,为皇帝值夜。

  皇太极躺在昔日与海兰珠同卧的榻上,纵然身体暖和,可手边空空如也,心里冷若寒冬。

  他将被褥一寸一寸抚摸过,寻找着海兰珠的气息,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涌出。

  “你好狠的心,丢下朕……”

  门外的苏麻喇听不见这些话,可隔着门都能感受到从里头传来的悲伤气息,她回头看了眼永福宫的光景,蜷缩起身体,不知道这日子,几时才能好起来。

  然而此刻,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正从对面麟趾宫的窗棂上看过来,娜木钟穿着单薄的寝衣,光着脚站在窗前。

  坐在脚踏上打瞌睡的丽莘醒来,猛地见窗前有人,被唬了一跳,待看清是自家主子,赶紧拿了娜木钟的软鞋来,替她穿上:“您小心着凉啊,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娜木钟冷笑:“你当我是海兰珠那样的,一点头疼脑热就能要了性命?”

  丽莘小心翼翼地劝道:“现在可千万不能说这样的话,娘娘,会惹怒皇帝的。”

  娜木钟瞥她一眼:“从前总是我叮嘱你,现在你也学得乖觉。是啊,这样的话说不得,连老天都帮我,我可不能自己给糟践了。”

  苏麻喇守了一夜,隔天清晨皇帝该上早朝的时辰,尼满就带着人来了。皇太极在里头更衣换朝服,听见尼满在门外和苏麻喇说话,便把他们都叫了进去。

  “昨夜是你守着?”皇太极问道。

  “回皇上的话,是奴婢。”苏麻喇道,“是不是奴婢没听见您的吩咐,没能伺候好您?”

  皇太极摇头:“朕睡得很好。”

  昨夜不知几时睡过去的,虽然入眠前眼泪都流干了,却是回到盛京以来,最安稳的一夜,此刻自觉精神也好了些。

  “你在外头守着,玉儿怎么办?”皇太极道,“她的身体也还没好,你要多惦记着自己的主子,这会儿先去歇着吧,别一个个都累垮了。”

  “是。”苏麻喇没多说什么,麻利地帮着打下手,待皇帝穿戴整齐去崇政殿听政,宝清也回来了。

  姐妹俩在门前说了话,互相安慰,宝清便继续守着关雎宫。

  自然,眼下没有人敢随随便便闯进宸妃的寝宫,除了哲哲和玉儿白天会来上香,人人都规规矩矩,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和皇帝过不去。

  皇太极如从前一样处理朝务,与文臣武将商议军国大事,看起来似乎从宸妃去世的悲伤中清醒过来,但只有贴身跟着的人才知道,皇帝的悲伤分毫未减。

  每去皇陵祭奠宸妃,他都会独自一人在大殿里坐上一整天,十月里,皇帝下旨,追谥宸妃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为敏惠恭和元妃。

  元妃一称背后隐含的意义,引得朝臣百姓议论纷纷。

  皇太极的后宫长久以来都为科尔沁所把持,海兰珠就算是被追封皇后,科尔沁也不会有异议,而麟趾宫衍庆宫都不成气候,说白了这是皇帝自己的家事,连中宫皇后都没皱眉头,谁会没事找事地在这件事上,和皇帝过不去。

  不可否认,皇太极又一次将心爱的女人摆在了帝王之妻的位置上,文武大臣不敢明着指摘,但背地里还是拿来当茶余饭后的闲话议论。

  说海兰珠抢走了妹妹的恩宠,抢走了姑姑的尊贵,抢走了所有后宫女人的丈夫,那么多的荣耀,这么重的福气都压在身上,活该她命短福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难听话,并没有逃过皇太极的耳朵。

  在宸妃丧期不顾朝廷禁令,于家中享宴的辅国公扎哈纳遭夺爵抄家。背后议论宸妃是非的郡王阿达礼遭禁锢,宫内奔跑嬉闹的宫女遭鞭笞,对宸妃不敬的,皇帝一个都没放过。

  吴克善派人多次来函,请哲哲和大玉儿多劝慰皇帝,不要为了海兰珠大动干戈,他不希望科尔沁站在朝廷大臣的对立面,不希望因为海兰珠的死,得罪太多的人。

  但哲哲私下就把这些信函都烧了,没让皇帝知道,也没对大玉儿提起,她默默在自己心里给了个时间,过了今岁除夕,海兰珠就真正该翻篇了。

  转眼,十月到了下旬,盛京城憋着一场初雪没落下,皇帝拟在海兰珠去世三十五天时为她举行大祭,他已经提前去了皇陵,连一些朝务奏折都搬了过去。

  玉儿没有跟着皇帝去,派了苏麻喇和宝清随驾伺候,她在宫里,帮着姑姑一道打点准备姐姐的祭奠,而这天,在察哈尔病重不起的苏泰福晋,总算是回来了。

  大公主陪同婆婆一道回来,孀居的小妇人本就郁郁寡欢,也曾得海兰珠疼爱,便是在关雎宫灵前哭得伤心欲绝,被哲哲派人劝了出来。

  苏泰福晋一脸憔悴的跟在身后,可是一抬头,看见麟趾宫,她竟是像疯了似的,一头闯了过去。

  众人还没回过神,里头已经传来吵闹声,急匆匆跟过来,只见苏泰福晋压着娜木钟在地上,娜木钟死命挣扎,胜在年轻体壮,苏泰福晋病弱渐渐无力支撑,宫女们忙上前拉架,到底是拉开了。

  “贱妇!”站起来的娜木钟,冲过来就赏了苏泰福晋一耳刮子。

  苏泰福晋不甘示弱,抬腿一脚踢在她的膝盖上,娜木钟疼得顿时滚在地上,苏泰福晋再要扑上来撕扯,被哲哲呵斥住了。

  “娘娘,娘娘……”苏泰福晋伤心欲绝,瘫倒在地上哭诉,“是这个贱人害死了额哲,娘娘,娜木钟害死了我的儿子,我的孩子。”

  大公主在一旁,听见婆婆哭她的丈夫,顿时也悲从中来,而她更奇怪不已,拉着苏泰福晋问:“额娘,您说什么,谁害了额哲,谁害了额哲?”

  惊闻这话,娜木钟连膝盖上的剧痛都顾不得,挣扎着要爬起来。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苏泰福晋还会活着回来,更没想到她会有胆子把这种事当众说出口,而额哲当初竟然真的对他亲娘讲了,没种的男人,根本不配做林丹巴图尔的儿子。

  大玉儿从门外进来,见这架势,知道自己和苏麻喇的推断没错,便立刻命人将苏泰福晋和大公主带走,对哲哲道:“姑姑,这里交给我吧。”



第265 不要靠近她


  哲哲本是连麟趾宫的门都不愿进的,自然不想管娜木钟的死活,见玉儿要管,便只提了句:“眼下一切以海兰珠的祭奠为重,以皇上的龙体为重,不必闹得太难看。”

  大玉儿心中有数,待姑姑离去,看着丽莘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娜木钟坐到炕上,娜木钟则端着最后一分傲气,怒视大玉儿:“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大玉儿却走到她面前,冷声道:“我若是你,会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做人,好歹还能喘口气,好歹还能有口饭吃。”

  娜木钟瞪大眼睛:“胡说什么?”

  大玉儿目光冰冷,伸手想将她脑袋上的珠钗扶正,被娜木钟甩手打开:“别碰我。”

  “好好活着吧。”大玉儿收回了手,她也不想碰这个女人,觉得恶心,转身道,“贵妃娘娘,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娜木钟听得背脊发凉,和丽莘面面相觑,看着大玉儿消失在门前,她咒怨着:“我自然有的是好日子,我自然会过得比你好……”

  丽莘惊魂未定,拉着娜木钟的手轻声问:“主子,苏泰福晋怎么了,她为什么这么说?”

  娜木钟伸手摸一把她的下巴:“怕什么?丽莘,你仔细想想,你在我身边这么久,知道什么吗?”

  丽莘惊恐地摇头:“奴、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娜木钟冷笑:“这不就结了,主子我待你不薄啊,自然你记着,你不知道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千万千万别管好嘴巴,别瞎了我为你操的心。闭嘴,知道吗,不论在哪里,一问三不知。仔细,祸从口出。”

  “是,奴婢记住了,是……”丽莘答应下,去翻箱倒柜地找创伤药,可是心里却渐渐浮起一个念头,她若想要活下去,在这麟趾宫里,怕是不成。

  此时此刻,松山下,多尔衮正与多铎发生冲突,而让人意外的是,冲突的根源是多铎与豪格在作战计划上的分歧,可多尔衮出面后,竟然完全站在豪格那一边。

  “好,你们说了算!回头有什么事,可别后悔!”多铎大怒,气冲冲地离去,多尔衮紧握拳头,亦是十分生气。

  “十四叔,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豪格得了多尔衮的帮助,却并不感激,反而挖苦道,“您突然来这么一出,我怪不适应的,心里很不踏实。”

  多尔衮冷然:“只管踏踏实实的,别忘了皇上的话,要的是八旗上下一心,取下松山城,攻入北京。”

  豪格嗤笑一声:“我也希望像十五叔说的那样,能速战速决早日回盛京报捷,不然被别人赶了早,如何是好?”

  看似说一半藏一半的话,但豪格分明是在挑衅了,多尔衮岂会听不懂,他神情漠然,没有理会,握着佩刀走开了。

  “呸!”豪格冲着他们啐了一口,心里实则满满的不安,从盛京传回来的消息,对他很不利。

  据说父亲为了海兰珠神情恍惚,豪格很怕皇帝有个万一,可他却远在天边,科尔沁那几个女人会迅速掌控一切。

  现在唯一能安心的,是多尔衮和多铎都在这里,至少他们的机会是平等的。

  他也想好了,哲哲和布木布泰若真敢立福临,他就顺势反了,一不做二不休。

  这一边,多尔衮找到多铎,避开了豪格,多铎立刻对兄长大发雷霆,质问他为何帮着豪格说话,多尔衮冷静地与他分析战况,劝弟弟不要冲动。

  在事实面前,多铎渐渐平静,向哥哥道歉赔罪后,说:“我的人传话来,说皇太极整天神神叨叨,在皇陵一住就是七八天,甚至一个人住在关雎宫过夜,他也不嫌瘆得慌。”

  “是啊……”多尔衮轻轻一叹。

  “哥,叫我看,皇太极怕是好不了了。”多铎道,“你说他这辈子,几时这样颓靡过,可见是老了,心气耗尽,力气也耗尽,现在老天连他心里最后一点慰藉也收走。我承认皇太极是个英雄,可抵不过英雄迟暮,大限将至。”

  “小声点。”多尔衮呵斥弟弟,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叫豪格听见,搬弄是非,你还有活路吗?”

  “皇太极不会杀我。”多铎嗤笑,“他现在还能打得动仗吗,他杀了我,谁去给他冲开北京城的大门?”

  多尔衮沉稳:“少说大话。”

  多铎却在兴头上:“哥,咱们真的要有所准备,不说眼前,就说将来好了,皇太极总有要死的那天,我们是该考虑准备,到时候该如何夺取皇位。他这些年拼命撒种,生下那么些小崽子,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将来,等我提着他们的小脑袋,去祭奠他。”

  多尔衮的心突突直跳,直直地瞪着兄弟,多铎道:“我知道,嫂子和宫里那几个关系亲密,怕是不忍,可我们是男人,不能有妇人之仁。不知道八阿哥的事,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逼得那小福晋动手杀孩子,可我想给他拍巴掌竖大拇哥,做大事的人,就要狠得下心。”

  “行了……”

  “哥,你不会真的喜欢布木布泰吧?”

  多尔衮很冷静:“我警告过你,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他径直走出大帐,可弟弟却在背后说:“十年二十年后,她就老了。哥,什么样的女人你要不到?就算你非要布木布泰,等得了皇位,不仅连布木布泰是你的,连福临都是你的。”

  多尔衮停下脚步,缓缓走回来,对多铎道:“将来我若得皇位,继承我的人,只能是你或你的儿子,我这辈子恐怕不会再有儿子,我也不想再强求。但不论如何,爱新觉罗的江山是我们兄弟的,记着,别打布木布泰的主意,也别去碰福临,若不然,我们兄弟兵刃相见。”

  多铎浓眉扭曲:“就为了那个女人,你要把刀剑指向我?”

  多尔衮冷然:“没错!你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靠近她,最后一次警告你。”

  夕阳西下,内宫中一片肃静,淑妃带着女儿散步归来,将采摘的菊花放在关雎宫的台阶下,她合十祝祷,轻轻一叹。

  清宁宫中,哲哲站在窗棂前看着这一幕,轻声道:“倘若来的都是淑妃这样的性情,就太平了。”

  她回眸,看着站在身后的玉儿,肃然问:“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大玉儿道:“我以为您也有所察觉,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逃过您和皇上的眼睛。既然皇上和姑姑都不追究这件事,我不该贸然出头。”

  哲哲摇头:“姑姑不如从前了,但是不要紧,你越来越能干,越来越聪明。我本就觉得娜木钟肚子里的种来历不明,现在坐实了是额哲的孽种,阿霸垓部也该死心了。”

  “姑姑的意思是?”大玉儿道,“您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若是从前,这件事捅出去,皇上也就是丢个面子的事,娜木钟是必定被解决了。但眼下,不该拿这些肮脏的事再让皇上心烦,娜木钟不会成气候,姑姑您放心,我以为是不是暂时别捅出去的好。”

  哲哲道:“你这样在乎皇上,我很欣慰,的确不能让皇上为了这种事心烦,但可以给阿霸垓部一个警告,不必我们出面,让察哈尔的人去和他们纠缠。”

  “是。”大玉儿应道。

  “不过……”哲哲道,“她和额哲仅仅是偷情了一次,万一那小畜生当真是皇上的种?”

  大玉儿漠然:“就算是皇上的儿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哲哲将心定下,只有受过伤,才会结痂才会磨出厚厚一层茧,才会刀枪不入,她的玉儿到底是长大了。

  隔天,是海兰珠的大祭,一切有规有矩,庄严肃穆,但隔了几日再见皇帝,他明显又消瘦了。

  祭奠之后,大玉儿独自来大殿见他,对静坐蒲团上的人说:“皇上,回宫去吧,在这里不好养身体,大臣们城里城外的跑不说,他们来来往往,姐姐也不得安生。”

  “是啊,他们总来,吵着你姐姐了。”皇太极从蒲团上站起来,可一个踉跄,幸得玉儿上前来搀扶。

  “皇上?”

  “朕没事,只是腿麻了。”皇太极苦笑,“吓着你了。”

  大玉儿摇头:“不是怕,是不愿皇上有事。”

  她说着,松开了手,往后退半步,她知道,这是现在她和皇太极该有的距离。

  皇太极稍稍伸出手,还是放下了,待腿脚恢复灵活,便道:“回吧。”

  玉儿道:“今日大祭之后,皇上暂时别再来皇陵了可好?”

  皇太极微微眯眼:“怕那些大臣说闲话,朕可没有耽误正经事,他们没可说的。”

  玉儿摇头:“请您把身子养起来,皇上身体好了,才能时常来看看姐姐。”

  皇太极叹道:“朕答应过雅图,你放心。”

  “还有。”玉儿垂眸道,“您不在宫里时,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皇太极神情淡漠,到如今,他还能有什么不愉快的事?

  玉儿将娜木钟的事,简单地说明,苏泰福晋向皇后承认,娜木钟曾强行和额哲行苟且之事,所以怀疑十一阿哥未必是皇帝的儿子,这件事虽然暂时不捅出去,可还是要向皇帝禀告。

  皇太极道:“那时候朕的确想气你和海兰珠,但朕并不想碰她,可结果……”

  大玉儿无奈地看着皇帝,她已经不想再问,明知道那个女人不好,为什么还要留在宫里。她深信不疑,娜木钟必定就是害死八阿哥的幕后元凶,她甚至不想再去找什么证据。

  姐姐已经不在了,曾经的任何事,都没意义了。

  “皇上,我们回吧。”大玉儿这么说,不等皇帝抬脚,自己先走了。

  一口气走到大殿外,清冷的风扑面而来,大玉儿凌乱的心也跟着冷静了,手中轻轻握拳,又转身返回大殿中。

  皇太极淡定地负手看着她,问:“怎么又回来了?”

  大玉儿摇头,低着脑袋不说话。

  “还是和从前一样,朕就放心了。”皇太极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玉儿,给你姐姐上柱香,我们下次再来看她,该是来年正月。”

  玉儿端正仪容,到海兰珠灵前为姐姐上香,深深叩首后,忍下眼角的泪水起身来。

  皇太极微微点头,转身朝门前走去,跨出大殿的门槛时,回身朝她伸出手。

  大玉儿稍稍迟疑,还是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跟着跨出了门槛,皇太极说:“你的手,永远都像小火炉似的,是暖的。”

  他们走出大殿,一阵寒风卷过,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上飘落,大玉儿高高抬起头,雪花融化在她的眼睛里,化成泪水,从眼角落入红尘……



第266 崇政殿的宫女


  是年岁末,因宸妃仙逝,皇帝下旨禁一切节庆,固然前线战火连天,大清胜券在握,盛京城的腊月,依然是冷冷清清。

  之前因私下享宴嬉戏等被禁锢罢黜的官员宗亲不少,当下再无人敢挑衅天家威严,连城中百姓都不敢张灯结彩,偷偷在门上请一对新门神,便算是过了年。

  腊月小年那日,齐齐格带着东莪进宫,小姑娘学得乖巧,不再跑跑跳跳,半路上遇见皇太极和众臣从十王亭过来,当着雪地里就跪下磕头,给皇伯父请安。

  皇太极俯身,将小丫头抱起来,疼爱地说:“东莪怎么瘦了,瞧这小脸儿尖尖的,你额娘不给你好吃的?”

  齐齐格不敢言笑,只大方从容地说:“皇上可莫错怪妾身,只因人人都喊她胖丫头,这么小点点,就不肯吃饭了,说要像玉儿伯母似的苗条好看。”

  皇太极嗔道:“才多大,不吃饭怎么长身体,皇伯伯就爱东莪胖乎乎的,东莪去永福宫找你玉儿伯母,让她炸果子扯大鸡腿给你吃。”

  东莪可乖了,娇滴滴地说:“东莪吃一只,皇伯伯吃一只。”

  皇太极放下孩子:“好孩子,去吧。”

  但小姑娘没撒腿就跑,乖乖地站在齐齐格身边,齐齐格福身道:“不敢耽误皇上的大事,请皇上先行。”

  皇太极道:“你规矩好,教的女儿也好,不像朕的格格们,一个个都是小野马。齐齐格啊,辛苦你了,多尔衮明年开春必定能回来。”

  “但愿多尔衮能为皇上多打下几座城池。”齐齐格大方地说罢,带着东莪退开几步,躬身请皇太极先行。

  进了内宫,刚好见大玉儿带人在关雎宫打扫出来,关雎宫里海兰珠的灵台已经撤了,但还放着牌位供着香,这规矩自然是宸妃这儿独一份。将来大清入关,皇帝不再住盛京城,这关雎宫自命名后,海兰珠便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齐齐格带着东莪上了香,阿哲便带着她去衍庆宫找淑妃,齐齐格往对门麟趾宫看了眼,轻声问:“还软禁着?那日大祭时,我倒是瞧见她来着。”

  “有大事都让她参加,没大事就关在屋子里。”大玉儿应道,“她皮厚着呢,就这样了,还坚挺着,皇上早就不在意,不过是留个活口,问阿霸垓部要马要羊。”

  “那件事呢?”齐齐格问,“捅到阿霸垓部去了吗?”

  大玉儿摇头:“皇上不让说,你知道,姑姑和皇上的立场不大一样。”

  两人在永福宫坐下,齐齐格见玉儿脸颊红润,安心道:“我方才来时遇见皇上,见皇上气色好多了,此刻再见你的气色,更安心了。”

  大玉儿淡淡一笑,皇帝能不能好,齐齐格是否真的高兴,这话就不必计较了,但她盼着自己好,那是真真儿的。

  “皇上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大玉儿手里侍弄着茶水,她的茶道越发精湛,每一缕香气里,都是她的宁静沉稳,口中缓缓道,“皇上跟前,没有过不去的。”

  真要过不去,那也没法子,齐齐格心里是明白的,嘴上则说:“我还怕你过不来呢,好在你挺过来了。”

  大玉儿将茶递给齐齐格:“这才三个月,我心里就没那么疼了,可以冷静地面对姐姐离去的现实,这世上最狠的,果然还是人心。想想那会儿,觉得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忘了所有人忘了孩子,一个劲儿地和皇上过不去,姑姑骂我,狠狠地骂我,才把我骂醒几分。”

  齐齐格道:“有姑姑在,就乱不了,几时咱们,也能有这样的修为就好了。”

  大玉儿冷笑:“罢了吧,难道你不愿天下太平?”

  “在理,瞧我说的。”齐齐格喝了茶,将四下看了看,轻声道,“有件事,一直在我心里,上回你托我让多尔衮给皇上传口信的事儿,皇上后来还提起来过吗?”

  大玉儿摇头:“没有,怎么了?”

  齐齐格道:“没有就好,那之前不是,你和多尔衮总是,我怕皇上多心……”

  “难道皇上是傻的?”大玉儿再将茶果递给她,淡定地说,“越是如此,越证明我和你们的清白,那些话,本就是没事找事的人胡编乱造,而多尔衮每次去打仗,一年半载的不在家里,他们就消停了。”

  “说是捕风捉影……”齐齐格一面说,一面忙摆手解释,“我的意思你别误会,我是说,你看娜木钟和额哲那档子事儿,也不过就是出门一趟罢了,不就成了?岂不是叫那些人说中,真要有情或是苟且,再多的阻碍也不是事儿。”

  “怎么,我盼着我和你家多尔衮好?”大玉儿问。

  “胡说什么呢?”齐齐格急道,“我这是在和你说正经话,咱们俩说话,还要弯弯绕吗?”

  大玉儿道:“那不就结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再清楚不过。倘若多尔衮将来有了别的什么心上人,你要抓-奸还是清理门户,跟我说一声,我替你去办得干干净净。”

  齐齐格白她一眼:“你别咒我,真有那一天,我早说过了,杀了他们,我也抹脖子死了干净。”

  苏麻喇从一旁送来手炉,道:“大腊月里,您说什么呢,一定是格格招你说这些话。”

  “还是苏麻喇好。”齐齐格夸赞,将茶果塞给苏麻喇吃,“听说你前阵子,还帮着皇上整理奏折?”

  苏麻喇谨慎地说:“没有的事儿,您听谁胡说呢。”

  齐齐格嗔道:“你们主仆,在我面前还装呢。”

  这日日落,齐齐格早已离宫,大玉儿换下宫袍,穿着苏麻喇的衣衫,端着茶来到崇政殿。

  外人瞧着,不过是个宫女来侍奉皇帝茶水,但关上门来,便是大玉儿帮着皇帝,将每日堆积如山的奏折分门别类地处理好。

  皇帝从前要花几个时辰做的事,如今省下一大半时间,多出来的时间,他偶尔和大玉儿说说国家大事,偶尔会一个人去关雎宫坐着发呆。

  大玉儿不会打扰他,哲哲也不会阻拦,三个多月来,宫里一切安宁。

  此刻,皇帝将一封密信拿给玉儿看,说:“李自成还守着开封不放,势要攻下来。眼下明朝内外夹击,气数耗尽,迟早也守不住。”

  大玉儿冷然一笑:“皇上,恕我多嘴说一句,咱们还是别急着进去,您想,李自成这么死咬着不放,受罪的是谁,还不是老百姓。一旦失了民心,还谈什么天下,至于咱们,本就是外来的侵略,这和自家人打自家人,是两码事儿。”

  “侵略?”皇太极眸光深邃地看着玉儿。

  “是。”大玉儿道,“满汉终究是异族异邦,皇上今日以炮火铁骑强融,但愿千百年后,两族百姓能骨肉相融,再不分彼此,大清江山才能千年永固。”

  皇太极颔首:“入关后,朕会好好安抚汉民百姓,让他们明白,国还是国,家还是家,不过是换了个人做皇帝。”

  风雪匆匆,转眼已是崇德七年二月,被困松山城的明将夏承德,秘密派人潜入清军大营请降,送来他的儿子做人质,愿做内应为清军打开城门。

  多尔衮与众将商议,皆认为机不可失,不等上禀皇帝,便命豪格派左右翼兵马趁夜色爬梯入城,多尔衮带兵伺机,天一亮,清军即刻攻城,松山城当日即被攻破。

  总兵邱民仰、王廷臣等被杀,主将洪承畴遭生俘,松山城陷落,明军军心溃散,至三月初八,祖大寿率部献城归降,清军占领锦州。

  皇太极八百里加急,命多尔衮将洪承畴祖大寿等带回盛京,命豪格用红衣大炮轰毁杏山城垣,明军为保城中百姓性命,不战而降。

  豪格又与济尔哈朗一起攻克塔山,自此,松山、锦州、杏山三城尽没,松锦之战告捷。

  大清距离挺入中原还差最后一步,却在这最后一步上,皇太极宣布停战,不再向前。

  想当年己巳之变,清军几乎打到北京城城下,如今眼看着胜利在望,皇帝却戛然止步,八旗上下皆不能服,豪格杀红了眼,被济尔哈朗拽回盛京,他跪在十王亭前问父亲:“皇上,为何不打了?”

  皇太极悠悠站在大政殿上首,这个鹰扬天下的大英雄的身上,渐渐多出几分超脱之意,他淡漠地说:“你休息一晚,吃饱喝足睡踏实,明日崇政殿上,听其他人给你说说,明朝内部眼下是什么状况。”

  豪格扬言:“臣明白,是李自成,一个土匪而已,待儿臣去斩杀了他,为皇阿玛五十大寿献礼。”

  皇太极摇头:“回去吧,好好歇一歇。”

  翌日崇政殿上论功行赏,豪格此战功勋赫赫,一改从前急躁莽撞,既能有高明的策略,又能很好地听从多尔衮的指挥,皇太极将此前从儿子身上革去的荣耀悉数归还,并赐金铸马鞍一副、蟒缎百匹。

  皇帝也为多铎正名,说当日贬谪他去义州城,实则是为了躲过明军耳目,修建义州城,屯粮贮军火,在松锦之战中起关键作用。当庭恢复他亲王之位,赏还所罚俸禄,并另赐黄金千两。

  朝散时,多铎昂首阔步地走出崇政殿,皇太极立在殿中多看了一眼。

  大玉儿依然穿着宫女的衣衫从侧门进来,她端着汤药,见皇帝瞩目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多铎和多尔衮几人刚走出去,只是一眼,她便明白了皇帝在看什么。

  她多想对皇帝说,二十年前的皇太极,比他们更威武更霸气,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将军,而再过二十年,他们必然也会老去,且绝不会比现在的皇帝强。

  但这些话,若是说出来,又仿佛是将皇帝当小孩儿来哄,没意思。

  “皇上,喝药吧。”大玉儿道,“温了不烫嘴,一口气灌下去才好。”

  皇太极不耐烦地说:“朕是着了你的道。”

  大玉儿曾不断地向皇帝描述过,当初姐姐是如何耐心努力地服药,皇帝若不从,岂不是辜负姐姐昔日的心意。

  皇太极只能一碗一碗的药灌下去,自然这么大半年的折腾下来,身体的确好多了。

  伺候皇帝漱口后,大玉儿便为他整理桌案上的奏折,皇太极站在门前,看着鸟儿飞入庭院觅食,但无功而返。

  他想起了旧年春日,海兰珠在这里日夜照顾生病的自己,闲时会在庭院里喂鸟,大抵就是那时候记下的,如今这些鸟儿又来觅食。

  可是,海兰珠不在了。

  大玉儿光是看一眼皇帝的背影,就知道他在思念姐姐,每每这个时候,她会悄然退下,今日亦如是,捧起茶碗正要走开,忽然听皇太极道:“方才他们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大玉儿停下脚步,很默契地应道:“皇上说的是,洪承畴绝食誓死不降吗?”



第267 劝诱洪承畴


  皇太极转身来,面上已收敛了对海兰珠的相思,神情肃然道:“前日范文程去劝降,被他骂出来,若非洪承畴已然体弱,几乎拳脚相加。朕又命祖大寿前去,亦是不果,他已经三天未进食。”

  玉儿问:“皇上,他喝水了吗?”

  皇太极摇头:“便是滴水不进,今早来报,说已然气息微弱。”

  “皇上很想要他这个人才吗?”玉儿问。

  “倒也不至于,可他是这么多年来,袁崇焕之后仅有的几个能战胜我大清军队的将领,以眼下的形式,降服他意义重大。”皇太极神情凝重,“编谎话说他已经投降,这很容易,可若被崇祯知道真相,朕岂不是丢尽颜面?而丢脸事小,若叫将士们知道朕弄虚作假,必定会对朕失望,动摇军心事大。”

  玉儿将手中的茶杯搁下,继续为皇帝整理奏折,沉思许久后道:“他会不会,是在等您亲自去?而眼下崇祯已经以为他死了,赐下九祭大礼殡葬,想来就是为了激化明朝百姓对我大清的仇视,并以此振作三军士气。”

  皇太极问:“早就停了你的书房,不再让你见索尼范文程几人,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大玉儿道:“每日来这里伺候您茶水汤药,耳濡目染的,皇上知道,我如今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皇太极似嗔非嗔:“去年你姐姐在这里与朕同起同卧一个春夏,可她什么都没记下。”

  大玉儿忙跪下:“皇上恕罪,臣妾并非有意僭越朝政。”

  “赶紧起来。”皇太极说,“为了避嫌,你宁愿委屈扮成宫女,朕难道还要为了你的聪明责怪你?”

  玉儿却郑重其事:“皇上,我是真心的,我只有恪守本分,才能更长久地为您做事儿照顾您,您说呢?”

  皇太极故意板着脸:“是了,谁也没你聪明是吗?可你聪明,有没有法子,劝降洪承畴?”

  “这……”大玉儿道,“皇上,我想见范文程,问问他,洪承畴是怎样的人,他见多识广,对明朝文臣武将无所不知,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光听了个名声。”

  皇太极摇头:“朕怕你受他的影响,到头来这件事变成范文程在左右,不成。”

  大玉儿莞尔:“皇上,可一直以来,反是臣妾影响范文程多些。您仔细想想,解决了多铎霸占范文程的小妾那件事后,这么多年,范文程的变化多大。”

  皇太极拿她没法子,便是恩准了,将范文程召入崇政殿,命他在偏殿等候,之后没多久,便有“宫女”去奉茶。

  范文程乃谦和之人,便是对待御前宫女也礼貌周全,他客气地接过茶水,一抬头,猛见是庄妃娘娘,唬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慌道:“娘、娘娘您……”

  玉儿问:“学生换身衣裳,先生就不认得了?”

  范文程慌忙行礼:“臣叩见庄妃娘娘。”

  大玉儿知道自己不坐,范文程也不会坐,便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还请先生与我说说,那洪承畴是何许人。”

  范文程认出庄妃的一瞬心里已经猜了一半,果然不错,便躬身道:“洪承畴的事,臣正想着何时若有机会,能向您禀告。”

  此刻,多尔衮在自己王府后院中练习射箭,满头大汗回到内院,只见东莪伏在炕桌上,拆着一只荷包,将荷包里乌漆漆的东西掏出来。

  他大惊,冲上前劈手夺下,因着急而没轻重,用力过猛,东莪的脑袋往下一冲,嘴巴磕在炕桌上,抬起头来,一嘴的血,小丫头懵了懵之后,便是哭得撕心裂肺。

  多尔衮见女儿满嘴鲜血,吓得魂飞魄散,抱起她就去找齐齐格。

  齐齐格正在别院探望得病的庶福晋,隔着院门就听见哭声,可怎么也没想到,东莪会伤得这么厉害,连病中的庶福晋,也唬得连连咳嗽。

  东莪磕掉了一颗门牙,伤了嘴唇,因为疼和害怕,不停的哭,齐齐格抱着哄了大半天,直到娃儿睡着了,王府才得以清静。

  多尔衮因有公务,一时不得不出门,再回来时,站在东莪的屋子外头,探头探脑不敢进门。

  齐齐格却不在屋里,悄然从背后拍了多尔衮一巴掌,多尔衮多年防备敌人的本能,转身就扼住了妻子的胳膊,齐齐格怒道:“多尔衮,是我!”

  多尔衮大窘,齐齐格一面整理衣襟,一面瞪着他:“多尔衮你疯了?这是在家里,能有什么事?”

  “齐齐格,不要生气,我……”

  见丈夫满脸愧疚和不安,齐齐格又心软了:“好了好了,怪我不好,你一早说过不要从你背后突然出现,我和你闹着玩呢。至于丫头,放心吧,没什么事,东莪正要换牙,以后还会长出新的来,唇上的伤也不严重,她是吓坏了。”

  “那就好,那就好。”

  齐齐格嘀咕:“可你们到底怎么弄的,伤成这样,我问了她几遍,她也说不清楚。”

  多尔衮闻言,心下一转:“你别生气,我们闹着玩,东莪抢我的荷包,劲儿不小,而我突然一松手,她没能停住……”

  “什么稀罕东西,要和女儿抢成这样,就算是闹着玩也要悠着点,你一巴掌能拍死人,你不知道吗?”齐齐格虽然喋喋不休,但没多想事情背后的缘故,反过来安抚多尔衮别担心,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之后有手下来禀告,说皇帝似乎为了洪承畴不肯投降归顺而大动肝火,范文程糟责备。

  齐齐格道:“真难得,范文程这些年在皇帝跟前可是很风光,你和多铎如今都不能把他怎么样了是吧。”

  多尔衮不语,心里默默盘算,今日有人与他说,洪承畴好色……

  是日夜里,范文程站在自家门前,他的小妾找来说:“如今夜里还有几分凉意,老爷别站在风里。”

  “夫人呢?”范文程问道。

  “夫人和孩子们背书呢,方才唤我过去,说是见您晚膳用的极少,很担心。”小妾温柔地说,“老爷,您是不是又在朝堂上遇到麻烦了?”

  范文程细细打量自己的爱妾,她眉心的胭脂痣,当初让庄妃娘娘得以在十五贝勒府中,一眼就认出她。

  当年受多铎凌辱欺压,范文程内心绝望,觉得这辈子怕是完了,谁知道峰回路转,仕途也好,家事也好,从那以后顺风顺水,庄妃娘娘真真是他的贵人。

  可眼下,贵人却……

  “你愿不愿为我做件事?”范文程问。

  “您瞧您说的,老爷只管吩咐。”

  “你知道洪承畴吗?如今皇上要将他劝降,奈何他誓死不从,但洪承畴天性好色,明朝家中妻妾成群,只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您的意思是……”美人儿不免紧张,自己就先说了,怯怯地问,“老爷,您要让我去诱-惑洪承畴吗?”

  范文程叹息:“我如何舍得,可是……”

  这一夜,皇太极如往日一样,独自往关雎宫走,恰好见永福宫熄灯,苏麻喇从屋子里出来,乍见皇帝,便是要行礼。

  皇太极拦下了,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苏麻喇垂首静静等待,直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皇帝去了关雎宫。

  苏麻喇咬着唇,心里忐忑不安,明天一早,格格她真的要亲自去劝说洪承畴吗?

  这事儿若是叫人知道是格格出马,即便用她的智慧招抚洪承畴,旁人也只会说是因为美色,格格她何必为自己背负流言蜚语,她可是大清的皇妃。

  隔日天一亮,一驾马车从盛京城驶出,去往城郊的明朝降军军营。

  城内长街上,多尔衮正要进宫上朝,与马车擦肩而过。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路过的马车,那被风吹起的窗口一角,露出车中人的侧脸,怎么似乎……

  且说皇帝没有将洪承畴关入大牢,也没有将他软禁在城内,而是让他和他手下战败被俘的将士们在一起。

  到今日,洪承畴已经第四天不进米水,若不吃饭但喝水,尚能多活几日,可不喝水超过三天,很快就会死亡。

  大玉儿一下马车,就有知道内情的武官来接应,将大玉儿带到洪承畴被软禁的屋子窗下。

  屋内,只见一个身形精瘦干练,眉鼻硬朗的男人,正盘腿坐在炕头。他闭着眼睛,不知是在打坐调整气息,还是已经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看那苍白的脸色,皴裂的嘴唇,还有眼睛下发青干枯的眼袋,的确不乐观。

  “把他摁住,掰开嘴,往下灌水。”大玉儿冷然道,“他功夫再好,现在也没力气抵抗力。”

  接应的武官担忧地说:“娘娘……臣怕他咬舌自尽,或是一时想不开一头碰死。”

  大玉儿摇头:“你们只是关着他,没有绑手绑脚,他真要是求死,早一头撞死了,哪怕被绑手绑脚,也还有咬舌自尽呢。放心吧,他绝不会死,先给他灌水,温热的白水便好。”

  崇政殿里,皇太极站在上首听大臣们议论朝务,可他的一颗心,几乎已经飞去盛京城外,此时此刻,玉儿是不是已经接到洪承畴了,是不是已经和他谈上了,洪承畴会不会盯着她看不放,会不会真的把她当……

  皇太极不能再忍,不顾底下大臣正在说话,猛地冲出了皇宫。

  “皇上!”尼满愣住了,满朝文武静了须臾后,互相窃窃私语,最后在代善的主持下,方才纷纷散了。

  皇太极离开崇政殿,就一路命人备马,一踏上马磴子便挥舞鞭子,飞驰而去。(明天22:00更新)



第268 朕反悔了


  且说洪承畴遭大玉儿派人强行灌水,三四日米水不进的他,根本无力招架。

  而那一口口不得不咽下的温水,不仅延续了他的性命,也让他感受到起死回生的畅快以及生命的贵重。

  洪承畴事后并没有辱骂挣扎,只是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仿佛喝下去的水,将他快枯萎的身体一寸寸撑开,他均匀而平稳地呼吸着,握紧拳头的双手,也渐渐舒展开。

  站在窗外的大玉儿,将目光从洪承畴松弛了的手指上收回,吩咐身旁的人:“暂时不要再靠近他,你们看好他。”

  “是。”

  “让他独自冷静一些时候。”大玉儿说着,向四周看了眼,问,“伙房在哪里?”

  “娘娘您这是?”这里的武官睁大眼睛,战战兢兢地问,“您要给洪承畴做饭吗?”

  “不做什么,就去看一眼,看看有什么可让他吃的。”大玉儿淡然应道,“大人带路吧。”

  这一边,皇太极快马飞驰离了皇宫,不久后大臣们也散了。

  多尔衮站在宫门下眉头紧蹙,想起早晨进宫时在路上遇见的马车,马车里端坐的女子的侧影,像极了玉儿,不,必定就是玉儿无误,难道……

  “哥,你听说了吗?”此时,多铎从他身后跑来,冷笑道,“范文程被皇太极逼的,把自己的小妾送去给洪承畴,说是要为他暖床做饭,夜里伺候……”

  多尔衮脸色铁青,什么话也没说,霍然转身冲到自己的马车前,夺过车夫手里的缰绳,解下套绳跨马而上,瞬间消失在了多铎的眼前。

  盛京城外,战败明军的军营里,伙食不赖,大玉儿四下看了看,命伙夫熬了一锅菜粥,盛在锅里,再备了碗筷咸菜,便亲自从厨房端了出来。

  “娘娘,您真的要?”这里的武官紧张不已,“让下官去送吧,娘娘,洪承畴怎么配让您为他送吃的。”

  大玉儿淡漠地说:“不然,我来做什么?我是来让他续命,让他活下去。”

  “可是……”

  武官话还未说完,只听得急促的马蹄声闯入军营,大玉儿捧着食物,看着她的丈夫策马而来,马蹄稳稳地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的心怦然一动,但立时就克制住,只见皇太极一跃而下,蹙眉看着她手中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冲上来便是一挥手,从玉儿的手中打落。

  锅碗碎裂,菜粥洒了一地,玉儿的裙摆上也溅上了汤水,皇太极便拽着她,往后躲开几步。

  “皇上?”

  “朕反悔了。”皇太极的手,紧紧抓着玉儿的手腕,“不许你去见他。”

  “可是……”

  “朕说了不允许。”皇太极恼怒地看着满地狼藉,“你做的,你给洪承畴做了吃的?”

  大玉儿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高兴吗,不高兴吗?她竟然不知道,可看着皇太极为了她策马而来,这样的感觉太奇怪了,这是姐姐才能有的待遇不是吗。

  “去,再弄些吃的来。”皇太极霸道地吩咐着,“找一间干净的屋子,让娘娘休息。”

  玉儿道:“皇上,他已经喝过水了,此刻性命无忧。”

  皇太极一脸惊愕:“你送去的?”(还有一更23:00)



第269 皇上,我三十岁了


  “是这里的人按着他,死灌下去的,我还没在洪承畴的面前露过面。”大玉儿凝望着皇太极,来了之后一直神情冰冷且淡漠的她,突然笑了,“皇上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皇上真的以为,我要用美色来劝诱他?”

  皇太极毫不避讳地说:“所以朕反悔了,原本你这主意就馊的很,必定是范文程对你胡说八道,朕要降他的职,他如今得意轻狂,正经事办不成,只会走歪门邪路。”

  “范文程真是要委屈死了。”大玉儿笑道,“他就差把脑袋割下来,求我别这么做,皇上,真不是他的主意。但事实上,就连你也先答应了一回,这个法子并不坏不是吗?”

  “不必再说了。”皇太极松开了手,负手立在大玉儿的面前,目光沉沉地凝视她,“行了,你的目的达到了,朕来了,朕亲自去面对她。”

  “皇上,这不是我的目的。”大玉儿即答,“我真心想为你分忧,也真心希望皇上能纡尊降贵来劝降洪承畴,可我绝不会用自己来逼迫你,我没有。”

  “是朕错怪你。”皇太极道。

  “只怕皇上这么想过了,就很难再消除这个念头,不过……”大玉儿垂下眼眸,“罢了。”

  “你看看,又来了,为什么永远不愿好好听朕说话?”皇太极愠怒,“在你眼里,朕的这句错怪你,是在敷衍你吗?”

  两人一时静下来,大玉儿缓缓收回目光,欠身道:“皇上,我去边上的屋子休息,洪承畴的事儿,就交给您了。”

  她转身走开,可皇太极却突然抓着她的手腕:“朕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朕对你的心意,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大玉儿没有转身,却淡淡微笑:“皇上对我的好,我全都藏在心里,闲着无事就会翻出来回味,怎么会一文不值。”

  “可你?”

  “皇上,到底要我怎么样才好?”大玉儿说,“看着你飞奔而来,因为你舍不得我去牺牲而感激涕零,又或是为自己被珍视而欢天喜地,甚至抱着你哭一场,难道这样皇上就满足了吗?”

  她平静地转过身,含笑看着自己的丈夫:“皇上,我三十岁了。”

  皇太极怔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皇上,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大玉儿说,“彼此都不要再有什么期待,也不要有负担,更不是愧疚,过去的都过去了不是吗?如今只要能在身边照顾你,为你分忧,皇上,我心满意足。”

  皇太极的咽喉滚动了一下,面上沉重的神情渐渐淡去,终是点头:“朕知道了,去吧,朕处理完了这里的事,就带你回宫。”

  大玉儿福身,见皇帝径直往洪承畴所在的地方去,目送了片刻后,也转身离开,去别处的屋子里等待皇太极接她回宫。

  军营外,多尔衮奔驰而来,他大大方方地闯入,询问皇帝在什么地方,从一排营房前走过,不经意地回眸,在一间屋子的窗口,看见了大玉儿。

  玉儿刚好也听见动静往外看,恰恰与多尔衮对上了目光,她从容大方地欠身致意,多尔衮的心却是突突直跳。

  这么多年了,虽然玉儿已经变得如今的成熟美丽,再不是从前那水灵灵的姑娘,可他就是喜欢,哪怕只是看一眼,也会心怀舒坦。

  他这辈子,一定是被玉儿,又或是老天爷下了咒。

  “睿亲王,您请这边。”前来迎接的人,请多尔衮先行,可嘴里却说,“那位是范文程大人的小妾,送来要让照顾洪将军。”

  多尔衮皱眉,想来也是,其实真正见过内宫女眷的朝廷官员并不多,或许人人都听书过永福宫庄妃的名号,可哪有什么机会能仔细看一眼,这里的人不认得玉儿并不稀奇。

  所以这些日子,那个传闻也许真也许假,说是崇政殿里有个宫女很得宠,皇帝的茶饭汤药都是她在伺候,但多尔衮早就相信,那个宫女必定就是玉儿。

  他羡慕吗?又或是嫉妒吗?多尔衮自己也说不清,这么多年了,他所期待的就是玉儿能过得幸福,看见她的笑容,便能心满意足。

  偏偏皇太极,总是负她。此刻赶来,他就想好了要豁出去,倘若皇太极真的要牺牲玉儿的美色和智慧,去劝服洪承畴,他绝不会再忍。

  此刻,伙房重新送来吃的,皇太极回身见多尔衮出现,心里一咯噔,不自觉地朝玉儿所在的方向看了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揣测着她眼下的神情。

  “皇上。”多尔衮大大方方地走来,带着三十出头的盛气,面对正在衰老的皇帝,“您不该屈尊来见洪承畴,他不配。”

  “为了大清江山。”皇太极道,“朕是为了我爱新觉罗的万世基业,既然你来了,正好,给足他洪承畴面子。”

  多尔衮问:“皇上,臣能做什么?”

  “把饭菜端上,随我来。”皇太极道,“他若不肯投降,也让他吃顿饱饭再死。”

  营房这边,大玉儿站在屋檐下,看见皇帝带着多尔衮一道进门去了,她猜想今日洪承畴一定会低头,因为那个男人根本不想死,可她猜不到,皇帝会如何看待多尔衮此刻的出现。

  “罢了……”大玉儿苦笑,回去坐下,继续静静地等待。

  此刻,睿亲王府中,哲哲听闻东莪伤了,特别派太医来给孩子瞧瞧,齐齐格客气地接待了宫里来的太医。因阿黛与太医同行,她在外头就代表着皇后的尊贵,齐齐格少不得便陪着送到门外。

  阿黛再三请她留步,齐齐格笑道:“王爷也该回来了,我一样等他,你们走你们的。”

  但直到宫里的马车离去,也不见多尔衮的身影,齐齐格问门前的人:“该散朝了,王爷没打发人来说今日要去哪里吗?”

  可话未完,便见婢女急匆匆跑来,着急地说:“福晋,您快回去看看,小格格闹腾呢,哭得厉害,怎么都劝不住。”

  齐齐格不悦:“她这又是怎么了,哪里来这么大的脾气。”

  赶回内院,便听见东莪的嚷嚷,齐齐格虎着脸进门,小丫头刚好将手里的荷包丢在地上,一并其他各色花样的,七八个都落在炕下,东莪大声哭着:“不是,不是这个。”



第270 皇帝和她都知道答案


  齐齐格对东莪虽然娇宠,不会毫无原则地宠溺纵容,这会儿即便孩子受了伤正可怜,她也不能由着东莪乱发脾气。便是命令婢女们将荷包都捡走,关上门,把嚎啕大哭的东莪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小丫头这下知道怕了,一时把什么荷包都忘了,跑到门前拍着门喊额娘,齐齐格并未走远,不过喊了几声,她就心软,立时开了门把小丫头抱在怀里。

  “额娘,额娘……”在东莪眼里,齐齐格便是她的天,哭泣的娃娃缠在母亲身上,再也不肯松开。

  齐齐格吃力地抱起已经长大的小丫头,耐心地哄她,给她讲道理。孩子毕竟是孩子,什么事都转身就忘了,这会儿乐呵呵地吃着甜瓜,还要喂给母亲吃。

  轻轻擦拭女儿嘴角的汁水,齐齐格仔细端详东莪的眼眉,几乎与多尔衮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眉,让她又安心,又不甘。

  事到如今,她依然会想,东莪若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是不是会更爱这个孩子,亲生骨肉,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不久,管家来回话,说王爷跟着皇帝去了军营,像是一道去劝降洪承畴。

  “知道了。”齐齐格吩咐道,“你瞧着办,传句话给王爷,说格格要他的那只荷包,他若是一时回不来,你们先把荷包带回来,哄了格格高兴要紧。”

  “是。”管家领命退下。

  齐齐格逗了逗女儿:“东莪要听话,明天进宫去见伯母们,可不许再胡闹了。”

  东莪软乎乎地说:“额娘,我听话。额娘,我不要那只荷包了,脏兮兮的。”

  “脏兮兮的?”

  “阿玛在荷包里放了好多脏东西,像墨一样黑,可脏可脏了。”

  齐齐格一脸莫名,但只怕终其一生也想不到,那荷包里会是什么东西。

  此刻,盛京城外的军营里,洪承畴伏在皇太极的脚下,多尔衮亲手将他搀扶起,洪承畴郑重其事地说:“睿亲王乃旷世难得的将才,能和睿亲王一战,虽败,洪某此生足矣。”

  皇太极道:“如今你愿为大清效力,我八旗军队如虎添翼,眼下明朝内部堪忧,朕不急于挺入。正好趁这些日子,你好生休养,并将归降的所有士兵火炮等逐一清点分派,自先帝起,大清一向善待归降的明朝汉民,只要凭本事,什么高官爵位,朕都给得起。”

  他吩咐多尔衮:“宣军医,为洪将军疗伤。”

  大玉儿在营房里,见有人带着军医从窗口走过,她再到屋檐下,便看见了皇太极和多尔衮从洪承畴的屋子出来。

  她大大方方地等在这里,可皇太极却在看见她的一瞬停下了脚步,而后再走过来时,便仿若无事地对多尔衮说:“朕和庄妃先回去了,这里的事交给你处置。”

  多尔衮则躬身道:“臣参见庄妃娘娘。”对皇太极则说,“没想到娘娘也在这里。”

  皇太极一脸淡漠,吩咐玉儿:“走吧。”

  他们到军营门前时,范文程来了,他身后的马车里,端坐着他的小妾,但不敢露面。

  皇太极面无表情,不知为何分明劝降了洪承畴,却心情不怎么好,大玉儿和气地向范文程递了眼色,便随驾离开。

  范文程松了口气,可一转身,见多尔衮在那里,他心里一颤,顿时明白了皇帝身上那股子气,是从哪儿来的。

  马车远去,车轮滚滚不绝于耳,车厢里的人却静谧无声。眼看着马车就要进入皇宫,皇太极始终一言不发,大玉儿安静地陪坐在一旁,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气氛。

  “朕没想到,多尔衮去了。”皇太极说,“他为什么会跟去,仅仅为了阻拦朕,不要朕纡尊降贵地去劝服洪承畴吗?”

  大玉儿反问:“皇上在问我?”

  皇太极凝视着她,刚要开口,忽然想起海兰珠曾经的叮嘱,海兰珠不允许他怀疑玉儿,要他答应不论何时,都不能怀疑玉儿。

  可是……

  他为什么这么不自信,因为现在玉儿不再稀罕自己的心意吗,因为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爱穿红衣裳的小福晋,因为他老了吗?

  皇太极伸手托起大玉儿的脸颊:“玉儿,朕有时候会觉得你很陌生。”

  大玉儿坦然道:“当年皇上背过身,远远地从我心里走出去,久了,自然就陌生了。”

  皇帝下意识地,捏紧了她的下巴,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意和浮躁。

  “皇上,我不喜欢您这样对我。”大玉儿冷静地说,“您松开手好吗?”

  “为什么,不能顺着我,你就一点也不想朕高兴吗?”皇太极道,“可是朕盼着你高兴,盼着你快活,盼着你……”

  大玉儿自己推开了皇帝的手,平和地说:“皇上,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好吗?”

  “您治理国家,我陪伴左右,照顾您伺候您。”大玉儿道,“皇上,方才我已经对您讲清楚了,您还要再听一遍吗?”

  皇太极冷眸看着她:“既然如此,你不必再来崇政殿伺候,端茶送水的人有的是,你还是去照顾福临吧。”

  大玉儿摇头:“假手他人,我不放心,皇上要不杀了我,要不就别想撵我走,我若离了崇政殿,还有谁能照顾好你?所以这样的话,往后还是别再说了。”

  “布木布泰!”

  “我喜欢皇上叫我玉儿。”大玉儿从丈夫的脸上收回目光,安宁地看向窗外,“那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马车径直进入皇宫,停在崇政殿前,尼满在下头恭候,可皇帝和庄妃娘娘一个都不下来,他不得不探头进来看,尴尬地问:“皇上……娘娘……”

  大玉儿便主动起身,朝皇帝伸出了手:“一直以来,我敢说敢做,全是因为你的纵容,而我也好好地享受着这份纵容,皇上,难道不是吗?”

  皇太极闭上眼睛,深深一叹后才睁开眼,把手递给了玉儿。

  两人稳稳地站到地上,只见哲哲匆匆从后宫赶来,焦虑地看向皇帝,又看向玉儿,大玉儿明白姑姑的担忧,从容地说:“您放心,洪承畴压根儿就没见到我。”

  皇太极兀自走回殿中,哲哲不便跟上,唯有叮嘱玉儿:“好好照顾皇上,不该说的话别说,别惹他生气,皇上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玉儿深知,方才那些话若是叫姑姑听去,必定了不得,可她无心伤害皇帝,更无心折磨自己,她就是不要了。

  且说皇帝离开军营后,范文程就见到了洪承畴,范文程早年就投靠大清,和洪承畴并没有交往,但到底都是汉人。

  本该比旁人更好说话些,而如今,洪承畴投降了,不会再辱骂范文程是汉奸走狗,两人得以心平气和地说话。

  而洪承畴才知道,今日的事,对外不能说是皇帝劝降了他,皇帝只是来旁观并接受洪承畴的投降,真正说服洪承畴投降的,只能是范文程的小妾。

  “这如何……”洪承畴觉得自己,简直受到了奇耻大辱,他死撑着等来了皇太极,想给自己挣最后一口气,结果还是要他背负耻辱。

  范文程却道:“可你知道吗……倘若不是皇帝突然赶来拦下,之后给你送来食物的人,不是我的妾,而是宫里的庄妃娘娘。”

  “庄妃?”洪承畴蹙眉,“什么庄妃?”

  与此同时,多尔衮也回到了城里,半路上就遇见家中派来的人,说东莪讨要他那只荷包,闹得不可开交。

  可多尔衮不论如何也不能把荷包给东莪,于是派亲信秘密去想法子弄来一只长得差不多的,随便扒拉了一些土塞进荷包里。

  这只荷包被送回去,东莪没分出差别,还向齐齐格显摆证明自己没记错:“额娘看,阿玛弄得好脏。”

  齐齐格嫌弃极了,到了夜里见着多尔衮问为什么,多尔衮说,那是松山城的泥土,他只是想留个念想。

  “那就好好收着,别到处乱放,女儿可不管你是哪里来的泥土。”齐齐格嘀咕了一句,没有深想。

  这件事,算是有个了交代,隔天齐齐格带东莪进宫谢恩,哲哲见东莪摔成这样,免不了将多尔衮埋怨了一顿。

  齐齐格笑道:“这话您回头当着他的面说,他这个阿玛,做的当真便宜。”

  不久后,听得宫女们说,玉儿从前头过来了。

  “去吧,在我这儿怪拘束的。”哲哲道,“去和玉儿说说话,我带着东莪。”

  齐齐格行礼退出去,走过关雎宫,不免心中一沉,挥去悲伤径直来找大玉儿,她大喇喇地闯进来,唬得正在换衣裳的玉儿责备:“门前的人怎么回事,就这么放你进来了?”

  “你这是?”齐齐格却自顾自地打量玉儿,走近些问,“怎么穿宫女的衣裳,我没猜错吧,这些日子一直皇上身边的人就是你。”

  大玉儿方才的慌张,不是怕被撞见拆穿,仅仅因为是在换衣裳不方便见客,此刻亦是淡漠地坐到妆台前:“你出去别说,我只是为了皇上的身体,可到了别人嘴里就不一样了。”

  齐齐格嗔道:“你当我是谁?我能胡说吗?”

  她来为玉儿梳头簪发,说到东莪的事,提起那只荷包,可大玉儿心里却冒出了奇怪的念头,她怎么觉得那荷包里藏的,不该是什么松山城的泥土,难道是……

  昨天,皇太极问她多尔衮为什么会来,其实皇帝和她都知道答案对不对,他们都知道。

  “玉儿?”

  “嗯?”玉儿立刻收回神思。

  齐齐格则问:“皇上现在和你,又像从前那样了吗?”



第271 他要做大清的皇帝


  从前?从前是什么样子的?她就快不记得了。

  “我宁愿姐姐还活着,我宁愿他还全心全意地爱着姐姐。”大玉儿看着镜子里的齐齐格说,“他现在对我是什么样呢,和从前一样?那不就意味着,终究是永远也不曾给过我那份感情?不是他不好,是我不好,只因他愿意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我就仗着他对我好,死活不肯要。”

  “玉儿?”

  “他若是担心自己对我不够好,将来无法给姐姐交代,无法让姐姐安心,那我岂不是更可怜?”大玉儿苦笑,“我从没想过姐姐不在了,我能取代她,可我也不希望自己在她去世后,因为她才被可怜。”

  “你啊,太偏执了。”齐齐格劝道,“皇上一两天还能忍,久了呢?何必把自己往死路里推,说到底你这么倔强偏执,还不是因为皇上的好?”

  大玉儿转身看着她:“那现在这样,不好吗,一直这样下去,不是也挺好?”

  齐齐格放下梳子,叹道:“得了,我何必多嘴呢。”

  大玉儿笑悠悠:“你好生守着多尔衮吧,多少人羡慕你,羡慕不来呢。”

  齐齐格却说:“许是没了十几二十岁那会儿的劲头,我如今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在乎了,再加上心里的负担,和他的忙碌,这日子就这么过呗,还能怎么着。玉儿啊,我的棱角全被磨平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十四福晋。”

  “你曾对我说,咱们不是男人的东西,不要靠着男人活,更不是用来生儿育女的工具。”大玉儿握着齐齐格的手,“要为自己好好活着,齐齐格,咱们爱就爱、恨就恨,这辈子亏了谁,也别亏了自己。”

  齐齐格点头:“我听你的,我们潇洒自在地活着,管他们呢。”

  此时苏麻喇从门外进来,说皇上方才下旨,因洪承畴投降,要摆宴款待几位明朝来的将军,更要犒赏自家的将士,好好热闹一番。

  “这么说来,为了海兰珠姐姐仙逝禁娱之事,就此解除了?”齐齐格嘀咕道,“可不是吗,皇上总不能用整个江山来悼念心爱的女人。”

  大玉儿默默不语,她知道,皇太极是乐意的,何止是江山,皇太极怕是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悼念姐姐。

  他们之间爱得有多深,旁人眼里不过一句“宠妃”,可玉儿知道,她和姑姑若不看着皇帝,皇帝怕是……

  大玉儿不自觉地抓紧了梳子,不要胡思乱想,不要。

  五日后,十王亭前摆宴,洪承畴祖大寿等,受到了皇太极的盛情款待,但列席的只有几位亲王,中宫皇后带着庄妃和贵妃淑妃前来赐酒,独独不见洪承畴。

  哲哲给出的说辞是,皇上因悼念已故的宸妃,不忍见热闹的场面,不愿扫了众将士的兴致,命礼亲王、睿亲王等代为招待。

  代善和多尔衮自然领命,祖大寿和洪承畴也不敢露出不悦,都投降了臣服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范文程,早就将这大清朝堂的利益弊害都告诉了他们。

  而此刻,洪承畴抬眼看见皇后身边的年轻美人,看对面范文程的眼色,便是庄妃娘娘无误。

  据说庄妃已有三十岁,可除了端庄稳重的气质,哪儿也看不出年龄的痕迹,她那么美,那么耀眼,满洲鞑子的妃嫔,竟然能有如此贵气。

  洪承畴的心突突直跳,惶恐的避开了目光。

  他已经知道,命人强行摁着他灌水续命的是庄妃,虽然这事皇帝绝不会允许他再提起,可他明白自己的救命恩人,其实是这个女人。

  洪承畴知道明朝没希望了,即便回到明朝,他也可能只是重走一边袁崇焕的老路,他不想被无能的朝廷凌迟,他也不想死在盛京。他只是在等皇太极亲自来劝降,可没想到连一个来逼迫他的人都没有,他不能服软不能低头,可他却又想活下去。

  是庄妃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让他不至于脱水而亡,是庄妃让他能活着,等到皇太极出现。

  “好酒好菜备着,只怕各位不给皇上面子畅饮。”哲哲大方高贵地说,“宫门前马车都备下了,不醉不归。”

  众臣起身向皇后谢恩,向身在内宫的皇帝谢恩,大玉儿和淑妃都安安静静地跟在皇后身边,唯独娜木钟的眼睛胡乱地瞟。

  她瘦了很多,越发显得眼眉尖锐刻薄,她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豪格的身影。

  事到如今,她要么拼死一搏,要不就活活地老死在这皇宫里。

  “皇后娘娘说的是。”娜木钟突然站出来,从一旁宫女的手中接过酒壶酒杯,大大方方地走到男人们的面前,“来,本宫敬酒,将军们可不能不喝。”

  “贵妃娘娘,不敢当不敢当。”

  “多谢娘娘……”

  哲哲眉头紧蹙,娜木钟这样轻浮,她本该当面呵斥,可眼下这情形,只能将计就计,遏制心中的怒气,含笑道:“贵妃为将军们赐酒,你们更不能不喝了。”

  娜木钟端着酒壶,在席间转了半圈才回到原处,自然少不得被哲哲瞪一眼,哲哲命代善和济尔哈朗、多尔衮等好生招待,便带着女眷离开。

  她们回到内宫,哲哲尚未发作,娜木钟自行先告罪,说她方才一高兴忘了分寸,想着也是为了皇上的体面,怕那些五大三粗脑筋简单的人转不过弯,若当是皇上怠慢他们可不好,才想着要好好招待一番。

  “求娘娘恕罪。”娜木钟诚恳而卑微,反而显得哲哲咄咄逼人心胸狭隘。

  “回去歇着吧。”哲哲冷然道,转身向阿黛递了眼色,她后悔为了体面带着娜木钟,就再也不该让她出麟趾宫的门。

  但此刻,豪格坐在席中,默默地藏起了手心里的一团纸,方才娜木钟来敬酒,走到他面前,迅速地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团纸,豪格当然明白这个女人是什么用意,如今他也正愁联络不上娜木钟,全因宫里头哲哲将她看管得很紧。

  豪格越来越意识到父亲的衰老,他不能再傻等着,他要做大清的皇帝。



第272 唯一的回报


  这日的宴席散去时,天色尚早,多尔衮接到密报,要立刻禀告皇太极,他独自从十王亭走来,恰遇大玉儿带着苏麻喇到崇政殿给皇帝送汤药。

  玉儿从容大方,与他并行走了几步,反是多尔衮有些紧张,总是警觉地保持着距离,又观察四周的动静。

  “不必紧张,心思正的人,看见了也不会多想,心术不正的人,看不见也会瞎编。”大玉儿笑道,“要紧的是,我们心里都明白。”

  “娘娘说的是。”

  “多尔衮,恭喜你为大清立下不世功勋。”大玉儿由衷地恭贺道,“你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

  多尔衮摇头:“只可惜,终究保护不了想要保护的人。”

  彼此一阵沉默,将到崇政殿门前,玉儿才问:“那日你来军营,是为了阻拦我?”

  多尔衮坦率地说:“进宫时和你的马车擦肩而过,也许你没看见我,可我确确实实看见了你。后来皇上在朝堂上突然离开,又听闻范文程将小妾赠与洪承畴,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我连话都没和洪承畴说上,今日才是头一回相见。”大玉儿道,“你不要误会,至于洪承畴,能为我大清所用固然好,若不然,犯不着求着他供着他。”

  多尔衮颔首:“这是自然,你也曾在信里说,攻城为上,洪承畴未必要留。”

  “那封信……”大玉儿看向多尔衮,“你还收着?”

  “收着,不过你放心,不会有任何人看见。”多尔衮垂下目光,这是在宫里,不论如何,他都不能直视玉儿,“你是不是听齐齐格和东莪说了?没错,就在那只荷包里,我烧成了灰烬。”

  “其实不必如此。”大玉儿感慨道,“今生今世,我们注定是两条道上的人,我曾经受过的痛苦,我不愿齐齐格再承受,我不愿把你的人生变得一团糟,而我也不希望你会影响我的生活。”

  “我绝不会影响你。”多尔衮说,“我会永远退开百步远,在远处守护你。”

  “罢了……”大玉儿轻轻一叹,径直往崇政殿走去。

  “我的一切忍耐,都是为了你,不论是牵扯皇太极还是齐齐格。”多尔衮却勇敢地说出口,“只是这两年,眼看着你的辛苦和悲伤,我越来越不想忍耐,我想……”

  “多尔衮,你是大英雄。”大玉儿转过身,温柔含笑,“汉人的文化博大精深,随便说句什么都动听悦耳,可我最不喜欢的一句话,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

  “我不会利用你,是我对你唯一能做的回报。”大玉儿平静地说,“这辈子,我只能道一声谢谢,说一声珍重。”

  边上,苏麻喇端着汤药,这些话,她几乎都听见了,跟了格格那么多年,纵然有些事格格没对她提起过,苏麻喇自己揣摩,也能明白个七八分。她不记得自己从几时开始怀疑睿亲王对格格有情,她只知道,这辈子格格的心,不会再安在第二个男人的身上。

  “苏麻喇,走吧。”大玉儿说着,头也不回地踏入崇政殿。

  多尔衮握拳站在门下,只待尼满来接应通禀,才将他请了进去。

  但崇政殿内,并没有看见玉儿的身影,多尔衮不敢问不敢提,不是惧怕早已衰老的皇太极,是他太在乎玉儿,不愿贸然给她的人生带去一星半点的辛苦。

  他会继续忍下去,他会好好收藏那一句珍重。

  而此刻,侍奉皇帝吃了药,大玉儿就转来崇政殿后院的书房,六阿哥七阿哥还有福临都在这里念书,叶布舒和硕塞如今更多的是在校场上学冲锋杀敌的本事。

  福临一见母亲,就从桌案前爬起来,跑到大玉儿的膝下,她不禁皱眉:“快回去,你还在上课呢,额娘要生气了。”

  “额娘……”福临却委屈巴巴的,抓着母亲的裙摆不松手。

  恰好一个课时到了,先生请庄妃娘娘带九阿哥到一旁歇息,玉儿便问避开外人,问福临怎么回事,既责备他不听话,也耐心地引导,想听一听他的想法。

  福临撅着嘴吧,窝在玉儿的怀里,大玉儿轻轻抚摸他的脑袋:“你是男孩子,有什么话,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这样扭扭捏捏,女娃娃都不会像你这样。”

  “额娘,哥哥们都不和我玩儿。”福临抵着小脑袋,小手指缠在一起,可怜地咕哝,“六哥和七哥都不和福临玩,也不和福临一起背书,他们要好,不带福临。”

  “不和你玩儿?”大玉儿抬头看向苏麻喇,苏麻喇略知一二,屈膝道,“娘娘恕罪,这事儿奴婢们都在斟酌,要不要向您禀告。”

  “姑姑那儿呢?”大玉儿问。

  “阿黛早就提过了。”苏麻喇解释,“可皇后娘娘的意思似乎是,九阿哥该不屑和他们玩耍,他们也不配。”

  “这怎么说的,虽然我也不喜欢其他女人生的孩子,可若把福临养得目中无人,如何了得。”大玉儿叹道,“偏我又不能去责备姑姑的不是。”

  苏麻喇说:“格格,不如您从宗亲子弟里挑一两个来给九阿哥做伴读,这样皇后娘娘放心,九阿哥也不会寂寞。”

  大玉儿搂着儿子,低头问他:“福临想和哥哥们一起玩是不是?”

  福临仰着小脑袋,反问母亲:“额娘,为什么哥哥们不和福临玩?”

  大玉儿笑道:“不为什么,就像你爱和哥哥们玩耍一样,小哥哥们也爱和大哥哥们玩耍,对不对?福临不着急,额娘去给福临找一个爱和弟弟们玩耍的哥哥,好不好?”

  福临傲然道:“额娘,福临要大哥哥,大个子的哥哥。”

  大玉儿当然知道,六阿哥七阿哥为什么不和福临要好,他们的生母乳母一定教导了什么话,福临的存在,几乎等同中宫嫡子,他身上有无限的荣耀,也有隐藏的危险。

  “额娘知道了,你乖乖把这篇书背下来,额娘就给你找大哥哥来,每天和你一道念书,陪你一道玩耍。”大玉儿安抚了儿子,拍拍他的屁股,“赶紧回去,不听话可不成,额娘会罚你。”

  福临却嘿嘿一笑,踮起小脚尖,抱着额娘的脸蛋子亲了一口,才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苏麻喇见了,笑得眼眉弯弯:“咱们九阿哥的性情,真是好极了。”

  玉儿颔首:“最难得是好性情,愿他善良宽厚,心怀博大。”



第273 偏偏都跌进情网里


  这年夏日,七贝勒阿巴泰之子岳乐被选中进宫,陪伴九阿哥福临念书。

  然十六岁的岳乐早已是高大英俊的少年,只是陪读未免太委屈人,皇太极便亲自交代,岳乐除了陪伴敦促福临念书外,也身兼先生一职,负责为九阿哥开蒙。

  岳乐性情平和,小小年纪已十分稳重,比起他的父亲多一分聪慧机敏,又不会像其他宗亲子弟那般轻浮毛躁,大玉儿也算看着这孩子长大,选岳乐陪伴福临,她十分满意。

  福临很喜欢岳乐堂兄,骄傲得意了好些日子。但渐渐发现,他若不听话不好好念书,堂兄就会代替他受罚挨板子,他便开始学着把自己的顽皮任性收起来,害怕好不容易来了个疼爱他的大哥哥,又会像其他哥哥那样,不和他玩耍。

  有了兄长的指引陪伴,福临的成长令玉儿欣喜,但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心中也十分不舍,她当然明白福临将来要面对怎样的人生,还有他这辈子的姻缘情感。

  这日科尔沁来的家信,雅图说弼尔塔哈尔带她出去游玩了大半个月,这会儿才刚回到科尔沁。

  知道女儿过得好,大玉儿满心安慰,她也怕雅图报喜不报忧,私下派人盯着科尔沁,此刻看着家信,知道女儿说的不假。

  但是雅图也说,弼尔塔哈尔为了她和吴克善大吵一架,只因吴克善要把雅图的表妹也是小姑子嫁到盛京来许配给福临,弼尔塔哈尔知道雅图不乐意,为了她在吴克善面前反驳这件事,险些遭吴克善用马鞭毒打。

  苏麻喇道:“奴婢听说,那孟古青格格小小年纪就骄纵得厉害,也不知吴克善王爷是怎么想的,不论是皇后娘娘,还是您和大格格,哪一个站出来不是体体面面,让科尔沁占尽风光。王爷他把自己的女儿养成这样不讨喜的性情,将来如何……“

  大玉儿示意苏麻喇别再提,如今跟着皇太极,接触越来越多的朝政,看到承担一个国家的艰难,她渐渐能理解皇太极要把亲生女儿一个个当礼物嫁出去的无奈。公主们与生俱来的荣华富贵,本就是与责任并存的,大玉儿做母亲的私心并没有错,可敌不过江山社稷。

  “福临会不会娶孟古青,眼下议论还太早,至于那孩子什么性情,我们也管不着。”大玉儿道,“福临很快就会长大,我只想在他有限的孩提时光里,多给他一些高兴的事儿。看皇上的意思,再两年,我们就要入关了,这事儿真到了眼门前,我反而不安紧张起来。”

  “格格怕什么,有皇上在呢。”

  “是啊,有皇上在。”大玉儿小心翼翼将女儿的家信叠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多尔衮那日说的话,他竟然真的把自己给他的信烧成灰烬藏在荷包里,而那封信上,没有任何暧昧的言语,甚至没有嘱托,她只不过是给多尔衮出了几个主意,问候了几声平安。

  “格格,您想什么呢?”苏麻喇提醒大玉儿,“这信纸,是要叠得多小?”

  大玉儿忙停下手,信纸被死死地叠起来,就快撑破了,她又将信纸舒展开,可眼眸一沉,却是道:“苏麻喇,我对他说,我不会利用他,可我知道,我还是利用了。”

  苏麻喇一下就明白格格在说什么,劝慰道:“也许那不叫利用呢,是您信任他。”

  大玉儿茫然地看着苏麻喇,到底是她信任多尔衮,还是多尔衮信任她?

  她为什么要冒险让索尼送那封信,多此一举地去显摆自己的智慧,其实她就是想在多尔衮面前“出现”,好让多尔衮想起她念着她,好让多尔衮为了她,尽全力保护皇太极。

  她就是这么想的,她也这么做了,她利用了那个默默地恋着自己十几年的男人。

  她对皇太极的痴念有多深,就能明白多尔衮对自己的痴恋有重,他们是一样的得不到,一样的失落,一样的愿意不计回报地付出一切。

  “都是叱咤风云的大英雄,都是改天换日的大人物。”大玉儿捧着女儿的家信苦笑,“怎么一个个的,偏偏都跌进情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明朝一战的大捷之后,皇太极调整兵马,前线不放松对明朝的虎视眈眈,但轮换着将士兵们收回来,让他们休养生息。

  据说崇祯在接到消息,得知洪承畴非战死而是投降后,气得当场昏厥,醒来后要诛杀洪家老小。

  但在袁崇焕血淋淋的惨剧下,洪承畴祖大寿这些提着脑袋来搏命的人,对朝廷和皇帝都留了一手,他们自己的命可以舍,家人的命不能舍,如今皇太极早已命人派车马,将他们匿藏起来的家人接到了盛京。

  入秋后,哲哲带着玉儿和齐齐格等体面尊贵的命妇,接待了几位来归汉将的家眷,宴席散去后,齐齐格却对哲哲和玉儿说:“我听多尔衮说,他要去赫图阿拉练兵,明年才回来,这事儿姑姑听皇上提过吗,玉儿呢?”

  两人皆是摇头,玉儿却想起了崇政殿前她和多尔衮的一番话,过了一个夏天,他突然要离开盛京,这是没能想明白呢,还是想通了?“

  “他去前线打仗也罢了,怎么越发往后跑了。”齐齐格叹道,“我问他,既然是去练兵,不是打仗,能不能带上我和东莪,他说不行。”

  “兵家的事儿,多尔衮有他的为难和谨慎,齐齐格啊,这么多年了,如今你反而不能担当了?”哲哲笑着劝道,“你等我问过皇上,让皇上命多尔衮仔细给你一个交代。”

  “那倒也不必,我就是心里不乐意,和姑姑念叨念叨。”齐齐格轻轻叹,“那日我就对玉儿说了,这么多年,年纪渐长,我的棱角啊早就被磨光了。”

  大玉儿低头轻轻拨弄茶碗盖,她天天在皇太极身边伺候,没听过这件事,究竟是皇帝临时起意,还是多尔衮突然有了要离开的念头?

  便是此刻,阿黛从门外进来,向哲哲禀告道:“皇上说过些日子,是先帝祭日,他要先行去皇陵,在那里住上几天。”

  哲哲摇头:“何必这些说辞,对我们,何必这样解释。”

  齐齐格轻声问:“皇上是要去陪海兰珠姐姐吗?”

  大玉儿则对哲哲说:“姑姑,皇上已经很克制了,难得这样的机会,咱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哲哲叹:“可天下人,是不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们只会说……”她见齐齐格在,到底住口了,吩咐阿黛,“你让宝清和苏麻喇同去,伺候皇上。”



第274 只要你开心,我怎么都好


  是日夜深,皇太极已经在皇陵住下,阿黛赶回来向皇后禀告时,哲哲正抱着熟睡的福临,她吩咐乳母:“把九阿哥抱去永福宫,让庄妃娘娘看一晚。”

  乳母知道是因为皇帝不在家,皇后格外开的恩,但她们却说:“您若是想让九阿哥撒撒娇,不如留在清宁宫,一会儿人去了永福宫,庄妃娘娘还是会把九阿哥连夜送走的。”

  哲哲不再说什么,将福临放下拍了拍,小家伙睡得很香。

  “怎么样了?”哲哲这才想起来问阿黛,“皇上那儿一切可好?”

  阿黛颔首:“和之前一样,不要人在跟前,独自陪着宸妃娘娘说说话。”

  哲哲无奈地摇头:“皇上这是眼瞧着江山稳定,他越来越无所顾忌,他就不怕自己这样子,辜负了海兰珠活着时的努力,不怕自己给海兰珠背负上红颜祸水的恶名,就不怕……”

  “娘娘,这事儿,至少庄妃娘娘是理解的。”阿黛说,“倘若连庄妃娘娘都不能理解皇上,那皇上兴许才是真的错了。”

  “是啊……”哲哲叹息,笑得凄冷,“我没有情,我无法理解皇帝,玉儿有情,玉儿能懂他。”

  时近中秋,夜色微凉,皇太极独自站在大殿前出神,苏麻喇为他送来风衣,皇太极伸手挡下,道:“朕不冷,这风凉凉的,怪惬意。”

  “是。”苏麻喇没有坚持,捧着风衣便要退下,可皇帝突然叫住了她。

  “皇上有什么吩咐?”苏麻喇问。

  “你来了这里,谁照顾玉儿?”皇太极问的很平常。

  “回皇上的话,宫里好些小宫女,早已能独当一面,奴婢不在她们也能照顾好娘娘。”苏麻喇落落大方地应着,“请皇上放心。”

  皇太极看了她一眼,却道:“你一辈子跟在玉儿身边,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苏麻喇心中微微一紧,谨慎地回答:“是,奴婢什么都知道。”

  皇太极负手而立,神情平和、气息安宁,可问出来的话,却叫苏麻喇心惊胆战,他问的是:“多尔衮对玉儿的感情,是从几时开始的?”

  苏麻喇努力地让自己镇定,反问皇帝:“皇上,奴婢不明白您说的什么?”

  皇太极却道:“苏麻喇,你是聪明的姑娘,能说的便说,不能说便不要说。但今日不论你我说了什么,朕都不会怪罪你。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吗?”

  苏麻喇摇头,直直地看着皇帝:“皇上可以杀了奴婢,皇上可以降罪奴婢,奴婢怎么都成,可皇上不能委屈了娘娘,您千万不能委屈她。”

  “你怎么不明白呢,罢了……”皇太极疲倦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后,转身往大殿走去。

  “皇上。”苏麻喇跪在他身后,哀求道,“您知道大格格多想活下去吗,您知道大格格她……”

  皇太极伸手示意苏麻喇别再说,他凄凉地应道:“苏麻喇,可人,早就不在了。而正如你说的,玉儿她,可以独当一面了。”

  “皇上……”

  “苏麻喇,这些话,藏在肚子里吧,朕不会再问任何人,也不会再提起。”皇太极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朕不想伤害玉儿,所以你别告诉她今天的事,朕一丁点都不想伤害她。”

  “皇上?”

  “苏麻喇,朕累了。”皇太极缓缓走向海兰珠的灵堂,日渐瘦弱的身形,撑不起宽大厚重的龙袍,秋衫尚薄,风一吹,飘飘扬扬。

  在苏麻喇眼里,皇帝离去的背影,有几分要走出红尘的超脱,那一步一步,是要追着心中所爱之人而去吗?

  苏麻喇瘫坐在地上,宝清从别处过来,见这光景,担心地问:“没事儿吧,怎么了,你惹怒皇上了吗?”

  “没有。”苏麻喇僵硬地摇头,“皇上他累了,叫我们别打扰。”

  皇宫里,隔天有太医来为妃嫔请平安脉,大玉儿不喜欢这些琐碎的事,只是偶尔才应付,见今日来的是她所信任的太医,才略略说起皇上如今的身体,该如何调养才好。

  可太医却怯怯地告诉她,太医院里的人私下议论,觉着皇上近来有几分症状,与已故的宸妃娘娘过去一样。

  宸妃娘娘因八阿哥暴毙惨死而心气郁结,最终罹病不治,似乎皇上如今也因为宸妃娘娘的仙逝而郁结不散,只怕久而成病,那心病,即便穷尽天下医药,也是治不好的。

  “这话,你们对皇上说过吗?”玉儿问。

  “如何敢提,娘娘,您是知道的。”太医战战兢兢地说,“臣等也是悬着一颗心,提着脑袋,在伺候皇上的医药。”

  “皇后娘娘呢,对她提过吗?”玉儿再问。

  太医依然摇头:“庄妃娘娘,臣斗胆告诉您,并非要吓唬您。娘娘对微臣恩重如山,臣只希望您心里有个准备,毕竟朝廷上的事……”

  大玉儿示意他住口,冷然道:“出了这道门,就什么事都没了,你都忘了才好,跪安吧。”

  太医离去不久,福临便来向母亲请安,他得意昨夜是在皇额娘身边睡的,可是见母亲面色不豫,又乖巧地说:“其实福临最想和额娘睡。”

  大玉儿摸摸他的脑袋:“额娘不喜欢福临学得油嘴滑舌爱哄人,男孩子要堂堂正正,知道了吗?”

  福临嘟着小嘴:“可我说的是真心话。”

  大玉儿抱起儿子,亲了两口,在他小肚子上戳了戳:“罢了罢了,反正再过个十几年,你就只要媳妇,不要额娘了。”

  福临天真无邪,奶声奶气地说:“福临额娘也要,媳妇也要。”

  一旁的宫女乳母都被逗乐了,夸赞九阿哥懂事聪明又孝顺,大玉儿从不会为了几句话就沾沾自喜,反问儿子过几天去皇陵祭奠先帝,他可将礼仪规矩都记下。

  福临像模像样地学了一遍给母亲看,大玉儿十分满意,吩咐跟随福临的乳母道:“天凉了,你们给九阿哥添衣裳,也要记得给岳乐添衣裳,人家也是七福晋的心头肉。”

  在玉儿看来,岳乐十六七岁还没成人,可当年多尔衮,十五岁就去打仗,就连她自己,都已经做了额娘。

  多尔衮用他的性命和鲜血,换回一世功勋和荣耀,就连太医都明白,皇帝但凡有个好歹,朝廷必定会乱。

  大玉儿曾经最厌恶那些人算计皇帝的身后事,曾经会因为皇太极说他们差了二十多年,早晚会走在前头而哭成泪人。

  事到如今,内心却无比的平和,仿佛人生一步步走到这里,已经能坦然地面对他人的归宿,也接受自己的前途。

  大玉儿不知道自己的前程会是怎样的光景,也不愿去幻想猜测,她只知道眼门前的日子,她要好好陪伴在那个人的身边。

  他原本就是自己的丈夫,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任何人都无关,哪怕是姐姐。

  在哲哲的应允下,大玉儿也提前几天来到皇陵。

  皇太极站在山上眺望远处时,听见脚步声,看着大玉儿一步步爬上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伸手拉了大玉儿一把,那温暖绵软的手握在掌心,永远都叫人那么踏实。

  “你怎么来了?”皇太极道,“要催朕回去?”

  “我来看着你啊。”玉儿道,“怕是苏麻喇和宝清都管不住皇上,你一翻脸,她们魂魄都要吓散了。”

  “你不怕?”

  “不怕,天底下,只有我不怕你。”

  皇太极嗔道:“还是喜欢从前的小人儿,见了朕规规矩矩战战兢兢,软绵绵地搂在怀里,又听话又贴心。”

  大玉儿将披风为皇帝披上,温柔含笑:“我现在虽然满身的刺,可只是唬人的,不扎人,不信你摸摸?”

  皇太极瞥她一眼:“别耍嘴皮子了,安安静静地陪朕待会儿。”

  大玉儿却道:“站一会儿便下去吧,我把奏折都带来了,皇上不能不管朝廷的事。”

  “你就不肯叫朕歇一歇?”

  “我都替你看好了,皇上照着批一笔就成。”

  皇太极目光深深地看着大玉儿,轻轻拨开她叫风吹散的鬓发,再将目光递向远方:“你越来越能干,朕是不是都能把这江山也交给你。”

  大玉儿内心很安宁,含笑看着他:“不论如何,再多陪我些日子,多教我一些。”

  皇太极惊愕地转身看着她,玉儿却伸手捧着他长了胡渣的脸颊,微微的刺痛钻入掌心,那么真实,那么鲜活,她是笑着说的:“任何事,都及不上让你开心,只要你开心,我怎么都好。”

  皇太极含泪看着她:“玉儿,我想海兰珠……”

  “我知道。”大玉儿笑着说,“我都知道。”



第275 留给你和福临


  崇德七年八月,努尔哈赤的祭奠之后,皇太极派阿巴泰、阿济格等大将,率领两翼大军分别从界岭口及黄岩口长驱南下,至山东兖州。

  大清军队共计克三府、十八州、六十七县,败敌三十九处,获黄金二千二百五十两、白金二百二十万五千二百七十两,俘明朝百姓三十六万九千口及牛马牲口。

  而那几个月里,多尔衮却远在赫图阿拉练兵,这一场得来容易的大胜仗,与他毫无关系。

  赫图阿拉初雪这一日,多铎带着阿巴泰等人的捷报从盛京城赶来,闯入军营,见哥哥正赤-裸半身和士兵们抡木桩锻炼体格,多铎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多尔衮才发现他来到。

  “来抡几下吗?”多尔衮问。

  多铎走上前,天生神力地扛起木桩,扔出数丈远,转身瞪着哥哥道:“皇太极叫我来,带你回盛京。”

  “回去做什么?”

  “阿巴泰和阿济格哥哥打了胜仗,皇帝要摆宴庆功。”多铎道,“还有西藏达赖五世罗卜藏嘉木错,派遣伊拉古克三胡土克图和厄鲁特蒙古戴青绰尔济来向我大清示好,过几天还要搞什么大法事,为了皇阿玛什么的,反正皇太极说了,你不能不在。”

  “知道了。”多尔衮穿上衣裳,回头吆喝士兵们再练两轮才能休息,自己带着多铎往营房里走。

  多铎不耐烦地跟在后面,生气地说:“你怎么回事,这次打山东,豪格在家装病,死活不肯离开盛京城,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只有你躲得远远的,你是放弃了吗,哥,你是放弃了吗?”

  “我只是来练兵。”多尔衮回到营房,用毛巾擦拭身子,将肌肤擦的发红发烫,才正经将衣裳穿好,说道,“赫图阿拉离盛京能有多远?这里是我大清发源之地,我在这里,和在盛京没什么两样。”

  “可皇太极若是突然死了,豪格夺了大位,好,好……”多铎道,“退一万步,你心爱的布木布泰啊,她要是以为你不在盛京,而落在豪格的手里,被她凌辱虐杀,你甘心吗,你甘心?”

  多尔衮星眸如刃,直直地逼视多铎:“不要胡说八道,皇太极还硬朗着。”

  多铎摇头:“我说的,恐怕不及豪格暴虐的十分之一,豪格那畜生是什么德性,还要我来告诉你吗?至于皇太极,他现在变得有气无力,多久没听见他大声说话了?哥,皇太极气数尽了,他真的到头了。”

  多可笑,听弟弟说皇太极气数尽了,到头了,多尔衮想的不是恩怨得偿,想的不是他可以夺取帝位,想的不是他终于能为额娘正名。而是玉儿该多伤心,是担心她会不会一蹶不振,皇太极会不会把玉儿“带走”。

  “多尔衮,我给你说明白了。”多铎冷声道,“皇太极一死,若不是你做皇帝,我就立刻反了,不论是豪格还是福临,又或是别的什么小畜生,我一个都容不下。”

  多尔衮命他小声点:“你急躁什么,不怕皇太极在这里有眼线?”

  多铎呵笑:“他现在整天神神佛佛,已经不是过去的皇太极了。”

  数日后,多尔衮和多铎回到盛京,正赶上皇帝为先帝做大法事,他远远地站在阶下,看着皇帝,虽然依旧有高高的个头,可清瘦了太多,要知道,曾经在多尔衮的眼里,他的四哥也是如天神一般的伟岸强大。

  “多尔衮。”皇太极看见他,就要他上去。

  多尔衮领命,徐徐走到阶上,恰与从一旁领着福临而来的大玉儿打了照面。

  “十四叔。”福临欢喜地跑来,先鞠躬行礼,而后嚷嚷,“十四叔,姐姐给我从科尔沁送来了小马驹,十四叔你想看看吗?十四叔,你到哪里去了,我好些日子没……”

  “福临。”皇太极出声,把儿子叫到身边,“要安静些,不能没规矩,不然你额娘回去又该责罚你。”

  福临怯怯然转身看了眼母亲,大玉儿果然板着脸,福临赶紧回过身,抓着父亲的手,轻声说:“阿玛,我乖,我不吵了。”

  皇太极摸摸他的脑袋,带着福临和多尔衮往前走去,大玉儿自觉地退开,却见一道身影追过去,豪格将自己的小儿子往前一推:“阿玛,这孩子非要跟着您。”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便让孙子上前,一手牵了福临,一手牵着孙儿,带着豪格和多尔衮,一同入殿。

  大玉儿回眸,便见阶下官员窃窃私语,似乎本该明朗的局势,顿时又糊涂了。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所有人的脸,每一张面孔的神情里,都在算计着皇帝的身后事,他们都在盼着皇太极死去。

  为了大清和满族奉献一生的人,到头来,只落得这样凄凉的晚景,九五之尊的帝王宝座下,实则空荡荡,一无所有。

  这日的法事后,皇太极返回皇宫,与哲哲玉儿等一起用了晚膳,席间有说有笑,看着仿佛回到从前的光景,但入夜后,他依然独自宿在关雎宫。

  大玉儿来为他送药,看着他一口口喝下去,转身取茶水时,听见皇太极悠悠然道:“今天为先帝做法事时,朕在想,我百年之后,不要总弄这些劳民伤财的事。朕一次次地为先帝祭奠建陵,不过是想要为自己的皇位正名,当年的汗位来的不择手段,也就注定了要用一辈子来不安。”

  “什么叫不择手段?”大玉儿淡然,“只有成王败寇,只有输赢,我这个庄妃娘娘,做的可心安理得了。”

  皇太极嗔笑:“哄人的话,也比过去精进了,谁也辩不过你这张嘴。”

  大玉儿不屑地说:“那我也懒得哄旁人。”

  “这些日子,你日夜在朕的身边,事事都顺着朕,不再和朕过不去。”皇太极却突然道,“玉儿,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都觉得朕的大限将至?”

  大玉儿无法想象,有一天皇太极离自己而去后,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可姐姐的香消玉殒,真真带走了这个男人所有的骄傲和气魄,让他变得淡泊安宁,让他能如此从容地谈论生死。

  “没有的事,只是觉得,人生到达了一定的境界。”大玉儿笑道,“今日听着梵文,觉得身子轻飘飘,这辈子经历太多的事,已经把红尘纷杂全都看淡了。”

  皇太极躺下去,慵懒地说:“是啊,朕这些日子越发看透,左右这大清江山是打下来了,将来谁来继承真的重要吗?至少朕这一辈子,对得起天地祖宗,对得起将士百姓。”

  “可不是吗,将来的事,想他做什么。”

  “但朕还是希望,把朕所能留下的一切,都给你和福临。”

  殿内一时静谧,只听得见门外秋风吹动门帘的声响,许久许久,大玉儿才道:“即便将来我会站在高处,俯瞰大清江山,我也仅仅是为了替你多看一眼。不为我自己,也不为福临,更不会为了任何人。”

  皇太极看向玉儿:“可是朕,如此负你。”

  大玉儿含笑摇头,为皇太极盖上被子:“不是你负我,是我不计后果勇敢地爱了一场,不过是我没有姐姐那么好的运气,遇见对的人,爱上对的人。可纵然如此,我也不后悔,我这辈子没碍着任何人,比你和姐姐还要坦荡,谁也别想对我指指点点。”

  皇太极捏着大玉儿的手,微微颤动,可玉儿却推开他,笑道:“皇上也别太自以为是,不是你负了我,是我不要你了。”

  他张开怀抱,大玉儿愣了一愣,还是俯身下去,透过他的胸膛,能听见平缓而有力的心跳,那是她曾经最爱听的声音,她喜欢他强大而康健地活着。

  可岁月不会停止,生命一直在流逝,早一些晚一些,都会有那一天。

  大玉儿唯一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变得如此淡泊洒脱。

  她的眼泪呢,去哪儿了。



第276 我不想做皇帝了


  这一年的冬天,安宁清净,皇太极的身体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病症,与其说他日渐衰老,不如说是一份超脱岁月和红尘的淡泊。

  他再也不会在朝堂上大声呵斥官员,再也不会为了紧急军报而大动肝火,做什么是都稳稳扎扎,慢条斯理,硬是叫一班毛躁的武将不得不耐下性子跟从皇帝。

  皇太极闲时会去跑马,带着大玉儿和福临,雅图给弟弟送来的小马驹已经渐渐长大,福临总是骑着他的小马,笨拙又努力地跟上皇阿玛的步伐。

  大玉儿常常会在马场上看见一大一小的身影,皇太极对待福临和其他儿子完全不同。

  明明连玉儿都知道他对福临有所期待,可却仿佛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给予他所有的父爱,他会在福临撒娇时把他抱在怀里共坐一骑,也会在福临被额娘责备时,将他挡在身后,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

  就连岳乐都对玉儿说:“伯母,我阿玛从没像伯父这样待福临这样待我,我真羡慕福临。”

  转眼,已是崇德八年的正月,自从姐姐去世后,皇帝没再在正月里祭奠过八阿哥,相反今年特地提了福临的生辰,要在正月三十为九阿哥庆贺。

  福临出生以来,还是头一回像模像样地庆贺生辰,他已经足足五岁,虚龄六岁,是个大娃娃,虽然个头不见高,可在几个小兄弟姐妹里头,最有皇子气派。

  这自然离不开哲哲的教导,哲哲总是不断地提醒福临记住他自身的尊贵,而大玉儿则一直希望儿子懂得谦和礼让。

  好在福临聪明,小小的年纪就知道如何融合长辈们不同的教导,至于皇阿玛,总是胡闹似的对他说:“不想听的,你就把耳朵蒙起来,谁也不能强迫你听。”

  福临生辰这日,齐齐格带着东莪来庆贺,多尔衮到夜里才进宫列席,但是他一来,就被皇太极叫去,说了许久的话,多尔衮得闲再回来时,宴席都快散了。

  齐齐格默默审视宫内的一切,直到回到家中,避开所有的下人,才对多尔衮道:“外头的人都在说,皇上已经在给自己安排身后事,我今天冷眼看着,瘦是瘦了不少,可神形犹在,硬朗着呢。”

  “他们都是闭着眼睛胡说,互相挑唆,仗着皇帝如今脾气好了,不爱和他们计较。”多尔衮脱下衣裳,叮嘱妻子,“你不要去搀和,那些女人嘴里,说不出好话。”

  “这是自然的,不过,多尔衮……”齐齐格的心猛然急促地跳动起来,脸上的潮红,掩不住她的兴奋,“真到了那时候,大清就是你的天下了。”

  多尔衮看着她,沉静地说:“齐齐格,我答应过你,要让你做皇后。”

  齐齐格笑道:“要紧的可不是我这个皇后,是你一生劳苦功高该有的回报,额娘和阿玛都在天上盼着呢。”

  多尔衮却转身自行取了茶杯,牛饮一通后,抹干净嘴:“齐齐格,我眼下,不想做皇帝了。”

  齐齐格浑身一紧:“你说什么?”



第277 到时候,你亲自去求他


  科尔沁那么多的姑娘嫁来盛京,只有她齐齐格嫁给了多尔衮,且是嫡福晋。当年阿巴亥大妃摸着她的手背,仔细地打量她,欣慰地说:“我家的儿媳妇,将来一定会是比额娘更了不起的大妃,齐齐格啊,额娘会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你。”

  那些话,字字句句,齐齐格至今记得清楚,她知道自己被所有人仰望着羡慕着,她嫁给了最光芒闪耀的多尔衮,她要做大金未来的大妃。

  然而柔弱的女人抵不过弓弦的索命,十五岁的少年敌不过成年兄长的拳头,多尔衮没能成为大金的大汗,婆婆还没来得及教导她本事,齐齐格就被推到人前,独当一面支撑起十四贝勒府的门庭。

  多尔衮奋斗了十几年,齐齐格就等待了十几年,到头来丈夫却对她说,他不想做皇帝了。

  “因为我没能给你生儿子吗?”齐齐格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一点,“因为我们没有儿子,所以你不能做皇帝的?”

  多尔衮霍然抬起头:“不是,这个话题打住,绝不是因为儿子。”

  齐齐格目光冰冷地问他:“那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放弃了,多铎知道吗,阿济格答应吗?多尔衮,你用命换来的这一生,到这一步你放弃了?你以为我很想做皇后吗,不是,我只是想做你的皇后,我想看见你站在万人之上,想看着你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耀和光芒,多尔衮,你才该是大清的皇帝,皇阿玛当年若能多一口气,他一定会把汗位传给你。”

  “当年没有如果,而眼门前呢?”多尔衮很平静地说,“豪格对帝位虎视眈眈,势在必得,倘若皇太极真有什么好歹,我做了皇帝,豪格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和我争。届时盛京或是北京,将陷入硝烟刀枪之中,我们若还没入关,那到手的江山必定要失了,我们若已经入关,那还未稳定的民心又散了。不论如何,都是最糟糕的结果。”

  齐齐格冷色道:“那就趁现在,要了豪格的命,让他彻底消失。”

  多尔衮叹道:“皇太极难道感受不到豪格的威胁吗,可豪格善战,松锦之战凭我一人之力绝拿不下来,豪格功不可没,更何况眼下我们还没入关。他和我一样,用命拼了一辈子,站在他的立场,他要争皇位,无可厚非。”

  齐齐格生气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停下后道:“你说这么多的道理,我一句没能听进去,只觉得你突然变得婆婆妈妈,你的英雄气概,你的深仇大恨哪儿去了?这皇帝你当不当,我无法左右,不过多尔衮我告诉你,不止我失望,你的兄弟和手下将士都会失望至极。”

  多尔衮平静地说:“我会好好和他们交代。”

  “交代什么?”齐齐格的声音突然高了不少,“我来问你,皇太极死了,你不做皇帝,豪格也不做皇帝,那谁来做?福临是不是?福临的额娘是谁,多尔衮,你是怕自己和玉儿的牵扯还不够深吗?你不怕世人嘲笑你为了女人放弃皇位吗?多尔衮你回答我,你和布木布泰到底有没有瓜葛?”

  多尔衮冷酷地凝视着妻子:“没有,我和庄妃毫无瓜葛。”

  齐齐格倒是一颤,目光怯然地避开了。

  多尔衮再道:“你可以不理解我,可以恨我,但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胡说八道。我这辈子唯一负你的,是在外面生了东莪,除此之外,你是我唯一的女人和妻子。”

  齐齐格垂眸,撑着倔强:“说的好像东莪不存在似的。”

  多尔衮说:“即便不做皇帝,我也会把大权握在手,我只是不坐那张龙椅罢了。不论是福临做皇帝,还是其他小阿哥,都不过是个小傀儡。缓过这一阵后,江山稳定后,我会把小皇帝驱逐下龙椅,皇帝只能我来做。虽然我们没有儿子,可多铎有,多铎和我是亲兄弟,你和弟妹也是同族的姐妹,他们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齐齐格,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让你做皇后。”

  齐齐格怔然:“所以,只是缓兵之计,只是暂时推个小皇帝,你将来还是要做的?”

  多尔衮颔首道:“我一开口就说了,眼下,我说眼下不想做皇帝,你看你,急躁得跟什么似的,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齐齐格往他胸口捶了一拳头:“你说话说半截,是你要吓死我啊,我等了你十几年,天天把脑袋揣在腰上过日子,我就图你一句不想做皇帝了吗?”

  多尔衮抱过妻子,可是目光背过她的一瞬就变了,他到底为什么不想做皇帝了,还用问吗?

  “对了,皇太极今天把你叫去,说了那么多的话,说什么?”齐齐格问。

  “问我赫图阿拉如何,问我如何看待前线眼下的局势。”多尔衮一一应道。

  齐齐格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皇太极跟你摊牌了,求你别在他死后作乱。”

  多尔衮苦笑:“怎么可能,你也太天真。”

  夫妻俩松开了怀抱,齐齐格捧着丈夫的脸颊道:“我方才太冲动了,其实我还能图什么,但求你平安,多尔衮,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你也要给我一个交代,不能一声不吭地把我丢在一边。”

  “是,我答应你。”

  “叫我说。”齐齐格眼珠子一转,“既然将来你还要做皇帝的,到时候不过是立一个小傀儡,那不如别找福临的麻烦,让他跟着玉儿和姑姑去过安生的日子吧。”

  多尔衮脑筋飞转:“但于公于私,福临都是最有说服力的,至少他们不会认为我只是让孩子做一时的小皇帝,况且不立福临,科尔沁也不会答应。你放心,这些事,我都会处理好,我要的是强大的大清江山,一时不坐那张龙椅不要紧。”

  “你说什么都有道理,我当然只能听你的。”齐齐格平静下来,显然好商量多了,“可是多尔衮,对多铎和阿济格,你也要想清楚了再说,他们大概会比我更急。”

  然而对于兄弟,多尔衮并不打算有交代,到时候的局面,他们自然会分析。他现在把心里的话告诉齐齐格,是怕将来万一有什么事,齐齐格误会他是为了玉儿,且显然,这会成为将来所有人议论的话题。

  可笑的是,他真的是为了玉儿,甚至仅仅是为了她。

  今日福临生辰,他想要的礼物,是跟皇阿玛同睡一晚,这叫大人们哭笑不得,但皇太极还是答应了。

  他不能带着福临睡在关雎宫,父子俩在凤凰楼的卧房里,互相挨着。

  半夜里,听见脚步声,是大玉儿托着烛台悄悄走来,到了床边,轻声对皇帝说:“皇上,我把福临抱走吧。”

  皇太极果然没睡着,比了个嘘声道:“没什么事,你去睡,我们好着呢。”

  大玉儿欲言又止,见福临安生地窝在父亲怀里,她还是顺从了。

  离开凤凰楼,她缓缓走进内宫,却见阿黛从清宁宫门帘里走出来,朝她福了福,大玉儿便自然地走上前,进门见了姑姑。

  哲哲已经换了衣裳睡下了,但似乎睡不着,精神不济脸色也不好,见了玉儿问她皇帝和福临怎么样,听过后,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玉儿,你来坐下。”

  阿黛带走了所有的宫女,独自守在门前,玉儿给姑姑端来茶水,哲哲捧着茶碗没有喝,目光定定地说:“玉儿,皇上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又或是你对皇上说了什么?”

  大玉儿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日常琐事,再一些朝廷的事。”

  清宁宫正对着凤凰楼,在哲哲眼里,此刻那里正睡着两代帝王,她清冷的目光透着坚定,道:“你我心里都明白,皇上是去意已决,对这人世几乎没什么可留恋了。玉儿,我已经决定,若真到了那一天,我要拉拢多尔衮为我们扶持福临。到时候,你亲自去求他。”

  大玉儿难以置信地看着姑姑:“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哲哲威严地看着她:“你没听明白吗,要我再说一遍?”



第278 朕就把福临交给你了


  “如此说来,若有那一天,姑姑依然不会悲伤?就连皇上,也不能让您掉一滴眼泪?”大玉儿渐渐平静,她何必为了姑姑一贯的作风来一惊一乍。

  果然,哲哲神情冰冷:“我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掉眼泪,过了那一关,等福临长大,我可以用一辈子来思念他。不仅我,玉儿,你也必须这么做,大汗若……”

  哲哲顿了顿,到底说不出那残忍的字眼,但继续坚定地说:“我也不许你哭,不许你伤心难过,玉儿,你要和姑姑一起握住皇权,保护福临保护科尔沁。”

  大玉儿起身,含笑看着哲哲:“姑姑,皇上会硬挺地活下去,多尔衮也不会放弃他唾手可得的江山,多尔衮和福临一样都是努尔哈赤的子孙,蒙古是大清如今围剿明朝,将来对外御敌的天然通路和屏障,换谁做皇帝都不会和科尔沁过不去,更何况,齐齐格的娘家也在科尔沁。姑姑,您过虑了。”

  哲哲没有被激怒,冷静地说:“我们的性命,福临的性命怎么办?不论谁做了皇帝,只要不是福临,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你纵然不惧怕,福临何辜?”

  “若不是福临做皇帝,那就必定是多尔衮做皇帝。”玉儿道,“您是担心豪格或是其他人对我们下手吧,他们不会有那样的机会,您放心。”

  “说了半天,你还是不愿拉拢多尔衮?”哲哲道,“要知道,玉儿你的一句话,在多尔衮的面前,胜过千军万马。”

  大玉儿却道:“多尔衮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本身不愿意去拉拢他。姑姑,多尔衮有多喜欢我,您能想象吗?将心比心,这辈子我无法回报,就别去伤害他。”

  “你!”哲哲愠怒,“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谈情啊爱的。”

  “姑姑,难道您要我去拉拢多尔衮,不是凭情和爱?”大玉儿微微含笑,“您心里再清楚不过。”

  走出清宁宫,正月冰冷的风,叫人忍不住浑身一紧,苏麻喇跟上来用雪氅将她裹暖,主仆俩的双手交叠在一切,大玉儿仰望着凤凰楼,轻声道:“苏麻喇,能守一刻是一刻,我明知道他不爱我。”

  “没有的事儿。”苏麻喇安抚道,“日子还长着呢,皇上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大玉儿摇头:“差着二十多年,我们这辈子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是我陪他走到底。齐齐格曾说,我的世界太小,我见过的男人太少,可当多尔衮十几年如一日的真心摆在我面前,我毫不动摇,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情什么是真意,不仅仅是我对他,还有他和姐姐。”

  苏麻喇知道格格早已将一切都放下了,才会笑问:“若有来生呢?”

  大玉儿气息安宁,收回目光,挽着苏麻喇的手回永福宫:“我愿早生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早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一生纵然不能得偿所愿,我也无怨无悔,苏麻喇,我是皇太极的女人。”

  正月一过,天气渐暖,盛京城里每日都有兵马进进出出,有练兵的,有奔赴前线的,大清始终没有松懈对明朝的盯防,眼下就看着李自成如何作妖,待明朝朝廷和李自成两败俱伤,便是入关的最佳时机。

  皇太极穷尽一生,盼了一辈子的大事业,却在这时候,变得淡漠从容,他把前线所有的事都交给了多尔衮和豪格等,每日与一班文臣,钻研商议大清要用来传世的国学和文化。

  堆积在崇政殿里的奏折,总会有得力的宫女为他整理,可那位宫女几乎不会在外臣面前露脸,纵然外头各种各样的揣测,也无法破坏崇政殿内的安宁。

  春夏交替,时光飞逝,福临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地长个儿,过年时还比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都矮一截,一眨眼,个子就窜出来。

  只是长大了,性情也不安分,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自以为有多了不起。

  这日阿哥们一到去校场学骑马射箭,叶布舒和硕塞也都在,但岳乐因七福晋染病要在母亲身旁伺候而告假一日,似乎是见福临身边没有了高大的岳乐陪伴,兄弟几个暗戳戳地想欺负他,但福临怎么会随便容得旁人欺负自己,不知闹的什么矛盾,和几个孩子大打出手。

  叶布舒拉架的时候,趁机把福临一推,摔得福临蹭破鼻子流一脸的血,跟随的嬷嬷和宫人们大惊失色,一路把消息传到宫里,说叶布舒欺负九阿哥。

  颜扎氏听闻儿子闯祸,跑到清宁宫,不问缘故就磕头赔罪,左右都是叶布舒的不是,求皇后责罚。

  她这样放低姿态,无非是为了皇后和庄妃不要事后算账,对叶布舒做出不利的事,他们这些庶福晋所生的庶子们,本就活得不容易。

  哲哲乐得大度,反而劝慰颜扎氏不要为了孩子操心,说叶布舒大了,该成家,拉着她一起,要为叶布舒和硕塞,一同挑选福晋。

  满脸血的福临被送回来时,刚好遇到皇太极,他低头看着儿子,福临不哭不闹,一脸倔强,只是小声地哀求父亲:“皇阿玛,别叫皇额娘和额娘看见我这样。”

  皇太极嗔道:“没用的小东西,打不过还打?”

  福临傲然:“皇阿玛,等我长大了,就打得过了。”

  皇太极带着他去擦拭疗伤,一面命尼满去找来多尔衮,多尔衮见福临伤成这样,亦是大骇,皇帝却云淡风轻地说:“你愿不愿收这个徒弟,好好教他本事?”

  福临聪明又机灵,听皇阿玛这话,立刻跳下来跑到多尔衮跟前,给十四叔磕头拜师,挥舞着小拳头说:“十四叔,我要做大清最强壮的巴图鲁。”

  多尔衮眉头紧蹙,不知如何是好,弯腰抱起孩子,心疼地说:“福临,你伤得很厉害,这几日要安分些养,不然留下疤痕,将来就不好看了。”

  福临的小脑袋却用力晃动:“十四叔,我是男孩子,岳乐哥哥说,伤疤就是功勋,像皇阿玛一样,像您一样。”

  皇太极笑道:“多尔衮,朕就把福临交给你了。”

  多尔衮浑身一紧,一颗心沉重地跳动,鹰眸紧紧盯着皇帝,可是这个改天换日的大英雄,却满身淡漠气息,眼眉从容安宁:“哲哲太过宠溺,是该给福临紧紧皮子,伤筋动骨才能摔打出男儿气魄,别叫他在后宫被养成了娘炮。”

  “是!”多尔衮答应了,稳稳地抱着福临。

  皇太极转过身去,像是要从桌上拿什么,多尔衮忽然在背后喊他:“四哥,我们很快就能入关了,李自成已经调集兵马,准备攻打北京,我大清伺机而动,坐享渔翁之利。”

  “是吗?”皇太极回眸看他,仿佛那么大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我答应过您,会为您撞开北京城的大门。”多尔衮道,“四哥,等我来迎接您入京。”

  皇太极含笑:“记着,别伤了明朝百姓,别毁了北京城和皇宫的建筑,不要烧杀抢掠,不要凌虐羞辱明朝官员,降者善待,不降者,给些盘缠,让他们远离京师即可。”

  “臣谨记。”多尔衮肃然道。

  “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皇太极微微含笑,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兀自念着,“盛京去北京,好像太远了。”

  “十四叔,你几时叫我摔跤?”福临在多尔衮的怀里,小家伙记仇,“等我有力气了,我要把他们都摔在地上。”

  多尔衮抱着福临退下,回眸望了眼崇政殿的殿门,皇太极缓缓从殿门后走过,那消瘦但挺拔的身形下,早已不是他心中曾经仰望的四哥。

  “福临不怕,十四叔会保护你,福临不怕。”多尔衮摸了摸福临的脑袋,心中的信念更坚定了。



第279 是科尔沁好,还是盛京好


  崇德八年八月,盛京上下为准备一年一度努尔哈赤的祭奠而忙碌,今岁因大清入关在即,皇帝更叮嘱要隆而重之。朝野上下估摸着,恐怕在祭奠之后,大清就要再次发兵,正式冲开北京城的大门。

  初五那一日,多尔衮领命前往赫图阿拉祭告先祖,待他归来再祭奠父亲努尔哈赤后,皇太极便将命他带兵杀入北京。

  多尔衮离开皇宫前,遇见福临从校场归来,小家伙一整个夏天晒黑不少,瞧着不再是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像个男孩子了。

  “十四叔,下次带上我一道去赫图阿拉,我从来都没去过那里。”福临站在马下,仰望着多尔衮,“还有岳乐哥哥一起去。”

  多尔衮温和地说:“十四叔记下了,等福临再长高一个脑袋,十四叔就带你去外面闯荡,不过你要答应十四叔,在宫里要听你额娘的话,听皇额娘的话,做个孝顺的孩子。”

  “我知道。”福临大声答应,“等我长大了,我还要保护额娘和皇额娘,还有姐姐。”

  多尔衮俯身摸了摸福临的脑袋,命嬷嬷们将九阿哥看护好,便策马扬鞭离开了皇城。

  他一路奔到盛京城外,鄂硕带人前来相送,多尔衮叮嘱道:“我不在的日子,如有万一,而你们无力对抗,去找代善找索尼,务必保全内宫女眷和九阿哥的周全。”

  鄂硕谨慎地询问:“王爷,豫亲王也在京中,何不……”

  多尔衮摇头:“不要找他们,鄂硕,你听我的安排,其他的事一切不用管,保全内宫女眷和九阿哥的性命,是你唯一的责任。”

  “末将听命。”鄂硕抱拳应道。

  但鄂硕觉得睿亲王似乎多虑了,他在多尔衮离开后,上朝见过皇帝,皇太极除了消瘦,并无其他异样。朝堂上所提任何事,事无巨细,皇帝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既没有糊涂也没有懈怠,只不过比从前温和,但温和归温和,震慑朝野的威严分毫不减。

  皇帝既然无病无灾,能有什么意外,鄂硕在紧张了数日后,渐渐放松了警惕。

  八月初九这一日,和往日没什么两样,皇太极在崇政殿过问了先帝祭奠的各项事务,略作指摘后,便回内宫休息。

  走过凤凰楼时,一阵秋风卷过,扬起沙尘落叶,皇太极迷了眼,可很快就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搀扶他,他睁开眼,便看见了玉儿淡定从容的面容。

  “你倒是及时,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朕吗?”皇太极嗔笑,一面伸手摘下了落在大玉儿发鬓上的秋叶。

  “这是自然的,皇上休想逃过我的眼睛。”大玉儿笑着,见皇太极站稳了,便松开了手,“要去关雎宫吗?”

  “去坐会儿,朕有些饿了,你去膳房瞧瞧,有没有合朕脾胃的东西吃。”皇太极径直往前走,“朕自己倒是一时想不出来要吃什么。”

  大玉儿应下,命苏麻喇跟着皇帝,自己带着其他宫女往膳房去。

  关雎宫里依然整洁清净,皇太极在海兰珠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轻轻擦拭名牌后,便靠在美人榻上休息。

  不知歇了多会儿,苏麻喇为他盖毯子时,皇太极并没有醒,可是闻见熟悉的香气,他睁开了眼。

  送到面前的食盒里,摆着几件蒙古点心,是当年海兰珠亲手为大玉儿做的,说那是大玉儿爱吃的东西。

  彼时皇太极觉得那香气似曾相识,可如今已经记不得,他到底是为了怄玉儿生气拦下那些吃的,还是为了让海兰珠对自己留有印象。

  原来时间,真的会冲淡记忆,或许前一刻还觉得某件事恍如昨日,下一刻,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曾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仇恨和伤痛,会淡化在时间里,曾以为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人,渐渐连面容声音都不记得了。

  “朕不想忘了你姐姐。”皇太极没头没脑地说,“就快两年了,这宫里的人,差不多都已经把她忘了吧。”

  大玉儿却只当做没听见,将点心夹在小碟子里递给皇帝,转身去倒茶水,笑道:“福临这几日天天问,十四叔从赫图阿拉回来了没有,说他也要去赫图阿拉瞧瞧。是皇上答应的吗?皇上以后可别胡乱答应他什么,叫我和姑姑为难。”

  皇太极慢条斯理地吃着点心,不以为然地说:“福临不是去过赫图阿拉吗,朕记得,是你带他去的。”

  大玉儿心里一咯噔,端着茶水走来,故作生气地说:“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阿哲还抱在襁褓里,哪里来的福临?那回你把我接回来后,我可再也没去过赫图阿拉,福临当然也没去过。”

  皇太极恍然记起来,笑道:“朕记岔了。”

  他慢慢地吃完了点心,感到腹中温暖惬意,慵懒地舒展身体,大玉儿问他:“是不是没有姐姐做的好吃?”

  皇太极却说:“朕已经不记得你姐姐做的点心是什么味道,怕是再过两年,就要把什么都忘了。”

  玉儿道:“可不是吗,我总是怨你忘了对我说过的话,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想想真是无理取,也就你会包容我。”

  “现在知道朕包容你了?”皇太极嗔笑,在大玉儿额头上轻轻一点,“坏东西,早几年懂事,该多好?”

  大玉儿白他一眼:“我一直都懂事,只是你不知道我懂事,皇上,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孩子是不是?”

  皇太极不屑:“你就爱念叨这句话,多少年了。”

  大玉儿收着碗筷,再提起这些话,内心是如此的平静,她连苏麻喇都没提过的话,本以为是要带进棺材里的,可现在特别想告诉他。

  “当年离家出走去赫图阿拉,即便你不来接我,我也自己回来了,那会儿我就说过,皇上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自己回来了。”大玉儿手脚麻利地伺候皇帝漱口后,便摆了张凳子坐在他身边,皇帝旧年开始抽烟了,许是为了解愁,大玉儿没有阻拦,总是细心地为他装烟丝,此刻将烟丝一点点塞入烟斗里,她缓缓道,“这么多年过去,皇上早就不在意了吧。”

  皇太极却摇头:“相反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大玉儿反问:“什么事?”

  皇太极说:“朕曾经问过你,是科尔沁好,还是盛京好,你一直没来得及回答。”

  大玉儿呆呆地看着皇帝,皇太极在她额头上一拍:“你先说,当年为什么要从赫图阿拉回来?”

  “我想要证明自己,也能像姐姐一样,是个成熟美丽温柔多情的女人,而不是孩子。”大玉儿低头细心地装烟丝,平静地说,“我们初见时,我十二三岁,那么小一点点,我喊你姑父,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孩子。即便后来我长大了,即便我们有了夫妻之实有了孩子,初见时的模样,永远也不会改变。相反,你第一次看见姐姐,她就那么美,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皇太极轻轻一笑:“傻话……”

  大玉儿将烟枪递给他,笑道:“在我看来,一点也不傻,不过是痴了些。皇上,若有来世……”

  皇太极接过烟杆子,眼神微微晃动,飘飘忽忽地落在玉儿的脸上,他道:“玉儿啊。”

  可大玉儿伸手抵住了他的双唇:“别说了,你不说出来,我还能有个念想。”

  皇太极含笑答应,在大玉儿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这烟丝是新送来的,尝尝味儿怎么样?”大玉儿吹亮了火折子为他点烟。

  轻柔洁白的烟雾缓缓升起,皇太极惬意地抽了几口,笑道,“不错,淡是淡了些,闻着舒坦。”

  大玉儿把脑袋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安宁地听那有力的心跳,皇太极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鬓,粗粝的指腹蹭过她的肌肤,微微酥麻发痒,叫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玉儿,是科尔沁好,还是盛京好?”皇太极问。

  可是玉儿困了,莫名的一阵困意袭来,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应。

  眼前掠过姐姐的身影,掠过皇太极的身影,还有姑姑,齐齐格、多尔衮、福临……

  “啪”的一声响,将梦里的人惊醒,大玉儿霍然睁开眼睛,她还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可是耳边那最爱听得声音,消失了。

  她用力地将耳朵贴紧皇太极的胸膛,已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玉儿抬起头,坐正身体,只见榻上的人安宁地闭着双眼,抽了一半的烟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燃烧着,将烟丝一寸一缕地化为灰烬。

  “皇上睡吧,你累了。”大玉儿为皇太极盖好毯子,捡起地上的烟枪捧在手中,她缓缓走向门前,最后再回眸望了眼,但是榻上的人,永远也不会睁眼看她了。

  清宁宫里,正准备传晚膳,哲哲见玉儿捧着皇帝的烟枪走来,便道:“你该劝着皇上些,抽烟对身体不好。”

  大玉儿则平静地看着她说:“姑姑,皇上走了。”

  哲哲怔然,下一刻整个心猛地揪起,重重地跌在身后的椅子上,玉儿将烟枪放下,冷静地说:“姑姑,皇上走了,照我们原先计划的准备吧。”



第280 玉儿,你不哭吗?


  哲哲呆呆地呢喃:“不会的,玉儿,你是不是在吓唬姑姑,玉儿……”

  大玉儿没料到姑姑会是这样的反应,上前搀扶她:“姑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一眼?皇上已经没有气息,心也不跳了。”

  哲哲满眼的泪水,茫然地晃着脑袋:“玉儿,你别吓我,不会的,皇上不会丢下我们。”

  所有的一切,颠倒了。

  当日哲哲严词厉色地警告玉儿,不可以在皇帝故世后慌乱悲伤,她说她没有时间流泪难过,可当事情到眼门前,真到了这一天,大玉儿冷静沉稳,慌乱哭泣的人,却是哲哲。

  “姑姑,您冷静一会儿。”大玉儿果断不再和哲哲纠缠,到门前唤来阿黛,虽然阿黛也惊慌得不行,可心里多少也是有准备的,苏麻喇害怕得腿肚子直打哆嗦,但玉儿吩咐她,“保护好福临,不要舍你的性命来保护他,我要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回来。”

  “格格?”

  “苏麻喇,我在家等你们回来,不怕。”大玉儿给了苏麻喇一个拥抱,便让她跟着阿黛走。

  阿哥所里,福临正站在屋檐下大声地背书,阿黛和苏麻喇来说,要带他去清宁宫用膳,小家伙乐呵呵地跟着走,问能不能把其他兄弟姐妹都带上,苏麻喇哄他说:“今天就九阿哥一个人,皇后娘娘奖赏您背书用功。”

  但福临很快就发现,自己没往清宁宫走,他开口想问为什么,苏麻喇对他比了个嘘声。

  小小的孩子沉重地看着他所信任的苏麻喇,没有出声,一路跟着往前走,等他再回头,已经坐在离开皇宫的马车上了。

  关雎宫里,哲哲哭成泪人,伏在皇太极身边起不来,阿黛送走了苏麻喇和福临再回来,玉儿便吩咐他:“把皇上抬去清宁宫,就说是在清宁宫走的。”

  “是。”

  阿黛上前把皇后搀扶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皇帝送去清宁宫,哲哲瘫软在阿黛的怀里,看着冷静而毫不慌乱的玉儿,也努力地让自己平静。

  从关雎宫到清宁宫,纵然只是几步路,也少不得弄出动静。

  麟趾宫里,娜木钟听见声音就立刻趴到窗棂上张望,看见皇太极连着美人榻一起被抬进清宁宫,当下就觉得不妙。

  都成这样了,只有两种可能,一则病重,二则已经死了,可皇太极精神那么好,怎么可能死了,她脑筋飞转,要如何才能通知到宫外的豪格。

  清宁宫里,皇帝被安置到卧榻上,他面容安详宛若熟睡,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只是一切都太突然,就算是早就在心里做下万全准备的哲哲,也无法接受。

  她跪坐在脚踏上,一手握着皇帝冰凉的手掌,大玉儿来搀扶她,哲哲木愣愣地看着侄女,伸手抚过她的脸颊:“玉儿,你不哭吗?”

  大玉儿平静地看着姑姑:“我们没有时间。”

  “皇上啊……皇上……”忽然,窗外传来尖锐的呼喊声,是娜木钟,她冲破了麟趾宫门前的软禁,正在宫苑里大呼小叫,几个年富力壮的嬷嬷上前拉扯她,她死命地挣扎死命地喊叫,“皇上,让臣妾看看您,皇上……”

  “姑姑,我们没有时间,外面的人很快会得到消息,而眼下是最糟糕的状况,多尔衮不在盛京。”大玉儿沉着地对哲哲道,“不论如何,要撑过这几天。”

  哲哲这才恍然回过神,问玉儿:“福临呢,福临现在在哪里?”

  大玉儿道:“我已经让苏麻喇带他走了,她带福临去找范文程,范文程会安置好他们。”

  哲哲这才想起来,她们早就商量过对策,而眼下恰恰是当时预估的最糟糕的情况,多尔衮不在盛京。

  比起多尔衮,豪格才是最可怕的存在,他一定会不择手段,第一时间让福临从这个人世消失。

  “娘娘,奴婢已经把贵妃塞回去了。”几个结实的嬷嬷,喘着粗气来禀告。

  “你们立刻离开。”大玉儿却说,“把麟趾宫的门从外面锁了,然后带上细软离宫,在外头躲一阵子。”

  “庄妃娘娘,这是?”她们面面相觑。

  “恐怕接下来一阵子,少不得小人得势。”大玉儿道,“你们现在关押看守过娜木钟,她必定会打击报复你们,到时候我和娘娘若不能救你们,如何是好?现在立刻离宫,再晚一些,怕是走不了了。”

  几位嬷嬷面面相觑,阿黛上前来撵,从柜子里抓了些散碎银子和金子塞给她们,要她们立刻离开。

  麟趾宫的门被反锁,娜木钟在里头摔摔打打闹得震天响,衍庆宫里淑妃不得不来问发生了什么,大玉儿冷酷地告诉她,皇帝已经驾崩。

  淑妃孱弱,当时就吓得瘫坐在地上,大玉儿则告诫她:“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你在衍庆宫里好好呆着别出来,倘若我和皇后娘娘能闯过这一关,将来自然还有你安乐平静的日子,但若我们不能,叫娜木钟得势,自求多福吧。”

  “大不了还有一死。”淑妃此刻却多了一份坚强勇敢,“我不怕,你们不用管我。”

  大玉儿命人将淑妃送回衍庆宫,前脚人才走,豪格就带人闯进了凤凰楼。

  娜木钟的哭闹喊叫,给了外头的人信号,自然不仅仅是豪格,代善、济尔哈朗、多铎等等,都在宫里安排着眼线。

  夜色降临,内宫里却叫火把照得通亮,娜木钟被放了出来,她第一时间冲去阿哥所找她的儿子,等她抱着十一阿哥回来时,特地跑去告诉豪格:“福临不在阿哥所。”

  豪格阴鸷地看着大玉儿:“庄妃娘娘,我们要进去看望皇阿玛,还请您把路让开。”

  大玉儿淡漠地说:“皇后娘娘和太医正在宫内为皇上医治,奉娘娘的懿旨,各位在此稍候,有什么事里头会吩咐出来,在那之前,还望各位不要擅闯。”

  济尔哈朗上前,还算客气:“庄妃娘娘,皇上是不是不行了?”

  大玉儿道:“太医会来向你们解释。”

  豪格怒斥道:“皇阿玛每日神采奕奕,前天还去马场骑马,怎么会突然有事?莫不是你们几个毒妇,对皇阿玛下手。”

  “肃亲王,还请谨慎言辞,你就不怕皇上等下走出来,治你不敬之罪?”大玉儿一脸平静,虽然她心里明白,皇太极再也不会走出来,再也不会保护她。

  多铎在一旁看戏,他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赫图阿拉把多尔衮找回来,但心里估摸着皇太极可能已经死了。

  盘算之后的事该怎么办,刚才听见娜木钟对豪格说福临不在了,多铎摸着下巴上的胡渣,其实豪格好对付,大不了兵刃相见拼个你死我活,福临才是不好对付的。

  因为他哥很可能为了布木布泰而放弃皇位,扶持福临,这辈子的苦,岂不是都白吃了。

  多铎一转身,竟是离开了宫苑,代善和济尔哈朗都是愣了愣,而多铎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他要去做的事,是找出福临,先杀了那小畜生,断了他哥的念想。

  就在多铎走出皇宫大门,内宫里终于有了动静,哭声从清宁宫里传来,几位太医战战兢兢地跑出来,伏在地上禀告所有人,皇上猝死驾崩。

  宫苑里跪了一地的人,豪格率先闯了进去,皇阿玛果然已经撒手人寰,他哭得以头抢地。

  “济尔哈朗。”宫门外,代善没急着进来,他对身边的人说,“接下来,两虎相争,你我可不要站错了队,也不要轻易卷入其中。”

  “多铎去哪里了?”济尔哈朗轻声道。

  “看样子,去找九阿哥了。”代善摸了把花白的胡须,“这几天是最关键的时刻,我们要稳住。”

  他们正说着话,但见大玉儿走向他们,两人互相看了眼,代善道:“庄妃娘娘,可有什么吩咐?”

  “皇上走得突然,朝政不能乱,还请二位王爷为大行皇帝稳住朝纲,内宫里的事,有我和皇后娘娘在。”大玉儿平静地说,“更要紧的是前线,绝不能给明朝喘息的机会。”



第281 小人得势


  代善虽然上了年纪,可脑筋尚活络,将眼前的事在心中过了两遍,他便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庄妃并没有来拉拢他,但这个节骨眼儿上去扶持朝纲、稳定军心,不论将来谁做了皇帝,都错不了。

  “是,还请娘娘节哀。”代善抱拳,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济尔哈朗显然有所犹豫,他跟上代善,轻声道,“就这么把内宫交给豪格?”

  代善道:“现在你轰他走,他也不会走,何必撕破脸皮?我们还是去办皇上的身后事要紧,再者前线千万不能松懈,更何况……”

  两人目光对视,心里都明白,赫图阿拉又不是隔着千山万水,多尔衮随时会回来。

  内宫里哭声不断,娜木钟抱着她的十一阿哥在里头哭皇帝,豪格倒也是动了真情,哭得伤心欲绝,可防不住娜木钟在耳边冷幽幽说:“大阿哥,九阿哥下落不明,您不去找?”

  豪格抹一把眼泪鼻涕,问她什么意思,娜木钟说:“多铎走了,你猜他去做什么?”

  “做什么?”豪格的脑筋,显然转不过来。

  “要么就是去杀了九阿哥,之后好干干脆脆地和你争大位。”娜木钟冷声道,“又或是找到九阿哥保护他,将来万一他和多尔衮争不过你,好拿九阿哥当幌子。”

  豪格从地上站起来,眼眸猩红:“所以……”

  娜木钟道:“万一是后者呢,可不能给人家留任何机会,我若是你,我一定派人去找出福临,亲手杀了以绝后患。”

  豪格将目光投向哲哲,又往门外看,显然是冲着哲哲和大玉儿:“不如把这两个也……”

  娜木钟却道:“使不得,杀福临是为了少一个人争大位,何况现在福临不见了,到时候死在外头谁能说的清楚?可她们活生生的在这里,是先帝的遗孀,也是你的嫡母庶母,新君虐杀先帝遗孀,名声不好。”

  豪格脑中一片混乱,他虽然早就提防着父亲会衰老故世,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至少有个病有个灾的拖上一两个月,大家心里都有个数,谁知就这么好端端地突然走了。

  娜木钟知道豪格鲁莽蠢钝,但眼下她只有这一个靠山,能让自己站出来说话,总好过被哲哲大玉儿关起来。皇太极聪明一世,竟然什么都没安排就撒手人寰,莫不是老天爷也助她。

  “大阿哥你不该在这里磨叽,该去主持朝纲稳定军心。”娜木钟阴测测地说,“就该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一个帝王该有的魄力。”

  豪格睁开眼,觉得娜木钟这话有道理,娜木钟又道:“代善和济尔哈朗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你是先帝的长子,战功赫赫,先帝不立你,立哪一个?事不宜迟,最好赶在多尔衮回京之前,就把大位的事定下。”

  “偏偏他多尔衮不在盛京,连老天都不帮他。”豪格突然来了精神,大步朝门外走去,可娜木钟追上来对他说,“你也不能完全不管内宫啊,留下你的亲兵,供我差遣。”

  豪格微微皱眉,却在此刻,鳌拜带着皇帝亲兵赶来,他见到大玉儿,便径直朝庄妃娘娘走去,娜木钟眉头一挑,深知这样不妙,便怂恿豪格:“把鳌拜赶出去,留下你的人,不然到手的机会,可就要溜走了。”

  豪格正是六神无主,只想着争大位,娜木钟给他出主意,他听什么都觉得有道理,便上前大喝一声:“鳌拜,你带兵来做什么,要造反吗?”

  鳌拜刚要反驳,却见庄妃递向他的目光,大玉儿轻声道:“鳌大人,退下吧,你放心,我和皇后不会有事。”

  “娘娘?”鳌拜对皇太极忠心耿耿,自然全心全意要护着庄妃母子。

  “放心。”玉儿沉着地说,“你去看好宫闱关防,不要让底下的人趁乱盗窃,或是让百姓误闯宫闱,不论如何前朝后宫都不能乱。”

  鳌拜无奈,朝清宁宫中已故的皇帝三叩首后,带着正黄旗亲兵退了下去。

  没多久豪格的人就来了,豪格立在高处说:“大行皇帝崩殂,全国举哀,眼下皇后悲伤过度不能理事,内宫以贵妃为尊,后宫之事一切以贵妃所言为令,违者以乱国之罪处置,杀无赦。”

  娜木钟直觉得吐气扬眉,待豪格离去后,将站在宫苑里的每一张脸扫过,走到大玉儿身边,冷声问:“那几个看守我的嬷嬷呢,去哪儿了?”

  “年纪大了,打发回家。”大玉儿应道。

  “白天还在呢?”

  “做完最后的差事,自然就走了。”

  “布木布泰,你没想到会有今天吧,皇帝宠了你一辈子,临了把你往虎穴狼窝里推。”娜木钟的声音里,透着狂妄得意,忽然挥手一巴掌,实打实地扇在玉儿的脸上,唬得边上的宫女纷纷围上来,可娜木钟呵斥道,“方才肃亲王的话,你们都没听见吗,不想要脑袋了吗?”

  一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大玉儿用舌头顶了顶,不急不躁地朝娜木钟福了福:“夜深了,娘娘去歇着吧,我也要歇着了。”

  “睡?怎么睡?用棉被把你结结实实地卷起来,扔在这院子里可好?”娜木钟伸手抬起大玉儿的下巴,阴冷地讥讽,“让那些士兵轮着来临幸你,宠爱你。”

  清宁宫里,听闻娜木钟虐待玉儿,哲哲急匆匆出门来,可门前被豪格的士兵把守,整个后宫已经落在豪格的手中,哲哲眼睁睁看着玉儿被卷在棉被里扔在地上,娜木钟朝她身上踢了一脚后,才向哲哲走来。

  “这才刚开始呢,皇后娘娘,昔日你们怎么对我的,我会一点点还给你们。”娜木钟冷声道,“怪就怪人算不如天算,富贵荣耀一生,到头来,护着你们的人什么都不管就走了。说来,海兰珠真是个祸水啊,坑了你们姑侄俩一辈子。”

  哲哲看向地上的玉儿,她被结结实实地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但她却冲自己摇了摇头。

  所有的话都在那一道坚定的目光里,哲哲把心定下,捏紧了拳头,什么话也不说地转身走开了。

  这一晚的盛京城,注定不平静,百姓们在梦中被马蹄声吵醒,只听着街上不断地有人往来,像是要找出什么人。

  范文程的家里,被多铎翻了个底朝天,女人孩子穿着寝衣就被拉出来,多铎举着火把,将每个孩子的脸掰扯过来看了又看,吓得他们哇哇大哭。

  “别跟我装糊涂,布木布泰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多铎揪起范文程的衣领,“立刻告诉我,福临在哪里,信不信你不说,我杀光你的孩子?”

  范文程淡定地看着多铎:“王爷不要太小看了庄妃娘娘,既然所有人都知道臣是娘娘所信任的人,她怎么会把九阿哥托付给臣,白白让九阿哥送死?”

  话音才落,豪格的人马追来了,很显然他们也在寻找福临,多铎和他们发生了冲突,但他们有命在身,不论如何,要缠着多铎,一并找到九阿哥的下落。

  多铎没法子,只能留下大部队,单枪匹马的闯到睿亲王府,齐齐格已经得到皇帝驾崩的消息,但没想到先把小叔子等来了。

  “嫂子,布木布泰有没有把福临藏在你这里?”多铎急躁地寻找着,几乎要闯进齐齐格的卧房,齐齐格拦在门前道,“你疯了吗,你找到福临要做什么,要杀了他?”

  多铎怒道:“嫂子,我们拼了一辈子图什么,可是我哥他现在变了,他为了个女人,为了布木布泰,要把到手的皇位让给福临。多尔衮他对的起你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为他拼命的将士吗?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嫂子你告诉我,福临在不在这里?”

  这番话,多尔衮早在离开盛京前,就告诉了齐齐格,他说其他人一定会认定,自己是为了大玉儿才改主意不做皇帝。

  可他有他的计划,他要先让福临做皇帝,然后再让福临禅位给自己,做得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多铎现在说出一模一样的话,完全被多尔衮“猜中”,齐齐格丝毫不意外。

  “你搜吧,你不信我的话,就搜吧。”齐齐格让开了路,“既然你哥已经有了打算,他就会猜到你要做什么,他怎么会让庄妃把福临藏在睿亲王府?”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多铎狂躁不已,将一旁的花盆踢翻,“多尔衮,多尔衮!我恨你!”

  整座盛京城乱了一晚上,但凡曾与庄妃有往来的官员家中,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些曾为大玉儿上课的先生甚至被鞭打拷问,可是直到天亮,也没能找出福临的下落。

  内宫里,被裹着棉被扔在宫苑里一晚上的大玉儿,被兜头一盆凉水浇醒,她睁开眼,看见了惊慌失措的丽莘。

  但丽莘很快就被推开,换了一张娜木钟刻薄恶毒的嘴脸,笑幽幽问她:“布木布泰,睡得可好?”



第282 这条路,我会好好走下去


  大玉儿觉得娜木钟很可怜,从她来到盛京的那一刻起就没再过过什么好日子,或许原本她该比现在更聪明一些,偏偏日日夜夜被关在那狭小的宫殿里憋坏了,落得到头来,还不如那扎鲁特氏。

  眼下是什么情形,她就这么嚣张,真的以为豪格有本事在多尔衮回到盛京前就得到帝位?玉儿本以为要费尽心机与她和豪格周旋,没想到,一个两个,都是蠢货。

  “娜木钟你做什么?”背后传来哲哲的呵斥,她被阻拦在清宁宫门里,唯有在言辞上震慑门外的人,“皇上不在了,我还在,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娜木钟转身,朝皇后福了福:“娘娘,皇上好端端地突然走了,臣妾和前朝的大臣们都觉得蹊跷。庄妃日夜伺候皇上,莫不是给皇上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臣妾正要好好审问她。”

  “你有什么权力?”

  “昨夜肃亲王说了,如今后宫一切,以我为尊。”

  “那豪格又有什么权力?”哲哲怒道,“豪格不过一个亲王,这宫里的事,几时轮到她做主?”

  娜木钟却悠悠走来,蹭的一下抽出侍卫的佩刀,寒森森的刀刃折射着清冷的晨光:“皇后娘娘,您说,该是谁做主。”

  哲哲冷然:“娜木钟,我本以为,你会是很聪明的人。”

  娜木钟冷笑:“我知道你们在算计什么,难道我不会算?既然怎么算自己都不会有好下场,那么就算是死,在死之前,我也要出口恶气。”

  她转身叫嚣着:“丽莘,拿鞭子来,好好审问一下这个贱人,到底给皇上吃了什么。”

  丽莘在一旁吓得腿软,跪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娘娘,使不得,使不得……”

  娜木钟怒其不争,冲到面前来一把揪起衣襟:“没用的东西,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要让你亲手把昔日挨的鞭子抽回去,现在让你打啊,你倒是打啊。”

  此时,奉命去阿哥所找人的亲兵回到这里,向娜木钟禀告,并没有见到几位格格,他们带来的,反而是娜木钟自己的女儿。

  大玉儿松了口气,彻彻底底的放心了。

  她急着让苏麻喇带走福临,却忘了她还有两个女儿,想来该是鳌拜昨夜退下的时候把孩子们带走了,她对不起阿图和阿哲,她愧对自己的孩子。

  裹在身上的棉被,突然被扯开,大玉儿被顺势滚在地上,边上围了不少宫人,娜木钟命令她们对庄妃动刑,可没有一个人敢动,她又命豪格的手下动手,他们反而规劝贵妃冷静些。

  恼羞成怒的女人,亲手拿过鞭子,下死手抽打在玉儿的身上,淑妃在衍庆宫里看见这动静,急惶惶地跑来,拦着娜木钟说:“你疯了吗,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前朝大臣聚集,商议皇帝的身后事,最重要的,自然还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可是却从后宫传来消息,说贵妃正在审问虐打庄妃,礼亲王代善顿时恼道:“是谁给她的权利?”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豪格,豪格立时吃瘪道:“我只是让她掌管后宫的事,我没让她打人。”

  只见多铎顶着满脸胡渣和发青的眼睛走进来,他似乎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福临,心里的气正不顺,听闻贵妃虐打庄妃,竟是道:“那个女人日夜伺候皇帝,天知道给皇上吃了什么催命的东西,是该好好审问她,打死都不为过。”

  众人愕然,多铎朗声道:“后宫的事管他做什么,皇上走得急,没有留下任何遗嘱,明朝正等着看我们笑话呢。现在该是推选新君,稳定朝纲的时候,我哥正在赶回盛京的路上,毫无疑问,论功勋论资历,论尊卑出身,他才是有资格继承先帝大位的人。”

  “放屁!”豪格恼羞成怒,“我阿玛膝下那么多的儿子,自古以来不论是天家帝位,还是平民百姓,只有子承父业的规矩,多铎,你是瞎了还是傻了?除非我们死绝了,不然轮也轮不到你们。”

  原本大家都憋着一口气,不敢捅破这层纸,多铎和豪格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来,朝堂上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却见皇帝身边的总管尼满,两鬓斑白的人,闯到朝堂里,跪下代善跟前道:“礼亲王,皇后娘娘被肃亲王的人软禁,不能主持后宫的事,庄妃娘娘被打得遍体鳞伤,贵妃这是要她的命啊。”

  代善急得不行,呵斥豪格:“去把你的人带出来,警告娜木钟别再惹是生非。”

  豪格不予理会,偏偏本该站在对立面的多铎,巴不得布木布泰死了才好,顺水推舟怂恿豪格继续犯浑,说什么:“新君之事且不论,大阿哥是皇上的长子,皇上如今走了,他为皇上看着家,也是理所应当的。二哥,后宫女人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做叔伯的,还是少插手的好。”

  代善如何肯听,立时带着人往后宫去,不能让娜木钟真的作践死了布木布泰,回头惹急了科尔沁,他们一旦投向明朝,大清几十年的辛苦都白费了。

  大臣之间议论这件事,说一直以为是贵妃遭庄妃欺压,没想到如今贵妃压着庄妃打。

  范文程在他们之中,冷冷地说:“贵妃若真的受皇后和庄妃虐待,还能活到今天?你们不要道听途说,见风就是雨,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看见了吗?一个察哈尔来的寡妇,如此嚣张。”

  代善赶到内宫时,只见大玉儿和淑妃抱在一起,娜木钟疯了似的用鞭子抽打她们,两人的衣衫被抽烂了,露出皮开肉绽的伤痕,代善上前抓住娜木钟的手时,只见她双眼猩红,已是魔怔了。

  “把贵妃看管起来,宣太医,立刻宣太医。庄妃娘娘,您没事吧。”代善伸手来搀扶大玉儿,她和淑妃互相依偎着从地上爬起来,玉儿嘴角还挂着鲜血,对代善说,“不过是女人间的恩怨,亲王不必放在心上,她的地位高过我,她要杀要打,我只能承受。不过,是我日夜照顾皇上,皇上突然离世,我该给各位大臣一个交代,大臣们可都在?”

  “都在崇政殿,可是娘娘您这样……”代善双手虚托着,想要搀扶,有碍于男女君臣之别,不敢触碰大玉儿的身体。

  “事不宜迟,一切以国事为重。”大玉儿朝身旁的宫女伸出手,她们哭着上前来,方才不敢站出来保护娘娘,她们都很愧疚。

  可玉儿不以为然,她就怕有人来保护自己,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

  此刻一瘸一拐地走出内宫,走过凤凰楼,踏过昔日八阿哥滚落的台阶,这盛京城年份不长,可上上下下都沾了血。

  崇政殿里的人,赫然见遍体鳞伤的庄妃到来,都怔住了。

  “参见庄妃娘娘……”众臣行礼,大玉儿扶着宫女的手,示意他们起来,而她一抬手,就露出满是鞭痕的胳膊,鲜血淋漓。

  “这些日子,都是我在照顾皇上,皇上一直都是好好的,可昨夜突然离世,太医诊断说是中风而猝,这一切太医院会给大人们一个详细的交代。”大玉儿气息孱弱,目光温和,没想要凌驾于任何一个人,“我来,则是给各位大臣一个交代,皇上正当盛年,从未想过身后之事,关于储君关于继承人,半句话都不曾交代。王爷们,将军们,都是大清的股肱之臣,关乎国运的大事,不该是我们这些女人来插手,还请各位有个商量之后,禀告皇后,早日为大清立下新君,安抚先帝在天之灵。”

  众人面面相觑,大玉儿说完,扶着宫女便是要走,她和和气气地对礼亲王说:“皇兄,立新君的事,请您多费心了。”

  代善木愣愣地看着大玉儿,这是怎么个意思?

  庄妃那么迅速地藏起了她的九阿哥,到头来却并没有为九阿哥争,也没有仗着自己是最后见到皇帝的人编纂遗言,相反把一切都推到朝堂上来,她这是图什么……

  大玉儿缓缓离开崇政殿,回眸最后看了眼崇政殿上的宝座,仿佛那个人还在那里坐着。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玉儿淡淡一笑,忍着满身剧痛,毅然收回目光,“这条路,我会好好走下去。”



第283 我杀了你替阿玛报仇


  在代善的干预下,内宫里豪格手下的亲兵退了出去,娜木钟仅仅嚣张了一夜,此刻她在麟趾宫里将门窗拍得震天响,可除了身边小小的十一阿哥因害怕恐惧而嚎啕大哭外,谁也没再理会她。

  大玉儿遍体鳞伤,淑妃身上也不好,玉儿命宫女们多去衍庆宫看看,不多久,阿图和阿哲都回来了。

  她安排好了所有的事,唯独落下这一双女儿,大玉儿看着孩子安然无恙地回到怀里,只有满心愧疚,搂着她们许久都不愿松开。

  “额娘,阿玛死了是吗?”懂事的阿图,勇敢而坚强地看着母亲,“额娘不怕,阿图保护你。”

  “额娘不怕,额娘还要保护你们。”大玉儿抱着女儿,将她们亲了又亲。

  可是阿哲掀起了她的衣袖,看见了狰狞的鞭痕,顿时大哭起来:“额娘挨打了,是谁打你……”

  “不要哭,不要哭。”阿图揉揉妹妹的脑袋,擦掉她的眼泪,骄傲的小公主,像极了她的姐姐,“等大姐回来,一定会给额娘报仇,是谁打的额娘,我们都去打回来。”

  “你们厉害了啊。”大玉儿拍拍她们的脑袋瓜,抬头,便见姑姑站在门前。

  “皇额娘……”两个孩子向哲哲跑去,阿哲哭着说,“皇额娘,额娘挨打了。”

  哲哲命阿黛将小格格们带走,她走到榻边,掀起玉儿的衣袖,看见纵横交错的鞭痕,或高高地肿起,或皮开肉绽,立时双眸含泪,捧着玉儿的胳膊不住地颤抖。

  “姑姑可别把眼泪掉在我的伤口里,怪疼的。”大玉儿还有心思开玩笑,她收回了自己的胳膊,长长地舒了口气,“事情比我们想象的好办多了,豪格果真有勇无谋,看样子这么多年,他也没能好好为自己谋划个出路,一遇上事情就急躁慌乱,姑姑不必担心,豪格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娜木钟简直疯了。”哲哲恨得咬牙切齿。

  “她一则疯了,二则也把话对您挑明了。”玉儿冷静地说,“她是算到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好下场,才这么疯狂了一把,她不是说了吗,就算是死,也要在死之前出一口恶气。只是豪格太蠢,根本没想到,娜木钟只考虑了自己,完全没在乎他的立场。”

  “那个女人皮实得很,在宫里憋屈这么多年,半分没磨掉她的棱角。”哲哲道,“皇上留她,我不想留,过了这一阵,让她去地底下陪林丹汗吧。”

  玉儿却道:“姑姑,让我留着她,我答应过姐姐。”

  “海兰珠?”

  “姐姐说过,要让害死八阿哥的人,生不如死地活着。”

  哲哲略迟疑后,道:“那你也要小心,别落人口实。”

  玉儿颔首答应,她被折磨了一夜,疲倦极了,可满身的剧痛,又刺激着她保持清醒,而眼下,姑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福临。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多铎和豪格若是找到福临,早就显摆了。”玉儿吃力地闭上眼,仿佛丝毫不担心,“姑姑,我想歇会儿。”

  很快,天色大亮,日上三竿,明晃晃的阳光将盛京城照的通透,经历昨夜的慌乱,百姓们今早都不敢出门张望,但到这个时辰,都已经知道皇帝驾崩。

  面对如此突然的变故,少不得人心惶惶,大清固然强大,可树敌不少,一旦国家陷入危难,那么多的国家部落若是联手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老百姓们不懂经世治国的大道理,他们图的,不过是太平安逸的日子。

  在这样的情形下,任何挑起矛盾制造慌乱的人,都会被记恨,都会失去民心。

  玉儿早就与哲哲有过商量,倘若皇帝突然撒手人寰,留下她们无法掌控的局面,那就唯有示弱,将所有的矛盾都推给前朝的人,到时候豪格必然吃相难看,多尔衮一派也绝不会相让。

  这种时候,并不需要让大臣和百姓,看见两个能叱咤风云的女人,她们可以将所有的谋略和智慧都藏在人后,这是个容不得女人凌驾于男人之上的世道,她们姑侄不在乎那些表面的风光。

  太阳过了正午,便继续偏斜,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刚好落在福临的脸上,蜷缩在墙角的孩子抬起头,看着明亮的光芒,他拉了拉身边的人:“苏麻喇,我们能回家了吗?我想额娘。”

  苏麻喇温柔地说:“九阿哥乖乖的,再等一等就好。”

  房门突然被打开,苏麻喇浑身一紧,将福临藏在身后,但走进来的,是温柔的妇人和玲珑可爱的女娃娃,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来,冲着福临说:“给你吃糖。”

  那妇人则放下篮子,恭敬地对苏麻喇说:“您来吃点东西吧。”

  苏麻喇站起来,福临却还坐在地上,看着比她矮半个脑袋的小姑娘蹲在面前,小心翼翼地剥开纸片,露出几颗晶莹剔透的糖块,奶声奶气地说:“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可以吃糖,额娘说吃糖坏牙,不让我吃。不过今天例外,额娘说,要我和你分着吃。”

  福临抱着膝头,把脸埋起来,不理会。

  “给你,你先挑,有大的有小的,你要是不爱吃糖,把大的留给我可好?”小姑娘将手伸过来,捧着她心爱的糖块,软绵绵地说着,“我给你先挑,你吃吧。”

  “我不要!”福临埋着脸没抬眼看,伸手一挥,打在小姑娘的胳膊上,听见糖块滚落的动静,他才抬起头。

  “我的糖……”小丫头呆了,豆大的泪珠从漂亮的眼睛里涌出来,她楚楚可怜地看了看福临,转身跑去她母亲身边,抱着母亲的裙摆,像是在抹眼泪。

  福临继续把脸埋起来,他听见那妇人在对苏麻喇说:“恐怕要明天了,老爷说眼下宫里还乱着,礼亲王才把肃亲王的人从内宫赶走,庄妃娘娘像是吃了大苦头……”

  福临下意识地把耳朵捂起来,皇阿玛说过,不想听的时候,就把耳朵捂起来。

  一夜过去,玉儿因太过疲倦,睡得深沉,连梦都没做,她起身梳洗,便听从前头传来的消息,说是大臣们请皇后前去,共同商议大行皇帝的身后事。

  哲哲自然是要带着玉儿的,可豪格一见她,就把脏水往她身上泼,本是好好的商量着皇太极的身后事,话题一转,变成了逼问大玉儿到底如何照顾皇帝。

  皇太极突然崩殂,虽然太医院给出了详细的解释,说是死于中风,可豪格为了剥夺福临的继承资格,自然要把谋逆弑君的罪过往庄妃身上揽。

  他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穷凶极恶,可大玉儿不卑不亢如棉花似的吸收他所有的暴力,豪格见自己的言语挑衅和威胁丝毫不起作用,向来急性子的人,到此刻已是火冒三丈头脑发昏。

  “贱妇,我杀了你替阿玛报仇。”豪格拔出腰间的佩刀,寒森森地架在大玉儿的脖子上。

  众人惊呼,忽然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豪格眼门前掠过,差一寸就能贯穿他的头颅,豪格一慌,手里的佩刀落在地上,他窘迫不已,但等不及去拾起佩刀,便朝门外张望,心里猛地一沉。

  多尔衮背着弓箭挎着长刀,龙行虎步地从崇政殿门外走来,满身的尘土,似乎是跑得热了,脱了半片衣裳,露出那结实的肌肉,和肩膀、胸前、胳膊上,无处不在的伤痕。

  “睿亲王!”

  朝堂里,一大半的人顿时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涌向门前。

  可数十人的阻挡,也没能拦住多尔衮的目光,穿过人群,他看见柔弱苍白的玉儿,满满的心疼溢出胸膛。

  多尔衮在进宫的路上就听说了,娜木钟仗着豪格的权势,鞭打了玉儿,福临下落不明,哲哲被软禁,整个皇宫就快要落在豪格的手中。

  “皇上梓宫停在何处?”多尔衮进殿后,神情冰冷地说,“我要去给皇上磕头上香。”

  大玉儿款款起身:“睿亲王,请随我来。”



第284 你是唯一能保护我的人


  经幡灵幔铺天盖地,厚重庄严的棺椁中,那个鹰扬天下一世英豪的男人静谧安详地躺着,大清军队只差最后一步攻入北京,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他竟无心看一眼就撒手人寰。

  多尔衮卸下弓箭长刀,为皇太极上香磕头,直挺挺地跪在灵台之前,这一刻,他当真不知道,是皇太极输了,还是他输了。

  尼满前来搀扶多尔衮,他推手婉拒,自己站起来,回眸看殿中的人,玉儿一身素服立在边上,那样孱弱憔悴,叫人心生不忍,剩下的便是代善豪格济尔哈朗几人,一个个都在肚子里打着鬼主意。

  “多铎呢?”多尔衮问。

  “他大概在找福临。”豪格冷笑,眸中充满戏谑,“找了几天了,没找着。但眼下可不是找福临的时候,十四叔,我皇阿玛死得蹊跷,布木布泰罪无可恕。”

  代善不等多尔衮开口,便出言呵斥:“大阿哥,你该冷静些了,太医院的解释你没有听明白吗,难道要再将先帝开棺验尸不成?”

  “我……”豪格一时无话可说。

  “四嫂呢?”多尔衮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问。

  “皇后悲伤过度,在后宫休息。”大玉儿应道,“王爷要去见她吗?”

  “二哥,你们到崇政殿等我,有什么事,我片刻后就过来同你们一道商议,我先去向皇后请安。”多尔衮一面说,一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大玉儿很自然地,跟着一道往内宫走。

  代善正叹气,却听见豪格在他背后冷幽幽地说:“这对狗男女,忙着去幽会呢。”

  “大阿哥,这里是你阿玛的灵堂,你不怕他在天之灵震怒?”代善呵斥道,“你为何不看看这几日,你都做了些什么?”

  这一边,多尔衮熟门熟路地往内宫走,他步子迈的大,步伐又快,大玉儿和一般的宫女根本赶不上,可玉儿没有着急,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多尔衮上台阶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身后的玉儿。

  他从台阶上退下来,等待玉儿走来,玉儿走到跟前,温和地说:“王爷走得快,王爷先去吧,你还要和礼亲王他们商议朝廷大事。”

  此刻没什么人在了,多尔衮也不顾忌,问:“福临在哪里?”

  大玉儿摇头:“我也不知道,范文程把他藏起来了。”

  多尔衮皱眉问道:“这两天是豪格把持了后宫,我的人呢,鄂硕没带人进宫?”

  大玉儿依旧是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皇上一走,豪格就杀进来,连鳌拜都被他喝退。”

  “听说你挨打了,娜木钟鞭打了你?”说着话,两人走上了台阶,到了避风无人的地方,多尔衮急切地朝玉儿伸出手,想要看看她身上的伤痕。

  “多尔衮。”大玉儿则敏捷地躲开了,朝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宫女跟过来,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坚定地看着他。

  多尔衮收敛心思,继续往清宁宫去。

  哲哲并没有病倒,只是对外的一个说辞,她和玉儿都认定,倘若一开始二人就铁腕强压,以太后太妃的身份来掌控一切,必定会激起那些男人的不适,他们个个手握兵权,在兵权面前,区区一个太后太妃顶什么用。

  不论如何,盛京不能乱,大清不能乱,这是哲哲和玉儿所要坚守的信念。

  她们同样如此对多尔衮说,哲哲语重心长:“待消息传到明朝,传到朝鲜,崇祯李倧他们该幸灾乐祸了。偏不能,偏要在他们笑的时候,用火炮堵住他们的嘴。多尔衮,不论如何要为你四哥出这口气,不论如何,要把大清军队带进北京。”

  多尔衮抱拳:“四嫂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嗤笑先帝。”

  话音才落,阿黛急匆匆跑来,欢喜地说:“娘娘,鄂硕将军带着九阿哥回来了,已经进宫门了。”

  哲哲立时来了精神,福临是她和科尔沁所有的希望,便顾不得多尔衮和玉儿,立刻就迎了出去。

  清宁宫里,一时只剩下多尔衮和大玉儿,玉儿见多尔衮嘴唇皴裂,不知多久没喝过水,便去倒了一碗茶递给他。

  可是多尔衮却没有接茶碗,而是握住了玉儿的手。

  茶碗高举,衣袖顺着胳膊滑下来,露出狰狞的鞭痕,多尔衮顿时瞪大了眼睛,抓过她的胳膊,看过这一条,又看那一条,仿佛恨不得还要检查玉儿身上的伤痕。

  可大玉儿却轻声问:“多尔衮,我这样算不算在引-诱你,算不算是在向你装可怜?”

  “玉儿?”

  “我最怕的事,就是皇上死后,我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福临的利益,而向你投怀送抱,向你示弱卖惨,利用你对我的情意和同情。”玉儿稳稳地捧着茶碗,低垂眼眸,平静地说,“多尔衮,我不能这样对你。”

  “不,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多尔衮想要再抓着玉儿的胳膊,可不论如何都下不去手,皇太极尸骨未寒,倘若他们是曾经两情相悦的情人也罢了,偏偏是自己的单相思,而玉儿将所有的情意都给了那个人。

  “我知道你待我好,机缘巧合也罢,是你的用心也好,这么多年来,你守护我的还少吗?”大玉儿平静地说,“我一直没想好,到底该如何面对你,我甚至觉得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利用你。”

  多尔衮用力地摇头:“不要这么想,玉儿,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大玉儿抬眸:“我对范文程说,只有等你回来了,才能把福临送回来,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伤害福临。这两天,多铎和豪格都在找福临,他们想要杀了那个孩子,多铎甚至怂恿豪格放纵娜木钟虐杀我,多尔衮,你也很难啊,你的兄弟你的手下,容不得我和福临的存在。”

  “多铎……”多尔衮咬牙切齿,他知道多铎是为了帮他这个哥哥争夺帝位才这么做,可自己明明警告过他,别伤害玉儿母子。

  “多尔衮,只要大清江山不乱,只要不是豪格做皇帝,只要多铎能放过福临。”大玉儿神情坚定地说,“该是你的,就去争,整个大清都亏欠你。”

  “玉儿?”多尔衮内心动容,他完全没想到,玉儿竟然会这么对他说。

  “不论你是否做皇帝,不论将来是怎样的情形。”大玉儿目光坚毅,“多尔衮,对不起,这辈子我不能从你。要一个没有心的女人的躯壳,是对你最大的羞辱,我从没做什么对你好的事,更不能对不起你。”

  多尔衮连连摇头,他不在乎什么心,他不在乎什么躯壳,他……

  “多尔衮,答应我。”大玉儿的眼睛里,是一张痛苦不甘的脸,“多尔衮,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

  多尔衮摇头,背过身,在清宁宫里踱来踱去,大手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他摇头:“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皇太极已经死了,你难道不允许自己重新活一次?你看你的姐姐,海兰珠她不就在皇太极的怀里获得了重生?他们那么相爱,皇太极甚至为了她……”

  大玉儿道:“于是又回到了最初,我说过,我不愿我流过的眼泪去了齐齐格的眼睛里,你只看见海兰珠和皇太极的美好,你可知道我日日夜夜的痛苦?直到这一刻,我仍旧恨他们,他们将所有的幸福都建立在我的痛苦上,还不许我喊疼。可我为什么恨,因为我爱着我的丈夫,即便他不爱我,即便他死去了。多尔衮,求而不得是最好的,我还能有恃无恐地期待你的守护。可有一天,我真的到了你的身边,当你得到我这个没有心的躯壳时,你就发现一切都那么可笑而无意义。那时候起,我才是真正的无依无靠,每一天都会生活在恐惧里。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你的每一份心情,我都能体会,而我比你多走一步,所以我知道,强融除了痛苦,别无其他。”

  多尔衮怔怔地坐在凳子上:“玉儿,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如果齐齐格不在了呢,如果……”

  大玉儿看着他:“那还不是一样,你终究还是要把我们的感情,建立在悲剧之上。”

  多尔衮抬起头,将心爱的女人整个儿包容在眼珠子里:“玉儿,那你对我呢?”

  大玉儿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眼下唯一能保护我的人。”

  “额娘,额娘……”门外传来福临的声音,大玉儿收敛面上的情绪,转身朝门前走去。



第285 福临,怕不怕?


  “玉儿。”多尔衮出声叫住了她。

  “福临来了。”大玉儿提醒他。

  多尔衮却道:“不要有任何愧疚之心,哪怕你利用我,也坦坦荡荡地利用,为你做任何事,我心甘情愿。至少,我们的心意是一样的,为了大清江山,为了爱新觉罗的帝业。那么,就足够了。”

  他刚说完,福临就闯了进来,大玉儿来不及回答多尔衮,就被儿子撞了个满怀,福临刚想哭,猛地见多尔衮在这里,他立时把眼泪收住了。

  “格格。”苏麻喇跟进来,激动得热泪盈眶,伏地向大玉儿行礼,大玉儿上前搀扶她,欣慰地说,“我就知道,你会保护好福临。”

  “睿亲王!”苏麻喇见到多尔衮,忙又行礼,“多谢睿亲王保护九阿哥。”

  多尔衮微微皱眉,但听苏麻喇说,他们这两天躲在鄂硕夫人的娘家私宅里,心里便明白,鄂硕为什么没有按照他的指示,进宫来保护女眷和九阿哥,眼下母子平安,这些事稍后再问不迟。

  哲哲跟进来,看了眼玉儿,又看了眼多尔衮,她本是不情愿说这些话的。可玉儿说她们必须以退为进,于公于私,为了江山不乱,为了稳定军心,多尔衮会做出最好的选择,而不是靠她们的威逼利诱。

  哲哲道:“多尔衮,大臣们还在崇政殿等候,你去吧,不论如何,朝廷不能乱,大清不能乱。”

  多尔衮抱拳称是,走向玉儿,但却蹲下来,面对福临。

  “福临,皇阿玛死了,你知道吗?”他问。

  “我知道,苏麻喇告诉我了。”稚嫩的孩子,眼中难掩惊恐,福临已经很努力。

  多尔衮问:“福临,怕不怕?”

  福临用力地摇头:“十四叔,我不怕,我要保护额娘。”

  “好孩子。”多尔衮摸了摸福临的脑袋,却一把将侄儿抱起来,他转身看了眼哲哲,又看了眼玉儿,平静地说,“只要大清江山依然姓爱新觉罗。”

  哲哲的心悬在嗓子眼,她无法完全信任多尔衮,但事已至此,她和玉儿别无选择。

  “十四叔,您要带我去哪儿?”福临不安地伏在多尔衮的肩头。

  “去坐你皇阿玛的位置,福临,你愿不愿意代替你的阿玛,守护这片江山?”多尔衮一面说着,并没有等待孩子的回答,扛着福临就往崇政殿走去。

  哲哲上前来,紧张地抓着玉儿的手:“没事吧,玉儿,我们能相信多尔衮吗?”

  大玉儿道:“只要江山不落在豪格手中,大清就错不了,谁做皇帝都一样。我唯一能相信的是,多尔衮绝不会伤害福临,姑姑,这就足够了,我们不能那么自私,不能逼迫多尔衮更多的事。”

  哲哲勉强定下心,多尔衮已经走得不见人影,而福临也没有哭闹,她命阿黛和苏麻喇跟去瞧瞧,挽着玉儿的手往回走,轻声问道:“方才只有你们单独两个人,你们把话说开了吗?”

  大玉儿淡漠地回答:“姑姑,我和多尔衮之间的事,您就不必过问了。”

  崇政殿里,众人正急躁地等待多尔衮归来,多铎也从宫外赶来,可他刚踏进殿门,就看见多尔衮抱着福临出现。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福临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些叔叔伯伯和兄长们,小手抓紧了多尔衮的的衣襟。



第286 新君


  “我说什么来着?”豪格指着多尔衮和他肩头的福临,对代善等人大声嚷嚷,“那对狗男女,早就串通好了,就等我阿玛升天,好夺取大位。”

  多铎一脸愤慨地瞪着多尔衮,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转身对众人道:“不是要推举新君吗?论功勋论出身论资历,我推举我多铎自己!”

  众人皆是一愣,旋即有人忍不住笑了,多铎恼羞成怒,一把冲上前就要动手,代善和济尔哈朗将他阻拦下,亦是怒道:“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就凭你这点涵养,你也配?”

  话音落,崇政殿外被正黄旗镶黄旗亲兵包围,鳌拜和索尼挎刀进入大殿,众人呵斥他们:“你们做什么?”

  鳌拜威猛如山,比普通人个头都要高大,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震慑之力,而索尼温文儒雅足智多谋,又好说话,抱拳道:“礼亲王、郑亲王、睿亲王、肃亲王……”

  且说皇太极驾崩,两黄旗尚无归属,正常情况下,将由新君统领两黄旗,那么鳌拜和索尼的立场,自然也就代表着新君。

  “我等效忠于先帝,如今先帝崩殂,自当竭尽全力扶持新君。”索尼不急不缓地说,“但古来子承父业,所以两黄旗一致拥立先帝之子为新君。”

  “放你娘的狗屁!”多铎骂道,“我和我哥难道不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努尔哈赤难道不是先帝?你们算什么东西,这里也有你们说话的份儿?给我滚出去,再敢乱说话,别怪爷我不客气!”

  鳌拜声如洪钟,大声道:“违逆先帝者,对先帝不敬者,杀无赦!”

  他蹭蹭亮出腰间挎刀,寒光四起,多铎顿时就恼了,上前叫阵,被身边的人死死阻拦,正闹得不可开交,多尔衮大喝一声:“够了!都给我闭嘴!”

  殿内瞬间静下来,他把福临放在大桌案上,站在他身前道:“你们是来商量事,还是来打架,是不是谁赢了谁做皇帝?”

  “好啊!”豪格大声道,“我不信这里有谁能赢我!”

  这样的蠢话说出来,大臣们的心已是凉了半截,试想一下,能把江山交给这么一个莽夫吗?

  多尔衮神情冷峻,仗着年轻,日夜赶路也不露出半分疲倦,此刻腰背挺拔如松,站在上首气势威严,他让开一步,露出了身后的福临,肃然道:“先帝之子,子以母贵,论嫡庶尊卑,我举荐九阿哥为新君。”

  殿中一片哗然,可不等豪格等人发作,多尔衮便是大手一挥震住了所有人:“幼主冲龄践祚,无力扶持朝政,我们推选出辅政大臣,为新君辅佐朝政。辅政大臣权力互相牵制,避免一人独断,待新君长成,立刻还政与君。”

  殿中一时寂静,渐渐有小声音发出,再后来便是互相大声议论,又吵闹纷纷。

  豪格是不论如何都不答应,他执意要立自己为新君,奈何除了他自己麾下,八旗之中赞同之人寥寥无几,难以成势。

  崇政殿内闹得厉害,福临无助地被扔在大桌案上,额娘不在,皇额娘也不在,苏麻喇和乳母都不在,他一路从城里回到皇宫,现在想撒尿,可这里全是凶神恶煞的大人,他不敢出声。

  多尔衮不经意回眸,见福临绞着双腿,眉头紧蹙,心里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把抱起孩子,带他来到后院,站在墙边就让他撒尿。

  福临不肯:“这里是外头,十四叔,这样不合规矩,被额娘知道会打我屁股。”

  多尔衮拍拍他的脑袋:“整个大清都是你的,在哪儿不成,赶紧的,要不十四叔给你脱裤子?”

  福临四下看了看,掌不住憋得难受,畅快地解了手,完事儿小脸都红了,十分可爱。

  多尔衮抱起福临,整了整他的衣襟,温和地说:“福临不怕,十四叔会保护你,福临做皇帝,十四叔做你的大臣和将军,我们一起把你皇阿玛留下的江山,变得更强大。”

  福临抿着唇,姨妈说过,男孩子不能在外人面前哭,在他的眼里多尔衮就算是外人,不过他也知道,叔叔本该是家人。

  “那些人不过是嗓门大,没什么用。”多尔衮笑道,“他们算什么东西,就算给他们十个脑袋,他们也不敢在皇宫里撒尿。”

  福临噗嗤一下笑了,孩子气地说:“十四叔,不要告诉额娘好吗?”

  多尔衮点头:“不说,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福临伏在他的肩头,抱着多尔衮的脖子:“十四叔,福临不怕,福临要勇敢。”

  多尔衮舒了口气:“有十四叔在,天塌不了。”

  内宫里,哲哲和玉儿在一起,紧张地等待前头的消息,时不时传来奇奇怪怪的话。

  一会儿说豪格要做皇帝,一会儿说多铎要立自己为新君,这会儿又传来说,若论皇子嫡庶尊卑,贵妃娜木钟的十一阿哥博穆博果尔才是诸皇子中最尊贵。

  哲哲嗤之以鼻:“连是不是先帝的种都不知道,还尊贵,不如立叶布舒吧。”

  玉儿苦笑:“那还不把颜扎氏吓死了,好好的,也是一条人命。”

  哲哲和阿黛互相看了眼,玉儿这话说的忒狠,言下之意若是立叶布舒几个,她是要下杀手的,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玉儿已经把帝位给福临揣在怀里了。

  此刻,尼满急匆匆从前头来,喘着气说:“皇后娘娘,庄妃娘娘,礼亲王和肃亲王,请二位到前头去。”

  哲哲浑身紧绷,她知道,前头是有主意了。

  方才说豪格不得已,要立十一阿哥博穆博果尔,遭到郑亲王济尔哈朗极力反对。

  苏泰福晋早就告诉丈夫,娜木钟强上了她的儿子额哲,十一阿哥很可能不是皇太极的种,可能是额哲的儿子。

  这般乱了血脉纲常的事,济尔哈朗如何能答应,虽然话不能说破,还是拉着代善竭力反对。而论亲疏远近,这个察哈尔来的女人,怎么也敌不过科尔沁,自然是不成的。

  此刻哲哲和大玉儿到了,一身素服的女人,比平日更多几分庄严肃穆,不论新君立谁,她们都是太后太妃,大臣亲王不得不敬,二人方坐下,便是跪了一地的人行礼。

  “都起来吧,皇兄,找我和庄妃来,有什么事要商量?”哲哲端庄得体,压着内心的激动,“拥立新君一事,可有了眉目?”

  玉儿随着姑姑坐在一旁,看见了站在多尔衮身边的福临,母子目光相接,福临竟是冲她甜甜的一笑,没有恐惧也没有害怕,这叫玉儿欣慰极了。

  多尔衮的大手,抓着福临的小手,福临时不时又和多尔衮对上眼,两人像是能用目光交流,叔侄二人,宛若父子般……

  不,不能如父子,叔侄就是叔侄,这样对多尔衮不公平。

  大玉儿收回心思,便听代善解释了一大堆话,最后是八旗投票表决,九阿哥福临以多票居首位,压过了他的兄长叔伯。

  “启禀太后、太妃娘娘,臣等,拥立九阿哥福临为新君,将全心全意辅佐皇上,肝脑涂地死而后己。”

  代善一声高呼,多尔衮抱着福临走上来,将他放在了皇太极昔日的位置,哲哲和玉儿皆起身,看着乌泱泱的大臣跪下叩首,福临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骄傲地向哲哲和玉儿看来。

  玉儿朝底下努了努嘴,福临立时会意,稚嫩的声音用力大声地说:“众爱卿平身。”

  哲哲热泪盈眶,转身来道:“皇上冲龄践祚,无力打理朝政,当效仿先古选辅政大臣。我意下礼亲王、郑亲王、睿亲王必有一席,其他的,还请三位斟酌。”

  “是,臣领旨……”

  崇政殿上的事儿散了,太后和大臣们还有话要说,大玉儿带着福临退回内宫,一瞬之间,她的儿子,如今已经是皇帝。

  玉儿的心里,想着许许多多的如果,她怀着福临的时候,满心期盼的是弟弟将来给哥哥做大将军,扶持八阿哥成为大清一代明君。

  可这所有的愿望,都是建立在皇太极故世之上,如今想来,也是凄凉。

  这世上若有如果……大玉儿晃了晃脑袋,没有,从来都没有。

  “额娘。”福临拉着母亲的手,迈着小步伐跟随她。

  “怎么了?”

  “额娘,十四叔是家人吗?”福临昂着脑袋问。

  “是啊,当然是家人。”大玉儿应道。

  皇城外,拥立新君的消息迅速散入盛京城上下,齐齐格在王府里听管家说完,面色沉沉若有所思,恰见东莪跑来,便把女儿叫到跟前,叮嘱她:“福临是皇上了,东莪啊,往后见了福临,要以礼相待,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知道吗?”

  东莪眨了眨眼睛,虽然不能完全懂,还是答应:“我听额娘的。”



第287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


  齐齐格见女儿乖巧,十分放心,哄她接着去玩儿,转身对管家说:“这个节骨眼儿上,到底该为先帝致哀,还是为新君贺喜?”

  管家道:“等王爷回来,自然与您有商量,奴才瞧着,待新年号开年时,恭贺新君该是错不了,左右皇帝都是要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是啊,传到福临了。”齐齐格不知自己心口有什么压着,喘不过气儿,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她唯有叹,“必定是海兰珠姐姐在天上保佑着呢,她那么喜欢福临。”

  管家则谨慎地说:“虽然这事儿是定下了,可肃亲王不答应,咱们豫亲王怕是也要和王爷置气,您知道的,豫亲王一心想要助他的哥哥……”

  齐齐格示意他别说下去:“我都知道,咱们冷眼看着就好,王爷自有王爷的打算。朝廷上的事,他说什么我们便是什么,家里的事,自然还是我说了算。”

  不多久,管家退下了,刚好内务府送来了皇帝出殡所要穿戴的丧服,齐齐格招呼东莪来,东莪一脸凝重地绷着,齐齐格问她:“是皇伯伯没了,你知道吗?”

  东莪点头:“额娘,到那天,我能哭吗?”

  齐齐格无奈地摸摸她的脑袋:“当然要哭,要哭得很伤心很大声,记下了吗?”

  她说着,不自觉地往皇宫的方向看了眼,听宫里传出来的闲话,自皇帝驾崩以来,庄妃娘娘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夜色渐深,皇宫里每隔一阵会有哭声,是算着时辰给皇帝哭灵,而那一声声里头真情假意,谁也顾不得。

  大玉儿不喜欢听见这样的动静,亲王们围在皇帝梓宫前为他守夜,她一个女人家混在其中不合适,所以连守夜这事儿,都交给他们了。

  如此一来,她几乎没什么可以做的,在内宫里转了一圈,看望了养伤的淑妃,安抚了伤心难过的女儿,福临在清宁宫睡得踏实,她便独自站在宫苑里,抬头看星空。

  这天和地,还有她的心,都是空的。

  一盏白灯笼从凤凰楼下飘进来,齐齐格站在阶下说:“你发什么呆呢?”

  大玉儿转身,问:“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来了?”

  齐齐格说:“多尔衮守夜,夜凉了,我给他送衣裳来,想着进来看看你,我才能安心。”

  大玉儿朝她伸出手:“你来,站在这里看,你看那头的星星。”

  齐齐格走来几步,和玉儿肩并着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说道:“隐约能看见北斗星啊,咱们小时候学的,在草原上迷路了,朝着北斗星指的方向找回家的路。”

  微凉的夜风轻抚美人面,齐齐格说罢看玉儿,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星辰,满眼晶莹明亮的星辉,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又一阵风过,将她鬓边的白花吹落。

  齐齐格转身要去捡,玉儿才开口说:“我没有丈夫了,齐齐格,我的男人死了。”

  “玉儿……”

  仿佛是星河落入她的眼睛,安安静静地顺着面颊流淌,带着凄凉的银光,齐齐格伸出手,却不敢触摸她,怕泪水太凉,把她的心也给冻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大玉儿从泪容中扬起笑容,笑得那么凄凉悲怆,“也许……他根本不在乎吧。”

  这些话,齐齐格听不懂,可她知道玉儿痛苦,原本堵在心口的东西,忽然就消失了。

  世人编排她诋毁她,恶心她抹黑她,可那又怎么样呢,谁也无法阻拦她,爱自己的男人。

  “冷了,回屋里去吧。”齐齐格扶着大玉儿的胳膊,将她送回永福宫,交给早就等在门口的苏麻喇。她终究不是宫里的人,不得过夜,叮嘱了苏麻喇几句后,便速速离去。

  纵然豪格不服,纵然多铎威胁要和多尔衮翻脸,福临继承帝位的事,已迅速昭告天下。

  就连明朝崇祯都得到消息,只是他们没料到,皇太极一死,清国朝廷竟然不乱,迅速立下新君,逼着明朝关口大门的军队,更是纹丝不动。

  数日后,以代善为首的辅政大臣议定,明年新君改元“顺治”,福临将择吉日于大政殿举行即位大典。先帝葬礼则定于九月,皇太极将安葬于盛京外昭陵。

  此事送到后宫,哲哲十分满意,但玉儿却在边上说:“到明年开春,把姐姐一并迁入昭陵附葬吧。”

  哲哲蹙眉思量,叹息道:“先帝追谥你姐姐为元妃,是不是该让她与皇上同寝?”

  大玉儿摇头:“这样一来,民间朝堂必将非议无数,没得让他们闲来嚼舌头,给姐姐选一处清净之地,随皇上附葬即可。说来说去,这不过是活人做给活人看的事,走了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就依你吧。”哲哲轻叹,命阿黛传话出去,这件事便是定下了。

  这日午后,皇帝的龙袍送来了,必定是谁也没想过,会做这么小尺寸的龙袍,但针线房的人熬瞎了眼,也要赶着吉日前,不能耽误皇上的登基大典。

  大玉儿和苏麻喇一道,为福临穿戴整齐,小皇帝大摇大摆地走了几步,看着就跟扮戏似的,反正玉儿是无法从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看出什么帝王之气。

  “额娘,做了皇帝以后,是不是再也没有人敢骂我打我了?”孩子气的话,才该是这个年纪说的。

  “谁打你骂你了,除了额娘还有谁?”大玉儿在儿子额头轻轻一戳,“拐弯抹角地警告你亲娘吗?”

  话音才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玉儿一听就知道是谁,果然从门帘外闯进来风尘仆仆的雅图。

  孩子在半路就换了一身缟素,眼圈儿熬得通红,一见到玉儿,就扑进她怀里。

  “额娘,额娘……”雅图嚎啕大哭,哭得伤心欲绝,大玉儿抱着柔弱的女儿,一颗心被反反复复的碾压。

  “姐姐,别哭,你看我。”福临拉了拉雅图的衣袖,“姐姐,我现在是皇帝了,以后姐夫若是欺负你,科尔沁的人若是欺负你,你写信告诉我,我让十四叔派兵去收拾他们。”

  雅图抬起泪容,迷迷瞪瞪地看着弟弟,却用力摇头:“我不要,额娘,我不要……”



第288 他的童年,结束了


  福临登基继位,成为大清新一代帝王,玉儿被尊为圣母皇太后,从此与姑姑哲哲平起平坐。

  某种意义上,她也成为了皇太极的妻,可妻还是妾,对她而言都不重要了。

  是年九月,皇太极下葬,隆重盛大的礼仪,拖垮了所有人的身体,在先帝葬礼之后,哲哲和玉儿先后病倒,雅图推迟了返回科尔沁的日子,日夜伺候在嫡母和亲娘的身边。

  玉儿毕竟还年轻,比哲哲强些,等她大安时,哲哲还病恹恹气息孱弱,叫人担忧不已。

  齐齐格时常带着东莪进宫来伺候,说起前朝的事,如今每日由代善、济尔哈朗和多尔衮共同议政,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年皇太极与四大贝勒同坐南面的光景,大清的历史,便是在这磕磕绊绊中不断地往前冲。

  自海兰珠去世,前后两三年的光景,整个盛京城像是憋着一口气,这口气过去了,大清是将变得更强大,还是一蹶不振自此衰败,谁也不知道。

  但玉儿和多尔衮的心是一样的,他们彼此都不在乎到底是谁做皇帝,要的,是这个国家屹立于大地之巅。

  齐齐格听多尔衮说,当日玉儿对他讲,让他去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说整个大清都亏欠他,这叫齐齐格唏嘘不已。

  多尔衮道:“太后心意如此,可我也有我的考量,现下我做了皇帝,两黄旗不答应,豪格不答应,只怕代善和济尔哈朗也会为了自己的私立,将刀剑冲向我。为了江山稳固,军心不乱,万全之策就是立福临,假以时日,待我大清定都北京时,我会想法子让福临禅位,真正夺回该属于我的一切。”

  齐齐格面上是听着,可心里不得不盘算,多尔衮曾说,玉儿为了给福临要一对雏雕而残忍地射杀大雕。

  这么多年的相处,齐齐格也知道,玉儿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主,布木布泰极其的骄傲,从不把皇太极的女人放在眼里,庶福晋们在她眼里等同就是奴才,她从出生起,就高高在上。

  如此心高气傲的人,在皇太极驾崩后,突然卑微到尘埃下,任由豪格和娜木钟欺侮凌虐,更与姑姑一起将立新君这么大的事,完完全全推到前朝。

  齐齐格不信玉儿是放弃,不信她是要成全多尔衮,她怎么都不信。

  可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已至此,君是君、臣是臣,日子该过还得过。

  十月初,哲哲的身体有了起色,精神也渐渐好了,眼瞅着盛京将要初雪,她日夜催促雅图返回科尔沁。

  雅图知道自己是嫁出去的人,不该在娘家留太久,她是最懂事的孩子,姨母和阿玛接二连三地离去,朝廷、后宫一大堆的事等待两宫太后处置,她不能分担,就不该再给她们添麻烦。

  寒风萧索的这一日,玉儿送雅图离宫,弼尔塔哈尔站在一旁,高大英俊的男子,让人看着安心,玉儿知道女婿待雅图极好,这就比什么都强。

  “不要欺负人。”大玉儿含笑对雅图说,“自己的日子,要好好地过,弼尔塔哈尔宠着你,是因为他爱你,要好好珍惜。”

  雅图双颊绯红,若是从前,必定撒娇,可眼下,她也实在高兴不起来。和丈夫一道向母亲行礼后,坐上马车,匆匆而去。

  大玉儿扶着苏麻喇的手,缓缓往回走,经过崇政殿,见堆积如山的折子被送进去,她下意识地,想要跟进去为皇太极打理。

  可脚下才挪了一步,心里就清醒了,她的男人不在了,再也不用她来做这些事。

  转身要走时,范文程与几位大臣从崇政殿出来,见到太后,齐齐上前行礼。

  “你们退下吧,我有几句话要对范大人说。”玉儿如此命令,不相干的人,便是离开了。

  她对范文程道:“咱们去大政殿瞧瞧,皇上说龙椅太硬了,硌得他屁股疼。”

  范文程躬身相随,可口中却道:“太后娘娘,恕臣直言,龙椅自然要硬一些,要硌得屁股疼,这样坐在上头的人,才能知道这江山有多不容易,帝王之位,怎会是安逸的?”

  玉儿颔首:“范大人说的是,这话就由你去告诉皇上,让他好好记着屁股上的疼。”

  范文程领命,两人走过十王亭,站在正中央,这主道上有被马蹄踩出的坑,从这盛京皇宫建成起,太祖太宗无数次地从这里发兵,大玉儿也无数次地站在角落里,目送她的丈夫。

  “太后娘娘,将来的事,您想过了吗?”范文程忽然道。

  “将来的事?”大玉儿看他一眼,背过身去,傲然道,“范大人,想的很远呐。”

  “臣……此生只效忠先帝、太后与皇上,再无他人。”范文程话中有话,只是说不得。

  “那就安生地效忠我和福临。”大玉儿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是。”

  “你只记着,我分寸不会让,哪怕以命相搏。”

  范文程浑身一紧,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太后绝非常人。她是拥有大智慧,心怀丘壑的女人,皇太极能毫无顾忌地撒手人寰,必是他笃定,有布木布泰在,这天下乱不了。

  “臣必当肝脑涂地。”范文程坚定地说。

  “眼下两件事最重要,一则大清入关,李自成就快到北京城下了,他攻入北京的那一天,就是我大清举兵入关的那一日。”

  玉儿身居后宫,对天下事却无所不知,她威严地命令范文程:“再则,就是对皇上的教养,之前为了避嫌,只是将他与其他皇子同等对待的教导,如今可不成了。范文程,三日之内选拔好足以教导皇上的帝师,先请几位辅政大臣过目,我自然会和他们商议。其他的事我可以不管,教养皇上,还是我的责任最大,他们也不能干涉我。”

  “臣领旨。”

  “教导福临,要严苛一些,那孩子多少让母后皇太后宠坏了。”大玉儿狠下心肠道,“既要把他当皇帝敬重,同时也不必把他当皇帝害怕,该打该罚不必手软,一切有我在。他的童年,结束了。”

  不久后,范文程退下,大玉儿和苏麻喇散步回内宫,遇见乳母领着十一阿哥到清宁宫请安,怯弱的孩子似乎还分不清宫里哪位是哪位,但是见了谁,都跪下磕头,瞧着怪可怜的。

  “好好待他,孩子是无辜的。”大玉儿吩咐道,“都是皇上的兄弟,要体面些。”

  乳母嬷嬷们谨慎地答应下,便带着十一阿哥匆忙走了。

  “娜木钟怎么样了?”大玉儿一面回永福宫,一面问苏麻喇。

  “还是那样,她可坚挺着呢,不过……”苏麻喇轻声道,“听说丽莘托底下的小宫女传话,她想见您一面。”

  大玉儿冷笑:“见我做什么,告发她的主子吗?”

  苏麻喇问:“您见吗?”

  大玉儿摇头:“见了恶心,过些日子,让她永远地闭嘴,但娜木钟留着,我要看她生不如死地活下去。”

  苏麻喇不敢再多嘴,伺候格格歇下,便退下了,不多久手下的宫女找她,说是皇上在书房里,要她去见一面。

  “先别告诉太后娘娘。”苏麻喇叮嘱道,“娘娘对皇上越来越严格,皇上见了娘娘就怕。”

  她安排下手里的事,便独自来到书房,福临在屋檐下等了好久,见到她便笑了。

  “皇上,有什么事吩咐奴婢?”苏麻喇蹲下来,满脸慈爱地说,“是不是肚子饿了?”

  “苏麻喇,你把这个拿去。”福临却交给苏麻喇一纸包糖果,背着小手说,“这是岳乐皇兄给我的,说是东洋来的糖,我是男孩子,我不吃糖。”

  “您赏给奴婢吃呀?”苏麻喇乐坏了。

  “不、不……要不你分一半?”福临倒是尴尬,忙道,“我是想让你去送给那个小丫头,就是你带着我躲起来的那家人,我把她的糖打翻在地上,这是我赔她的。额娘说了,男人家要敢作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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