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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秦氏回去,丫头草儿迎门候着,见到她就焦急地问:“答应没有?”秦氏抖衣上的雪,今天的雪真是大,就从对门走回来,就又是一身的雪。秦氏抱怨着:“答应了,真是的,全是你想偷懒,害我大晚上的去求人。”
草儿欣喜:“好好好,以后我就不用去那大井栏,不用总担心我掉进去。”从这里到对面总是近得多。
秦氏让她关门,往屋里去:“袁家娘子房里好不暖和,丫头还知道大户人家的薰笼家什。从她那里出来再回到家,不赶紧的上床,明儿就要受风寒。这一暖又一冷的。”
主仆吹灯睡下。
……。
二更以后,国公府中还几处掌灯。凌姨娘在房中怨毒到了极点,疯了一般扒住门边,看院中空寂寂的影子。
雪地里有梅花玉砌,有假山石雕,还有偶然往来的上夜人,就是不见凌姨娘想见的人身影。
“真的没回来!袁家那贱人竟然这么心狠,敢下此毒手!”凌姨娘现在的脸和眼神,都像极毒蛇。
龙怀文脸色更加难看。一更过去,二更又过去,他从昨夜就派出去对宝珠下手的四个得力小厮,还有凌三等母亲的陪嫁人,还是没有音信。
事实上他的心早就凉了。
早在见到顺伯出现,龙怀文就知道完了,这几个人只怕难以回来。就是龙怀文自己,都不敢夸口是顺伯的对手。
顺伯的功夫,完全出自前辅国公。辅国公在不能把袁训带在身边时,就是顺伯教袁训。全国公府的人都知道,顺伯和父亲一样,是正宗的龙氏功夫。
龙怀文现在能怪谁?
他还是有人可以怪的。见母亲没完没了的咒骂,龙怀文吼道:“消息怎么会给错!”给消息的人并没有说还有顺伯在身边!
龙怀文自己派出去打探的人,又不认得几年不在大同的顺伯。以龙怀文的为人狭窄,更想不到姑母会把顺伯割爱给媳妇。
换成顺伯是龙怀文的人,他肯定留在身边,不舍得给任何人,哪怕那需要的人是他的亲儿子。
他的话把凌姨娘提醒,她抓起一件厚衣裳,旋风般冲出去:“我去找他!我们娘儿们为他做下多少事情,把这国公府搅得乱七八糟不是吗?他许给你的国公位置,他说保我们安全在哪里!”雪夜里,凌姨娘穿个绣鞋就没入雪中,很快不见身影。
“凌姨娘出府?”国公夫人的房中,烛光映照出龙怀城玩味的微笑,对房外来回话的小厮道:“去盯着,看看她和那个人又说什么!”
小厮离开后,龙怀城转为冷笑,对同样没睡的国公夫人道:“母亲您看!他们总不把您放在眼里。谁是同族的人,也能丢到脑后!”
国公夫人也眸光一冷,手中帕子紧紧捏住,阴沉下脸:“我算什么!对他来说无用了,连个家都管不好。他也不想一想,有他插手,才有这些眼里没我的人!”
“唉,我们家这见不得人的事情,让表弟妹今天说得干干净净,母亲我这脸上现在还是难过的。”龙怀城摸摸脸,像是还在火烧般热。
国公夫人很想啐上一口,嘴唇微动时,又对着红烛惆怅,虚弱地道:“她,说得……原也对……不过宫姨娘对我说,这个晚辈……不好惹,”
“好惹早就让大哥给害了!”龙怀城对母亲道:“明天你去问宫姨娘,大哥要是把小弟媳妇害了,将是什么后果?”
国公夫人打个寒噤,抚额头叹息不止。
“小弟都敢把大哥手臂拧断,大哥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见到棺材还是一样。”龙怀城又回想到宝珠最后说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龙怀城对母亲道:“这是父亲每回教导我们后,必说的一句话。以前我觉得父亲是随便一说,现在针对大哥和小弟这事情上来看,我倒明白了,父亲这话说的有原因,母亲,哎?”
龙怀城奇怪:“母亲您怎么又哭了?”他送上自己的帕子,安慰道:“母亲,别再想以前的事情,以前,要是没有以前您办的那事,能有大姐和小弟吗?我早几年就在想这件事情,父亲为姑母气您不应当,姑母虽然早早守了寡,可她还在大同时,我冷眼看了几年,姑母从没有对亲事后悔过,她心爱那早死的姑丈呢。”
国公夫人面色更苍白,打断儿子:“别提这话了,我不爱听。不管你父亲说自毙不自毙的是指谁,也许是指宫姨娘沙姨娘也不一定,我的儿,我只有你一个人,又和娘家生分这些年,面上还走动,却半点指望不上他们。只要你好,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眼前要做的,小事,就是请表弟妹来吃饭,我送她上车,就往帐房里拐了拐,告诉管家明天送些吃的用的给她。”
国公夫人点头:“既然认了亲戚,这是应当的。”
“大事呢,就是把家里的田产收到我手中。”龙怀城说到这件事,把牙咬住。
国公夫人惊住,抬手让儿子先不要说,对门帘窗户全看看关得严紧,国公夫人悄悄问:“你手中哪还有钱?”
吃用的钱是不缺,收田产的钱数目庞大,可不能相比。
“怎么没有?母亲当我傻吗?全拿出来以后我们怎么办?”龙怀城凑过来:“不但我手里还有,我知道哥哥们都是如此,六哥是十万雪花银公子,他出个十万两银子加东西,以为就把我糊弄过去?凌姨娘房中,也还有几件子好东西没见到,帐本子上一笔没写到,她当我不记得?”
国公夫人觉得儿子谨慎,又点点头,再道:“就这也不足够啊?你要卖的那片田,是个大数额。”
龙怀城在这里又气恼一下:“母亲才说过项城郡王我们不必指望他!”
国公夫人怒骂:“他野心大呢,看我和你父亲不和,就把我丢下不管,那时候凌姨娘有了身孕,老国公夫人又为长女和陈留郡王定下亲事,”国公夫人不齿的道:“他昏了头!以为你父亲从此心爱的是凌姨娘,就去和凌姨娘搭话!那时我这好侄子还没有成亲,年纪小小就满肚子诡计,后来成了亲又早死,现在娶这一个倒是身子骨儿好,他当时那个殷勤,不是想定凌姨娘女儿,就是想着凌姨娘先有身子,生下儿子是长子,生下女儿就是嫁给陈留郡王,对他也有利。凌姨娘一脑子糊涂浆,把嫡长女三个字减掉一个,从此坐井观天,自己糊弄自己喜欢。我的好侄子自然是不笨的,自然知道是嫡长女三个字。就是这嫡字,让他看走了眼睛!”
国公夫人眸中闪过快意,也闪过怨毒。
嫡?
哼哼,凌姨娘她也配?
接下来的这段事情,国公夫人对儿子说过许多遍,龙怀城都可以倒背如流,但每次听母亲再说一回,龙怀城还是眼睛瞪得溜圆,如果项城郡王就在面前,龙怀城不介意瞪到他去死为止。
“嫡?嗬嗬,”国公夫人发出冷笑声,讽刺道:“嫡长女的亲事,让我那不知趣的堂侄就此晕在里面。以为老国公夫人是看到凌姨娘有孕,为她定的亲事。以为老国公夫人定的是嫡字亲事,凌姨娘将取代我,没想到呀他万万没想到,你父亲手足情深,你祖父母疼惜你姑母名门贵女下嫁平民,他们拗不过你姑母,狠狠的陪送嫁妆还不算,还不愿意让你姑母的孩子从此沦为平民!”
说起陈年旧事,国公夫人就心头痛苦,但说到凌姨娘的愚蠢,又心头痛快。
龙怀城嘟囔:“说实在的母亲,祖父母对大姐和小弟,就是比对我们好。”
“你姑母本就是他们心爱的娇女,”国公夫人提到袁夫人,总是面容僵硬,身上发冷。她还是继续骂项城郡王和凌姨娘,这对她是开心的。
“万万没想到吧,我那蠢侄子!老夫人是为她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定下亲事。那孩子一生下来,”国公夫人陷入悠悠回忆中。
那一年,也是大雪纷飞。郡王妃命格儿高,生在新年前后。国公夫人和丈夫生分有几年,心中后悔不迭,又让凌姨娘有孕把她打醒,但堂兄老项城郡王去世,堂侄不思帮自己,却相中凌姨娘,更觉无力翻转。
那天,她正百般的苦思主意想和辅国公和好,就见到门帘一开,一个威严的老太太出现在房门外风雪中,不是别人,正是老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在那天,也有数年没有见到老国公夫人。自从女儿亲事让媳妇算计,老国公夫人一直不见她,不但不见她,还再也没拿她当媳妇看过。
过年正宴,他们父子母子一起过,国公夫人来请安,从来不见。不是前项城郡王还算识大局,力挺国公夫人,辅国公早就休妻。
端午节,中秋节,女眷们爱过的沐佛节观音诞,后来全是姨娘们花枝招展陪着老太太热闹,国公夫人从来不在其中。
凌姨娘和后来的姨娘们全不肯尊重国公夫人,这是原因之一。
面对老国公夫人骤然出现,国公夫人不知应该吃惊还是应该惊喜时,老国公夫人对她道:“我女儿生下姑娘,过继到正妻膝下!”不等国公夫人说好还是不好,老国公夫人风一般的离开。
这不是商议,这就是勉强来告诉你一声,你有女儿了!
国公夫人只气了一瞬,随即喜欢。
相对于和小姑子争宠的失败,国公夫人更吃亏于丈夫有姨娘。当时凌姨娘正当宠,都说她要生国公长子,又说生女儿也不怕,老夫人早就为大姑娘备下亲事。国公夫人一闪念间把定亲的事情想明白,她的痛快大过生气。
嫡长女不是吗?
哈哈,菩萨开眼,花偏不落凌氏家。
以后数十年,国公夫人一面痛快于凌姨娘母女的失态,一面伤心在她的长女身上。嫡长女寄名在她膝下,她没有孩子,她很想疼爱于她,很想表示她是愿意的。再说这女儿以后是郡王妃,对国公夫人利益无穷。
可老国公夫人一直恨她,直恨到她去世。嫡长女老太太自己养,养得大了会走路,就送到袁家给女儿做伴,国公夫人在陈留郡王妃长大的十几年里,只远远的见过几回。
只知道冰雪聪明,老国公夫人疼若掌上明珠,又知道她时常让套车,回家去见父母亲。与嫡母没半点儿关系。
辅国公夫人从此认为自己死心,但隔不久遇到过年和过节,又把心事重新翻出来,盼着郡王妃归宁,能来自己房中坐坐。哪怕只看上一眼呢。
直到后来她有了儿子,有了依靠,对和辅国公夫妻和好,自己重登国公夫人的实际位置不抱希望,也还是希冀那挂名的嫡长女能归个宁什么的。
陈留郡王妃今年是归宁了,她径直去凌姨娘房中,打了个稀巴烂,然后直接走人,国公夫人又一次没有见到她。
抱怨自己的娘家而想到名下长女,只能让国公夫人又叹息一回。
她重收拾心思,正想问儿子心思虽大,但钱不足够他有什么主意,龙怀城突然叫了一声:“哎哟!”
“怎么了?”国公夫人吓了一跳。
“母亲,幸亏姑母生的是大姐,姑母要是先生下小弟,那我上面还不多出来嫡哥哥来?”龙怀城满面憋屈,庆幸后怕地道:“幸好幸好,是大姐。”
国公夫人忍不住笑,满腹心事全让儿子的乌龙闹剧话搅得粉碎。她暗暗想还是自己有儿子好,但这样一想,心事又要重新满腹。
有儿子,也还是夫妻失和。
国公夫人想接下来要和儿子商议正事,不想再让辛酸事、以前做的后悔事把自己堵得难过,就捡拾起刚才的笑意,对儿子半嗔半怪地道:“亏你想得出来!你姑母怎么会答应?袁家一脉单传,她生儿子自然是袁家的。”
龙怀城吐吐舌头,明明同在母亲膝下的只有长姐一人,而小弟姓袁已成事实,他还是这一会儿才把心安定,笑道:“是我想想觉得怕的,也是,姑母深爱姑丈,不会让小弟姓袁。”
“但你说的事情,也不是空穴来风!”国公夫人郁结道:“有了阿训以后,你祖母是有过这样心思,说把阿训也过继到我名下,横竖是她养着。你父亲,你是知道的,他至孝,那年你姑丈又新去世,他怜惜你姑母,也想这么样,我都听到风声了,我想算了吧,过继就过继吧,反正我早有了你,后来没动静,过上几年才知道你姑母不答应。”
龙怀城刚才的疑心再也不会出来,他此时底气十足:“小弟是遗腹子,袁家门里唯一香火,换成我是姑母,我也不答应。”又加上一句:“他们夫妻那么相爱呢。”
“是啊,相爱……”辅国公夫人下意识的接上话,面上神情遥远起来,又带着去往事中的沉思时,又一怔回来,摇摇头,抛开陈年事,对儿子关切地道:“适才你说收田产,你打算哪里弄钱去?我还有最后一匣首饰,你若要就拿去,为这个家保住田产,你父亲回来知道,必定喜欢你。”
龙怀城懒洋洋起来:“父亲一视同仁,他能多喜欢多喜欢我,我那陈留姐丈也就早喜欢我了。这事儿,让母亲说着了,我还真的是图父亲喜欢。母亲,先再告诉你一件事,”
国公夫人含笑:“你说,有事自然是我们母子们商议。”
“今天弟妹来闹事,”龙怀城说到这里,一笑改口:“亲戚都认下,可不能说她是闹事的。今天弟妹来,我比母亲先到,在路上我想,听回话弟妹带人来的,现在想想不带人她也进不来。但当时我想到大姐带着全是当兵的,我怕弟妹也这么着,我就吩咐小子召集家人,我们家虽然不如以前,老行伍还有上百。”
国公夫人抚额头:“说得我怕,幸亏人没有来,不然……。今天可不狠打上来?”
“母亲您也看到没来,您就不觉得奇怪?我在路上让小子们叫一回,等我亲眼见到当兵的看住凌姨娘院门,又让小子们去叫一回。”龙怀城仰面对母亲笑,意思你往下猜?
国公夫人也就呆住,喃喃道:“这个家真的是让阿训媳妇骂对了,家人也不像家人,你父亲不在家,家人也使不动了。”
“母亲说哪里话,我怎么会使不动人?昨天我叫他们,还不是随叫随到。”龙怀城还是对母亲笑,那表情还是再猜?
国公夫人就有数了:“是你父亲吩咐下来的?”
“是啊。送走弟妹我就恼了,我和母亲想的一样,我使不动家人,我还不如去死呢。我带着小子们准备去教训他们,管家对我说了一番话,我这才知道,原来全是父亲的授意,而父亲离家前,弟妹要么就到了,要么就在往山西的路上。”
国公夫人随意一想就更明白,对儿子道:“你父亲是从京里回来的,必定和你姑母聚得好,他知道外甥媳妇来不是难事情。”
“是啊,父亲可一个字没对我们说,倒对管家们交待,说弟妹若是府中来,如有争执,不许难为。所以今天我使不动他们。”龙怀城遗憾:“怎么总不信我们呢,不相信别人,也应该相信我才是。”
国公夫人对他笑:“这是你们兄弟和阿训以前的旧帐全摆在那里的缘故,难道你全忘记?”又有些不悦:“怎么我听说阿训回山西那天,和他争执的人不但有你那不长眼断了手臂的大哥,还有你和老七?”
“老七?他怕事儿,他虽然在,却没有他。至于我,”龙怀城不当一回事儿点自己鼻子,笑嘻嘻道:“我差点让小弟打了!我就见到大哥伤了,心想我们对外是兄弟,我帮他一把讨父亲喜欢,等我骂完才看到是小弟,我不冲他发火,他也一样不放过我啊。”
又一个人嘀咕:“七哥?他算什么!他胆子可以和打洞老鼠相比。”
国公夫人摆摆手:“我管不了你们兄弟的旧帐前帐如今的帐,我只对你说,你别再和我似的,把事情也做错就行。”
“行行,我知道了。”龙怀城又忧愁:“买田产要钱?实在我挪不到钱,我只能买一部分,回来给父亲看看,让他知道这就是嫡子的好处。不过,可不能让哥哥们买得比我多。”龙怀城一个激灵起身,这又是一件让他能压倒哥哥的事,他得用着心才成。
“母亲早睡吧,我再和我的先生们商议商议,有多大能耐,买多大的好儿吧。”龙怀城揭帘出去。房内国公夫人对着烛光默然,也去睡了。
……
“你答应我的不是吗?你家郡王早二十年前就答应我的,他说娶我的女儿,又说保我的儿子当上辅国公,骗子,你们全是骗子!”凌姨娘又哭又闹。
这是一处旧房子,离辅国公府有两条街,不算太远。前面两间房是铺面,白天开门。后面院子住人,凌姨娘从家里出来,只着个绣鞋就跑到这里来。
“我的仆才,我的儿子,我的女儿…。你们都不管了吗!”凌姨娘掩面大哭。
她对面是个干瘦中年人,如果有人白天往这铺子里来,会认出他自称是这里的东家。凌姨娘知道他不是,他是项城郡王府上的管事,在这里算是奸细,刺探一切项城姓王需要的消息,包括辅国公府上的。
干瘦中年人满面不耐烦:“回去告诉大公子,遇事儿多想想!平白无故和个女眷有什么可斗的?你要我打听她的消息,我还以为是女眷们自己斗个嘴,没想到大材小用,得力奴才去害人!现在让她拿住,她当然不轻放过去!”
“那全是我离不开的奴才,那小贱人……”
干瘦中年人不想再听,硬邦邦打断:“你的人,要么她杀了!不过看她敢闯府去理论,就不会下毒手弄得反过来她没理!依我看,女眷们除了姨娘,全是心软的,”
在这里他小小讽刺凌姨娘一句,和你合作二十几年,你做伤天害理的事全恶毒,就是办正事儿没主张。
“她心软,不会杀的,但她必定看得紧!”
“凭她看得有多紧,在这里也是外人。”凌姨娘怒气对着中年人:“我手中还有人,我儿子手中还有兵,再加上你的人,难道还怕她!”
中年人心想你脾气怎么对我着了,他火大地道:“这不是怕不怕的事!这是不能做的事!”
“怎么不能做!”
中年人越看凌姨娘越愚蠢,心中为自己主人不值,当年是怎么找了这个人办事。中年人心想许多的事明摆着,还得我费口舌打醒她,真是累人。
他生气地道:“你想想吧!陈留郡王府离这里并不远!大同到太原,快的马七八天就能到!她扣下你的人,还放在大同府不成!必定今早就押往太原府,交到陈留郡王府上去了!这是不杀人的。而昨夜是你们起意潜入她家,她全杀了往官府里报个有贼,你又去哪里告她?”
凌姨娘咬牙切齿:“我去衙门里告她!”
中年人鄙夷:“问问大公子他肯不肯!先不说你们是亲戚,你们起意害人不占理!再来国公府上出这种事情,国公夫人虽然早让你们拿下来,但四、五公子们在家,又六公子八公子回来,又有辅国公的老家人,有几个厉害的,我见识过。他们能容你们母子破坏门风家声!”
凌姨娘满心怒火,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见中年人不肯答应,转身就走。
雪地虽冷,她上车后却不裹紧衣裳,不是车里暖得如春天,而是凌姨娘心头火大,让她想不到冷。
她恨,恨辅国公没把她扶正;她恨老国公夫人没把嫡长女名份给她的女儿;她恨别的姨娘们有儿子,她恨在她后面,又有年青美貌而且根基比她深的姨娘进府。
宫姨娘沙姨娘,全是定边郡王一族。
她恨袁训折断他儿子手臂,她恨袁家媳妇没有去死……
问她不恨就能好好过日子,她的儿子是长子,以后不当国公也衣食无忧,这样好不好?那可怎么行!
凌姨娘怎么能答应!
她一生要做的,就是恨比她强,自以为挡她道的人。
她还恨项城郡王不肯帮她,更恨嫡长女名份定下,项城郡王对她女儿再无兴趣,直到今天凌姨娘也没有把龙素娟塞到项城府中。
龙素娟受母亲误导,心心念念地只想陈留郡王。凌姨娘却同时想两家,不就项城,就陈留也行。陈留不要,还有项城郡王呢?
这样一年一年下去,一年比一年成空,还把龙素娟的大好终身给耽误。
好吧,凌姨娘恨死了,估计回去睡不着觉。但全城别的人还要睡,大雪漫漫而下,又给天地盖上一层雪白锦被,别的人全睡得香。
……
“好生送出去,”宝珠满面春风,甚至微欠欠身子,吩咐红花梅英送面前的四个婆子。婆子们穿戴上都不差,不是金珠就是碧钗,言语也客气,看得出来她们全是经过礼仪教导。
余氏方氏也跟着送她们到门外。
婆子们和余氏方氏熟悉,有一个把余氏叫到一旁,低声道:“这位奶奶可太样了,您同她说说吧,国公夫人请她,她是晚辈,就身子不好也得去啊。”
余氏就笑:“放心吧老货,回去如实地回,真的是奶奶受了风寒,等好了就去。”又手指宝珠让回的礼:“你看这东西不精致吗?奶奶是真心要和国公夫人走动,心意全在这里。”
那婆子没话回,四人告辞。
余氏等人回来见宝珠,把婆子私下的话回上来,余氏笑道:“正好天寒冷,推奶奶受风寒说得过去,”
红花道:“那难道一直推到明年?”
梅英又瞅着她乐了,红花扁起嘴:“你又笑我作什么?莫非是你家汤婆子火炕还分不清?”梅英不肯告诉红花,为什么秦氏说丈夫好似汤婆子,红花一直气到今天。
从那天去认亲国公府,已经过去三天。第二天两下里互送东西,龙怀城以国公夫人名义,给宝珠送来一座大屏风,又一个好软榻,还有各样冬天吃的东西。宝珠给国公夫人姨娘们公子们姐妹们各送去礼物,还是凌姨娘房中没有。
他们所作所为不是宝珠的亲戚,宝珠不认。
今天第四天,国公夫人依约请宝珠明天过府家宴说话,宝珠和妈妈们商议过。当时答应并没有错,总不能认亲当时就说我不放心和你们用饭,事后再推,理由也多。
如宝珠今天就说受风寒,头疼不能做客,也就推开。
风寒再重,却不能一直病到过年。红花因此担心,也有道理。
而梅英笑她,也一样的有道理。
见红花又把汤婆子的笑话拿出来说,梅英更笑:“你虽没有成亲,却没见过有身子的人不成?过上一两个月,奶奶身子显出来,国公府来人一看便知,到时候他们自然不请。”
若是奶奶自己,也就去了。有了,奶奶不放心去你们府上吃饭,大家彼此心知。
红花说我果然笨了,大家听着又笑。
正玩笑得好,门外来了谢氏,带着一份儿礼物和抬礼物的小子。宝珠请她坐,谢氏让小子把礼物送到厨房,就在那里暖和吧不用过来廊下喝风,小子千恩万谢的去了,妈妈们拿酒菜给他们,说去寒气。
房中没有别人,谢氏对宝珠腼腆地笑:“你送礼过去,就是最挑剔的宫姨娘也说不出什么,我家姨娘打听过,说最小的姑娘都有,别房的公子们孩子一个不少,就没有我们的,她气得又抱怨一通,我听不得,等她和二姑娘不在,我问大公子,我说我时常劝你,你不听我也不管。但你们和弟妹不好,我却愿意走动。大公子没说话,我说你不回话就是答应,我就收拾东西。本想第二天就来,不巧我儿子着了凉,请医生看了这两天不再发热,我就赶紧的来了。”
宝珠谢她想得周到:“那天我没有和大奶奶相认,是我怕别人看出我们早见过面,在你婆婆和你丈夫面前连累你。送东西时,我备下的就有呢,但也是怕你们房中,我偏送你东西,怕你不好回答才没有送。既然来了,东西我收下,我的礼物是今天带走呢,还是我明天让人特意地送去?”
就叫红花:“取出来。”
红花在起坐间里,出来时抱着东西。谢氏见到喜欢,这就能看出宝珠是早早备下有她的。见是四匹上好衣料,又有一个镶珠匣子,打开来是四根簪子,四个戒指。宝珠笑道:“这是我从京里动身时,知道有亲戚们,我就带了新式样的来,请不要说不好才是。”
谢氏笑盈盈:“怎么敢说不好?弟妹心里有我,我爱你还来不及。”但是她踌躇:“只是有一样,我看过家里弟妹们收的,我的比她们重,让她们知道,不说你送礼不匀,只怕她们怪你,你还是收起两根簪子两个戒指,让我和她们的一样才好。”
宝珠噙上笑,这是至诚老实人才说的话,宝珠也就亲热起来,唤一声嫂嫂,谢氏乐得就不知所措,赶着宝珠道:“好妹妹,你有话尽管说。”
“我给嫂嫂双倍的,也没有人怪。不瞒嫂嫂,也请嫂嫂回去,只管把我的话告诉大公子。他不使坏,我也不对他使狠!在我心里,在没到山西以前,就盼着有姐妹们嫂嫂往来不断。我在家淘气着呢,母亲又慈爱,我常和丫头也要玩乐起来,这里有许多姐妹嫂嫂,本以为是热闹的,却没想来到以后,竟然是这样。”
谢氏红了脸,说的是她丈夫。
宝珠怅然:“请再告诉他,我还是那天的话,我不怕,我也决不让着他!但我却不愿意结百年的仇。本来嫂嫂不来,各过各日子。但有嫂嫂能和我走动,让外人看着我们亲热,不让别人平白的笑话亲戚不和,母亲和我家祖母知道,也会说我有人缘儿,所以我应当给嫂嫂重些,舅母知道,也不会怪的。”
这一席话说得谢氏羞愧上来。
谢氏前来结交宝珠,是诚心诚意,但她是诚心诚意的为自己母子,却不是诚心诚意的为宝珠是个亲戚,为亲戚到了本地,她当嫂嫂的应该前来看视而来。
而宝珠呢,这一番话却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句句都是为了“亲戚”二字。
谢氏就近前来,本来是坐在客位上,和宝珠有几步距离。她一站起,红花就溜圆眼警惕!奶奶现在可不是能近身得的。
而宝珠呢,也微微吃了一惊。但迅速分辨一下,谢氏没有恶意,就对红花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阻止。
红花不放心,虽不阻止,却站到宝珠旁边,装出个侍立模样,盯紧谢氏防备她。
谢氏没有注意到主仆的小动作,她不知道宝珠有孕。要是知道,准保不会上来。谢氏握住宝珠的手,泣泪下来:“好妹妹,你是一片为和气的心,这真让我羞愧,我们全不如你,不如你待人的一片心。”
宝珠和红花都松半口气,原来是羞愧。红花请谢氏回座,说奶奶和小公子一样受风寒,仔细过了病气。
谢氏归座,宝珠和红花把余下半口气也松掉,和谢氏说上几句闲话,谢氏说头一回出来不能久坐,但如今是过了明路,以后可以时常来往,又问宝珠过府用宴,宝珠趁机请她再代自己表白,自己真的是“风寒”。
谢氏答应着,叫出两个小子搬上东西,对宝珠笑:“你明儿送过府去给我,自然脸面上更好看。可我今天等不得,我爱你,也爱你的东西,”说着自己笑,宝珠也笑,谢氏道:“再说是亲戚,就不劳再打发人送去,我带走了,也回去给大公子瞧瞧,弟妹是怎么行事的人,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再笑,还是难为情。
宝珠赏两个小子银子,卫氏把谢氏送出大门。秦家的丫头来打水,草儿见出去一个夫人,进来想打听,没有人理她,草儿就来回四趟,打了水回家去自己乱猜不提。
……
“看,这是给儿子的金项圈,你掂掂沉甸甸的,这是实心的,又十足赤金。”谢氏把宝珠送儿子的东西给龙怀文看,又送到他完好的左手上给他摸。
龙怀文的性子,本来是不耐烦干掂金子的事情。但今天说也奇怪,他竟然愿意掂掂。掂过还是面色阴沉没有笑容,但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指望有过杀人心的他就此变好,难度不小。但现在他动不了宝珠分毫,宝珠又过了明路的认过亲戚,从此就在他眼皮子下面晃,又肯和他妻子交好,龙怀文难免尴尬。
谢氏颇能揣摩他此时的心情,见他虽然不笑,但没别的已经算好。就把宝珠的话一一告诉他,谢氏最后叹道:“我对着弟妹也就羞得不敢抬眼睛,她心里是想和我们好,大公子,你难道还想着害她不成?”
龙怀文沉着脸,他无话可说,他无言以对。同时他还有诧异。妻子带回来的话,证实龙怀文所想,不过就是个女眷而已。但这女眷硬气十足,却又不像女眷。
谢氏说过,就让丫头把衣料首饰收起来。按道理,按正常别人的道理,按礼记书上写的子妇无私货,谢氏应该先把东西送给国公夫人看过,国公夫人让她留,她才能留下。
但国公夫人早就是府中旧了不过勉强粘着的门神,又有凌姨娘在,谢氏不敢多敬重国公夫人。但谢氏也不想把宝珠的东西给凌姨娘,就回龙怀文她要收着,龙怀文想心事只嗯一声,谢氏就亲自锁到箱子里,就是簪子也没戴出来,怕凌姨娘和龙素娟见到讨要。
没几天龙怀文无意中说出,凌姨娘气得把谢氏骂上一通,逼着她把东西拿出来或丢或抛或给她和她女儿。
谢氏这一回顶了她。谢氏道:“我上门去,是问过大公子的!不然弟妹过府来,别人都和她有说有笑,就我们不上去算什么!再来为公公,我嫁妆全折进去。我留下这些,孩子问我要新鲜吃用的,就不必走公中麻烦,我自己就买给他。”
凌姨娘要打她,谢氏让开,就去寻绳子要死。龙怀文喝住母亲:“别闹了,让我安静养伤,孩子又病着还没好,夜里哭闹睡不安稳,母亲不要惊到他!”
凌姨娘才安生。
别的房头知道后,就好奇的来打听谢氏送什么东西给宝珠,而宝珠又还的什么礼?谢氏欣欣然得意告诉她们,国公夫人听人传过话后,却说不错:“大奶奶就是个和平的使臣,给她多一倍是阿训媳妇懂事才是。”
但是又烦上来,对贴身的婆子道:“请她不来,又是哪里她还在恼呢?”主仆正说着话,见宝珠遣余氏方氏送来新鲜果子,大冬天的鲜枣,是宝珠要吃,快马不容易买了来,分出一份给国公夫人。
余氏方氏代宝珠问好:“奶奶说夫人赐饭,她病了不能来,心中不安。这新鲜果子有了,自然是送来孝敬的。”
国公夫人心里又好过些,让余氏方氏带两样可口小菜给宝珠下饭,打发余氏方氏走以后,国公夫人笑道:“这真是奇怪,竟然是不放心我们家的饭菜?这不可能吧,我们还能明着害她?本以为她和我撇清,但既送东西给我,就是心中有我。我真真的糊涂了。”
也就不作请宝珠之想,想现在是十月里,只等过年再请她吧。
而龙怀城每天的出来进去,下定决心要在田产上掺和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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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掺和一句:袁夫人让算计的是亲事,不是清白。她是完壁身嫁到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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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相对炫富
珍珠粒粒放光。
房中不是富贵公子,就是珠宝铺子掌柜。不买卖珠宝的掌柜,由别人脸色上一看就知这珠子的真假。
都皱了皱眉,由震撼中走出,觉得这件事棘手。
都想赚这笔是不是?
都看得出辅国公最近缺钱是不是?
可这位奶奶这一出手,就让人牙根子都是不舒服的。
有两家掌柜摇头,看得出“洪”奶奶底气是足。不把她打下去,这田产别人都没法参与。他们自己没能力此时扳回,就寻思同房中的人,别人不出来?
凌二爷?
不用看了。
凌家的家底大同城里都知道。他想染错这地是没问题,但别人把价儿一抬,凌家也就算了吧。只能说他的心里,想买。
本城的白家常家姜家,单打独斗的,现在看来皆不是这洪奶奶的对手。
只有那两拨合伙的商家,但还有可能。
经济们目光飘飘,对一拨冯陈姚薛,另一拨伍车左石看过去。
冯掌柜的轻咳一声,把烟袋在手里敲敲,慢条斯理地对房中诸人道:“这生意啊,有钱不见得就行,还得搂得住家业,抱得稳……”
“你欺负我是女人!在这里挑唆谁把我吃了不成?”房中洪奶奶不容冯掌柜说下去,仿佛在冷笑:“我敢带钱来,就能把田带走!”
冯掌柜的倒不与她一般见识,微微一笑住了嘴。
经济们心中雪亮,冯陈姚薛他们是不服气的。大同这是什么地方?全国有名的军事重镇。出城一百里,指不定就让蛮夷给撕个粉碎。不时有受战火的难民们到来,龙蛇混杂,没人撑腰杆子寸步难行。
冯掌柜的就是挑唆之意,让洪奶奶喝破,当即闭嘴。
但他的话把另一拨人伍车左石挑动,伍掌柜的打个哈哈:“……。”一个字还没有出来。门帘内又推出一个匣子。
匣内大块的翡翠,把这一方映得有如一汪碧水,房梁地板都绿盈盈起来。
伍掌柜的噎了一下,一个字儿没说也闭上嘴。
这位奶奶是狠了心。
对狠下心的人,不管男人女人,再说敲打震吓都已经无用。
安静,忽然又到。经济们打心里好笑。说呀?你们这些爷还有谁是硬气的,能硬得过这珠宝的?
凌二脸涨得难过之极,再过上一会儿,都快成绿的了。他是来压价的!
却没想遇到这个奶奶!
眼前仿佛出现龙怀文阴沉的脸,凌二打个寒噤。他们是表兄弟,但凌二也一直怕他。凌家的富贵都由凌姨娘生下长子而来,凌二想想惹恼龙怀文这表兄的后果,屁股下面就如生尖刺,让他坐不安稳。
凌二左看右看,盼着有人能出来压住房中人气焰。
也许他想的太虔诚,这就出来一个。
宝珠见到姓万的商人笑了笑,宝珠也微微一笑。从他们到齐,宝珠一眼就看出他最不寻常。那种稳如泰山的味道,决不是一般人可比。
宝珠也在等他说话。
姓万的商人没带随从,他自己拎个小包袱来的。这一会儿,他把包袱放到桌面上,手指轻点,徐徐而开。
数道珠光先流动出来。
随后包袱打开,房中人惊呼四起。
“明珠!”
这小小的包袱,看上去占的不过十几个馒头的大小,却全是明珠。
房中顿时明亮,把冬雪的灰蒙蒙全撵到房外。只有那浑圆一般儿大小的明珠,幽幽的放着光。
宝珠算了算,已经把自己的珍珠和翡翠全比下去。她轻轻抬手,又一个匣子推出门帘,这次是一个整块的羊脂白玉。
白玉四四方方,把匣子整个儿的占住。冯掌柜的卖珠宝,这就眼热的不行。这么大块的白玉,那品质,那无瑕……他低声道:“少见。”
无数目光往姓万的商人那里投去。
这位虽一声不吭的,但显然已经争上来。如果你下面没有东西拿出来,那这生意没有悬念,将是洪奶奶拿下。
但把姓万商人再看一遍,不少人露出失望的表情。他身无长物,再无东西。他一身黑袍,就是个玉佩也没有。
“唉,竟然败给个女人,”低低的叹息声起来。
宝珠没去看是谁说的,她现在也没功夫关注别人。她的眼光,还是放在姓万的商人面上。凭直觉,宝珠觉得他还有点儿什么。
“哈!”姓万的商人忽然轻快地笑了笑,拍拍双手起身。对房中微弯身子一拱手:“奶奶出手不凡,”
“怎么,你就要认输不成?”另一个掌柜的道。
姓万的商人笑容增多:“我不认输,”
“那你是什么意思?”
姓万的商人对打岔的人笑笑:“左掌柜的,您先别说话,容我说完。”他再次对里间拱手:“奶奶,你好足的底气,不过呢,我也不差。我请问一句,我们现在就分出个高下来吗?”
“分!”房中就一个字。
“好!”姓万的商人接上话,把身子一转,背对着里间。他却不是走,外面是宽大袍子,腰带系在里面。这就把衣带一扯,双手把黑袍往左右一分,转过身来微微而笑:“奶奶请看,我这些还行吗?”
抽气一声接一声出来,宝珠在里面则笑容加深。不错,我果然没有看错。宝珠想如果我看得正确,这个人与前阵子抬高的粮价很有关连。
因为他出手豪侈,他办得起那件事。
他站在房中,手中黑袍内,缝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口袋。黑袍黯淡无神,袍内却是光华四射。口袋里装的也全是成块白玉。
每一块的品质,不比宝珠拿出来的差。
门帘内,又推出一个匣子。满满一匣子血红宝石。
头两个匣子是孔青一只手握一个,现在这两个,把顺伯的手也全占住。
珠光宝气中,薄薄帘子后有两个紧压风帽的身影,一看就能得知。
裹着雪衣的身影,又是坐下,并没袅娜婉转姿态,反而更给房外的人无形压力。
姓万的商人却毫不在意,他慢慢的把黑袍脱下,仔细的折叠好,放在椅上。里面,是青色罗衣,织锦腰带。
“这衣裳!”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宝珠又笑了笑。
这姓万的商人看似跟再拿不出什么似的,但他这一解衣裳,里面罗衣上缀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珠子。
只袖口一圈,就全是寸许长的东珠,两只袖子加起来,总有二十来颗。
门帘子微动了动,四个匣子收进去。就在别人都以为洪奶奶认输的时候,帘内又推出东西来。这一次,是个尺许高尺许长的箱子。
打开来,“哗!”
尽是镶好的珠宝首饰。
红花都炫富炫得有些手软,同时害怕也上来。她小心翼翼转向宝珠,奶奶您可不能再亮下去了。
这些全是夫人积存在这里的首饰,若是都花了,可怎么办?
推出来的这些首饰,是余氏方氏交给宝珠的那箱子中的一部分。
宝珠泰然自若,依然把目光只放在姓万的商人身上。她在面纱下淡淡地笑,是狐狸的总会露出尾巴。
看你还有什么?
再脱衣裳不成?
难道你里衣上,也镶的全是东西。
宝珠想这个人真是奇怪,从外表上看衣着简单,但随身却带着上百万走路。这不是邪路上的人又是什么?
姓万的商人还是云淡风轻的一笑,说一声“得罪!”当众把腰带解了下来。面对房中是妇人,解外衣已经不雅观,他索性又解下腰带,换一个地方,可以让人打死没商量。
可在这房中,没有人想到他这举动不应该,全在想他还有什么!
织锦腰带中,滚出一堆品色好的宝石。
龙八公子的管事钱三都变了脸色,要说这个人和前阵子哄抬的粮价无关,钱三现在都不相信。
随随便便怀揣价值上百万东西的人,一定有鬼。
“哈哈,奶奶,还比吗?”姓万的商人笑道:“再比我就只能脱裤子了!”
半晌,帘内悠悠出来一句:“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在这里比来比去也无意思。不如,各自散了回家,各找经济吧。”
这一次说话的是宝珠,不过别人全没有听出来。他们就震撼于这两拨子人太大胆。一个公然钱财露了白,另一方不过是两个女人,也不把安全放在心上,家底子一个劲儿的往外抛。
冯掌柜的眼珠子乱转,冯家珠宝铺子是由他爷爷手中起家的,他爷爷起铺子以前是打劫的。
凌二也心里转个不停,这么多的钱……恰好表兄龙怀文在家。弄一队人,晚上不声不响的把他们全害了……还买什么田产做什么生意,有这两拨人的珠宝下辈子也吃不完。
这些神色宝珠看在眼中,她也相信万姓商人也看在眼中。宝珠就没放心上,让顺伯孔青把珠宝收回来,盖好,归着到一个大箱子里去,等下走的时候抬走。
而万姓商人,在宝珠说过今天不比以后,也一脸的旁若无人,把腰带系好,把黑袍穿起,又恢复他的面无表情,沉闷商人模样。
说一声告辞,他先走了。
他后脚才出房门,余下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的走了,算是跟在他后面出的门。宝珠等人又坐上片刻,见有个伙计从外面把门扣上。她和红花则把雪衣反穿,顿时成了另一件衣裳,就这为着小心,客栈里人来人往的随意,打开窗户,窗下早候着几个大汉,顺伯押着箱子跟着他们离开,宝珠红花孔青,从后院暗道中离开。
她们走得算是相当的轻松,而另一个形单影孤的大财主,姓万的商人也走得一脸如意。他似看不到身后盯的有人,至少十几个人在他后面跟着。
要知道哪怕割他一块衣裳,也就不少银子。
姓万的商人走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他本住在管家客栈,还往那客栈去了。
……
“什么!”
咆哮声中,凌二苦着的脸更皱得紧。
他的对面,龙怀文拧紧眉头,刚才的咆哮声就是由他发出。龙大公子的脸比外面下雪天气还难看,他对凌二不满起来:“你不知道他底细,不知道他目的,你还有什么是知道的?”
凌二就怕他发脾气,这位可是凌家的财神爷,也是凌大人官职的来源。凌二想自己的爹,近三十还是穷酸文人,家产又随着孩子一个又一个的出生不够用。
凌二是儿子中的第二,其实他排行第五,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凌家发家,是在凌姨娘被抬入国公府以后。
凌二就对表兄陪笑:“管家客栈,我知道他住的客栈!”
“去抢了他!”凌姨娘也在房中,恶狠狠来上一句,脸上露出贪婪之色。全身带着几百万的珠宝?这种人不早死别人全不瞑目。
龙怀文沉着脸:“当时去的还有哪些人?”凌二心想这个我更知道,就把去的人名说了一遍。龙怀文阴冷的一笑:“冯家姚家,白家常家……他们难道是吃素的?别忘记他们发家的底子可不好看。扒位出来全是要坐牢的。我等着。”龙大公子面无表情:“我等着黑吃黑!”
……。
“让别人先去好了。”龙怀城听钱三说完,虽然对百万珠宝也眼睛放光。但是他和他的大哥是同样的看法:“别的人不会放过他们,钱三,你让人盯着管家客栈,和洪奶奶住的客栈,依我看,只怕今夜就有动作。他们动完手,逃走必然是慌张的,你们再下手,这事情就又有人顶黑锅,又能到手珠宝!”
钱三嘿嘿地笑,心想八公子没打过劫,但打劫的行当却很熟悉。再一想并不奇怪,公子们背地里相互做的行为,和打劫没区别。
…。
宝珠已回到家,面对的是一个稳重的中年人。
“赵大人,请您盯着点儿这两家客栈才好,官府出面总是好的多。”宝珠在自己房里,去了面纱,此时是温和感激的笑容。
赵大人呵呵一笑:“奶奶只管放心,我管的就是大同府的治安,如果托奶奶的福,晚上抓到几个大鱼,我还可以进项一大笔呢。”
宝珠含笑:“可不是,全是大鱼。”
今天房中出现的人,没有一个是身家数十万的。
赵大人来时,从不多坐。不过三言两语把话说完就走。他今天也一样,把随身的小银包放下:“请奶奶点点,这是袁大人这个月的薪俸,按日子不错,我给您送来。”
等他走后,红花洗手去烧香。房中有个观音像,是方便奶妈余氏等人拜佛用的。红花念念有词:“保佑太子殿下长命百岁,福更多寿更多。殿下的人可真是太好了,我们没去衙门口儿寻,赵大人就主动的把银子送来,这来了两个月,他就送了两个月,真是辛苦他。”
宝珠笑笑。
对面秦家,草儿从门缝后面走开。进房里去对秦氏可怜兮兮:“袁家的男客人走了,娘子您还不赶紧的过去同袁娘子说说。街口的大水井也冻得紧,这两天打不来水,而城外的河也冻上了,一车水比以前贵出三倍,我们用不起啊。”
秦氏因为没想好怎么再去和袁娘子说话,就气得只翻眼自己丫头。你早客气点儿不就好了,你早……
秦氏无话可说。
草儿见娘子总是不动,而她今天不去,这辛苦打水的事自己就要多干一天,草儿就怯生生地道:“走的那男客,好似个老爷。娘子去和袁家娘子重新搭上话,以后衙门口儿上也认得人了不是?”
“我妇道人家,认得衙门上男人做什么!”秦氏还是找不出去见宝珠的理由,没好气扭扭身子。
这事儿真让人心烦,好好地就把对面那家给得罪掉。秦氏本以为她是外地新来的,说话上可以拿捏住她,却没有想到才和袁娘子生分这一天两天的,她家里更加的热闹。
又是穿金戴银的老妈妈们坐车来看她,又是衙门口的大人的。
秦氏想到这里,北风中又传来车声。草儿出去看过,回来更垂头丧气:“又有人给她家送东西来了,是国公府的车,我认得。袁娘子是国公府的亲戚吧?”
“唉,是亲戚她还不住到国公府上去?是和国公府上的使唤人有亲戚还差不多。”秦氏越想越懊恼,怎么就没看出来她小小的年纪,独自带着几个家人,衣食无忧,是人家背后有能耐,才敢在这城里住下呢?
不管秦氏有多后悔,宝珠来了客人,房中热闹。
两个妈妈,一个殷勤地送上红漆食盒,另一个把食盒打开,露出里面一道果子一道菜。妈妈们笑容满面:“这菜是昨儿田庄子上送上来的,国公夫人吃着说好,又说这是外省难见到的野味,只有我们这里才有,而且不容易打呢。特指着留一份好的,让给奶奶送来。”
宝珠欠身说有劳舅母费心,又让红花给倒暖暖的茶来。
妈妈们来过几回,知道奶奶只有这一个丫头,还是从京里大老远的带来,可见是她的贴心人。见红花捧着茶过来,两个妈妈全站起来,赶着红花叫姑娘。
宝珠看在眼中,心想这是舅母使用的老人,论辈分,长辈的侍候人,比晚辈的辈分高。可她们从来是不卑不亢,不拿架子。从见过的几次看,舅母也是出身良好,教养得当的人。又生得娟秀端庄,不是轻薄脂粉可以相比。
真是奇怪,怎么就忍得下去姨娘们踩她头上,怎么就忍得了府中乱成一团?
宝珠想不管怎么样,她一天是舅母,我一天要尊重她。而国公夫人,也处处表现对宝珠的不敢怠慢。
宝珠因为怕她再请自己,就隔上一天两天,就打发人送个东西给她,表示自己并没有冷落舅母的意思。
而国公夫人呢,从来还礼不说。也隔上一天就给宝珠送点儿什么。东西不多,有时是一盘子菜,有时候是一碗现熬的好粥,送到宝珠这里来,还是热的,足见诚心不说,也透出宝珠在国公夫人心中,是十足的贵客。
这种种情形,宝珠不明白也得明白。舅母不是心虚,就是继续心虚。
没有对晚辈这么客气的,只能是长辈心中有鬼。
每天想到这里,宝珠就收回思绪不再想。再往下想,就想到她的婆婆袁夫人身上。宝珠能在这里过得小日子滋润,全是她的婆婆所给。凡是委屈不公,宝珠都不忍心和自家婆婆连在一起。
只能不想吧,先这样的彼此走动着。
妈妈们很快告辞出门,坐上来时的车,两个人另外说了一段话。
“眉开乳涨的,我们上次看的没错,这位奶奶她有了。”
“是啊,难怪她不肯来吃饭,她也当心着呢。”
旧事,不但在国公夫人心中常盘旋,就是老家人也是一样的不能忘记。她们唏嘘着不想再说那件旧事,再同时的对袁家这位奶奶赞赏备至。
“多和气的人儿啊,”
“就是,又敬重我们夫人。昨儿房里没人,我见是个空儿,就对夫人进言。亲戚中最懂规矩又守规矩的人,可算来了一个。家里来往几十年的亲戚,都还不如她呢。我说夫人你苦熬苦盼的,总算菩萨听到你的苦心,把这位奶奶送到您面前,偏偏,又是姑奶奶的媳妇。”
“是啊,独子的媳妇,是婆婆面前能说上话的人。不过姑奶奶也是个好人,她虽不和夫人走动,但也没看出她怎么记恨她。”
两个国公夫人的陪嫁,又不约而同的说到袁夫人身上。这两个人更叹气:“模样性情哪里去找第二个?”
“可惜嫁给短寿的人……”另一位不由自主的为袁夫人鸣不平。说过,两个人齐齐打了个寒噤,各自掩口:“别说这些!”
那再来说宝珠和国公夫人。
“人家心里正,行事正。认亲那天,拜姨娘不用全礼。当天收了姨娘们东西,第二天送礼物来,是各房不管大小公子姑娘小小爷都有份,但再往后,就只和咱们夫人走动。”
“这才是正道理呢,我们夫人才是她正经的舅母,姨娘们又算什么。”
风雪飘落,把车痕迹一路掩盖,把车内的对话也一样掩入风中。
她们是旁观者清,她们也算是明眼人,看事情一针见血。
可见人做事端正,一定会得到正确的对待。能得到她们这样的评价,宝珠亦是当之无愧。
……。
风和雪,是坐在房中抱着手炉的人喜欢的风雅。
对于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当贼的人,滋味儿可就一般。
但财帛动人心,喝风吃雪的事,有人还是肯干的。
“梆梆梆,三更了,小心火烛,小心敌情!”
打更的人声音远去,脚印也让随后的风雪掩埋。一队巡逻骑兵过去,墙角走出五六个蒙面人,背后都系着刀或剑。
他们的目光落点,是对面挂着两个灯笼的地方。灯笼上写着“管家客栈”。
“都看好了,从左墙翻进去,楼上天字三号房,就是他的屋子。活儿都做得干净利落一点,完事后就扒衣裳,他衣裳内可全是珠宝,别少拿了。”
“确定他没出去?”有人谨慎的再肯定一下。
第一个说话的人打声唿哨,左墙上一个人露出脑袋,警惕地左右看过无人,对着下面点点头,再一扬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墙上垂下来,却是两条长绳子。
“走吧,他在里面!”
几个人走到墙根下面,顺着绳子进去。这正是半夜人睡得香的时辰,客栈里也见不到一丝灯火,只有乌沉沉的房屋在风雪中。
木头楼梯上才踩上一个人,上房里万商人眼睛一睁,一抖身上被子跳下床。他没有点灯。但借着窗外雪光可以看到他还是白天的打扮,黑袍子厚靴子。
他竟然是也有准备的。
也是,他带着那么的钱在身上,不小心还行?
侧耳倾听着木楼板低低的响着越行越近,万商人窃笑:“当贼的步子还这么重,这是师娘教出来的功夫?”
听到脚步声到门外后,万商人也一脸的不慌张,双手一攀窗子,无声无息的翻上顶楼。如果有人在高处看到这一幕的话,会惊讶于他的速度快似疾风,又身轻如燕,人站在雪地上只有浅浅一层脚印。
和下面的人相比,下面的全成了笨手笨脚,而他才是积年的那老贼。
万商人在楼顶笑嘻嘻往下听。
“咣啷!”
他喃喃好笑:“可怜那门!”
“通!”门板落地。
他又笑道:“可怜这楼板!”
风声忽然四起,有什么重重的裂开。
“可怜那床!”他继续负手觉得可笑,听着下面大叫声乱纷纷起来。有人大叫:“他不在这里!”客栈里有人大叫:“有贼啊,都起来拿贼啊!”
灯光火把人声一起喧闹出来时,万商人不再耽误,借着楼旁一树高枝,没几下子就到了客栈对面的院落里,在人家楼顶上坐下,继续笑嘻嘻看客栈里热闹。
他选的这个地方妙极了,不但能看到客栈里动静,还能看到这附近好几条街上。
见几个蒙面人打倒客栈的人,争着跳出客栈。还没跑出一条街,杀出一排蒙面人,几刀砍倒他们,飞快在他们身上搜寻起来。
万商人在自己身上拍拍,笑着低语道:“小子们,爷的东西是好拿的吗?”
见这一拨蒙面人还没有走,后面又出来一排蒙面人,再把他们砍倒,发现没有东西夺路就逃,没逃出一条街,又出来一行人……
万商人打个哈欠,一脸的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哎呀,还真是热闹啊。”漫不经心地往黑暗中另一个街区看去,从这里看不到那边发生的具体事情,但能看到那边有一片也灯火通明,也乱起来。
“那位奶奶你还好吧?所谓钱财不露白,露白有人埋。真可惜我不是当贼的,不然凭我功夫我也去抢一笔,啧啧,那珍珠个个龙眼大小,这哪里是街上传言的一般人家,这是三五代的世家里才能拿出来,才能留得住的东西才是。”
万商人看过去的地方,正是白天和洪奶奶见面,都说是她住处的客栈。风雪寒冷中,万商人甚至是悠然的,自语道:“可惜,可惜了的,翡翠也不错,白玉也上好,当贼果然是好,相中什么抢什么,当管事的,特别是我这种主人不在,所有事情都放手给我的管事,苦命啊,样样自己拿主意不说,还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往,打架都找不到帮手,唉,我当年怎么选择当管事的呢?我应该跟着国公去打仗去对。”
他太悠哉,又身子骨儿不错,竟然在楼顶雪上睡下来,对着扑面而来的风雪更加叹气:“辅国公老爷,您看您别的管事的,都耀武扬威的,出去顶个国公府在头上,生意场上谁敢不给他们面子?我呢,只听命您一个人的,还得应付您的公子们姨娘们在外面放帐的姑娘家人姨娘的娘家等,还没名没份的,苦啊……”
不过他也欢喜:“今年国公总算肯听我的建议,天知道我对他提了多少年,项城郡王想分割他的家产,定边郡王想分割他的家产,府内人等也分割他的家产,早就应该收回来了是不是?”
“噗!”
他自己想心事,自己乐喷了。
“几年的存粮,三倍价儿卖给公子们,哈哈,我五、六年前存下的时候,可是水一样的价钱买到手。国公您的家产,这就回来得差不多。现在只余下田产了,等我把田价儿给你压到底,压到八公子跳脚叫苦,哈哈,他时间紧迫,梁山王催逼甚紧,他不卖也不行啊……。”
一举收回国公府的大半家产,万商人,他大名叫万大同,是大同府此地土生土长的人家,爹娘早死,辅国公收留下他,所以他对这里熟悉无比,别人还查不出他的底细。
他正为自己今年的收获恨不能在雪上滚几滚,见下面动静声变了。
威严有力的喝声有序的出来:“官差在此,都不许动,原地跪下,都给老爷们原地跪好!”
万商人也纳闷,伸头往下看,见几条街上出现有数百名的公差。万商人奇怪:“这像是公差聚会?据我所知,大同府没有这么多的公差?”在其中一个人面上一扫,万商人经常在这附近城镇行走,他是认得的:“这是邻城的公差,那一个,这小镇上公差也拉来了,”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他们早知道会闹事!他们是候着的!”
公差在这里,总让人觉得心里不太妙。万商人心想我可以招惹贼强盗,就是当差的我不惹。趁着他们还没有搜查到这里,我走了吧。
起身沿着屋顶子走出这条街,一道身影从后面跟上他。
万大同像是没发现,继续在屋顶上往前飞奔。等他奔出四、五条街,他不得不停下来。街上骑兵越来越多,大街小巷眼看就全亮出火把。他再这样在屋顶子上跑,就是活靶子。
他可以跳下去,在早就准备好的藏身处里躲避。可后面这个人……他早就知道,就是还没有甩脱。
警备地转过身子。雪映出他懒洋洋的笑:“喂,你跟够了没有!”
你再这样跟下去,会把我们全跟到大牢里。
跟他的人走出来,中年模样,面有布巾。他拱拱手:“万掌柜,我家奶奶要见你。”万商人聪明过人,一听就道:“洪家奶奶?”
在他面前,紧跟他不丢的孔青点点头。
万大同想了想,也架着他功夫好他不害怕。他想对面这人虽然厉害,但真的想谋害他而全身而退,却还不可能。再加上白天双方炫富,万大同也对洪奶奶兴趣颇高,而且他帮辅国公收回田产,却不想高价的和洪奶奶争抢,万大同想这也是个机会,大家私下里说开最好不过。
就道:“带路。”
孔青一动不动,拿出另一条布巾,和他脸上蒙的一样。万大同失笑:“你还想蒙上我眼睛不成?”
见对方暴露在布巾上的眼睛透着认真,又点了点头。
不等万大同犹豫,孔青斜斜出一只脚,在雪上用力一压,“格吱”一声重响,他脚下的雪还没有踩破,下面的屋顶不知是谁家,塌下去一块。
“救命啊,有贼上房了啊……”下面大叫大嚷起来。
叫声惊动搜查的巡逻兵,火把涌动着往这边来。有人眼尖看到屋顶上有两个人,大叫:“在那里,放箭放箭!”
万大同露出苦笑,他觉得自己足够胆子大,可遇到对面那一位,胆子更大,而且不怕把公差招来。
同时,他的好奇心也就更重。
见孔青对他又招招布巾,仿佛在说你来不来?万大同好奇地猜测:“你能带我们避开搜索?”孔青回他的,是再次招招布巾,再就对奔来的巡逻兵们再看一眼。
数十枝箭,已经发射而至。再不走,还真的是来不及了。
万大同是没有办法,只能接过布巾往眼上一蒙,有什么抛过来落到他手上,像是一个绳索头。万大同握住,孔青带动绳索,带着他跳了下去,雪地里行出两条街,闪身进到一处小院中。
万大同看不到,但凭感觉却知道是过门再过门,他的心揪起来。
据他数的门有十二道之多,有这么多门的宅院,大同城里只有辅国公府一家。
难道还是没有躲过公子们,让他们其中的一位给带来?
暗暗惊心中,万大同被带到宝珠房外停下,他取下布巾,见到的却是一个极小的小院,万大同乐了。
这地方,他认得!
……
小院幽静,没有点灯。可以听到里面有人低低说话,应该是在请谁出来。接下来会出来谁,万大同不用看也就知道。
事实上,他从见到这小院起,就心生窃笑,再窃笑不止。
这院子,这所在的一条街,全是他经手买的。
如果是袁夫人在,袁夫人是认得他的,自己兄长最隐密的管事,也是辅国公最放心的管事。
万大同不能不笑,他笑自己没想到,也难怪,表公子娶的这位奶奶也太女中英雄,让万大同压根儿就没想到会是她。
如果万大同能往袁家想哪怕一丝一毫,万大同早就能猜出来他经过的那些门,是这里的。因为这许多门,是他经手安装。是他为袁夫人买下以后,从外地寻来工匠所装,本地人无人知晓。
而他在刚才能躲开孔青,他本打算到这其中的一间来躲避躲避。
他知道这里住的是谁。
他甚至知道她没有占据所有的房间。
作为这院子的经手买卖人,万大同自然知道哪里进来最方便,哪里又能不打扰人的出去。
他在大同许多年,打他主意的人不在少数。最后全拿他没办法,不敢再出手,全是因为找不到他,不得不心存震慑。
此时对他来说,洪奶奶的谜底已经解开。他还需要解开另一个谜底。这位奶奶是想帮着国公收回田产呢,还是背着袁夫人自己私下谋利。
万大同用“背着”这句话来猜测宝珠,是因为他全想起来。洪奶奶白天和他斗富的珠宝,大多是经他的手采购而回。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辅国公历年背着家人为袁夫人积攒下来的,经手的人,自然只能是他。
难怪那羊脂白玉怎么看怎么熟悉?
万大同手在自身黑袍上按上一按,那块玉和自己随身携带的白玉,本来就是一个矿脉里出来的。
国公留下一半,因为中间有带瑕庇的地方,所以切割成小块。几近完美的那一半,是袁夫人有一年的生辰贺礼,赠送给了她。
万大同心里飞快转动,如果表公子奶奶是一片心思为国公,那我们两个人联手,还不把公子们一锅全收拾进去。
她手中有足一箱子的珠宝,我手中的东西也不差,我们两个人一唱一和…。唉,还得她是好意才行。且徐徐而看之吧。
一个恼怒地嗓音,把他的思绪打断。
隔着窗子,有人怒声问道:“是你把粮价儿抬高是吗?”宝珠在房中坐着特别生气。从她看出这个人是害舅父府上花大价钱筹粮的人,宝珠就很想把他当时拿到面前问问。
现在这个人就在面前,外面满城搜寻声不时可闻,不怕他溜走,外面全是兵,他也走不远。宝珠又有顺伯孔青在,不怕他临时起歹意。
宝珠就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上来就质问他。
万大同咀嚼着她流露出来的怒气,心中更生出三分底气。这位奶奶要是想在国公府赚点钱的,她犯不着这么生气才是。
国公府越亏,她应该越能占便宜才是。
万大同想我再试她一试,故意昂脖子,把得色显露无疑:“洪奶奶你好眼力,不错!那笔银子是我赚到了手。怎么着,你是看着眼红,你是看着羡慕?你要是眼红我,那省省吧。我哪来,就能走。你要是想跟我学学,巧了,田产上这笔生意我们可以合个伙儿,你压价我压价,实话告诉你吧,国公府卖这田还是筹军粮,再低的价儿他不敢不卖田,再高的价儿,他不能不买粮,这一低一高的,这钱可赚翻了…。”
“呀呸!不要脸的贼子,亏你还有脸说!”宝珠气得快把牙咬碎。要不是她怀着身孕,凡事自己保养,宝珠可以冲出去指住他大骂。
“筹军粮的事,你也从中谋利!你还是人不是?没有人去打仗,你还能在这里太太平平!几倍的价格你都敢抬,你黑了心烂了肚肠,你从头坏到脚……”宝珠鼻子气歪掉。她想到她心爱的丈夫就在战场上,她想到这几倍的粮食,军中会不会扣每个人的饭食?
那扣的就还有表凶的才是。
宝珠气不打一处来,更要骂人:“我敢带你来,保你走不了!告诉你呀,不把你黑的钱全掏出来还给辅国公府,我就把你送到衙门里去……”
她只顾着骂,没注意到万大同嘴角边有浅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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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聪明人
宝珠没骂几句,就停下来。对着烛光沉吟。
骂他不过出出气,但舅父的银子还是亏在他手里了。
宝珠想不用废话,直截了当地道:“我来问你,哄抬粮价,你赚下多少黑心钱?”万大同心想这话问的,我是为国公赚的——黑心钱不成?
万大同好笑:“上十万两银子总是有的。”
宝珠在房中沉下脸:“那好!全还出来。”万大同吓了一跳,舌头打结:“还?往哪儿还?”一愣,他明白过来。万大同忍不住笑了两声,敢情您半夜把我打劫到这里,也是想的强盗的主意?
笑声传到房中,宝珠难免更是恼怒,没好气道:“怎么,你黑了钱还不能讨要?”
“敢问,奶奶是国公什么人?”万大同悠悠闲闲。
宝珠语塞,她犯得着跟个心黑的人解释明白?宝珠凛然地回他:“辅国公筹的乃是军粮,普天下的人都知道。军粮,是保家卫国所用的。你为了赚几个钱敢打军粮的主意,我就是把你送到衙门里,你也没处说理去。”
万大同暗翘拇指,这样厉害的奶奶,袁家表公子是哪里讨来的?
但是他嘴上不服软,他笑了起来:“您得有证据,才能送我到衙门!”他心想,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能耐?
宝珠慢吞吞道:“证据呢,现在是没有多少。不过我想辅国公府的公子们,对哄抬粮价的人应该兴趣浓厚。你也看到过我白天的资财,我说我破费一些钱,买动几个米粮经济,一口咬定是你起的意,衙门里不知道查不查你?”
万大同咧咧嘴,这招儿…。损。
“你一直没有走,是还想打辅国公府田产的主意是不是?想着把国公府全搬你家去你才肯放手?”宝珠越说越气:“劝你休想!如今我知道是你了,没有证据,我为你捏造点儿出来。最后查不出来没关系,只要有人出首告你,你好歹也得公堂上多去几趟吧?到时候这田早归了我,你瞪眼看着吧!”
忿忿地又加上一句:“让你还敢赚黑心钱!”
万大同忍俊不禁。
宝珠隔窗见到,怒道:“很好笑吗!”
“我笑奶奶把我骂的狗血喷头,原来你也是一样心思。你是想把我吓退,你一个人赚国公府的田产是不是?如果不是,难道你买下田产,原样儿归还辅国公不成?”万大成抱臂侃侃。
红花在房中陪着宝珠,红花撇嘴悄声地骂:“就是这样,可偏不告诉你,让你糊涂死!”
忽然又想到,红花逗宝珠喜欢:“奶奶,猪,才是糊涂死的吧?”
宝珠扑哧一笑。
窗外的万大同也听到,万大同懒懒装打趣:“看看让我说中了吧,这样吧,奶奶,不如我们联手……”
房里又骂出一句:“谁要和你联手?”
万大同见机会到了,又见宝珠不管怎么试探,总是心向辅国公。耳朵里听到外面的搜查声远了,天近四更,这位奶奶你难道不睡不成。
赶紧的,我把话明白说了,我也早睡,你也睡吧。
万大同就故意地道:“反正我猜到了,你就两个意思。要么,你是为国公做生意呢。要么,你是为国公的公子们做生意。”
宝珠心想,这话说得真是奇怪,为国公是应当的。但什么叫为国公的公子们做生意?宝珠本就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由这句话就听出不对。
她寻思一下,就觉得万大同肯定知道什么,宝珠就皱眉道:“这件事与公子们有什么相干,又与国公有什么关连?就不能是我倾幕辅国公忠君爱国之心,我私人出银子帮他一把?”
“那您可真是好心,不过嘛……”万大同在这里停下来。
宝珠更觉得有什么不对,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这件事情里面,与国公有关的,一定与公子们无关。与公子们有关,可就与国公无关了。”万大同抛了个话头出来。
好似一盆雪水浇在宝珠心上,宝珠有些伤心。他的这话分明是说表兄们背着舅父又另有勾当。宝珠就叹气,语气放软许多:“说来听听。”
万大同缩缩头,陪笑道:“您要听,可就话长了。这夜深了,你要是放心让我走,我就明天来说。可是不放心,你在房里不怕风吹,我可不行了,这北风死冷的,我都快成一冰人了。我又不是媒婆,当个冰人真没道理。”
宝珠就笑了:“说得倒有道理,这么着,你进来说吧。”等你明天再来?今天还没有打算放过你呢?
宝珠是坐在睡房的窗子下面,往外面在说话。这一会儿她动了听万大同长谈的心,就告诉红花:“让他外面坐着,我还就坐在这里,听一听也就是了。”红花皱眉头,显然是为难的:“他?这样的人不见也罢。再说奶奶的屋子,怎么能一个商人进来。”
红花很热衷于在铺子上管事情,这与红花小时候穷有关系。但她同时是看书的,经商的人地位不高——在这里,自然她的孔大爷是例外,孔老实在红花心里,不亚于天神菩萨——这万大同坑舅老爷国公的钱,他就算了吧。
房中主仆还没有商议好,外面万大同听过,却还是不动。他不卑不亢,并没有觉得女眷们让自己进去是很大的脸面,他表情上,还带着不如意:“我说奶奶,我这一进去,可就是谈生意的。奶奶不给个真佛面见,我可也不说实话。奶奶只管放心,出了您这门,我在外面不管见到你们家的谁,我都是不认得的。我这个人就这一点儿好,忘性大的很。”
红花往外悄啐:“你娘是谁,你忘不忘?”
宝珠则笑了,想了想,自己本来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打有身子以后,一个月里除了去认亲和今天去客栈,没有往外面走一步。
见就见吧,这个人的意思是想要大家的诚心才是。
宝珠还想听他更多的话,也就大方一回。道:“外间掌灯,请万掌柜的进来。”万大同咧嘴哈哈腰:“不敢当,我叫万大同,您叫我名字就行。”
命苦的管事,在这院子里喝了半天北风的人,哪敢称得上是掌柜的。
门帘打起,见门边站着一个干瘦枯的老头子,他胡子白头发白,但脸面儿却精神抖擞,和一般的老人迥异。
那直溜溜的眼光看过来,让人先要打个寒噤。比外面冰雪还要冷。
万大同却带着不怕他,还和顺伯对了对眼儿,试试是你眼神力厉,还是我的尖?他暗笑,顺将军,我认得您呐。
我不是当年的千军万马,您别冲着我使威风。
鼻子里闻到香风不断,万大同放过顺伯,再去打量别的人。由仆人而看主人,仆人的面貌上,能反映出主人的为人。
两边各两把椅子,左侧那里,坐着一老一小两个媳妇。老的不管是眉眼儿还是精神,都透着舒心畅意,像是这家子日子过得不错,她不管打哪儿看,全是平和喜悦的。
这是宝珠的奶妈卫氏。
卫氏能不平和喜悦吗?
卫氏天天都念佛,时时都念佛,无时不刻不是喜欢的。
她把她的姑娘总算操劳到大,在宝珠的成长过程中,是安老太太对宝珠的成长是规范。
而卫氏呢,则是陪伴。
把姑娘陪伴出来这么的出息,只看她在京里也乐,和殿下们小侯爷们走动——如阮家小二;在这里和国公府上走动,都说在此地国公相当于京里的皇上。没有国公家,还有郡王府上。卫氏天天乐得眼睛都没了缝,让万大同看在眼中,对她的姑娘——奶奶宝珠好感顿生。
这么乐和的下人,是怎么养出来的?万大同窃笑。
再看另一个人,也是妇人打扮,是个年青媳妇子。她就没有卫氏那样的喜乐,但平稳。稳的头发梢儿一动不动,上面首饰也定在脑袋上似的。
这股子稳劲儿,跟谁家的夫人小姐似的。
再看她的衣裳,桃红团花出风毛的锦袄,青色扎满花儿的锦裙。鞋脚儿规规矩矩在裙子里,是丝毫也看不到。
万大同暗翘拇指,不错,这哪里像下人,这分明是姑娘的格儿。
万大同不知道这是梅英,这是安老太太房中养大的,与别人自然是不同的。
这样看了一圈以后,房中还有两个人没有看。其中一个人,万大同不敢看。那居中坐的少年妇人,先不说她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都招得人只想看她。只看她在主人位上一坐,万大同就得把头低下。
对下对上,不能直视,他不能说他忘性大,把这个也不记得。
万大同就稍稍的偏过脸儿,只领略领略宝珠的神采。
反正是美貌的,反正是聪慧的。
不聪明就能把自己给弄来?
万大同再想袁家小爷训,从来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人,只会配聪明人才是。
他就把余下那个人打量打量吧。
是这丫头打扮光鲜,光鲜的比另外两个人都要好。灰鼠皮衣,银鼠皮裙,发上金钏玉簪,小脸儿上伶伶俐俐,要不是她侍立在一旁,都会拿她当成这家子的主人。
当然,这家子主人是个奶奶,则她是姑娘打扮。
万大同暗笑,嘿,在这里当下人好,一个一个全跟主人似的养着。还有那门旁呆的老顺头,看似也比我这苦命喝风的管事强,他至少门里面站着呢,我可是才进来暖和。
他打量别人,别人也打量他。
卫氏梅英都没见过他,只知道这是把最近物价搅和了的人。秦氏娘子这几天是没有来走动,想来她自愧,就在家里呆着。早些日子,秦氏时常来走动的时候。也是抱怨最近什么都涨,最后就得意了,把宝珠和她自己放在一处儿说:“幸好我们丈夫不在家,也是日用足够的人。”
当时梅英在起坐间里听到,还和卫氏余氏方氏笑话她:“我们不是日用足,我们是就不缺啊。”大家还笑了一笑。
可见这物价飞升,是有多么的恨人。秦氏日用不足够,也要抱怨他。
但这个人普通。
生得大众脸,五官是端正的,但是除了他眼睛里有什么闪动着让人能记住以外,别的地方全长得让人跟着他忘性大。
卫氏和梅英都想,奶奶半夜里要见,原来就是这样的人,看上去平常。
但有一点儿中卫氏和梅英的意,梅英凑近卫氏,小声道:“这像是大家里出来的人,他知道礼节。”
比如他进来以后不乱看不图新奇,也没有借着进来那一步,先把房中一一打量。他要是这样打量的话,别的人不好说什么,刚进来的人视线不稳,匆忙找个落点,也不能说他错。
但他如果乱打量了,就显得粗鲁,也会把宝珠看在眼中。
他是一步进来,步子是不小。再眸光徐徐,丝毫不乱,也不慌张,并不急着走眼珠子,这份沉稳就不是一般的人家里能出来的了。
他先和顺伯对了对眼,又从卫氏梅英看到红花,此时呢,是面对宝珠双膝跪倒,口称:“万大同见过奶奶。”
这一跪,跪得红花傲气无比。
这一跪,跪得顺伯想这也算有道理的人。
这一跪,跪得卫氏梅英就稀罕了,更觉得他不是坏人。
可不是坏人,你怎么黑国公的钱呢?卫氏和梅英就更想着听上一听。
宝珠见他肯行大礼,心中对他的憎恶下去几分。面上浅浅的带着笑容,手指椅子让万大同坐下,没有人送茶,万大同也知道有个座儿就是好的了。
谢过座,万大同不等宝珠问,单刀直入:“奶奶听我说,三言两语您就明白了。假如是为了国公老爷,那好办的很,您和我联手,不怕田产不手到擒来。如果您是为公子们,那得了吧,我们分道扬镳,一拍两散。等下要打要杀,都由着您。”
他拍拍胸脯,再挺挺腰杆子。
宝珠含笑:“你说得很明白,但再接着把为了国公老爷就好办的很,这些话对我说明白。”红花跟后面道:“说不明白,送你衙门里打板子去。”
“哎哟,这姑娘凶的,明儿找不到婆家。”万大同装出来受惊吓。红花才扁扁嘴得意,怕了吧,再继续凶:“要你管!”
你管我找不找得到婆家。
万大同心想你想打听事,还冲着我凶?看我也给你几句。在说出来以前,万大同是仔细想过的。有些闷葫芦不打最好,有些傻子不当最好。
看样子,要和这位奶奶小小的共事一段时间,而还装着不知道你是谁,万大同心想,也让你小瞧我是不是?
说到底,我是生意人,消息不灵通,认识的人不龙蛇混杂,这行饭我算白吃。
他把主意打定,就开始做作起来。把眼神儿一眯,对着红花从头到脚的,上上下下的一通好瞅。
红花涨红脸,哪有这样瞅人的?
别说你是男看女不能这样的看,就是你此时是拿来的贼……红花底气上来,一手叉腰,一手握拳头,凶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万大同吐了吐舌头,再对着红花哈哈一笑:“失敬失敬!”
红花恼道:“这话怎么说!”
“我这个人呀,从来耳朵不错,我听出来了,这一位的嗓音,竟然不是别人,”万大同装出来满面吃惊:“哎哟喂,这不是洪奶奶吗?”他把脸微张,满面傻呆呆:“怎么着,您…。只是个丫头?哈,”
说到最后,万大同忍不住笑场。
满室皆惊。
在这吃惊中,万大同心想索性的,你们吃惊做一回,免得一回儿惊一回儿惊的,我又不是说书的,犯不着一会儿抖一回紧张的。
他对顺伯得意的一笑:“哈哈,这不是顺将军吗?”顺伯虎目圆睁,上前一步,恶狠狠上来,也快和红花差不多:“你认得我!”
“多新鲜呐,大同城的老人,有几个不认得你的。”万大同半开个玩笑:“把你就是变成灰,哈哈,您可原地儿站好,我和您没仇没冤的,就是这样的说上一说,就是你顺伯有个背影,在这里认出来是你的人可就不少。”
顺伯重重一哼。
“再来这样奶奶,这就清楚了。顺伯是一位姑奶奶跟着袁家的陪房,听说,是夫人的奶公公来着。”
顺伯再重重一哼。
万大同嘻嘻一声,对宝珠欠欠身子:“失敬,您是袁家门里的少夫人,袁家奶奶。”
红花急了,对宝珠道:“奶奶,他长着狗耳朵呢。”这么尖的。
宝珠微微一笑,还能不动声色。她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也就不怕人认出来。就是认出来是我,又能怎么样呢?
宝珠更加的悠然,觉得遇到聪明人还是痛快的,至少不用介绍我是谁。她就是如对大敌,也是笑容满面:“你眼力不错,我是国公的外甥媳妇,袁家小爷是我的丈夫。”
“您打京里来,是陈留郡王妃打京里接回来的。”万大同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般,别人都瞪着他,就他哈哈打个没完:“生意人生意人,知道的事儿是多了。”
宝珠也好笑起来,你不是记性不好吗?
房中平静下面,是层层的不平静。把别人内心震撼到的万大同,他倒平静起来。他手指点在身边小几上,黑漆小几让他敲出有节奏的低脆声。
“哎呀,哎呀……”他自己个儿喃喃,好似玩得还挺开心。
红花又想啐他了,而宝珠吩咐她:“红花,倒茶来。”能说出自己来历的人,宝珠想这个人知道的不少,值得尊重尊重。
小几上敲声即刻就没了,万大同堆笑:“啊哈哈,这太好了。”挨了红花一记白眼后,万大同得到一碗热茶。
宝珠对他还是一样的警惕,也让他勾起无数兴趣。见他用完茶,宝珠淡淡道:“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奶奶,听好!”
万大同先是眉头一耸:“说起来这话,就要先把辅国公说一说。国公一派正气,”宝珠在这里眸光一跳,你对舅父评价倒是正当。
“但受牵制的地方太多。”万大同有丝黯然。
宝珠静静往下听。
“公子们不争气,不争气,还是次要的,争风才是真的。一争风,就难免的不争气上来。公子们争啊争啊,就把国公府分的差不多了。”
宝珠点头,说得不错。
“奶奶和我计较粮价的事情,这里面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如项城郡王,定边郡王……”
宝珠打断他:“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万大同冷笑:“怎么没关系?钱国公府十几二十年前就是这样倒下的。”他不无鄙夷:“高价筹军粮,低价卖田地,不倒就是怪事。”
宝珠惊呼半声出来,把后面半声又咽回来。看向万大同眼光也多出几分温和,语气也客气上来:“请继续说。”
“催逼钱粮的人,是梁山王。但高价卖粮,他也有份!”
宝珠用力拧紧帕子,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的震惊没有表现在面上,红花却是震惊不已:“这!”
宝珠的怒气,让红花这一个字给挤出来,她怒目道:“他怎么敢拿着军粮出售?”红花同时明白,叫道:“拿着不要钱的粮食卖高价儿,天呐!这王爷还缺这个钱用?”
她扑通坐到地上,脑子里盘旋来去的全是一句话。监守自盗……
万大同冷冷一笑:“他怎么不敢呢?不过他谨慎就是,他一般是跟在后面吃点银子,倒不敢为首的来弄这个。现在把他就说到这里,他催粮草,第一批已经运走。这第二批,奶奶记住了,三天之内必走不可!”
“你从哪里弄来的消息?”宝珠耸眉头,看不出来他和国公府里的人还有勾接。
万大同又皮头皮脸起来,一笑:“别乱想,我可不是那种人。我的消息,自有来路。”他又打个哈哈,哈哈还没有打完,红花冲他呲牙:“生意人,生意人,知道的事情多。”
万大同笑得合不拢嘴:“这姑娘真聪明,你如今也学会了。”红花白眼他,凶巴巴道:“往下接着说!”
“是!”
万大同笑着道:“公子们留在这里的,如今有五个。这其中,不想高价儿卖田的,有。想高价卖的,有。想不高不低的卖的,有。”
红花又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宝珠颦起眉头,默默地想了想,起身来对万大同轻施一礼。宝珠泫然:“万先生,舅父府中这点子事情,全让您说明白了。我也听明白了,不管您黑没黑钱,您是能帮舅父解决这些事情的人。请先生教我。”
万大同本来是要避开的,但听到宝珠的话。他也伤了心。他一个当下人的,都对辅国公出主意,让他把铺子田产从公子们手中收回来。不是万大同挑唆别人父子关系,而是万大同早几年就看不下去。
他辛辛苦苦的挣钱,过半年一看,这铺子完全是让糟塌的。有些与万大同没有关系,他没有半分辛苦在里面,他也不能再忍着不说。
幸好辅国公机警,辅国公的及时,早在袁训出生以前就开始,那时候万大同还不知道。辅国公把新购进的铺子,全不走公帐上走的,一半写到袁夫人名下。一部分的银钱换成珠宝,交付给袁夫人收藏。
就是那箱子珠宝,有一半儿是辅国公拿出来的。
而万大同高价出售的存粮,也是辅国公早在钱国公倒下时,就让万大同在本省干燥地方多建粮仓,在粮价便宜的时候,在全国各地大肆购买,几年一倒换,才有今年一举就收回公中钱财的好计策。
钱国公府的陨落,让辅国公心弦绷得紧紧的。
这些话万大同不能告诉宝珠的,但别的可以尽情地说。万大同难掩对旧事的愤怨:“奶奶您想,您说国公忠君爱国,这话没说错。但别人见不得他世代富贵,有的人和大公子往来不断,有的人就相中别的公子。国公夫人是项城郡王一族,这个不去说她,她早年失宠,没有作为。项城郡王后来挑的人是谁,真是不长眼,他相中的是凌姨娘。”
宝珠此时完全沉浸在这些旧事里,也跟着恨怨起来,就是想到这万大同知道有这么多,宝珠也只会想到,哈生意人,知道的多。
宝珠倒能明白:“舅母失宠,凌姨娘进府,她生下长子。”
“等到国公发现不对,已经晚了。凌大人离指挥使已经不远,虽然表面上看还不是,但路基本铺平,别人花大力气为凌家做事,想什么回报还用猜吗?凌氏房中的,是国公的一子一女,国公不能斩断,当机立断,转向定边郡王,求了宫姨娘为妾,自此宫姨娘得宠,生下二公子。”
宝珠抚住额头,原来六个姨娘是这样进来的。
“项城郡王不满,把凌大人立即扶上指挥使,也是国公为了迷惑他,让他一步,国公反过来,把项城郡王在本地的两个铺面端掉,随即,又纳定边郡王一族的沙姨娘为妾,生下三公子。”
万大同如数家珍,宝珠从为舅父难过中走出,对他笑了笑:“你知道的真不少?”
万大同毫不心虚,他一指顺伯:“我说的这些,全大同的人都知道。”顺伯长叹一声。这些事情他总是吞吞吐吐不肯说,他不愿意再说国公的烦难事,也不想让宝珠过早的知道,一直的担心。
万大同对宝珠的怀疑,理直气壮:“奶奶,这要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我还会容您的侍候人也听?”
宝珠失笑,忙收起猜测,重新温和客气:“万先生不要见怪。”
“我不怪,不过我说到一半,我还是说完了吧。”万大同重拾话头:“项城郡王忌惮国公和定边郡王联手,这才收敛几分。国公心里痛苦我们且不必说他,想来是痛苦的,生下三个儿子,他们的娘全不是能放心的。国公又纳本地小家碧玉,生下四公子五公子,六公子,七公子。”
宝珠不管到什么时候,也还是个女人。
她纯属好奇,或者是八卦之心大发作,问道:“那八公子呢?”
顺伯和万大同一起扭脖子不自在模样,万大同撇嘴:“这是个意外吧。”卫氏梅英险些笑出来,还有拿嫡子当意外来说的?
这嫡子真不值钱。
宝珠也偷偷地笑了一笑,本着女人的同意心,又为舅母国公夫人有些难过。为了国公夫人,宝珠又问了一句:“国公夫人就那么不讨人喜欢?”
万大同又一脸浑身到处不对劲的表情,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来:“身为主母,夫妻失和,公婆不喜,算计别人,”在这里顿上一顿,万大同冷淡地道:“管不了家,就添事儿去了。”
“添的什么事儿?”宝珠又问。
万大同冷笑:“后面小项城郡王所作所为,没有她就起不来。她要是能管家……”哪还有这些的事情呢?
这一番话,让卫氏梅英全都点头,不由自主地说:“是这样的道理。”
辅国公府的旧事,把房中众人全裹进去。顺伯默默的回想,卫氏梅英红花暗暗的叹息,万大同摇头,宝珠也盘算了一会儿。
北风把他们打醒,呼地卷在门上,把门帘子吹得动了几动。万大同道:“这凌晨的风,总比头天晚上的还要猛烈。”
边城的风,就是这样的铺天盖地而来,席卷天地而去。
宝珠恰好在此时抬眸,而万大同也同时看了看她,又装出一副奸商模样:“背景说完了,我们说正事吧。”
“请说。”宝珠此时更加的客气。这个人是凭自己的能耐,在宝珠面前有一席之地。对着他,宝珠早想到一句话,天下处处是学问,行万里路见万众人,果然是如读万卷书。
万大同道:“您为国公也好,为自己也好,染指这块地的本钱也足。那这块地您是想高价儿买,在国公不在家,送公子们一笔银子挥霍中饱私囊,还是想省几个钱,低价儿把地买了,你我全有钱赚?低价儿,对你和我来说,总比高价儿送钱给公子们的好?”
宝珠一点就透,顿时把她以前不允许任何人低买田地的心收起,宝珠忙笑道:“能低,就低吧。但是现在还有别的人要买,您以为我们能低下去?”
万大同笑了:“奶奶只要想,就能办到。”
宝珠含笑:“我想流水一样的价格买这地,不过,我可一块也不分给你,你有什么好处?”万大同陪笑:“抬粮价儿的事,咱们就算了行吗?”
在他对面,就是妈妈们起坐间的地方。门上,挂着红色绣蟠桃的帘子。万大同目光似乎想穿透帘子看进去,他悠然地笑:“我要是没有猜错,这里面有人拿着个笔,写奶奶一开始让我还银子的话,随时等着让我画押吧?”
帘子一动,里面出来一个身着官袍的人。
赵大人一手执笔,一手是张供词,出来就笑:“万大同,你一直都机灵,我就寻思着,你几时能不机灵,我就可以把你关几天,你是大鱼,你有钱。”
万大同对他咧咧嘴:“省省吧,我说赵大人,咱们是认识的,你吃了我多少酒菜还不知足,又跑到这里讹我来了。你赶紧回去你衙门去,昨天晚上逮的大鱼不少,全倒吊着搜刮搜刮,指不定浑身上下掉珠宝,再不去捡,把你的衙门底子压塌喽。”
说完,他身子一起,双手一抱拳:“说了半夜,回去睡会儿是正经的。明儿上午,洪奶奶,我们您那上房里见。”
也没见他怎么动,身子笔直往后一退,人就到了帘外。然后有几下交手的声音,万大同大笑声传来:“让你欺负我,把我撵了来,给你一巴掌,让你以后记得记得我。”
孔青在外面忿忿:“偷袭不是能耐!”
红花撵出去:“哎,是今天上午,不是明天上午。”见万大同熟门熟路地往厨房里一钻,就此不见人。
红花气道:“他怎么知道我们家这路的?”
孔青拍着肩头,就是那里中了一巴掌。孔青道:“这人狗耳朵,来时的路估计记得差不多,别管他,他敢横穿这院子,把当兵的全惊起来打一架,我才算服他!”
侧耳听听,外面再没有动静。孔青和红花进来。
宝珠谢过赵大人,让顺伯和孔青送他出去,大家各自睡下。红花侍候宝珠解下衣裳,还在纳闷:“奶奶,他真的倒老实上来了?”
“至少说的全是实话。”宝珠对着红花,是放心地笑着:“今天这半夜还真的值,红花儿,在京里我们有孔掌柜的,在这里又遇到这样一个人,你看孔掌柜的跟他比,有什么不同吗?”红花道:“孔大爷是有身份的人,他还做宫里生意呢,又是殿下府中出来的,这个人不能比,这个人好似野林子里的鸟,不尊贵。”
宝珠忍俊不禁,孔老实那常年带笑,就是他心里想哭,也是脸上带着笑,从哪里能看得出来是尊贵?宝珠一开始怎么看不习惯。到后来见识孔老实是一片真心的为自己,心地可以感动任何人,宝珠才更尊敬他。
而万大同呢,让红花说对了,有天不管地不收的感觉。不过他功夫过人,又言语犀利,宝珠想只要他以前继续老实,宝珠还是会好感增加的。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说得对,高价买田,把钱送给表兄们乱花用,我不肯。不说他们对咱们上来并不好,就只想到小爷回来那天,他们欺负小爷,我心里就一直记着呢。压低了买,咱们多余下些钱,等舅父回来给他使用也是好的,平白的为什么要便宜他们!”宝珠往地上啐了一口。
红花犹豫不决:“可是,价儿低了,舅老爷府上筹粮呢,怎么过这一关?”宝珠挑起眉头:“我算过了,还有我们去认亲那天,你看凌姨娘房中舅母房中,像再拿不出来的?这样大家子,搜搜寻寻的,还有呢。实在没有,”
宝珠不屑地道:“又是项城郡王的人,又是定边郡王一族的,不信寻不出一点儿钱来?”她毅然上来:“就这么办了!不但这田的事情是这样的办,你再见到万大同时告诉他,国公府再要乱卖铺子房子的,让他给我压低了,不然我钱不足够,我全要了。”
红花答应着,打发宝珠睡下。去铺自己床时,听宝珠还在自言自语:“真是个聪明能干的人。”红花知道宝珠在夸万大同,红花睡下来想,奶奶才是聪明能干的人呢。
红花只服奶奶,像奶奶这样的,能把他“请”来,请来以后又听得懂他的话,又识得他是个人才,又肯给他一份儿礼遇,又肯为眼前的事情,不计较前仇。
奶奶才是聪明的,只不过不峥嵘地全在外面就是。
……
另一处小院子,万大同才到这里。这是他诸多落脚处的一点,是在贫民巷子中。他倒在床上,呼一口长气:“累啊,不过我总算说得差不多。以后有这位奶奶联手,管叫公子们喝西北风去。”
他对于所有公子,全是鄙夷。八个里面不能说没有一个好的,但目前没有能出来能帮辅国公的人,在万大同心里,就都不是好人。
万大同鄙夷他们的一点是:“背后都有人支持的,大公子有项城,二公子三公子有定边,四公子五公子、六公子、七公子,虽然姨娘是本地的小家,可以前往娘家拿银子,现在也可以拿出来了吧?至于八公子,您找项城郡王借点儿钱,不是应该的?”
万大同所以一个也不喜欢。
倒是袁家这位奶奶,肯把钱拿出来,万大同倒是敬重宝珠。
只凭宝珠一面之词,万大同就会相信她吗?
还有顺伯在。
顺伯为人,万大同信服。
袁家奶奶这事是在顺伯眼睛下面过的,万大同相信她不是为了自己谋私。
他闭上眼睛,微微地笑了,聪明人啊聪明人啊……哦,我自己也是个聪明人。聪明的落到此时,他睁开眼往四下里看看,一间旧屋子,几张旧板凳。落得我上房没得睡,我混到睡这儿来了。
苦命的管事。
……
天色大亮,国公府的角门才打开,就有几个人慌慌张张往里走。婆子们叫住她们:“舅奶奶,哎,别闯。”
“我找凌姨娘,你还能不认得我,老货!”凌大人的妻子对他拂袖,继续哭着往里面走。
凌姨娘在房中听到,火爆地跳出来:“大早上的,谁往我这里嚎丧来了!”一看,却是她的弟妹,凌二的母亲。
凌姨娘才说一句:“弟妹,出了什么事?”凌夫人一头撞到她怀里,撕扯着她衣裳大哭大闹:“你还我的儿子给我,没良心的,我们为你在外面做的事还少吗?你就这么歹毒,把凌家的根往死里推。还我儿子,”
凌姨娘还没有明白,凌夫人带来的,两个是她的丫头,还有两个,一个是凌二的妻子,一个是凌二的妾,是凌夫人放给他的,所以带了来。
妻妾揪住凌姨娘衣袖,恰好两个,一个人一个,免得分不过来。把袖子摇着,妻妾都放声大哭:“你起坏心要昧别人的珠宝,怎么自己不去,让我家二爷去?黑心断了肠了的,把我丈夫还给我……”
谢氏在房里,打水绞帕子给龙怀文净面,听外面又哭又闹,也就听明白。龙怀文和凌二的勾当谢氏不知道,谢氏就问他:“大公子你又干了什么?”龙怀文不耐烦抿抿唇,谢氏就不再问这件事,只道:“那我抱着孩子出去吧,省得在这里劝你,又落一身不是。”对外面听听,谢氏自语道:“看这劲头,只怕今天要闹一天。”
龙怀文低沉地道:“走吧。”
谢氏真的不再管他,叫上奶妈,抱着孩子,找间小花厅上用早饭。吃完也不回去,让个丫头去打听又怎么了。
谢氏叹气:“怎么这么多的事呢?”
丫头很快回来,掩住嘴脸都白了。谢氏光看她的脸色就可以吓一跳,用帕子掩在心口上,屏住呼吸瞪圆眼睛。
“大奶奶,吓死我了。”丫头是谢氏的陪嫁,和谢氏一样的性子,就让吓得不轻。
“奶奶让我回房去,见凌家舅奶奶已经在房里坐着,一边儿哭一边儿骂,说昨天有两个傻子斗富,白玉翡翠不要钱的掏出来给别人看。凌二爷回来告诉大公子,说抢了吧。”
谢氏惊呼出声:“这还有王法没有?”
“当时就把我吓着了,我心想这光天化日的,又不是强盗,抢什么抢呢。果然,凌二爷让官差抓起来,投到大狱里,一大早上,公差拦在门上要钱,说不给钱就动刑,舅奶奶说是大公子的坏主意,就来咱们房里闹来了。”
另一处,龙怀城也变了脸色:“几百个公差昨天全在?”钱三也后怕:“我的公子,幸好我们,我们没上去。我昨天想,人在精不在多,别弄得钱没有到手,反而把人折进去。我只带三个人,全是人尖子,我们坐茶馆里喝茶等着别人得手出来,我们是准备去拿贼的,”
龙怀城松口气:“你机灵。”
“姓万的一根汗毛没碰到,反把凌二爷,冯掌柜的父子全折进去。昨天是怎么回事,十乡八镇的公差都到了,咱们还不知道信儿呢。”
龙怀城也面无光彩,心中暗骂这些人越来越眼中没有国公府,衙门里有什么动向,也没先支会一声。
但是他还是吃惊的:“冯掌柜的父子全进去了?”
“您说他那心贪的,都没对我说,他是想自己独占,这就把他卡上了。”钱三皱眉:“他是打劫的名声,现在想去救他还不太容易。”
龙怀城也不是滋味儿,觉得太贪心。他又问了问还抓进去别的什么人,又把一个人想起来,问钱三:“姓万的有两下子,这我们大约的也知道。那姓洪的女人呢?”
“她!是菩萨的脚,不是凡脚!她不但一点事儿没有,反而正收拾状子,要告进她房里的人。她说她丢了南海珍珠,东海碧玉,西海的白龙马,北海的玉珊瑚……”钱三闷闷:“难怪她有那么多宝贝,我想她每到一个地方,讹上一两笔,三年两年的就积攒下来。”
这话蛮可笑,可龙怀城笑不出来。
钱三却笑了,对龙怀城道:“冯掌柜的让抓,不冤枉,他们父子手上当时握着刀呢。凌二爷进去,就笑死个人。公差们把他的人抓走,凌二爷自己撞上去,不依不饶的不让抓,一口咬定是府上大公子和他派出来的人……”
“噗!”龙怀城也喷了,随即哈哈大笑:“然后呢,”
“然后他就一起跟着走了,哈哈哈哈……”钱三笑得前仰后合。
这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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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认栽的人
龙怀城等钱三笑完,静静地问:“那这块地,我们就插不进去手?”钱三也有预感,虽能坚持,也先把遗憾摆出来:“我要没估计错,这个时辰冯掌柜的铺子和家正在封着呢。【鳳/凰/ 更新快请搜索】五年以前,衙门里听我们的。自打调来现在这三位,知府、同知、通判四个人里,只有一位同知是咱们的人,早让另外三个给挤兑下去,说来也奇怪,他们三个也不好,怎么就能把咱们那位给踩下去呢?”
龙怀城淡淡:“这还是南安侯在的时候弄的,南安侯在山西当省大员好些年,离走几年就出这样的事情,表面上看,他和父亲还挺好,就我知道的,父亲还是拿南安侯当个知己看。所以有时候父亲看走了眼,略提提他也不听。”
钱三踌躇着:“有句话,不知公子知不知道?”
“说。”
“和咱们家认了亲的,姑奶奶的媳妇安氏,是南安侯的孙女儿,公子您听没听说过?”
龙怀城更笑得惨淡:“我还跟着父亲在姐丈军中,没回来时我就知道。可又能怎么样?咱们不说她是女流之辈,只说就是她肯往京里去信,而南安侯也肯帮忙斡旋,只我这几天就要银子,冯掌柜的最迟后天得放出来,来不及呀。”
他长叹。
钱三垂下头,而且听说安氏还不是亲孙女,是南安侯的亲戚。
钱三对寻南安侯的事无话可说。只咬着牙皱眉苦恼:“公子,冯掌柜的不出来,我们合伙买这块田就有难度。冯掌柜的钱不拿出来,凌二也不能跟里面掺和,现在最有钱的就那两位。”他苦笑:“早几年,就生出多少招揽万大同的法子,这小子软硬不吃,偏偏目光独到,跟他合伙的人都赚钱,就是不跟咱们合伙,别的商家不动他,我们就动不了他。”
钱三想,国公府日渐衰落,就快谁也动不了。
“就只有一天时间了,能在那女人身上想想法子吗?”龙怀城对万大同早就不感兴趣,想想他不买自己帐,提起来只有恨的。
钱三道:“也只能如此,我去试试。”时间紧迫,钱三当下告辞龙怀城出来,出府门时一个人还在羡慕。冯家的钱可不少,衙门里早就想打他动静,现在估计搬珠宝都搬得手软吧?
而这个时候,不等钱三去见“洪奶奶”,洪奶奶上房里,早有一位客人。
……
为了宝珠见万大同,红花也跟着大半夜的没睡。她约下万大同再会面商议,是在当天上午。时间不管宽裕,但舒服睡个觉的时间还有。
红花呢,没睡成。
大早上,客栈伙计来见她。宝珠没有起,红花也一样的睡着。隔窗户伙计回的话:“有位掌柜的来见洪奶奶。”红花就披衣梳妆,顺伯跟着她,从上房的窗户进去。装着在里面梳妆才起,懒懒地问:“哟,这是谁啊,我让人闹了半宿没睡好,才睡会儿。您来有什么事?”
隔帘,有人笑道:“是我啊,我是昨天来过的伍掌柜。”
这就是那两起了合伙人中的,其中一起。伍车左石中的伍掌柜。红花认了认,见是他。就听他说什么。
伍掌柜的很是谨慎,对着帘子瞅上半天:“您房里还有别人?”
“当然有,我现在怕了,白天也不敢一个人见你们。我记得小时候这里好着呢,现在就成了贼窝,我的南海珍珠,我的西海白龙马……。”
伍掌柜的微笑:“奶奶小时候,只怕没有现在这么多钱吧?”
红花装着语塞:“…。也是。”伍掌柜的笑着:“我这就给奶奶一个安全的良方,不过奶奶您只能一个人听。”
房中半晌才不甘不愿的回话:“好吧。”一个披着大雪衣,在雪中也把风帽压紧,面纱带好的女人,看不到妆扮,看不到面容,独自缓步出来。
红花道:“我自己出来,单独听你说就是。”
伍掌柜的干笑几声,但心中也暗暗警惕,心想这个女人警惕心颇高。昨天把凌二摔出砸坏房门,伍掌柜的恰好刚到,就看在眼中。他知道这位奶奶带的有功夫高的人,不过换成别人带着她那么多的钱出门,也一样得请高人护送。
见红花执意不肯让自己的下人离开这里,她自己倒出来,伍掌柜的没有办法。虽然他说的话极不情愿地让别人听到,可也只能把嗓音压低,给自己一个心理上的安慰,想着别人听不到吧。
当然他也清楚,习武的人一般耳朵都会比别人好。
顺伯在门帘内,不为着偷听话,只为着红花安全,是一步也不离的在这里。见伍掌柜的还没有说话,身后一滞,又多个人出来。顺伯恼了,回头狠瞪万大同。要不是怕惊动外面的谈话,顺伯真想揍他。
谁让你从窗户进来的?
你是怎么把我们家这点儿秘道全弄清楚的?
万大同陪个笑脸,早见到外面有人,对外面指指,意思别说话,咱们听一听吧。伍掌柜的不想给洪奶奶的下人听,但没有办法。顺伯也不想给万大同听,但也没有办法。
因为房外谈话已经起来,顺伯现在打断伍掌柜的,怕把他吓得出了这房,换成明天后天他也信任全无,不敢再说。
顺伯就拿万大同没办法,不过摆手让他不要离自己太近,能远着点儿最好。万大同这一会儿乖巧,反正这房是木板壁,离开几步也听得到。
他就退后,把个耳朵高高耸起。
“洪奶奶,您昨天晚上受惊,这地您还要吗?”伍掌柜的徐徐而问。
红花怒声回他:“上有青天,下有王法,谁也撵不走我!”
伍掌柜先钦佩她:“奶奶好胆识。”再露出好笑:“青天和王法有什么用?奶奶想拿到这块地,又能按年收租子,得靠这个!”
手指凭空写出一个字。
一撇,又一捺,是个人字。
万大同不在门帘子后,他看不到,就对顺伯求救的看看。顺伯扭开头不理他,给了万大同一个没趣碰。
万大同讪讪地才想我这苦命的管事啊,红花在外面解开谜底,红花不屑一顾,她一直维持的是“嚣张跋扈”,就更讥诮道:“人?人有什么用。大街上全是人,昨天晚上偷我东西的也全是人。”
“人上人呢?有没有用?”伍掌柜的倒也直白。
在房中的万大同,这一会儿忽然无声张嘴打了个哈欠,不想再听下去。外面说话的人不过两句话,万大同已听出来是伍掌柜的,接下来的谈话他不用听也就知道。
万大同索性离顺伯再远点儿,坐到桌前,摸摸茶壶里是热水,慢条斯理的拎在手中,拿过一个茶碗,烫了烫碗,再给自己倒了碗热茶,惬意地喝上一口。
热茶一条线的冲下肚里,万大同舒服的眯了眯眼。还是这暖和地方来碗热的舒服,昨儿那房忘记备火炭,一夜冻的……幸好是男人的,不怕冷。
顺伯见他这般大样,气得胡子冲他翘着。外面谈话进入正题中,顺伯分心两用,耳朵呢,又得听着外面。
他胡子蹶着,耳朵尖着,自己要照照镜子,不比万大同的大模大样差到那去。
万大同咧着嘴嘻嘻无声而笑。
他手脚轻,伍掌柜的在外面听不到,继续对红花道:“奶奶不要讽刺,想在这里做生意,您得背后有靠山。当然了,以我来看,也许您敢来,敢住这儿,敢不怕昨晚的事,您背后也有靠山。”
红花直接给他大白眼儿,不管自己脸上有面纱,对方看不看得到。:“有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伍掌柜的笑笑:“有,我和奶奶就合作。没有,我给奶奶指条路。”
红花从跟着宝珠有铺子开始,一年多里也敢自己出门叫车,太子府上也去,宫也进过,早历练的不错。傲视别人不用怎么假装就很逼真,她云淡风轻:“哟,是什么厉害角色?”
伍掌柜的失笑:“奶奶,我这么认真的告诉你,你能尊重点儿吗?”这语气,像是我们在谈买卖似的。
“我要对你说的,可不是一般人。”伍掌柜道。
红花撇嘴,没事儿,隔面纱他看不到。但又怕他看不到,红花语气更淡薄:“哦,那就不是角色,是个贵人不成?”
“正是一位贵人。”伍掌柜郑重地道:“奶奶可听说过项城郡王?”他要不是时间紧,冲红花这态度,早扭头就走。
而时间紧,就也不想和红花废话,先把郡王抛出来吓吓她,大家再来说话不迟。
红花窃笑。
郡王?
项城郡王我不认得,我认得陈留郡王可以吗?我认得郡王妃可以吗?我认得小殿下,认得太子殿下,说出来吓住你,所以我不说。
红花纹风不动,小嗓音更拖得长长的:“我不乱认识外面男人。”这一声傲慢无礼目中无人,万大同在房中差点把茶喷出来。
放下茶碗,他捧腹无声狂笑。说得好,说得妙,女眷身份守得呱呱叫。
伍掌柜的就尴尬,这奶奶不给面子,不是傻子,就是靠山十足。他就着这尴尬装着生气:“那奶奶您认得什么人?”
“做生意,有钱就行。”红花仰面对天。在心里想,气死你气死你,让你打我家国公舅老爷的主意。
昨天介绍伍掌柜,说他是久在此地。红花想久在此地,你没算计人吧?
伍掌柜再好的涵养,也让她气得七窍生烟。阴森森一笑:“您这是有人撑腰子,不过我还得提醒提醒你,少了我家郡王,这地你就想低价儿买才是。”
把袖子一拂站起,冷冷道:“您几时后悔了,几时再来找我吧。”他的铺子并不难问,随便的个经济都知道。
他快走出去,红花在他背后扮个鬼脸儿,把房门关上,还没有回身,“哈哈哈哈……”爆笑声从房中出来。
万大同走出里间,还是捧腹大笑模样:“好好,我都佩服你了。哈哈……气死人不偿命这是。”
……
国公夫人斜倚窗户,衣裳厚,不嫌窗棂冷,抱臂袖手看雪。雪清冷的漫天飞舞,无边无际,却也无忧无虑。
国公夫人喜欢看的,就是这无忧无虑。以前的她,也是无忧无虑过的。直到那年的雪天,她遇到她的丈夫。
笑容,来到她的唇边。
不过几丝,就把她容颜上添色几分。
发自内心的笑容,本就比水灵灵花卉还有神采。
她和辅国公是先见过面,再成的亲。也曾看过他温柔地双眸,也曾得到他疼爱的怀抱。直到那年事出来……
国公夫人收敛笑容,深深的叹气,叹气中有着难以愈合的失落。太喜欢一个人,就会办错事情是吗?
因为太喜欢太喜欢他,喜欢的只想要他关注自己。因为太喜欢太喜欢他,喜欢的不能接受他周围的一切。
也因为太喜欢他,生怕别人比自己更出色。
一切,都是因为太喜欢。
嫉妒,就油然而出。似春草杂乱而生,似雪花漫天飞舞。就像窗外的雪花,自在是自在了,也没有约束的随意而生。填满天地般的,填满她曾经的心胸。
每想往事,总是让国公夫人黯然神伤到不能自己。她太喜欢一个人,反而把他推得离自己远而又远,推到无数莺莺燕燕之中,推出来他的一帮子子女,都不是自己生的。
她瞬间白了脸,由长女想到小女,由长子想到小儿子。国公夫人失声低低的抽动肩头哭泣,她的心是痛的,她的心也是庆幸的。
幸好,长女是在自己膝下,虽然和她并不走动。
幸好,自己还有一个他的孩子。
说曹操,曹操到。“母亲,”龙怀城揭帘,满面喜色进来。甫一进来,就先打量房中有没有别人。见只有母亲独自窗前站立,窗户又大开着,她对着冷风。龙怀城还没有看到国公夫人面上,就知道她又在伤心。
他走上去,笑容更深。把国公夫人扶到榻上坐好,榻旁有一个大火盆烧得正旺。富家火盆里的旺,不是捡几枝柴火烧得火焰半人高。这房里的火盆正旺,里面又放的有香,浓得房中温暖也好香味也好,都快化不开。
这旺火味道,恰恰是龙怀城此时的心情。
他太喜欢,太开心,太兴奋。
“母亲,知道吗?家里卖的那块地我是没法子分一块了。”龙怀城笑嘻嘻。国公夫人已经擦干泪水,听过忍不住一笑:“你没到手还这么的乐,卖的价格很高吗?”
龙怀城欢天喜地:“高!”他乐得跟个孩子似的,一反贵公子们稳重姿态,打着手势比划给国公夫人看。
“翡翠,这么大块儿的,成色碧得没法子说,有一匣子。”
国公夫人莞尔:“这是个有钱人。”
“白玉,有这么一块是整,我摸了摸,还是暖的。”
国公夫人略有惊讶:“那这人是世家里出来的吧?”她不安起来,沉下脸:“别又让你堂舅舅们浑水摸了鱼走,凡是和他们沾一起的都不是好事。”
龙怀城得意地道:“不是他!他的人是伍掌柜的,这都过了明路了,姓伍的上午去找过那洪氏,进客栈踌躇满志,出来的时候气急败坏。而刚才他们坐一块儿说价格,洪氏一直的抬,把别人全气得不行,姓伍的是想压我们家田价,一看就能明白。”
他骄傲的一昂脖子:“这一回和项城姓王没关系了。”
国公夫人松口气,而龙怀城觉得解气。他难免地要想到姐丈陈留郡王,陈留郡王因为袁训并不待见龙怀城,龙怀城也要死乞白赖的凑上去。
原因这就是一个大的。
龙怀城母子最不能看的,就是项城郡王。虽然那是国公夫人的出身处。
龙怀城刁难袁训,甚至知道别的兄弟对袁训下杀手,他也不管。就是自己瞎想,小弟要是没了,姐丈就得对自己好。不对自己好,难道去和七个兄长当兄弟?
没有袁训,龙八公子就是陈留郡王的小舅子。也是唯一。
他是嫡子。
他是别人眼中,那意外出现的嫡子。但也是嫡。
在这里随便地把陈留郡王想一想,龙怀城再回到今天的喜悦中去。对国公夫人笑道:“那场面,要是能请母亲亲自去看看该有多好。”
他幸灾乐祸地道:“凌家的人居然还有脸去,那凌二可到现在都没出来呢。他们伙同伍掌柜一个劲儿的压价格,还有一帮子不要脸的,我这回可算看清楚了。以前那些站中立的人,今天也露出真嘴脸。但全让洪氏打下去。”
歇口气的功夫,国公夫人笑道:“那是卖给洪氏了?”
龙怀城却笑:“还没有定。”
国公夫人奇怪:“定银也没有收吗?”
“她抱着一堆的珠宝,不是付不起钱的人,不用收定银。再说,还有一个人万大同和她顶真,要没有万大同在,价格也喊不出来这么高。洪氏一出场,就出一倍半的价格,万大同就加一成,洪氏加一成,他再加一成……哈哈哈,”
龙怀城轻快地笑了起来。这两个人都是银钱足的人,当主人的自然不怕他们白喊价格不给钱。这人也丢不起不是吗?
“洪氏把别人气得脸发白,她又让万大同气得脸发白。哦,她戴着个面纱,围得跟襁褓里孩子似的,脸是看不到的,不过依我想是白的,两个人吵到最后,都有钱不相上下,那价格也不能再添了,就他们两个人吵,说明天见输赢。”龙怀城悠然而又舒畅。
国公夫人就点头:“也好,价格高,虽然你没有落到手里,却能帮到你父亲更多,而上一批筹粮的损失也就补回,你父亲回来,一样的会夸你会办事情。”
“就是这样。”龙怀城笑得合不拢嘴:“我让钱三带几个管家去写契约,明天就让他们按手印付钱,拖一天我心里也是悬的。”
他嘴里说着是悬,神色上没有半点担心。
在见过洪氏的翡翠白玉珍珠宝石的,谁还会担心呢?
当然,龙怀城也让人看住客栈,洪氏出来一步,就跟上一步。也怕她突然跑了。
此时万事都考虑得周到,只要明天把钱一收,街上粮价还算好,后天就可以打发六哥去送粮,这事儿就算圆满办成。父亲见到笑眯眯,梁山王…。老混球也是笑眯眯,都得夸自己会办事是不是?
回来办这事的明明是三位公子,龙二龙六和龙八。
但龙八把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他就差指着鼻子对全家人大叫:“是我,全是我!我是嫡子,我才是最中用的。”
嫡庶不同,这是才认亲的表弟妹安氏,用最近的举动一次又一次表明的。
龙怀城把喜悦转到表弟妹身上,在母亲桌上找找,不费功夫就找到一个小盘子的蜜饯,龙怀城笑道:“这不是咱们家会做的,又是弟妹送来的?”
国公夫人笑得甜甜,几十年没有人敬重过她是正妻,最后是个远来的晚辈规规矩矩的对她。国公夫人笑盈盈:“除了她还会有谁?她从京里来,带着会做蜜饯的婆子,做了送给我,我很爱吃,才打发人送两筐果子给她,又送去一碗好汤。”
在这里,国公夫人轻叹:“要是能请来坐坐,常常的来闲话半天,那就更好了。”
“她会来的。”龙怀城安慰母亲。
国公夫人没有把婆子的猜测,安氏可能有孕告诉儿子。她就只对儿子点头:“是啊,过年她还能不来吗?就是不往府中来,也得去拜祠堂吧。”
掐指算算,到过年她的身子应该显出来,那就一清二楚才是。
……。
“你说什么!”钱三大声咆哮,他带来的管家全愣在当地。
对面洪氏还是不给人见的打扮,风帽下面飞出她明亮的眸子,也飞出她慢吞吞的嗓音:“你们不信,现去自己打听。和你们离得不远的一块地,人家的价格只有你们的十分之一,”
钱三气得颤抖起来,手中握住的契约也跟着瑟瑟。
他怒得眼睛都红了:“不可能!”他转身吼带来的家人:“去请万掌柜的来!有的是人要这块地,不要的你别后悔!”
牙尖嘴利的洪氏,今天嗓门也低了,气焰也不凶了。听着钱三膈应她,她也不接腔。
她也不怕钱三,在她的身后,站着五六个大汉。
房中沉默压抑着人心,钱三的脸色好似让这沉默挤住一样,眉头鼻子嘴唇都往一块儿皱。他打发人去叫万大同,又打发人去看看这洪奶奶是不是说假话后,坐都坐不住,在房中不住的踱步。
从昨天顶峰上的喜悦,到今天摔到谷底。钱三都糊涂的直了眼,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点的过去。钱三的心七上八下,八下七上,像个断线的风筝一样。就在他受足了煎熬时,有人回来了。
去找万大同的人先回来。这个人一进来,房中目光就全到他的脸上,钱三是蹿过去的,吼道:“人呢!”
他的后面没跟别人,一目了然。
这个人的脸色铁青:“姓万的一早退了房走了。”
钱三和管家们全呆滞住。
一直没说话的红花没好声气:“我都猜到了!今天一早我听到这地方地价原来是便宜的,我就知道我上了当。各位,别拿国公府吓人,我不怕呢。太子府上我也进过,不瞒你们,我家有亲戚在那里当差。这事儿太可气了,你们欺负我几年没回来,就弄这么着一个混蛋坑我是不是?”
钱三和管家人人满嘴苦水,万大同你真真的是个混蛋!
“你们来以前,我让人报了官了。我是个女人,我敢不小心吗?你们来以前,我也让人去看过姓万的,知道多早吗?天才亮,他就退房不在了。我让人城门上去拦他,这事儿得问个明白才行。结果城门早开了,他不早走了才怪。”
红花阴阳怪气,把钱三等人一顿的数落。恼火道:“请回吧,我是要买田的,好在这定银没下,我重新的打发人去看田,我还有事,各位别占我地方了。”
钱三等人灰溜溜地出来,在客栈外面对洪奶奶一样咬牙切齿。公子在等钱用,买粮的经济都找好在家里候着,这位变了卦,姓万的又反了悔,这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一个管家低声道:“别是他们商议好的?”
“嗯,得把这女人也看住才行。”钱三交待人还是守住客栈,匆匆回府去见龙怀城。
龙怀城差点把桌子掀了,气得眼睛瞪圆,这就上马来见洪氏。从钱三回府到龙八公子过来,不过半个时辰。
洪奶奶带着家人不翼而飞。
客栈的掌柜也奇怪:“没退房啊?”龙怀城怒了:“没退房东西呢!”房中住的是女人,至少要有件衣箱吧。可现在只有客栈自己的东西,别说女人东西了,就是长头发都没有一根。
这地方红花就没住过,里间房子本就光溜溜的,现在更还是光溜溜的。看在龙八公子眼中,像是席卷而逃的模样。
把看客栈的人叫来问,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三五个人。都说没看到。龙怀城只能相信,一个人会眼花,好几个人怎么会眼花。
再说洪奶奶不是苍蝇,她带着家人东西,那么大箱子的珠宝,不会平白消失。
怀疑这客栈掌柜,这掌柜的是本地人,多年经营,不是三五年前出现的,更不是只出现三两个月,没法子怀疑。
龙怀城都快急疯掉了,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过来。
城外几大块田地,商议的往下落价儿。凌家姜家一个是凌姨娘家,一个是姜姨娘家,分别是大公子和七公子的外祖家。
他们和回来筹粮的龙六龙八公子过不去,还能有个理由。
还有白家常家,本地大户,也跑来凑趣儿,一样的找经济说卖田,价格也压得极低。
钱三一个大男人,泪都迸出来:“这是愿意的!他们不是真卖!就是欺负咱们现在没钱,要是有钱,他们敢这样,我们就真敢买!”
买卖这种事情,不一定要成才能价格哄动。外面大叫我家田价低,你真的来买,大家谈来谈去,最后没成交,但是市场价格这就下来了,这是真的。
龙怀城急红了眼,此时知道上当。他不能等,他没时间了。此时再糊涂也知道上当,正在客厅上跺脚大骂,小厮名刀怯生生伸个脑袋进来。
“没事别来烦我!”龙怀城此时是看谁烦谁。名刀脑袋还在那里伸着,小心翼翼地道:“军中,有信来。”
龙怀城拿到手上看,更把他气得大骂一声:“梁山王,你这老匹夫!”
这是催粮的信!
国公夫人听到信,匆匆来看儿子时,听见到儿子状若癫狂,拍着桌子怒骂梁山王。国公夫人吓得泪水双流,让厅外的丫头小子全退下,一个人过来安抚龙怀城:“镇静些,你说的这些话很不好,小心让别人听到传出去,梁山王能不恼你!”
龙怀城悲愤上来。
他多想把这件事办好,现在办成一个黑锅扣自己脑袋上。龙怀城扯住母亲的袖子,泪水颤颤抖抖滑下面颊:“母亲,”
他泣不成声:“这是有人要逼我们去死啊,”
国公夫人见儿子居然说出绝望的话,更是心头作痛。她的儿子已经面如土色,国公夫人只能强自支撑。搂住龙怀城,国公夫人哭道:“你别急,先保你父亲要紧。就是穷了,就是没官当了,我们母子粗茶淡饭的也能度日。只要你父亲在,你在就好。”
母子抱头正在痛哭,外面有人走上来,大公子龙怀文阴森森地道:“哟,八弟办事儿稳当,怎么却哭上来了!”
龙怀城不见他还好,见到他气得一跳起来,挥舞着拳头,面色狰狞:“你还有脸见我!我不找凌家的事情,已经算客气,你等着,等这件事过去,我把凌家一把火烧了!”
“哟,八公子你可真厉害啊,不过我看你还是省点儿力气,先把这一关过去再说吧。”外面又走上来凌姨娘。
国公夫人都愤怒了。
她上前护住龙怀城,双眸喷出怒火。几十年的怨恨汹涌而出,她昂首冷笑:“几十年里我让着你们,倒让出你这等的家贼!贱人,”她怒斥凌姨娘:“你糊涂油蒙了心,连带你儿子也糊涂了!想想吧,这样的折腾,先倒的是谁!国公一旦倒下,覆巢之下,你还能蹦哒吗!”
她忽然厉害了,又句句切中利弊。打迭起一肚肠讽刺话的凌姨娘就此愣住。
而国公夫人还没有完,她一直痛恨龙怀文。转向龙大,国公夫人痛心疾首:“你是个长子,你又在家,这事儿你不说帮着弟弟们,你反而跟在里面践踏!姓洪的贱人和姓万的混帐,没准儿就是你找来的!你心计深啊,是一定要把这个家折腾散。不过你想想去吧,这个家没了,你还能当将军吗?你的将军是别人看你父亲面上给你的!你还能当国公吗?都折腾吧,折腾散了爵位没了,一了百了,你们谁也当不成!”
闻信而来的龙六公子、龙四龙五,和姨娘们姑娘们,在外面全听在耳中。大家都心头震惊,知道听到的坏消息确定为真。
宫姨娘走上来,也哭了:“你们还闹什么!想法子才是真的。”
龙怀城听母亲骂了一通的话,他在这间中倒冷静下来。
把手中公文掷给宫姨娘,灰心丧气:“已经来催了。三天内不启程,到地方就晚。晚了就军法从事。”
把嗓门儿一提,龙怀城对着这一干子人怒骂:“杀头可不是我,是父亲!”
鲍姨娘晕了过去。
大厅上乱成一通,救人的救人,哭喊的哭喊。龙六公子火爆地骂起梁山王,龙四龙五低声飞快商议着,而龙怀城冷笑以对龙怀文,讽刺道:“大公子!我们家里的长子,我认输我不行,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个人的,现在我让贤。兄弟们都没辙的话,长子你得走前面吧,交给你了,反正砍头你也在我前面,谁让你是长子呢!”
龙怀文还是镇定的,他面无表情:“哦,你们都听我的了?”
国公夫人在乱中也耳朵尖,捕捉到这一句,怕龙怀城动起意气来,和龙怀文再争。正看着人救鲍姨娘的她,急步一个转身,嗓音清厉在厅中回荡:“大公子,你有主意就听你的!”
厅上顿时安静。
无数怀疑猜测的目光全投到龙怀文身上。龙怀文哈哈一笑:“别看我,姓洪的我不认识,姓万的也不是我指使的。我到这儿来,八弟当我是看笑话的。哈哈,不错,我就是看笑话的,我想八弟你真是蠢啊,放着财主你不找,你拿自己家里的地折腾。你卖这地的心思,家里人全知道。你!走了的老二,还有你,老六!你们三个才混!借着办这事,把我们都搜刮得干干净净,让你们起坏心!现在没主意了吧,”
龙怀城冷笑截断他:“主意我还有!而你说放着财主不找,想必我们想的一样!不过大哥你亲口说,你当着家里人,你得亲口说出来,你敢说你的主意你没有起坏心!”
“那也比你卖家里的地好!”龙怀文怒道:“没错,凌家是我让去的,而白家也是我早商议过的。八弟,有金山在那里你不用。那些本来就是我们家出去的钱!卖自己家的地,亏你想得出来!”
龙怀城也恼了:“你是诸葛亮!你打姑母的主意,你自己去说!”龙怀文沉着个脸不接腔。厅上的人再听不懂的,现在也就明白。
宫姨娘道:“对呀!我们现在没钱,袁家姑奶奶可是有钱的主儿。当初她出嫁的时候,带走半个国公府。”
龙六公子不再怒骂,也是眼睛一亮。
龙四公子停止和兄弟龙五的商议,走上来也有了笑容:“大哥八弟,你们不用争了。大哥这计策,是想保住家里的地。”
龙怀文重重一哼。
“而八弟呢,也是一片好心在当差。”龙四公子转向龙怀城:“八弟,说真的,你卖家里的地,我和五弟都不情愿。可你和六弟坚决这样办,我们也不好说。现在这事情到这种地步,与其贱卖田地,不如袁家去想想办法?这也是我和五弟才商议出来的。”
龙怀城笑了,他玩味地打量几个哥哥,慢慢道:“好,这主意我也赞成,还是我刚才说的,我最小,我认栽,我认在大哥手里我摔这跟头,这事情先放着,等父亲回来请他老人家裁决决这事。这事儿,我撒开手,全是哥哥们,有主意你们走前头!”
他扶着国公夫人坐下,自己也寻个椅子坐好,双眼对厅顶,一脸的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龙四公子就笑:“八弟说得也有道理,”他转向龙怀文:“大哥,八弟这样说了,这主意又是你也提出,我也提出的,大哥,小弟我不能推开,我和你往袁家去一趟吧?这是求人的事情,请弟妹上门只怕不好。”
龙怀文冲着他冷笑:“四弟你傻了吗?”
龙四公子一愣:“大哥何出此言?想是你想一个人去办这事,行行,那我让你就是。”龙四公子心想你一个人上门,弟妹不把你再骂几顿才好。
龙怀文冷笑:“我说你傻,不是说你要去不对。”
“那大哥的意思?”龙四公子问道。
龙怀文阴阳怪气:“你看我和加上一个人你,好吧,再加上五弟,不行再加上六弟,实在不行,把老二老三老七全都叫回来,我们七个一起去,你觉得弟妹能让我们进门?”
说着斜斜对双眼上翻的龙怀城瞅过去。
龙四公子恍然大悟:“是!”果然有道理。
龙四公子就笑:“八弟,”
“别叫我,我累了,从我回来我吃不好睡不下的办这事,如今栽在自己哥哥绝妙好计之下,昨天的几倍田价,变成今天的十分之一不到,我说哥哥们,让兄弟我独自伤心吧,别搅和我了。”龙怀城依然双眼对天。
这诉辛苦的话让国公夫人心头一酸,她也是觉得儿子辛苦,而当兄弟的还要欺负他,国公夫人流下泪来。
龙四公子却更加地要笑,对着龙怀城走上两步:“八弟啊,现在不是负气的时候。你想想,弟妹是个重规矩的人,她不是为这事还让门来骂过我们吗?而且弟妹只和母亲走动是不是?”龙四公子对着国公夫人轻施一揖:“母亲在上,如今这事儿,只有八弟才能去得。而且我兄弟们虽然在家,却还有母亲在呢,请母亲拿主意才是。”
“四哥,你倒精乖,把这烂摊子踢到我母亲这里。我说平时的,可没见你这么敬重我母亲过。”龙怀城半讽半诮。
龙四公子微微一笑:“八弟,难道我平时见母亲,不是称呼母亲吗?”龙怀城跳起来:“废话!你见母亲不叫母亲,难道叫姨娘。”
龙怀城怒火还有一层:“我忙活半天,风头让你出了。是你和大哥联手的吧,不然他怎么肯自己不要这光彩,就你四哥一个人在这里话多!”
“老八,”国公夫人劝道:“老四说得有道理,外甥媳妇是眼里有我的人,见天儿的给我送东西,”说到这里,国公夫人欣慰:“她做个小菜,都肯想到我呢,”对儿子含笑:“你去的好,你去找她吧。这全是为了你父亲,不然我和你一起去?”
龙怀城对上这一番话,脾气没了九分。余下一分,还是在龙怀文身上。龙怀城手一指他,对国公夫人道:“不是我上来不答应,弟妹给母亲送东西,母亲也疼爱她,有点儿好的也给她,我全知道!我就是不愿意让人当枪使。我这大哥,你简直的就是一个混蛋!”
龙怀文动动右手臂,还是痛,他挑眉冷笑以对。
“表弟妹得罪过你,我姐姐也得罪过你,你坏呢,你使这损招儿。把本来赚钱的事情变成亏钱,是你早就想好这毒计。”
龙怀文得意:“那你卖地啊,就按现在市价去卖吧。”
“不行!”厅上姨娘们姑娘们齐齐出声,这可是大家的啊。宫姨娘此时也服个软儿,对国公夫人陪笑:“夫人,现在不是说你好我坏的时候,家里的东西是我们都有份的。不是我们想姑奶奶的钱,而是姑奶奶她现在用不到,不如支借了来,以后再还也是一样。”
国公夫人点头:“是这个道理。”才把目光放到儿子身上,龙怀城道:“我还没骂完呢,等我骂完了我就去。”
宫姨娘赶快对龙怀文道:“大公子,你的计策很好,但你可别再回八公子的话,让他骂完,他就去了。”
龙怀文翻眼,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宫姨娘装没看到,心中得意,该说你的时候,就得说说你,不然你这“大”,公子你总尾巴在天上也不好。
龙怀城继续大骂龙怀文:“不要脸,用这坏招儿吧,你自己还有不能去的理由。这坏招儿,还得别人去。把袁家的钱弄了来,责任是表弟妹担着,受益的有我,这不错。但也有你,看你坏的,你这招儿太坏了。你恨她,你自己还不去?”
“怀城,”国公夫人虚弱地道:“骂几句就算了。”
“母亲等我说完。”龙怀城道:“母亲不去,您是长辈,家里虽然让哥哥们折腾,可还没到穷人揭不开锅的时候,您这嫡夫人就去了,也让弟妹看不上不是。”
他得意的把“嫡夫人”三个字咬得重重的,姨娘们有人想不屑,但碍于现在不敢惹龙八,都忍着。
国公夫人感慨万千。
龙怀城转向龙四公子龙五公子,一样大骂:“我呸!你们哪一个不去都不行!这钱是为大家借的,凭什么我一个人舍着脸子去求人。”
宫姨娘又插上话,反正她的儿子龙二公子不在这里,求人的事情与她不沾边。宫姨娘道:“这话有理,公子们是男人,理当一起前去。”
龙怀城对龙怀文坏笑:“我说大哥,你是有妙计的人,到时候弟妹不答应,全指着你的妙计说服她。她要是不原谅你,你负责下跪!”
龙怀文怒容涌现,宫姨娘抓住机会,横他一眼:“别说话。”把凌姨娘气了一个倒仰。
龙八看也不看他,再来找龙四龙五:“四哥五哥,你们是亲爹亲娘的兄弟,四哥今天又大出风头,等下弟妹不答应,四哥千万记得再出风头,五哥你记得让他出来,到袁家可别装怂。”龙四龙五啼笑皆非:“八弟,那你呢?”
“我这嫡子不是吗?”龙八趾高气扬,关键时候,你们知道嫡公子的好了吧?他道:“我负责带你们进去,弟妹千不看万不看,看着嫡亲的舅母也得给我面子。哥哥们还嫌不够,我负责先说,这总行了吧?”
再扫一眼姑娘们,龙怀城满面慈悲:“姐妹们就先不去了吧,我们兄弟要是不行,就得姐妹们上了。”
第二百零四章担起自己的责任
家里人全让龙怀城讲了一个遍,大家都先忍着他。【 更新快&nbp;&nbp;请搜索】
姑娘们委屈之极,纷纷投向母亲撒娇:“母亲……”话才说到这里,龙怀城坏笑:“还不改口吗?”
他现在也不敢和一家子人的旧习惯使强使狠,只是坏笑:“我等着,有那一天我不怕你们不改称呼。”
不等姨娘姑娘们怒目,龙怀城整衣裳,拖长嗓音叫小厮:“名刀,拿爷出门的衣裳,备爷的马,候着先候着,我坐这儿等着,我的哥哥们几时想通,不是只玩嘴皮子动的,跟我一起走,我们就动身。”
再斜眼兄长们:“一个不能少啊,少一个我不去。”
宫姨娘火了,低声道:“看把他能耐的。”可人家是嫡子,有什么办法。
就像红色儿再不好,也是红的,不是黑的白的蓝的可以相比。
姨娘们公子们姑娘们可以眼睛里没有国公夫人,可她一天是国公夫人,这京里诰命封赏上就有她,她的称呼就是夫人,她就占住那个嫡字。
龙六公子无话说,为了也有他一份儿钱,他会去。
犹豫的还是龙怀文。
凌姨娘正在恼火:“我们和她不对,让大公子去只怕她就不借了!”龙怀城不理她。不但不理,反而还要阻拦国公夫人:“就是这样。先贤规矩,有嫡有长。如今我们家里不敬嫡字,没有嫡这一说,那就论长吧。您可别再好心了,再顾大局也没人说你好。”
再凉凉地道:“有一天把这长字也不敬了,那才更好呢。”
凌姨娘愤怒:“你敢,大公子是先生的,谁还争得过去不成?”
龙怀城充耳不闻,把个小曲子哼上两句,悠哉之极。
宫姨娘接上话,刻薄地道:“先生出来的,先帮忙解决这事吧。难道这先生出的,倒要人用头顶着才行?”
沙姨娘是她的族妹,也勾嘴角淡笑:“看姐姐说的,不对呢。在人家眼里,这先生出来的,是先惹事儿才行。”
这样一说,姜姨娘也有了话,对凌姨娘母子鄙夷:“全是你这先生出来惹的事,你们还不依,”
宫姨娘冷笑:“凭什么不依?”
沙姨娘含笑:“没有道理不是。”
姑娘们的话也让惹出来,鲍姨娘的小女儿白了龙素娟一眼:“我们不去,要姐妹们去的话,让二姑娘一个人去就行了。”
龙素娟叫出来:“胡扯!”
她一张嘴,却挡不住好几个姑娘们,姑娘们附合:“是这样的理儿,二姑娘你得罪了人,你去赔礼去。”
龙怀城悠然自得,手指敲桌子,自言自语:“我认栽,我歇着,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钱?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何必累着。”
说一句,就给母亲一个眼风,让她不要说话。国公夫人就叹气,但是听儿子的话一个字也不再说。
龙四公子听着凌姨娘母子和姨娘姑娘们越吵越凶,忽然也怒了,把桌子一拍,挺身而起,对龙怀文冷下脸:“我说大哥,你要是不去,让你家姨娘姑娘去,也使得。”
凌姨娘恼得就要和龙四公子拼命:“你家姨娘怎么不去?”
龙四不是宫姨娘的儿子,宫姨娘也冷言冷语接上话:“她没有得罪人,所以她不去。”撇一撇嘴角:“所以我们也不去。”
龙六又暴躁上来,也腾地站起:“大哥!以前得罪小弟的,你最多!现在得罪弟妹的,又是你!出主意坏卖田事的,也还是你。干那些事时你跑得快,现在你装什么脓包!”
谢氏心想,我也得有一句才行。这里痛打的全是自己房里的落水狗,可这些落水狗,也是很会欺负自己的人。
此时不还,更待何时。
谢氏侃侃:“说起来,我是这房里的人,我应该去。不过公子们说得没有错,只怕我去,不中用。大公子,姨娘,二姑娘,你们去,我陪着。”
“好!”宫姨娘故意的拍手叫道:“还是大奶奶痛快。不过大奶奶啊,你没得罪人啊,你去不行。”她说过,沙姨娘格格笑了起来。
姑娘们全笑了。
阴沉脸的龙怀文,终于沉沉出声:“不用了,我自己去吧。”宫姨娘还嫌他吃瘪不够,再添油加醋:“大公子,别说我们不事先说给你听,你去了以后,要有打有骂的,你可忍着啊。说到底啊,你是先生出来的那个。”
龙怀文一跺脚,头一个出厅。
他也硬骨头,不肯坐轿坐车,用单手上马,龙怀城兄弟们跟上,往袁家来见宝珠。
……
宝珠在家里有客人。
她刚睡起来,斜斜挽着发髻,戴一支白玉簪子通体如雪,倚着锦榻听人说话,她的面容上,是很随意的含笑。
来的客人的确也不重要,是对门的秦氏。
秦氏这一回来,又是满面带着客气,送给宝珠一块腊肉。腊肉四方方,白如水晶,红如胭脂。外面来的东西,宝珠从来不吃,就是国公夫人送来的好汤好菜,宝珠都没有吃过。但见到这肉腌制得漂亮,还是喜欢的。
她多看两眼,好奇上来:“是怎么弄的这么好的?”秦氏掩不住得色:“这是我从小学的呢,是我们本地的制法,你不会的。”
宝珠莞尔,通过往来一个回合,知道秦氏是不会说话的人,也不以为意。
宝珠独自住,是盼着有个人能来往的。虽然秦氏见识不高,但也比没有人来的好。虽然她过来的意思,她不说也能知道。
见秦氏欲语又迟疑,像是觉得进来就说不好。她嘴唇动了几动,就出来一句:“前天到你家来的男人,高高大大的,眼睛黑亮亮的那个,是你的什么人?”
宝珠就知道她说的是赵大人,宝珠就愣住。
小户人家,一般都是关着门的。不是大宅官院子有守门的,客人每天来得多,开着大门接纳客人。而秦氏家里只有两个女人,更应该是紧闭院门才对。
像宝珠带的虽然有顺伯和孔青两个男人,两边院内又有近百的兵,隔条街上,又有上百人。因为袁训不在,宝珠平时没事也是院门关闭着。
邻居们家来什么人,宝珠就不知道。
见秦氏比划得详细,还高高大大的男人,眼睛黑亮亮…。宝珠忍不住问她:“你在门里面偷看我家大门吗?”
如果不是有意的偷看,就是无意中撞到,也不会把身形面貌说得这么传神。
秦氏就涨红脸,支支吾吾道:“出门遇到的……我就是想对你说…。我们都是丈夫不在家的人,自己要当心,名声这东西,传开了就不好……”
宝珠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明知道秦氏没有谈吐,怎么还肯和她聊天?但一瞬间的犹豫过后,宝珠就明白过来,在心里暗笑自己。
不就是个人吗?
再说是知道她不会说话的。
说话不中听的人,在京里也一样能遇到。遇到个官眷这样说话,是不是就能忍耐了?
宝珠嫣然,原来我也不过是俗人,也分三六九等的看人。
她心中坦然下来,就装作不放心上。对秦氏和气地解释:“那是我亲戚的知己,说我到了这里,让他就便照看。这不,我来到好些天,还没好意思上门去麻烦,他倒热心,说算着日子应该到了,他倒先上门来看我,倒弄得我难为情这两天。”
秦氏还没发觉自己说话不对,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说你是个正派的人……”她刚才说的话,宝珠可以当成是邻居的关心。
这一句明白直接,再无心也不能忍着。宝珠就打断她,和气地责备道:“这是什么话!猜测也好,不当心也好,这样的话不应该说。”
秦氏涨红脸,这才知道自己说话不合适。她本来是想和宝珠套近乎,现在就局促不安。又怕宝珠生气,又怕自己的话她不肯答应。点头应着是,心中急上来,干脆直接地,话就出来:“我是担心你,而且又想着不问清楚,丫头再来提水,她乱猜也不好……。”
话声在这里嘎然而止,秦氏的脸更红得像是滴水。
宝珠想我还没有答应你吧,正要笑,有人敲门。
宝珠和秦氏一起伸头往外面看,见顺伯打开门,一行气宇不凡的男人们走进来。他们个个不是锦衣,就是皮裘。衣上不是佩玉,就是缀金。生的不是脸儿白白,就是鼻子高挺。为首的一个人宝蓝色锦衣,戴着金冠,英姿风流,又满面笑容。
秦氏看呆住。
这么多的贵公子?
就秦氏来说,能同一时间见到好几位的贵公子,是件不容易的事。
而人人爱俊俏,龙氏兄弟都生得不差,秦氏内心怦怦跳了几下。
宝珠也呆住。
咦?这不是舅父家的表兄们,头一个是八表兄…。最后一个不是亲戚,是龙大公子!宝珠忿忿起来,作什么你要来我家?
宝珠又没请你。
房里两个人只是发呆,院子里早传来龙怀城的笑语:“顺伯,麻烦通报一声,我们有要事,特地来见弟妹。”
弟妹?
秦氏眼神都是晕的,明明房中有个袁娘子,明明她就坐在秦氏视线之内,秦氏也喃喃道:“谁是弟妹?”
“您不是都进来了,还通报什么!”顺伯这样回的龙怀城,再寻找红花:“红花姑娘,请进去侍候着,再顺便告诉奶奶,公子们到了。”
龙怀城打个哈哈:“那有劳,我们就候在这里了。”
红花在厨房里,这就急步小跑着出来。红花是安老太太手下出来的人,见到公子们满心的不情愿,但还是迎上去蹲身行了个礼,语言也相当得体:“雪大风大,本不应该让公子们外面候着。但院子小,没有回避的地方,只能失礼。且等我红花去服侍奶奶换过衣裳,再请公子们进去。”
龙怀城兄弟都见到宝珠坐在房中,但男女有别,又不是特别亲近的亲戚,不好直闯房中,就都对红花含笑:“好,你只管去吧。”
红花这就进来,见宝珠是睡起来换的新衣裳,见客没什么。红花就稳稳重重地对宝珠行礼:“回奶奶,舅老爷家的公子们到了,现在外面候着见您呢。奶奶这身衣裳,还要换添吗?”
宝珠没好气地翻翻眼珠子:“不换了吧,你请公子们进来吧。”
秦氏看呆住。
她是个没身份的人,有个丫头草儿也是个没遮拦,行礼通报这些款儿她都没有。见红花是认识过的,以前只看出来红花伶俐,而今天却由她面对贵公子的从容,让秦氏不由得重新打量她。
她没见过,就看傻了,忘记自己现在是在做客,而主人家房屋浅窄,又来了贵客。她就忘记应该告辞。
红花是不会忘记她的,红花得了宝珠的话,说不用更衣添衣。红花脆生生答应着,就转向秦氏。微微一笑:“秦娘子,请回吧,我家奶奶要会亲戚。得闲的,改日再来说话吧。”
秦氏受到担心,吃惊骇然得不能自己,紫涨面庞匆忙起身。说一声我走了,又想到她还没得到宝珠的回话,秦氏急急地望向宝珠,急急地问:“娘子,我说的事情……”
宝珠的心,也早让表兄们占据。飞快转了好几圈他们来是什么用意?难道是发现自己在收拾他们?
宝珠就随口回答:“好,再来打水就是。”
在宝珠的好心地里,早就想过飞雪迎门,对面秦氏每日用水可怎么办?以雪化水不是不行,而是最近柴也贵了不是?
不但柴贵了,因为天寒冷,卖柴的人也少了许多。他们一车柴到大街上就售光,到宝珠这街上来的很少。
宝珠每天用的柴,是早就定好的樵夫,不管春夏秋冬,都指定要他送。这是袁夫人大宅子里用柴,铺子里用柴,指定的那些人中的一个,才保证宝珠每天木柴木炭不缺,不至于使唤郡王妃给的五百兵出城打柴。
秦氏过日子上的尴尬,宝珠是能想到的。
因为早想到,宝珠就答应她再来,不过是宝珠早就在心里打算答应,还是她能帮人一把,就帮人一把的好心肠。
秦氏喜出望外,像捡到金元宝一样的谢了宝珠。红花在旁边,已经对她使眼色努嘴儿,秦氏不好再留,低垂着头到院子里,总感觉贵公子们全看着自己,逃也似的冲出这门。
直到冲到家门,秦氏才呻吟似的软了身子,扶着墙都快走不动。想着贵公子的气派,又想到见到自己一定是笑话的,秦氏低而无力地道:“原来,真的是亲戚。”
人家是来看弟妹的。
而弟妹,就是一直和自己闲聊天闲说话的袁娘子。
秦氏心头空当当起来,落没落处,又聚不起。有气无力才摸回房里,草儿迎上来,只顾着催促:“答应没有?她们家怎么说?”
“哦,答应了。”秦氏见到椅子在前面,几乎是扑过去的。手触到硬实的扶手,才更失落上来。
袁娘子小小的年纪,看不出有这样的福气。那来的公子是国公府上的,秦氏认得其中一个。每年灯节庙会上,都有国公府的一位公子在高台上,带头放花炮给全城的人看。
秦氏年年看灯节,公子们又招眼,就让她记下一个。至于行几,秦氏就不知道了。
就在她充满对宝珠的羡慕和赞叹,宝珠在房里却把心绷得紧紧的。
表兄们原来是上门借钱!
……
借钱这种事,最平常不过。
应对借钱,也平常的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两个答案,一是答应,二是不借。
答应自然对方欢喜,不借这事情,也平常的就两个答案。一是说服,二是接受。
接受自然一拍两散,没什么可说的。而说服呢,也很平常的是两个答案。一是文说服,二是武说服。
这接下来的答案就更简单。文说服是三寸不乱之舌灿莲花,武说服有个别名,叫明抢。
以上心思,就是此时龙氏兄弟心中转动的,全都包括在内。
话是龙怀城说的,这一点儿嫡公子当仁不让,挺胸而出。龙怀城说过以后,就是此时又此刻,他们在等宝珠回话,以窥视宝珠的想法,再想办法说服她。或者从宝珠的表情上看出什么,能窥视到宝珠的想法,再想办法说服她。
表兄们的眼光,就不礼貌的——此时也就与礼貌无关,此时只存在打动,礼貌早就退下——他们都盯着宝珠面容。
弟妹是漂亮的吗?
是。
弟妹是秀丽别致的吗?
是。
弟妹是……
咄!谁有心思管她美貌不美貌,她肯不肯答应,如果不答应,又为的是什么,是怀恨?还是小肚鸡肠?是不念父亲和姑母手足情意,还是本身就道貌岸然,只会说几句规矩上的大道理,动动嘴皮子博得别人喝彩声,这个才最重要。
在这种心情下,他们的眼光是慎重、是凝视,是揣摩、是认真。
从龙怀城开始,每个人都想第一时间看透宝珠的回应,以准备好驳倒她的回答。
弟妹能说什么呢?
我是媳妇,婆婆和丈夫都不在,我不当家,我不能借钱。
龙四公子会回话的,龙四公子念书念的斯文满面,他会拿圣人书上的大道理来说明弟妹。如同弟妹带着个会念书的丫头,就是那旁边站的叫红花的,伶牙俐齿的把公子们一通教训的那天一样,龙四公子也会把宝珠给教训一顿。
拿圣贤书堵上她说规矩论道理的樱花小嘴。
大家关系不好,我不想借。这是预料到宝珠会说出来的第二个理由。
龙八公子会回话的,龙怀城打算低声下气,温声款款,把父母亲搬出来:“千不看万不看,不要表兄不打紧,舅父和舅母对你以礼相待。特别是舅母,自己熬个粥都送你一碗,让人千层裹万层包的,保证送到还是热的,方便你就喝,从哪里来说是不好呢?”
表弟妹对母亲以“礼”相待,“她有礼”,恰好是龙怀城准备打动她的一着。为上人太有礼貌了,所以别人可以欺负你,这件事情从古到今,屡见不鲜。
自然的,宝珠还可能有第三个、第四个,她不肯答应的理由。而龙家兄弟呢,也还有龙五公子、龙大公子能出来对付。
把钱借到手,是龙氏兄弟们敲门前互相提醒的。贵公子们不是挑脚汉子,用不着吆五喝六的再叫叫嚷嚷着约定一回。他们只要彼此一个眼色,就给别人都上上弦,紧巴紧巴的都做好准备。
他们借的银子,可不是上千两数万两,不用点儿心还行?
宝珠的回答出乎他们意料。
宝珠都没让他们等太久,就端庄肃然的回话。她浅浅地一笑,云淡风轻:“舅父和母亲是亲兄妹,夫君和表兄们是兄弟。自家人,说不上外道话,直来直去的才叫实在。”
“是。”龙氏兄弟们都点头,这个开场白,先就让他们新鲜感上来。
见弟妹笑得还是那么的自然,像是这么一大笔钱不管她说借也好,还是不借也好,都没对她造成太多的震撼。
就是她的语气,也没有吃惊啊、害怕啊这些情绪。
她还是她,还像在房里扎花儿一般的没有压力,笑容满面:“我是母亲慈德,让我到这里来的,在这里使用银钱,我是过了明路的。所以我同表兄们也谈不上我不当家,而且这又是舅父的事情,一个家我当不了,半个家我还是当得了的。”
半个家的家当,也就能把表兄们全都满足。
宝珠再说下去:“以前呢,咱们也不好才是,”她倒是没去看龙怀文,是龙氏兄弟们齐齐看了龙怀文一眼。龙怀文冷笑,你们呢?
别光看我,你们以前和小弟就是和气的吗?
龙怀文知道自己最近走背运,忍气吞声状忍耐下去。
而宝珠并没有借着这个机会算旧帐的意思,她要骂的,那天闯到府中已经骂得干净。余下还有气,宝珠也能丢开。
她含笑道:“以前再不好,看着舅父舅母,也不能再计较下去才是。”龙怀城心中一宽,暗暗佩服,小弟眼力不错,果然娶的是个人才。
听听这度量,就不是一般的人可以比。
龙四公子龙五公子都是中途弃武习文的人,也暗暗点头,觉得宝珠颇有雅量。
龙怀文呢,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滋味儿了。反正他的那张脸,一如既往的沉着就是。
就在龙氏兄弟以为这弟妹会答应借钱时,宝珠嫣然陪笑:“所以,这些理由我就都不用了。就是我说出来,表兄们也自然有话回我。所以,我不借钱,是我的理由。”
“啊呀!”龙怀城头一个叫出来。
龙四公子白他一眼,你急什么急。龙四公子还是打定主意,见招拆招,听听你怎么说的才是。龙四公子彬彬有礼:“弟妹请说。”
宝珠欠欠身子:“我是这样想的。舅父数代世家,按道理是家大业大,又有薪俸,一年一年的应该积攒下来,却反而弄到尴尬的田地,这个原因都知道,我是晚辈,又年纪幼小,我在这里就不说了。”
龙氏兄弟难免脸上发红。
“再来表兄们是舅父儿子,身体发肤功夫官职,都有舅父的福萌在内。如今这件事情出来,我不怕你们恼,我先说一个好字。”
宝珠笑盈盈扫一扫表兄们,见他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在讽刺,宝珠不由得好笑。
“不是我把母亲不放在眼里,要是母亲在这里,母亲一定答应。不是我不把舅父放在眼里,我在京中拜见的舅父,夫君背后常说舅父有如亲父,我应该当他是公公来看待才是。不是我安氏没有情意,要把舅父和母亲的手足情损坏断开。”
在这里,宝珠顿了顿,笑容更柔和起来。这笑容中寄与许多的希冀与期望,只是不知道表兄们是不是能看懂。
“舅父真到难处,没有二话倾家也要相帮。但现在不是,还不难吗?既然不难,正是表兄们合起一条心,把家风重整,把家业重修,把家事重理的好时候。表兄,这是你们理当承担的时候到了!”宝珠语重心长。
龙氏兄弟,包括心思最凶恶的龙怀文,也听傻了。
承担!
多简单明了的一个词。知道的人多,做到的人少。
身为儿子,理当承担。
宝珠的意思他们都听得懂,承担起来吧,在此时兄弟一心,齐心全力,不计前嫌,不再有恶,这是你们修正自己的大好机会啊。
她的话,把她的意思表白得如白纸上黑字,并无藏掖。
这话说得打算同宝珠论情意的龙怀城哑了嗓子。
打算和宝珠说圣贤道理的龙四龙五羞愧低头。
打算……龙怀文是什么打算不知道,但他也眸子安静下来,天生就有的戾气也少了三分。
“我闲的时候,也代府上算过,说现在就穷得出不起这笔军粮,倒还不会。”
龙怀城面上火辣辣的烫,不是出不起,是借这机会打姑母的主意才是。
“所以见谅,我不能出借这笔银子。如果是舅父回来,舅父让我送去,我自然不说什么。我虽年青,这点儿担当还有。表兄们年长于我,但都是强壮年纪,多一个历练,并不是坏事。多一项承担,也只会更沉稳。我们每个人自己个儿的承担,可不能丢给别人啊。”宝珠温温柔柔,又一次细细地把这个道理浅显的解释出来。
说得龙氏兄弟人人低头,就是龙怀文。他是做好又要挨宝珠骂,看宝珠冷脸准备的,却没想到遇上这么一篇的话。似有重山压在他颈后,让龙怀文抬不起头来。
龙氏兄弟是怎么走出去的,自己都不知道,但他们出门上马后,在茫茫雪中回首那关上的两扇木门,门不大,也原色的带着半旧,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却在兄弟们心中油然的生出敬畏。
这里面住的人,总不时的有点儿惊喜带给人,让人要对她刮目相看。
能说出这几句话,又说得恰好在分寸上,并不简单。而说话的人,不过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妇,水嫩得似雪入茶吊眨眼融化,而想的事情,却如老石山松,伫立长青。
……
辅国公府上的厅上,姨娘们姑娘们都没有走,大家述着话儿等候公子们。
讨论得相当热烈。
“她会说她不当家?”姜姨娘在和宫姨娘假设场景,一个人问,而另一个人回答。宫姨娘很沉着,看得出来她挺投入,把姜姨娘想像成宝珠,而把自己当成公子们。
宫姨娘徐徐而道:“能当多少家,就当多少家吧?”
姜姨娘再道:“她要是说往京里去信,问过婆婆再回话呢?”宫姨娘沉思,要是这么回答,可就是刁钻的推托,也算是特意刁难。
从京里到边城,往来几十天,家里哪里等得及?
姜姨娘屏气凝神,等着宫姨娘回话。和宫姨娘也相处几十年,姜姨娘知道她算是姨娘中最有势力,而又最聪明的一个人。
姜姨娘并没有认为宫姨娘会聪明的回话意思,她在想的是,在她上面有侍候日子久的凌姨娘,有机灵聪慧的宫姨娘,有温婉的沙姨娘,还有和气亲切的鲍姨娘,还有洪姨娘……为什么还要有她呢?
每一位姨娘入府,都代表从此多出一位新人,也意味着又多出一个旧人。每一位公子出生后,关于姨娘扶正就又揭起一波流言。
但最后,姨娘还是姨娘,那不得夫家欢心的国公夫人,她还是国公夫人。
在等待宫姨娘回话的同时,姜姨娘悄悄对国公夫人一瞥。见她垂首低坐,既不参加厅上的讨论,也不刻意显示自己的存在。她侧着的面容上带着憔悴忧心,却让她发出几分与平时不同的光泽。
她还带着曾经的美貌。
她曾经必然是美貌过人的。
姜姨娘在心中叹气,姨娘们都没有扶正,代表一件事。国公从没有想过,把姨娘扶正才是。
这个答案在龙八公子出生后,就在姜姨娘心中隐隐出现。随着岁月悠悠,又一天中带着犹豫,一天中像是证实。
姜姨娘也就侧垂面庞沉思进去,就在她沉浸在回忆中时,宫姨娘眸子放光,一字一句地道:“真心想帮忙,不必找理由。不是真心的想帮忙,那就给出理由来。看她能说出来什么,国公和姑奶奶可是感情很深。”
“妙,”姜姨娘含笑:“像这样看来,袁家那位没有不答应我们的道理。”鲍姨娘忧心忡忡,叹气道:“是啊,千万别不答应才好。”
姨娘们底气十足的时候,公子们从外面进来。
雪地里远远出现他们的身影,衬上背景的梅花绿木白雪,像带着生机盎然,活泼了厅上每一个人的心。
国公夫人也抬起眼眸,从她的心事上走出。在国公夫人心里,她真的不认为宝珠会借。因为那件旧事,与她有关。
她对宝珠患得患失的相处,让宝珠说对了,国公夫人带出来的,全是心虚。
在龙怀城和哥哥们出去以后,国公夫人的心,空虚得似坠落深渊处,她怕宝珠说借,又怕宝珠说不借。她怕担足袁家的人情,又怕袁家还记前仇,不肯救她的丈夫。她甚至不能面对厅上的谈话,她就只能把脸儿垂下来,装着在出神。
现在公子们回来了,他们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从容而有底气。离得远看不到他们面容的时候,他们的身姿先给人一种猜测,猜测他们是气冲冲的受到拒绝,还是坦然而回。
最早发现不对的,是国公夫人。
耳边传来宫姨娘的笑语:“像是答应了?”公子们走得和平时太平时候一样。而国公夫人却心头一紧,外甥媳妇没答应!
她只看到自己的儿子,老八龙怀城走得并没有兴冲冲,就知道事情如她一直所想的,袁家没答应。
国公夫人松了口气。
她在此时,竟然松了口气。不用拖欠人情,就要面对眼前困境。但国公夫人竟然有舒畅之感,觉得浑身上下轻快起来。
如宝珠所说,这个家里还没有到真正困难的地步。
厅上没有人再说话,就是保持乐观的宫姨娘也默然无声。她也看出来事情不对,回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喜悦的。他们沉稳的走着每一步,近了能看到面上都带着看似的沉静,和沉静背后的茫然。
那眸中无处可去的茫然,若多若少的出现在每位公子的眼中。
“怎么了!”宫姨娘内心激荡,忍不住叫着问道。
龙怀城、龙四公子、龙五公子、龙怀文并排进厅,没有一个人回答宫姨娘的话。他们各自椅子坐下,那茫然就更深重起来。
厅上是打磨得明亮的青砖,龙怀城对着有片刻。带着从没有过的镇定,抬手叫过钱三,一字一句地吩咐他:“去,叫卖田的经济过来,告诉他谁最可靠,谁最早来,那地就卖给谁!”
不管他的话中带着从没有过的踏实,这话也引起厅上阵阵惊呼。
“啊?”
“呜……”
随后哭声直接起来。
宫姨娘愤怒的跳出来:“她是怎么回答的?”
龙四龙五还是头不抬,茫然的瞪住地面。龙怀文面色更沉,龙怀城眸光犀利,刀锋似打在宫姨娘面上,淡淡地道:“弟妹说,这是我们的责任,让我们自己承担起来!”
宫姨娘晃了几下,扶着额头呻吟:“天呐……”聪明人不用再多说,宫姨娘踉跄着跌坐回座。而国公夫人心头大震,本身酸软上来。心情让她想站起来,可她按住椅子扶手,扶了几扶没有站起,含悲带愤地问道:“这话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吗?”
“是。”龙怀城深深的低下头。
国公夫人如遭雷击,软软的也靠在椅子上面,手指尖颤抖着,再也提不起来。
她含悲上来,却是对着自己家中。
她带愤,也是对着自己家中。
自己的责任,自己承担,这句普通而又意义重大的道理,在关键的时候,又让外人给指了出来。
这中间还有不死心的,凌姨娘虽然也失望,但还能假惺惺地再出个主意:“你们没有对她说,不借也没什么,我们把地卖给她就是,想来她是怕私动用家中的钱,让她拿着地,这总能放心。”
龙怀城狠瞪一眼,沉声道:“说了,这话是四哥说的。弟妹一听就笑了,说她就是拿着这地,以后也是要还给父亲的。她说大家都知道是这样,所以这地她出面买下来固然是好,但就怕我们家里的人这就放宽心,把自己的责任丢开到一旁,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就乱管一通。弟妹说她不好欺负,让我们给家里所有的人带个话,不要想不到亲戚们该怎么样的走动,总想着欺负人。”
凌姨娘张口结舌:“这,这是她说的?”怎么有这么厉害的一张嘴呢?
黯然神伤,出现在每个人的心头。
责任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担起来难。
担起来就意味着他们大家从现在开始,都要少买玩的,少做衣裳,少打首饰……
打破这寂静的,是国公夫人。她总算有力气能坐起来,对龙怀城有气无力地道:“实在不行,把我不用的衣裳首饰拿出去当了吧,再不行,就当你的。”说过,扶上丫头缓步回房。
她的背影,说不出的寂寥。也或许,寂寥是此时所有人的心情?
……。
“奶奶,你说得太好了,”红花眉飞色舞打发宝珠睡下。把她才解下来的蜜合色锦袄叠好放到床前,想了想,又笑得小嘴儿咧着:“红花从没有听过这么精彩的话。”
把公子们又一次说得无话可回,红花怎么想怎么解气。
宝珠却不敢像红花一样的喜欢。
事实上,她正在反复反思自己说的话有没有差错。
她去年成亲,是十五岁年纪。一年后有孕来到边城,宝珠的生日晚还没有过,她还在十六周岁的年纪。
十六岁,不是妖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没有过多的经验。宝珠有的,只是她行事斟酌,尽量端正,看事谨慎,尽量端正罢了。全是尽量。
人生经验,一部分从书本上来,一部分从碰钉子而来。宝珠知道自己年纪小,遇到的事情少,本不应该高谈阔论。但出于激愤,已经说了,理当反省才对。
很多时候,需要勇往直前。勇往直前过后,又必须沉着冷静,反复推敲自己的言行举止。这么做,不过是希望下一件事情会更好,下一个遇到的人会更好。
在宝珠这样的年纪,她不能,也做不到面面俱到。她自己知道,所以面对红花的兴高采烈,宝珠只温婉的一笑,再找补几句:“盼着他们都能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才好。”
红花笑眯眯,小脸儿就更生动起来:“表公子们知不知道,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红花的责任是什么,红花却知道。”
“那你说来听听?”宝珠煞有兴致的道。
“红花的责任,就是侍候好奶奶,以后再侍候好小小爷;奶妈的责任,就是把奶奶照顾好;梅英嫂嫂的责任,就是按家里老太太吩咐的,给奶奶吃好喝好……。”烛光分一部分打在红花面上,红烛跳动在她的眉头眼睫,似把红花的聪慧又添上几分。
宝珠含笑听她说着,故意逗她:“那我呢,我的责任又是什么?”红花脱口就要出来是为小爷时,及时的又咽了回去。红花及时的想起来,陪笑道:“奶奶对我来说,奶奶是天,奶奶的责任是什么,红花不敢说。”
宝珠也就不难为她,红花能在兴致高涨时,及时收住,宝珠已经算她了不起。让红花回自己床上去睡,宝珠悠悠地道:“我的责任啊,在这里守着小爷,再为舅父守住我能守住的家业。”
红花点头微笑,莫明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奶奶说的全是实在话啊,既然在这里了,既然知道了,为舅老爷出一份力难道不是应当?红花也觉得是应当的,可红花还是打心里佩服她打小儿侍候的宝珠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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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蒙蒙,衣服全挤在阳台上,晕乎。亲们,来张票票啊,仔去烘衣服。
第二百零六章御史偷窥
念姐儿的话让两个大人哈哈大笑,而志哥儿忠哥儿扮着鬼脸,吃得就更痛快。
……。
“孩子们多真是件开心事情,那一晚,我和姐姐尝遍店里所有的东西,有些我不能吃多,但舔了一舔,”
宝珠执笔,窗外雪花飘飘,她坐在炕上给袁训写信:“知道吗?姐姐把念姐儿给我留下来,姐姐真是太好了。”
炕烧得暖和,念姐儿扎着双丫髻,手里玩着面人儿坐在炕里,穿件珍珠色的小锦袄,更显得粉妆玉琢。没一会儿,她就颦着小眉头过来,软软的问:“舅母舅母,告诉舅舅念姐儿在这里吗?”
宝珠见到她的小面庞,就打心里洋溢出幸福。对这样的小小人儿说话,就是语气本来低,也得再放低三分吧。
“写上了呢,”宝珠柔声道。
“那我就放心了,”念姐儿继续去玩的。她故作大人似的语气,把照顾她的奶妈和炕旁侍候笔墨的红花惹笑,两个人相对笑笑,再一个去看着小姑娘,一个继续当差。
“盼着我们的孩子,同念姐儿一样可爱,不过想来,他应该像志哥儿忠哥儿淘气才是,”宝珠继续写着,然后加上不负责任的一笔:“淘气一定随你,”
呵呵,宝珠无声的笑了起来。
“舅母舅母,”念姐儿又过来了,还是小眉头颦起,小小精致的面庞上全是希冀:“写上念姐儿很乖了吗?”
奶妈笑道:“小姑娘,您玩自己的吧,别打扰舅母写信。”
念姐儿理直气壮:“我要是不说,舅母只写自己,把念姐儿忘记怎么办?”这来自孩子的“打趣”,纯出她的无心。
但当舅母的还是微红面庞,认真检讨:“是,这就把念姐儿大大的写上去,”要是没有念姐儿在旁边,当舅母的想还真的一直只写自己去了。
念姐儿满意了,展开眉头,笑眯眯道:“写上念姐儿有面娃娃,”
“好,”当舅母的添上一笔。
“再写上这是舅母买的,”
“好,”当舅母的添上一笔。后面再加上:“姐姐已经离去,府中有事催她早回,现在就我和念姐儿住着,一处过年。”
念姐儿扬起小面庞:“嗯?我竟然没了话,这可怎么好?”她的奶妈又要笑:“小姑娘,咱们玩自己的可好不好?”
“可是我不说,舅母会知道写什么吗?”念姐儿忧愁。她小小的脸上分明是忧愁,宝珠、奶妈和红花大笑起来。
这么点儿大,居然也会表达忧愁?
宝珠眸光含笑在外甥女儿脸上,不能自己地想像出一个和念姐儿差不多大,面庞像自己或是像表凶的孩子。
他或她,也这样坐在那里,缠着自己问:“信上有没有提到我?”
宝珠抿唇轻笑,见念姐儿还盯着自己,宝珠歪歪面庞,用一种抱怨的语气道:“真是的,念姐儿不说,我可真的不知道写什么给舅舅了?”
念姐儿欢天喜地,转过去对奶妈抱怨:“看看我不说,可就不成。”抱怨完,念姐儿欢欢喜喜,继续和宝珠打岔:“舅母写上念姐儿会看戏,”
“还会赶大集,”
“还会……。”
宝珠听没有声音,抬头一看,忍俊不禁。念姐儿抱着个果子,歪在迎枕上,就这样睡着了。这就是孩子,他们无忧无虑,不用考虑大人们的烦恼思念,他们甚至还可以玩着玩着就入睡。
宝珠着迷的看着,再一次把念姐儿想成自己就要出生的孩子。见奶妈轻手轻脚上来要抱走,宝珠忙阻止:“小心弄醒她,就让她这里睡吧。”
她亲手把小被子给念姐儿盖好,然后继续回去写信。没有念姐儿在旁边说话,宝珠心无旁骛的进入到对袁训的思念中。
每一回给袁训写信,宝珠都沉浸进去不能自拔。有时候她也恨,还是恨他无情无意,就是宝珠到了这里守着,也还是隔上几天就恨表凶的。
但恨过,就浓重的想他。今天让念姐儿一直的搅和,伶俐可爱,聪明过人,勾得宝珠只想到孩子的好,竟然把每写信必恨给忘记。
而且有念姐儿在,宝珠怕她一会儿醒来又来“打岔”,忙匆匆把信写完,放到一旁待干。过一会儿亲手收好,交给顺伯送到驿站里,往那冰天雪地中去送。
她也没有就闲下来,又拿起绣花绷子扎起花儿,给念姐儿做件过年的衣裳。温暖的炕,不时可以听到炕下轻微的炭火噼驳声,再静静的听,还有窗外雪花飘落地上的声音,还能听到念姐儿熟睡的细细呼吸声。
这一切真是奇妙极了,带给宝珠的感觉也新鲜极了。
她嘴角浮起微笑,有个孩子,真的是件相当不错的事情。
……。
袁训没有收到宝珠的信,在宝珠有孕后的几封信,他都没有收到。每天他在哪儿扎营,他自己都不知道。
新年的前一天,袁训走出帐篷。如果宝珠此时在这里,一定认不出来他。表凶盔甲上不是泥就是暗红点子,还粘着可疑的像血肉的东西。
细细碎碎的大块像尘灰,全挂在上面。不仔细看,是一个泥人。仔细看,打心里恶心。他是跟着陈留郡王才打过两仗下来,这就新年,又离梁山王最近,回到梁山王身边。
雪地冻得难砸,几个士兵装帐篷,“嗨哟嗨哟”地砸木桩子,冰雪四溅,喷到手上脸上就是一个大红印。
营门外退下来不知道谁的兵,斜刀歪剑,盔甲不整。可能是吃了亏,嘴里操蛋妈拉巴子的骂个不停,叫唤着找军医熬热水,担架一个一个往里抬。
袁训停住脚,在这嘈杂声中反而深吸口气,满身疲倦消失无踪。这就是母亲和舅父口中的军营生活,母亲是听外祖父说的,由她说出来的全是斯文话。而舅父说的呢,又怕吓到外甥,打了一半折扣。
袁训是亲身到这里才领略滋味,但他更不后悔来这里。
当年的外祖父,就是过这样日子,就是这样拿下第一名将的称号。袁训身上也有外祖父的骨血,他童年向往,少年神往,见到表兄们一概不服,对着姐丈这名将都还怀疑,如今他自己来了,眉头飞扬要说一句:“痛快!”
真是太痛快了!
血里来肉里去,见面就是一刀,比背后捅刀子的爽得多。
他只顾想着走,冷不防的水珠溅上盔甲,把他吓一跳。看时,却是一个兵小解。袁训骂道:“滚!这是走路的地方。”但不以为意继续走路,半分收拾盔甲的心也没有。
这地方洗盔甲,上哪儿指望干去。
要是宝珠见到这一幕,可以骇然晕倒。
袁训也正在想她,一面纳闷呆子小宝不会不给自己写信,一面纳闷这信送哪儿去了。也能理解,姐丈打仗一向奇兵百出,你以为他在这里,他早跑到那边。你到那边找他,他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连夜拔营数百里偷袭是常事,战利品呢,当然也就不少。
袁训就不为舅父担心,姐丈这一回不会少分给他。
本来他就有帮辅国公的底气,不过是看不上龙家兄弟的不一心才教训他们。
袁训想到宝珠时,是不会想到宝珠在边城和他做下一模一样的事情,他也想不到他家的小呆子会这么出息才对。
他只想到不用担心舅父明年军粮,但后年呢?他出帐篷往外面来,也是为舅父的事情。这中间有公也为私。
想完舅父的这后面,这就想到宝珠。
袁训怀里揣着一对祖母绿的耳环。是拿下一座大帐,花花绿绿的全是女人东西。陈留郡王叫他过去,由着他挑选一件当私房。袁训先拿了这耳环,让陈留郡王一通取笑,不肯丢手,跟后面又赖到手一把刀,算是满意。
前面是一座普通的帐篷,帐篷外面沈渭和几个当兵的吹牛皮。见到袁训来,沈谓亚似没见到。袁训则没到他面前,拐个弯到帐篷后面。仔细地看,有条缝边,一挤人就能进去。
里面几个人见到他来,目光炯炯一起过来。
这几个人是跟定边郡王的尚栋,跟靖和郡王的葛通,跟东安郡王的连渊。三个人见到袁训,都面有喜色,用力的抱上一抱。再退后一步打量对方,全是无声而笑。
每个人出京的时候都有一套上好盔甲,现在全是灰蒙蒙血暗红,快看不出本来面目。
外面又一队马声过去,有人破口大骂:“凭什么不给我们草料!”
“他说要等王爷手令!”
“揍他去!他跟着梁山王一仗没打,还敢扣我们东西!”
呼呼啦啦这帮子人走了,帐篷外又传来沈谓大声的吹牛声时,袁训才放低嗓音问道:“都有什么动静?”
连渊也是低声:“东安郡王那里无事,他当年和钱国公接触很少。”
葛通却道:“我瞅着靖和郡王可疑,都谣传钱国公自尽后,他的公子是靖和郡王收留过的。”
袁训皱眉:“殿下现在是要找这个人,有人去年还见过钱国公的小儿子在军中出现过。”
“这几十年过去,他又到军中为什么?”连渊沉思。
尚栋最后才道:“我想,我见到过他。”
六道目光全打在尚栋面上,袁训是谨慎的,连渊是警惕的,葛通是高度关注。尚栋小声道:“上个月正打得激烈,定边郡王晚上见了一个人,我只看到侧脸,觉得跟钱国公画像有点像。”
“就是钱国公的儿子还在,他见定边郡王也是算帐的,还和他谈什么!”连渊说过,看看袁训,似乎想看他是不是赞成。
袁训抿紧嘴唇,他也不能确定。再问尚栋:“你看清楚了吗?”
“说实话,没看清。不过疑心上来。”尚栋有点羞愧:“定边郡王嘴上说千里驹,其实防着我。”葛通道:“他们心里有鬼!别说他们,就是梁山王知道我们底细,他也防着我们,我在靖和郡王那里,也是一样的受防备。”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正说着,外面沈谓吹牛声停下。大家也就闭嘴,听沈渭大声叫道:“蒋德,你往这里来找什么?这里又没有姑娘。”
蒋德说了句什么就走了。
沈谓重新吹牛,帐篷里重新谈论。袁训淡淡道:“有鬼没鬼的,我们从太子府上来,他们敢不重视?如果这鬼真是和钱国公府倒有关,那迟早能揪出来。如果这鬼只是扣军需吃空饷,不是太过分,殿下想来也不会计较,再说这事儿年年有,谁耐烦去查这个。”
梁山王倒卖军粮的事,袁训在十月里就拿到确凿证据,他不是来查这个的,他放到一旁。
“对了小袁,”尚栋道:“项城郡王和定边郡王关系挺好,经常书信往来。”袁训来了精神:“你看过内容没有?”
尚栋道:“有一天我差点儿就看了,那甩不脱见天儿跟着我的副将又进来了,我没看到全信,却看到落款。”他笑得有些得色,觉得这件事他办得不错:“这信我原本以为是普通公文,看到落款是项城郡王的小印,我们在京里全认过他们的小印,我不会认错。这件事奇怪,他们两个看上去不好啊,怎么会有私信往来?”
袁训努努嘴儿往外:“你们扎营在哪里?”
“在东北角儿,定边郡王大帐在最左侧,二更以后我当值巡营。”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人喧马嘶,袁训侧耳听听:“项城郡王也到了!”他一拍尚栋:“他们两个要是有鬼,在这里的几天,一定找机会见面。”
“就今天晚上,明天下午我们就离开你们。”尚栋又得意一下:“这是我偷听来的,郡王对他的心腹副将说的,他说和梁山王呆一起过年,他不舒服。他只呆一晚上就走。”
“好,那晚上你想法子把我放进营去,你有办法吗?”
尚栋大大咧咧:“有。说实话,郡王们一个一个鬼精的,看着一脸笑不好接近,当兵却是嘴里骂骂咧咧,好相处的好。你只管来吧,晚上巡营全是我的兄弟。”
“你还是小心为上。”袁训再问过别人无话,一个接一个从帐篷后溜走。袁训回到帐篷里,沈谓就回来,小声道:“蒋德分明是去找你的,还有关安,他也跟过你好几回了……”
“小袁呐,哈哈,你去哪儿了,让哥哥我好找,”帘子一打,关安捧着坛酒进来,哈哈大笑:“哥哥我到处找你喝酒。”
沈渭早闭上嘴,对着关安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正想着,关安又冲他一笑:“小沈,你也来!”
袁训拉上沈谓一起出去,两个人互相使个眼色,不再多说。
没过多久,蒋德也回来,也是说他去找袁训来喝酒,袁训沈渭都不说破,大家尽醉,各回帐篷睡觉。
……
梆打二更,袁训和沈渭解下盔甲,换上一般士兵的衣裳,偷溜到定边郡王营外。大家扎营在一处,中间只相隔一条跑马的道路,当兵的认老乡找熟人,又是大年夜发下来每个酒半斤,喝过不分建制的乱蹿。
袁训沈渭很容易的就过来,尚栋把他们带到定边郡王帐篷后面,道:“项城郡王才进去,你们去听,我给你们把风。”
他大模大样的在大帐外巡着,把佩戴的当值标记高高抬着。
帐篷里定边郡王和项城郡王互相怒目。
都没有高声,但定边郡王是在骂人:“你说你管事的中用,在大同呆了几十年!这几十年的笨蛋,放着那块田买不下来,这样蠢人你还有多少!”
定边郡王心想项城郡王,你也就够蠢的。
当年老辅国公夫人给“嫡长女”定亲事,对面这蠢货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想到凌姨娘身上。白白扶持凌家这些年,小事都办得不利索,更别说一件大事没办成。
结果还是白白便宜陈留郡王。
后十几年里,有陈留郡王相帮,定边郡王和项城郡王拿辅国公无可奈何。
定边郡王竭力扶持宫姨娘和沙姨娘的两个儿子龙二和龙三,可国公夫人伫立不倒。这是项城郡王的人,却在老项城郡王去世后,就和项城一族决裂,龙八公子更是不理项城郡王,一直的讨好他姐丈去了。
定边郡王皱眉:“要么要他的权,要么要他的田,要么要他的人!如今是权也没有,辅国公这老东西奸滑奸滑的,主动提出解散府兵,交出兵权,由京里分派,全到梁山王手下。他的田,好容易找个空子可以瓜分,如今在哪里!”
卖到谁手里都不知道。
辅国公也不是吃素的。
他精心培养出一个万大同,土生土长本地人,说的一口好乡音,又到处熟悉,认得经济无数,弄几个不知名的小经济,就帮宝珠把地契一签,定边郡王和项城郡王都在战场上,无力分心去管这件事,手下人更找不出来。
古代最重的就是田地。
有田地就有收成,有收成就是年年的财富。
“好吧,他的人呢!他妻子是你家的人,他有两个姨娘是我家的人。我当年是上了他当,才把两个女人给他!”定边郡王火冒三丈。
项城郡王心想,你也会上当?你那时候也想拉拢辅国公,也伺机想他的府兵和田地,你才把女人给他的!
亏你还来骂我。
项城郡王惹不起定边郡王。他虽气得满面通红,还是得好好的解释。怒得眼同样瞪得圆的项城郡王道:“管事的信我才收到,说不知哪儿出来一个在家争风输了的女人,又出来一个一直拿不住的男人,”
“不知打哪儿?”定边郡王毫不留情面的斥责:“没有路条吗!”
项城郡王总不习惯他的态度,咬咬牙:“你知道的,大同府里几个官,三个全是太子的人!”
查不来的。
定边郡王气得走来走去的骂他:“你真笨,你一定找那官儿查吗!住店的掌柜不能问?找个管那街的衙役不能问!”
项城郡王在心里鄙夷他,你傻吗?大同府要是在我手心里,我早就不理会你!
北风吹动帐篷晃动,淡淡的人影呈现出来。
尚栋晚饭后就没有进来,他不知道定边郡王为第二天就走方便,已经让人把内帐拆下一部分。反正他的帐篷里火盆从来不缺,又让四面帐篷围住,没有很多风
少了内帐的地方,外面那影子就隐约可见。
定边郡王和项城郡王同时停下脚步,定边郡王抽出佩剑,项城郡王怕惊动外面的人,原地一动不动,心中转动,敢在这偷听的人,是梁山王的人吧?
帐篷外面忽然有了响动,“谁在那里,出来!”守帐篷的亲兵大喝出声。袁训和沈谓一惊,往后就退到最近的帐篷后面,见到四面出来十几个亲兵,往这边搜索过来。
尚栋在最前面,眼珠子里也急上来。这是郡王的亲兵,不听他的。他装模作样的带人往这边走,斜次里蹿出来一个人。那个人拔腿就跑,两个亲兵挡住他。让他一剑劈开,不发一言,低着头再往前冲。
“是关安!”沈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让沈谓觉得疑点重重的人,他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袁训也认出来,才凝眸,沈谓凑过来低声道:“他又跟上咱们了?”这家伙不知怎么弄的就缠上小袁,打仗都跟在他旁边。
袁训才摇头说不知道,听不远处有人大叫,是关安的嗓音:“抓我干什么!我是来找人喝酒的,喝酒的!”
“那你乱跑什么!”有人大骂。
关安还不服气:“你们来这么多人,我能不跑吗?我以为查军纪的!”沈谓才要笑,见尚栋出现,在一旁招手。两个人跟上,无声无息的回到陈留郡王处,见雪夜清冷,定边郡王军营里恢复平静。、
回想刚才要是没有关安,两个人让人抓住就难以解释,沈渭才松一口气,身后又有人道:“你们去哪了?”
沈谓和袁训又是一惊,回身一看,却是陈留郡王。陈留郡王独自一个人站在一辆车旁边,面上不掩狐疑,犀利眸光上上下下盯着他们。
陈留郡王的眼神普通人可以吓出病,沈渭在他目光下觉得像过刀子雨。但知道郡王很疼爱小袁,这事情就由小袁去解释吧。沈谓很没义气地一抱肚子,用了个最普通的损招数:“哎哟,我肚子痛,郡王,我告退。”
袁训愕然,这小子真没义气。
陈留郡王失笑,对着沈谓一溜小跑的背影,再对袁训笑骂:“这就是京中有中的太子党?”他摇摇头,把我表内兄的人全丢得光光。
袁训白眼他,挺挺胸膛:“不是还有我在!”
“你?你又干了什么,定边郡王那边刚才闹什么?你们钻老鼠洞让他揪住尾巴了?”陈留郡王又要取笑。
北风又是一阵,呼地过来。袁训缩脑袋,说真冷,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是普通士兵的棉衣。袁训嘻嘻:“姐丈,等我回去换一身再去见你说话。”
“那你快点儿来,来晚了弟妹家信我可就自己拆看拆看。”陈留郡王漫不经心。他才转身子,袁训跳上来扑住他,欢快地道:“信先给我!”手不老实的在陈留郡王怀里摸进去。
陈留郡王只一甩,就把袁训甩开,道:“不给,我给了你信,你就不来见我解释,我听不到故事,你也别想看信。”
“好吧好吧,姐丈你真难缠。”袁训嘀咕着,丢下他匆匆回去换衣。
再回陈留郡王的大帐时,袁训换上一件没怎么穿的青色锦衣,头脸也胡乱擦了几把,光梳头净洗脸的模样,英俊小子再次出来。
陈留郡王也不是刚退下来满面冰雪,今天大年夜,他虽然不解盔甲,也把脸刮得干净,又是他英俊倜傥的王孙公子模样。
几案上,一把酒壶,四个菜。袁训看了看,见是牛肉羊肉,再就是一盘子烧白菜,一盘子笋片。
袁训馋虫上来:“姐丈,这菜真好!”抬手就要倒酒,让陈留郡王打开。陈留郡王把酒壶赶紧拿开:“先对我说完才能吃喝,你说完了我让人请岳父过来,他现在应该和他的儿子们乐完了,该和我们乐了。”
袁训闪电般伸出手,先揪住一块笋片吃了,啧啧嘴摇头:“油重了,不如我媳妇烧得好。”陈留郡王让他逗笑,怀里取出几封信扬一扬,笑道:“看清楚了,不是一封,是三封,这个年足够你乐的,你媳妇和你倒有那么多的话?你姐姐才给我一封信,倒有一半是说家事。再来一半的一半说你,余下一半说岳父,把我只字儿没提。”
“你不是在信封上写着。”袁训反驳回去,对着信搓着手,见到信上熟悉的娟秀笔迹就更要笑,当下匆匆把和沈谓去定边郡王那边的话说了,不应该说的,就是姐丈也不说。
说完他和沈谓,袁训就说关安:“姐丈去个人把他提回来吧,吃了亏他也是丢你的人。”
陈留郡王微微一笑,把信给他。袁训大乐拆信,陈留郡王看似随意,却严肃地道:“袁……御史!”
“啊?哦,”袁训头也不抬,心全在信上。
“我可警告你啊,你少在我营里查事情!”陈留郡王一脸的不高兴:“查我,以后没酒喝。”
“嘻嘻……”袁训对着信笑了两声,然后才想到姐丈说的话。听到“没酒”这两个字,袁训才把头抬起来:“该查你就查你,这和不给小舅子酒喝不相干!”
陈留郡王气结,隔着书案抬手给袁训脑袋上一巴掌:“有御史当小舅子,你当我愿意!你小时候我怎么就没看出来。那时候看出来你是当御史的料,我早把你打服气。”
“嘻嘻……”袁训对着信又笑,脑袋上挨一巴掌像打在别人身上。对姐丈的话也不理不睬。
陈留郡王伸长脖子斜眼睛,心痒上来:“写的什么,你这么乐?又不是才成亲,看你乐的都走了样。你媳妇生了?没到时间啊,又不是生妖怪,三几个月就下地,见风可长不长?”
“没生,就是……写家事呢。”袁训见陈留郡王身子快伸到自己这边来,把信一收。这又把陈留郡王刚才要打他的话想起来,没好气道:“我小时候你没看出来,是你没眼光。姐丈,不许干涉御史当差!”
“嗬,看把你能的!”陈留郡王又让他逗笑。见信自己看不到,小弟又在那里摆官架子。陈留郡王装腔作势叹气:“好吧好吧,御史了,芝麻豆大点官,也是官。我不问了,你也别看信,家信有什么可乐的,不就是女人碎嘴皮子。去,让我亲兵请岳父来说话,我们过年。”
袁训答应着出帐篷吩咐人,再就喜滋滋地把宝珠来信放到怀中,用手按了按,保证不会掉出来,这才放心。
没大会儿功夫,辅国公到来,他们三个人热热闹闹过起年来,他们免不了谈论家人,而在边城上的宝珠,正说故事哄着念姐儿睡觉,也很热闹。
……
早上天微明,龙怀文醒来,谢氏就犹豫着开口:“我说,今天在祠堂里,你和表弟妹可不要再闹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龙怀文冷下脸。
谢氏道:“还要我说吗?祠堂里站的位置,今年还是那样不变吗?”谢氏想想就不安。往年她也不安,一直不安这几年。不安又怎么样,再不安也得忍着。
但今年不同,不是有袁家表弟妹在。谢氏嚅嗫道:“她见到难道不说话?”
龙怀文不理她,径直起来。他的手臂有一百天,他抽出自己的剑,用右手试了试,感觉还灵活。
谢氏见到剑,则吓得腿一软,冲口而出:“要是你们再闹,我抱着儿子回娘家去,你看行不行?”
“好吧。”龙怀文默然过后,大过年的,也不想再让妻子添烦恼,他答应下来。
宫姨娘的院子里,宫姨娘和沙姨娘见到面,先道声新年好,宫姨娘就眉飞色舞:“我昨天问夫人,袁家媳妇来不来,夫人说来,拜祖宗怎么能不来,等下又有好戏看了。”
“是啊,”沙姨娘想想也好笑。
龙怀城在他的院子里,也负手廊下想今天拜祠堂的事。大年初一的,没有人来向他和母亲拜年。这个没有人,是指家里的姨娘们兄弟们姐妹们。家下人还是来拜的,就是父亲用的几个老家人,铁头似的守住库房帐房,他们还是大体上不走样。
年年拜祠堂,对龙怀城来说都是恨。不过今年,也许不同。
“公子新年大吉,”他的小厮名刀过来拜年,为龙怀城送上大红箭袖狮子绣球团花锦袄。龙怀城也很想有壮志,壮志每个人都有过,就是现实上做起来太过骨感,让消磨掉的不少。
每年的正月初一,龙怀城就是在家,也不穿长袖子衣裳,也有他一份想继承祖父旧名的含意在内。
名刀再送上雪衣,龙怀城披好,往母亲房里来。
国公夫人已经收拾好,大红衣裳碧绿裙子,为新年,发上戴两件贵重首饰,把她多映出几分风采。
龙怀城心酸上来。
母亲前几天又收拾出一匣子首饰,是她仅有的。龙怀城说用不到这些,年底各项田庄子有进项送来。国公夫人道:“用不到,你也留着。我现在看出来你是想办好这件事,外甥媳妇那里未必不肯帮忙,实在不行,你姐姐看着你父亲,也不会不管。说起来,他们全是有情意的人,你现在也有情意,那就对了。收着吧,不到没办法,不要去找人。”
她把留下来的首饰也拿给儿子看,是她母亲旧日留给她的三五件簪子,四五个花钿,再加上步摇等物。
“这些,是我出嫁时,出嫁后,你外祖母陆续给我的,我留下,以后给你媳妇。”
国公夫人今天佩戴的清一色红宝石头面,就是出嫁时用的。
龙怀城给国公夫人叩头拜年,直挺挺跪着道:“儿子不孝,没孝敬母亲新首饰,今年只能这样了,幸好还有外祖母给的,还能遮羞。”
国公夫人笑道:“遮什么羞?这一家子人没见过我不成?我长什么样子,他们难道不知道?”但儿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国公夫人很是欣慰。
让儿子起来,龙怀城却还不肯。他面沉如水:“本该让媳妇一同进来叩头,是我让她外面先候着,我有句话要单独和母亲说。”
他这个时候,微微有了一丝笑:“每年去祠堂,就是我和媳妇最不快的时候。今年,表弟妹也来,一早我打发人出城,想着她必定早来,路上接接也是好的。表弟妹今天再有看不顺眼的地方,我已经嘱咐媳妇,让她和母亲早回,不必留在那里当好人,反正也无人领情。”
国公夫人赶着他叫道:“老八,我一夜没有睡,也在想这件事。上上个月说你姐姐来照看她,我本想着接接她,又怕她不来。后来打发人去给外甥媳妇送东西,又说你姐姐已经不在。我心里后悔,如果早找发人去见你姐姐,让她留下过年,陪着外甥媳妇一起来,今天我就不用担心。”
“母亲担心什么!还有我呢。”龙怀城眸中怒火一闪而过:“大哥是先生的,很多地方让他占先!祠堂里往年有凌三那坏蛋,把持着总让凌姨娘占先。今年不同,凌三去害表弟妹,不知是死了,还是让表弟妹送到姐姐府上,至今不见人影。我好奇,让人在各处监狱打听,都说没这个人。这也好,今年祠堂里必定还有一闹,我让名刀早安排好,保管让大哥不能再碰到弟妹一星半点!”
国公夫人怅然:“大过年的,不闹才好。”
龙怀城这就起身,扶起国公夫人,反倒欣然:“闹,我也不怕他!他以为他手好了,我让他再伤一回。”
“胡说。”国公夫人这样说着,别的劝阻话也没有多讲,和儿子出房,八奶奶田氏过来拜新年,又房中侍候的人都拜过,簇拥着国公夫人往祠堂去。
拜祠堂讲究早,但今年要等袁家弟妹从城外过来,龙怀城事先早知会过,今年不必太早。
八公子今年大当家,但别的人在这件事也都肯听从,都是等着祠堂里再看出子热闹,以为新年娱乐。
凌姨娘是看不成热闹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知道她这一房是当事人。谢氏一早和龙怀文说的话,也是指这个担心。
所以别人不管早不早,凌姨娘头一个过来,儿子还没有出来,她带着女儿龙素娟,占据的是首位。
这本来是国公夫人的位置,就是国公夫人不在,也是嫡子的位置。
接下来宫姨娘等人尽皆到来,见到凌姨娘果然不改,大家一笑,各占位置闲话起来。
国公夫人最后到,在最后的位置上。
国公夫人和八奶奶早就习惯。国公夫人在她办错事以后,老国公夫人没去世,儿子没出世以前,再没有进过祠堂。
等她为儿子再进祠堂时,就是这样。
凌姨娘当年抱着长子占据首位,这是老国公夫人在的时候,已经这样。以后一年一年沿袭下来,八奶奶进府时就是这样,八奶奶也无能为力。
但今天与众不同,今天会多出来一个人。那当众指责国公府上“母不母,子不子,姨娘不姨娘”的袁家亲戚会在。
今天会怎么闹?
大家全等着看笑话呢。
龙怀文到的时候,天色已亮。他还是傲气满面,和以前一样,走到首位。龙大公子从没有打算让过任何人,不管受什么风吹浪打,不过当时湿湿衣裳,过后依然。
龙怀城不理他,只往厅外面看。
厅外面气氛开始紧张。两队人,左边的是龙八公子的,右边的是龙大公子的,宝珠还没有到,这兄弟间阵势就已经拉开。
龙怀城心中有数,大哥这是防备弟妹再骂他的。
龙怀文也心中有数,八弟这是防备他对袁家弟妹动手的。
两个人看似面无表情,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全摆在面上。
凌姨娘见到得意,怎么样?她故意摇一下自己的大红衣袖,心想等下袁家小贱人到来,给她好好看看,我就偏穿这个,你管不着!
大家都很有耐心的等着,宝珠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拜祠堂这事,宝珠是四更起往城里赶,赶过来城门大开,正好进来。路上遇到龙怀城接她的人,宝珠打发他回去报信,说已经进城,再带着人马跟在后面。
没错,她带着人马,守城门的人已经让她吓住。如果不是国公府的人在,只怕当袭城的。
一千人!
一千精兵在马上,簇拥着宝珠轿子,侍候人的大车昂然进城。
龙怀城才听到回话的人说就要到,没有过一刻钟,就见两队精兵佩刀而入,目不斜视边走边站,把从大门到厅下全都守住。
院子里站的本就有两队人,两位公子的手下全在应变。
“呛!”龙怀城的人齐齐转身向外,拔出钢刀。
“呛!”龙怀文的人齐齐转身向外,拔出长剑。
刀光剑闪中,来的人也一步站定,整齐的一声出鞘声后,他们也面目肃然亮出刀剑。
这来的人比他们准备还要充分。
最先上来一队盾牌手,跟大战前似的,排在最前。
盾牌上方,是一百人的弓箭手。院子太小站不开,分成两排。明光一闪,弓箭全都上弦。
弓箭手后面,是数百长枪手,枪尖如雪峰般闪利。
凌姨娘愤怒大叫:“这是来抄家吗!”
一个人慢慢悠悠走过来,他头发雪白胡子雪白,腰微弯,正是顺伯。顺伯站在厅下,对上面行个礼:“我家奶奶来拜祠堂,为她和小姑娘安全计,不敢不防。”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瞪住外面这数百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第二百零七章谨慎
龙怀城抹一把汗,他险些也当成是外面来袭家的。恢复喜悦的龙八公子满面笑容,吩咐自己的人:“收起来,这是亲戚。”
“呛啷”一声响,左边的人收刀剑入鞘,转正身子面对右边,和刚才一样目不斜视,还盯的是龙怀文的人。
大公子的人在右边,就在他们对面。
龙怀文的脸白了白,这下子局势分明。
老八分明是小人得志,借着这管闲事的袁家弟妹他想翻身。龙怀文不怕龙怀城,国公夫人的亲族项城郡王都转而支持他,龙大公子就没有把龙怀城放在眼里过。
不过为了大面上,和老八不把脸撕破不是。
以前一直是这样的局势,但没想今年小弟回来,带着来的,是弟妹返乡,弟妹一入府,府中原本让龙怀文满意的局势就摇摇欲坠。
两拨人对一拨人,搭眼一看胜负已分。龙怀文暗中冷笑,幸好我早有准备。对自己小厮使个眼色,他还准备得有一队人,就藏在这祠堂内。现在去让小厮唤他们做好准备,弟妹再想和上一回那样闯到房中发难,龙大公子想我可以拿头撞墙去了。
龙大公子想我幼学兵书,我的人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丢。
他的小厮才动步子,龙怀城看在眼中。龙怀城早防着自己的大哥,龙怀文是默然无声打发小厮走,龙怀城则是厉声喝叫:“名刀,让你备上的人都在哪里!”
名刀走上来躬身:“回公子,都在从祠堂到城门一条线上,保证袁家奶奶好好的来,好好的走。”
龙怀城冷笑道:“好!”
再双眸厉然:“今天是拜祖宗,来的有亲戚,都给我客气点!”
白雪皑皑,让这嗓音几乎冲破。厅下松柏,都似乎震上一震。龙怀城嘘唏满腹,这是他自己家的祠堂,可二十余年来,八公子头一回这样痛快。
这下子就成了宝珠还没有到,为了她的阵势先就拉开。
这位亲戚奶奶的衣角还没有让人看到,一首一尾两位公子先气势汹汹扛上。
颇有大戏就登台之感。
想看好戏的,这就大家等着。天气冷不冷的已经不觉得,手炉中炭暖不暖也没感觉。这一会儿就是给她们抱个冰砣子,她们的心也是沸腾的,期待着等下的热闹。
到这儿已经不再是为了宝珠安然的拜祠堂,演变成嫡与庶的争斗,就此拉开序幕。
……
并没有太久的功夫,但在等待的人心里似地久天长。
须臾,先听到靴声囊囊,十几个大汉身姿威武,便衣而来。这一行人没有带刀剑,像是刀剑是他们不屑于带的东西。
他们手中拎的全是马鞭子,大摇大摆进来以后,似乎没看到院子里还有另外两队人,径直走过长枪手、弓箭手、盾牌手,在这些人没站到的地界上,就是从一半院子里直到厅下台阶的这段路上,分列两边。
这里原来就有人,左边是龙八公子的人,右边是龙大公子的人。
龙八公子的人还就罢了,已经知道来的是亲戚。他们虽不让位置,但对身前站的有人毫不抗拒。
右边龙大公子的人,来,就是和宝珠抗上的。见到一排大汉整齐地往这边走,看架势不是站班儿的,就是寻衅。
为首的一个人肩头微动,手就往佩剑上放。
“卡嚓!”
一个大汉抬腿一脚,他走的地面上青砖应声而碎。青砖发出格格几声,裂成几片。而随着时间,院外走进一个人,她服色鲜明,笑盈盈道:“我们来祠堂,难道还要打一架才可以?”
来的这个人面容秀美,天生带着柔和气质。像宝珠不在烛下,也自然发出淡淡光泽。她穿件大红雪衣,上面绣着石榴结百子。
雪衣内正红色锦袄,绣的是萱草宜男。
这个泰然自若进来的人,正是袁安氏宝珠到了!
低语声窃窃私起,宫姨娘沙姨娘鲍姨娘洪姨娘姜姨娘都吸口凉气,这口凉气在数百人占据祠堂时就应该出来,但姨娘们刚才忍住没吸,现在把一口悬在心底的凉气狠抽入唇,像是这样才能让她们清醒过来。
她真的带兵来拜祖宗!
真的……
姨娘们面面相觑,这算是要祖宗呢,还是不要祖宗?
而姑娘们都正青春活泼的年纪,又上无嫡母约束,父亲一片慈爱,生母难免纵容,把她们养得毫无拘束,忘记祠堂里应该肃穆端庄,都纷纷嫣然:“表嫂(表弟妹)真是威风。”
这些话传到二姑娘耳朵里,她自然是恨不能把牙咬碎。
而龙怀城在这个时候,“嗬嗬嗬,”开心地大笑出声:“这是我姐丈的的府兵,”他兴奋的回身去让母亲:“母亲您看,这是姐丈的府兵。”又指给妻子看。
八奶奶田氏虽身在事外,也生出来解气的感觉。应着丈夫的话,也对国公夫人转脸儿含笑:“母亲,姐丈的府兵全山西有名,您看,这名将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国公夫人也就笑了。
辅国公府的府兵一解散,全山西最强的就是陈留郡王。
府兵的职责是看守府宅,一般都不会太多。数一数往这里来的,没有八百也有五百。而正厅到大门一眼可以看尽,能见到外面还有不少人。
国公夫人满意的点点头,郡王妃给外甥媳妇派来不少人。只怕是尽数都来了。
说实在的,这个论不到她满意。可国公夫人不知哪来的心绪,或者在宝珠面前她才是个受人敬重的嫡妻长辈,她油然的满意了,满意过才想到嫡长女和她并不走动,国公夫人难免戚戚,又转思旧事,打心里不知道难过的好,还是怎么的才好。
龙大是先生出来的那个,带兵的时间最久。他也看出这儿来的人不好应付,一面暗恨陈留郡王妃对宝珠的偏心,竟然派给她这么多的府兵。一面压下心头不满,暗示自己的人稳住。
到底这是青天白日,自己不动,她还真敢抄家不成?
龙大公子这句话想得对而又对,本身就是他不动,宝珠就不会搭理他。
犯不着。
宝珠迎风而立,在龙怀城笑声中,笑盈盈注目院子里才踩碎的青砖。含笑徐徐:“呀,这样可不应该。不过久闻外祖父一生戎马,英名远扬。想来不作夫子拘泥规矩之想,是会原谅的。”
“那是自然,”应声虫般出来接话的,是龙怀城夫妻。
国公夫人是长辈,含笑而立,微微颔首。龙怀城对妻子使个眼色,夫妻双双走下台阶,过来迎接宝珠。
宝珠说声不敢,一只手去扶后面赶上来的红花,准备走下大门台阶。
她本是为着礼貌,到底八表兄夫妻为长,宝珠是做出不敢当他们来接的举止。但这一拧身子一动之间,走过来的八奶奶笑容凝在面上,骇然对丈夫使个眼色。
而龙怀城也同时看出来,步子也就迟迟。
不仅是他们夫妻,就是祠堂正厅内站的人,都全瞪大眼睛。
有惊讶的,有撇嘴的,有吃惊的,有恍然大悟的…。难怪请她请不来。
那大红雪衣的少妇人,肚腹已耸。古人整件宽大衣裳,就不容易看出来,但她一斜身子是个侧面,就落在众人眼中。
国公夫人早就猜测出来,见谜底已出,反而松口气,她真的是有了,不是有意的冷落邀请。再一想她面子上诸般尊敬,却还是防着自己,国公夫人也暗暗赞她小心谨慎。
龙怀城却心里难过,原来你还是防着我们。
宝珠把他神色看在眼里,想真是奇怪,为什么不能防着你们?由应该敬重上的敬重,与防着你是两件事情。
这忽然发现的弟妹有了,却把八奶奶的心思打碎。她本想和宝珠携手并肩,现在就不知道伸手去扯她的好,还是不扯的好。
人家吃饭都不肯来,你伸出个手,这算殷勤呢,还算是不知趣?
犹豫着伸出袖子,八奶奶就是话也打结:“呃,弟妹……。”
宝珠身后转出一个小小姑娘,两只小手扯住宝珠衣角,小脸儿一露出来,大大的黑眼睛就转动几下,可爱得让人恨不能抱起来狠亲几口。
她对八奶奶扬起面庞,清脆地小嗓音似黄莺初出山谷:“您别碰我的舅母,舅母是碰不得沾不得的。”再得意的拽拽宝珠衣角上那一团石榴花,小鼻子上翘:“只有念姐儿可以挨着。”“这是……”八奶奶张口结舌。
谁家的孩子可爱的像娘娘庙里的娃娃。
一个人从她身边快步过去,是八公子龙怀城。
龙怀城见到宝珠过来,是欣喜的。见到宝珠有了,而就此知道她不来吃饭的原因,是不快的。再见到小姑娘自称念姐儿,龙八公子又喜若狂癫,在妻子衣旁蹲下身子,伸出两只手臂,笑容上恨不能堆出天地间所有的花:“念姐儿,我是舅舅。”
国公夫人嗡地一声,身子晃了几晃再无怀疑,这是嫡长女的孩子。
她迫不及待地睁大眼睛去看,顾不得的走上三两步,伸长头颈想把这孩子看得更仔细些,又头晕晕的看不清楚。
无数心绪在听到是陈留郡王妃的女儿时浮上心头。
嫡长女的孩子今天来到祠堂意义非凡……数十年里和她并不走动……几十年前那桃花林下那温婉如玉的少年…。小姑子龙婉秀站在厅堂上告诉父母:“我必嫁他!”……后来有了嫡长女……
旧事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国公夫人眼前又晕。扶住丫头,国公夫人清醒过来头一句话就是:“老八,你不要吓到她。”
国公夫人自己知道说得虚弱,但听在别人耳朵里,如凌姨娘耳朵里,就成了炫耀的慈爱。凌姨娘眸子阴沉仇视着宝珠。
从你来了这个家就大变样,你难道还想让陈留郡王妃和她名义上的母亲走动不成!
当年的旧事,你知道吗!
你这样做,你婆婆她答应!
乱纷纷当中,宝珠把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好在门离正厅并不远,而有些又可以感觉出来。
宝珠看到的是,国公夫人对念姐儿出现的患得患失。
龙怀城对念姐儿的出现好似天下掉元宝。
八奶奶听说是念姐儿,都束手束脚,不敢亲近又想亲近。
宝珠继续含笑,她带念姐儿过来,是问过陈留郡王妃的。
……
那天晚上杂货店里痛快的大吃,孩子们自然是不允许吃很久的。但志哥儿忠哥儿可以抓把瓜子儿回房继续,念姐儿也得到几个糖块,和他们在家里的精细点心完全不能相比,三个孩子也满意而去,不再打扰大人。
丫头们送上小几,摆上锦垫高凳,三五根红烛燃起,又送上两个火盆。
郡王妃和宝珠痛快的长谈着,宝珠就仔细告诉姐姐她和舅母走动的事,又说已经来了,过年又不走,理当的要去拜祖先。
从来到大同直到那一天晚上,再到大年初一的这一天,宝珠对国公夫人和龙怀城仅是面子上的尊重。
因舅父不在家,又在那天起和舅母认识,她请客自己不去,宝珠自然请东西表明心意,我不是有意冷落你。
当舅母的不敢怠慢,这就回送来再送过去,形成相处。
宝珠独自在大同,和舅父家里的人走动,代表的不但是安氏宝珠,还有母亲和夫君。而不管袁夫人也好,袁训也好,都没交待过宝珠不和舅父家走动。
倒告诉过宝珠,舅父有如亲父。
在这样的情况下,宝珠所得到的讯息就是不能失礼为上。
不失礼,与相处得厚,是两回事情。
宝珠从没有打算为国公夫人和谁解开旧年的冤仇、矛盾或心结,她只是做她自己,不让人小瞧她。
更没有想过带着念姐儿来见国公夫人,为一对名义上的母女搭个桥梁。
郡王妃就是不把念姐儿留给宝珠,宝珠也会和她详谈与舅母走动的事情。听听姐姐是怎么个看法,如果姐姐执意说不必走动,宝珠也会冷淡下来。
别人送你三回,你还一回,再或者一回不还,自然也就冷淡。
但陈留郡王妃没有回话,她沉默听完,继续吃她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有说。只在走的时候,还是把念姐儿留下来,交待女儿不要淘气惹舅母生气,也不要碰撞到舅母。
舅母是碰不得的,就是从这儿来的。
郡王妃并没有让念姐儿跑来显摆这句话,是念姐儿小,见到有人靠近舅母,得瑟一下除了念姐儿,你们都不能过来的啊。
小姑娘纯属得瑟,看看母亲说的话,记得很牢。
再回头来说郡王妃的没有回话,也就相当于默许。
或许她是看在养父面上,或许她是看在自己的确在国公夫人名下,占据“嫡”字,才有现在高高在上的好亲事……
是以宝珠带念姐儿前来,算是知会过她。
宝珠一只手扶着红花,另一只手搀的是小小的念姐儿,八奶奶也松口气,这就不用上前。
念姐儿太小,宝珠扯着她就得半弯身子。她现在哪里能弯身子走路呢?念姐儿奶妈抱着她,念姐儿一只小手在宝珠手里,边走边同宝珠侧着小面庞笑。
她实在是太可爱了,龙怀城走在她旁边,不错眼睛看着她,上台阶时没注意,险些摔个踉跄。
念姐儿憋住气,小小声责备他:“要看路的哟,母亲常说要看路。”又把小下巴一抬,笑眯眯:“我有舅舅,舅舅就看路。”
龙怀城夫妻都没认为受到冷落,反而陪着她笑:“是吗,”夸念姐儿会说话。
八奶奶忙着让人张罗给小姑娘见面礼儿,给她准备好东西吃。
国公夫人缓步走上来,看得出来她面容激动内心紧张。她似乎要抚摸一下孩子,又原地不动,不敢再接近她。
耳边听到八奶奶让人备见面礼儿,国公夫人受到提醒,想也不想,拔下发上的红宝石簪子,这本是一套的头面,现在国公夫人取下一枝子,想要自己送过来,又及时稳住,取出自己帕子,把簪子上今天染的头油擦掉,另换一个帕子托住,交给自己丫头,让她交给宝珠。
看在眼中的宝珠,又一次看到国公夫人的诚心。
不管她是诚心悔改,还是诚心懊恼旧事,宝珠都在心里给她记上一分。不由自主的,宝珠想到舅祖母南安侯夫人。
南安侯夫人的一生,不会反省,从不反思。凡是错的都是别人,凡是不依着她的,都叫不对。又遇上小姑子安老太太毫不客气,把舅祖父一生的夫妻日子给耽误。
宝珠总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只管应该的事情时,也常想到舅祖母,为她叹息。如果她肯反思一丁点儿,也就不会有祖母的遗憾。
死人已经去了,活的人总偶有叹息。
宝珠默默的想着心事,但没有忘记耍个滑头。她没有提醒念姐儿应该叫外祖母。姐姐没说不让来,也没答应不来,但没说认亲,这是肯定的。
这个场景的尺度,就全由宝珠来把握。
而宝珠还没有弄清楚舅母和自己母亲之间的事情,她不轻迈出一步。
见簪子送过来,红宝石闪着血色光泽,宝珠嫣然含笑道了个谢,把簪子给念姐儿佩在发上。
手指大小的簪子,由宝珠雪白的手指而到小姑娘乌黑的发上,看到的人全心思沸腾起来。
这不是一个小小给见面礼的场面,这将是国公府中风云变,天地翻,乌纱金印花落谁家;这将是兵强将广,援兵无数,山河驰骋,官场纵横。
龙怀文眼前一黑,仿佛看到陈留郡王那杀人不见血的厉眸旁,从此走的将是龙怀城。又看到五凤楼皇宫院,觥筹交错下的锦衣玉带里,从此将是龙怀城。
他的思绪里甚至延伸到草原大漠,龙八公子身影无处不在,龙八公子名字无处不扬。天山远峰中,八公子独自含笑。
陈留郡王是皇家血脉,他的支持让龙怀文有大势已去之感。
他眸子无端血红,死死盯着小姑娘才戴上的红宝石簪子,红的快和簪子差不多。哪怕今天来的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姑娘,也让龙大公子心头惊凉。
有两个字出来,完了!
像是面前的桌子板凳大厅御赐宫灯都在飘走。
在这样情况下,龙怀文哪有心情注意念姐儿有没有拜国公夫人。
不但他是这样,别的人也是一样,都没有注意到这点,他们心中百般滋味,复杂的看着这一幕,反复地在心里咀嚼。
认了亲了?
这就认上了?
大同府今年的震撼事,估计这是头一桩。
至于宝珠和他们想的不一样,而就是认亲,陈留郡王也未必肯就帮龙怀城,他们就都没有想过。
……。
人之想要得到自己想要,自己的努力才最重要。
宝珠这样想着。她已经坐在袁家旧居里,换上家常的蜜合色绣宜男花卉的锦袄,又一件杏黄色锦裙,系一条绿丝绦。
她的手中端着白底红花的小瓷碗,另一只手上是个银边绘花鸟的小调羹,念姐儿和她同坐在炕上,正在吃饭。
端着的这个碗,是给念姐儿吃的。宝珠想白天的事情太入神,对面念姐儿张小嘴儿:“啊……”示意自己吃完了,而当舅母的微微而笑,还是没有发现。
念姐儿索性唤她:“舅母舅母,我要喝汤。”
宝珠醒过神,对念姐儿抱歉的笑笑,喂汤给她。
喂饭这事本不用宝珠做,可宝珠要提前感受一下有孩子。而且念姐儿相当的可爱,宝珠若不是有身子,都想亲手给她穿衣裳穿鞋子,做她的一切琐事。
侍候的人怕累到她,宝珠就只捡了个偶尔喂饭的差使。
念姐儿吃了两口,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忽然问出来:“舅母舅母,那家人都长得不中看,所以我们不在他家吃饭是吗?”
凡事的事情经孩子的稚气描绘出来,都让人忍俊不禁。宝珠嫣然:“是啊,”念姐儿嘟嘟咕咕:“那几个和哥哥一样,不喜欢。”
宝珠又让念姐儿这话给引得,回想今天在祠堂里。
国公夫人拔了一个簪子还不够,见念姐儿戴在发上,实在是玲珑的一个小人儿,她又接着去花钿,去步摇……
是宝珠阻止住,含笑道:“舅母先收着,以后慢慢的给却不是好?”
这句话说出来,宝珠清楚地看到国公夫人面上浮现出的幸福感。宝珠的话为国公夫人描绘一个以后慢慢给,也就是以后经常可以得见的场面,国公夫人慌乱的说了句好,只把手中的花钿和步摇给了宝珠,别的首饰不再乱动,就只呆呆地看着念姐儿。
她一个劲儿的看着,想不出来说任何的话。
像是看着,就足够。
念姐儿让她盯着,忽然抱住奶妈脖子一笑,清晰流利的说了句:“谢谢。”
两个简单的字,让国公夫人如雷轰顶。她并没不是想到念姐儿没叫她祖母,而是骤然的羞愧上来,泪流满面不能自己,掩面转身离去。
过上一会儿,她擦干净泪水,才重新过来。
在她不在的功夫,念姐儿继续得到所有的关注。
所有在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都站不住。男孩子们扭鼻子出怪相,小姑娘们笑嘻嘻扭着小帕子,孩子见到孩子特别的亲香。
而宝珠和奶妈出于谨慎,没有让念姐儿过去。念姐儿回家后想起,不知道怎么就出来这样的一句:“他们家人都不中看。”
而且还知道过年应该在别人家里吃饭。
宝珠大乐,又为外甥女儿骄傲。哄着她喝半碗汤,告诉她停一时才能吃果子。念姐儿乖乖答应着,又迸出来一句:“他们家人不讨人喜欢。”
不等宝珠愕然这话是怎么出来的,念姐儿踏着她的小皮靴子,嚷着出去看堆的雪人,奶妈抱她出去。
红花进来收拾碗筷走,宝珠独坐窗前,由不得又想到“不讨人喜欢”。
真不知道孩子是怎么发觉的,宝珠今天的确不喜欢。
她打迭起的满腔好好走亲戚的心,全让那清一色的大红衣裳给搅和。真是不怕恶心到祖宗。
宝珠本来想装看不到,但是肯定不会和大红衣裳的姨娘们见礼。偏偏公子们不识趣,姑娘们又见识她的威风想和她攀谈。
就在他们要走过来而还没有过来时,宝珠忍无可忍的动了动眸子,清亮认真的打量了姨娘们一眼。
她昂首不看任何人,只定定的先看凌姨娘的衣角,再看宫姨娘的衣袖,挪到沙姨娘的衣襟上去……。最后到姜姨娘的全身。
有时候想装个糊涂都难。
宝珠用这想法做为她眼神的结束,缓缓收回眸光,无可奈何之下,还好有念姐儿可以凝眸。
公子们硬生生止住步子,姑娘们也涨红面庞。
龙怀城是开心的,和八奶奶奉承似的请宝珠入厅上坐地。宝珠冷笑,舅母在厅内坐在末位,你们准备请我坐到门槛上吗?
还是把凌姨娘拉下来,把她的位置给我?
宝珠带人前来,可没打算给谁当枪使。你们府上爱怎么穿衣服,怎么排位置,全是你们自己该解决的事。
我要是不来大同,你们不照样忍着?
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
宝珠婉言谢绝,对龙怀城夫妻道:“舅母在哪里,我随在其后就行。”当下更约束念姐儿,不愿意她和几个孩子去玩耍。
她不是有意地想让龙怀城羞愧,龙怀城也羞愧难当。
他完全明白宝珠的意思,如她前两回说过的,一回是大闹凌姨娘房中,一回是龙氏兄弟上门借钱。宝珠曾道:“我年纪小,见识浅,”她不但守住礼让,也守住她是晚辈,并不无事多管。
再让宝珠,好似逼着宝珠去和凌姨娘等人生分似的。龙怀城没有勉强,见母亲回来,由着宝珠站到母亲后面,大家拜过祠堂,宝珠告辞离去。
没有人留她,国公夫人甚至让她早走:“风雪大,早走早到家,过年不请你吃年酒,有几样可吃的菜,给你和小姑娘,你带上吧。”
带上至于吃不吃,国公夫人就管不着了。
这件事在宝珠心里存着,难怪她是不高兴的。
……
烛光摇曳,窗外飞雪。北风在窗纸上印出千奇百怪的样子,树影不时带狰狞,雪花不时又陆离。
姐儿和奶妈在隔壁睡下,红花伴着宝珠,她沉沉睡去,宝珠还对着微弱烛光想心事。
大红衣裙总是从眼前飘过,让宝珠久久不能入睡。
她先想到龙怀文,舅父家世本就不差,他少年纵横沙场时,应该和姐丈陈留成名的年纪差不多。
姐丈少年成名,以武功闻名于世。而龙大公子呢,宝珠在到山西以前,从没听到他的名字。宝珠鄙夷,心就放在干坏事上面去了!
国公府的长子该做什么,他像是全不知道。
龙二公子龙三公子宝珠不认得,不过想来他们是宫姨娘沙姨娘的孩子,会与定边郡王走得很近,宝珠淡淡,既然有个郡王作后盾,那更应该在家里出人头地才是。
宝珠没听到。
没听到大同府对龙二公子龙三公子维护家声的评价,虽然她不常出门,但她不常出门,也听过陈留郡王,那时还在内陆小城。
而现在近在大同,二三公子也是寂寂无名。
宝珠淡淡,也就一般吧。
龙四公子龙五公子弃武就文,在气质上让宝珠亲切,仅此而已。宝珠淡淡,文人中有名望的,有孔老夫子。夫子少年时做学问,没有名气。宝珠再想,甘罗十二不就拜相了?四表兄五表兄,你们都已亲事,倒还没有挥笔定江山?
宝珠淡淡,你们就当我苛刻吧。
六公子宝珠只见过两面,几乎没说什么。宝珠也放过他。
七公子见也没见,宝珠也不必去想。
龙怀城,老八让宝珠颦眉,轻轻咬住红唇。今天的大红衣裙到处飞,宝珠把责任怪在八表兄身上。
这是你的事情!
这是你的职责!
舅父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是他有难处,就是他无心整顿旧家风。八表兄你长大了,为什么不作修正?
你执意提出,宝珠不信舅父不作理会。
宝珠冷笑,八表兄也是只打坏主意去了吧?
今天祠堂里他早安排好人,有照顾相护的意思,但宝珠不领情。宝珠要是领了情,就要掺和到兄弟之争中去。
宝珠挑眉头,我虽不聪明,却不会帮八表兄和舅母做到什么样什么样的地步上去?
是也不是?
她深深怅然,想这完全是与不是一个母亲生的有关。
但随即,她抹杀掉这个想法。不是一个母亲生的而相亲相厚的家,不在少数。是别人能互相体谅,还是表兄们特别搅和?
北风重重打在窗户上,惊得烛火噗地灭了。在这里是常事,宝珠不以为意,也不想打断红花的好睡眠。
雪在窗外发白,映得房中并不是太暗。微暗半明中,宝珠觉得更能想心事。
暗夜中,她的眸子琥珀似发着微光,好似久藏的美玉隐在其中。
无意中想起的两个字,“体谅”,让宝珠自己想自己醒。
体谅,就是这样。他们没有人肯体谅舅父,也没有人体谅兄弟。旋即,宝珠又想到远在京中的祖母,祖母晚年大为改变,现在应该和母亲天天冲雪,很是快活吧?
自然的,母亲是肯体谅别人的人。才会把宝珠送来边城。
宝珠又想到掌珠,大姐同样也是不肯体谅别人的人,而文章侯府,亦是同样。姐丈韩世拓就在此时跳上宝珠心头。
新年的夜里,宝珠回想她屡次给韩世拓的信中,像是敲打的并不多,又像是提醒的也不少?总盼着身边能改进肯改进的人,越来越好才是。
……
“你说的事情,我得想想,我当着朝廷的差,不是我一个人说着算。”韩世拓和对面的人侃侃而谈。
他们相对而坐,办公事地方的椅子,并不是太好,但垫子厚厚的,冬天里倒是暖和。韩世拓精神气色比在京里好上许多,他本就生得俊美,再带上忙碌出来的一点儿正气,更添风采。
他穿一件暗青色锦袄,系条半旧黑腰带,一点装饰也无,反而更把人给衬出来。
在他对面的人暗想,这么个人,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据他托人在京里打听过,文章侯府早几十年在宫里没人以后,没运气了才是。
他只顾沉思,韩世拓没看到,继续带笑:“老王,钱谁不喜欢,总是花着放心才花,你看是不是?”
老王打个哈哈:“大人看您说的,你当我不懂这里面的事情?我从七岁上离开家门,先是跟着掌柜的贩牛马,再就贩珠宝玉器布匹,您这衙门里我来的不是一回两回,前年去年我在关外呢,大人就任我不在,就没来得及给你接风,昨儿我回来,伙计们说换了一位大人,我得来拜拜您,我这就来了。”
旁边桌子上,放着四色礼物,从表面上看是点心盒子,韩世拓却知道不然。从他到这里不到不到半年,这样的礼物他收到十几回,头几回以为是点心,韩世拓就收了,心想领略一下这里的点心自己吃。
回去打开一看,里面真的“点心”。每盒点心里,都有一锭银子,头几回是把韩世拓每每吓到。
礼要是不这么重,韩世拓还不会对公务上手这么快。
初来乍到的人,都得个半年以后才能明白,韩世拓在第二个月里就清楚了。当然,他明白得早,还有另外的原因。
他才想到这里,老王又带笑开口。房中本来还有两个人,老王带的伙计来到,就把他们周旋出去,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大人,您在这地方,可不能犯糊涂。在您前任的前任离开,哪一个不是卷着十万雪花银走,”老王带着开导的口吻。
韩世拓堆上笑容,看起来活脱脱的似什么也不懂:“请说请说。”
“从您手里走的是什么?”老王也就不客气,心想我不挑明了,你把我看傻了。
韩世拓一笑:“军需,这个还要你说。”他拍拍手边公文,这上面写得明白。
老王带笑:“军需是什么?”
韩世拓心想有意思,你这做生意的,倒跑来教我这当大人的。他现在同这些人周旋全不费力,无事时同他们闲聊也长见闻,韩世拓想我逗你玩会儿吧,他故作沉吟:“这几个月里,走的是粮草,盔甲,军衣也走了不少,当兵的家里会寄,京里也发出来,上个月走了一批帐篷,这个月才走的是马匹,边城的马高大,这批走的是南边儿的矮马……”
老王嘿嘿地笑,这位大人还真老实,我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不成?
等对面的韩大人说完,老王弯下腰,这样身子就能凑近些,虽然他和韩世拓分宾主而坐,隔开一大截子。
放悄嗓音:“大人,别说您来到这几个月里,不知道什么是损耗。”
来了!
韩世拓暗道,这起子人找我就没有好事情,个个打的全是军需损耗上的事。你们也不想想,就是损耗,我也不找你们。
我当的是朝廷的官,我不答应,你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他故意手指轻敲桌子,装出不耐烦:“哎呀,你们全是说这个的,就没有别的好玩事情说吗?”
老王笑了:“大人,哪里还有比钱更好玩的。”
“我不缺钱用,”韩世拓懒洋洋。
老王更要笑,在肚子里骂他,你不缺钱你跑这儿来作什么。他正要多说,门外过来一个人,对韩世拓回话道:“大人,您家三老爷就要到了。”
韩世拓就便端起茶碗,对老王笑道:“对不住了您,我的三叔到了,我得去接他。改天再来说话。”
话说半截在肚子里,老王噎得不痛快。出门在这里寻个以前熟悉的人,扯到一旁问问:“韩大人的三叔是怎么回事?”
“缺人手呗,他就把他三叔弄了来,以后叔侄同心,哎,你问这么多有事吗?”听话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老王已经心里清楚,走出这里,他铺子离得不远,就一面走一面想,京里才到的消息,过几天就到一批铁器,有些是刀剑,有些是固定帐篷用的,用来损补坏帐篷。
凡是帐篷用的东西,在关外都值钱。
关外的人铁匠少,就是采出铁矿来,铸造的人也少,他们会用大价钱买这个,比用木头制造的坚实。
盐铁铜等物,全是禁止私贩。老王想要这些东西,只能从过往军需上打主意。
今天没有说成话,老王闷闷不乐。
韩世拓在送走他,问过三叔还要一个时辰才到,就不慌不忙。他没带家眷来,就住在这里,以此为家。这里有小兵服侍,样样方便。他为三老爷准备的住处,也是在这里。
虽然只是一间房子,但火盆早就备好,床上被褥也是韩世拓看着换的,全新。又有两套市卖的衣裳,叠好放在上面。
韩世拓从没有这样精心地为家人准备过什么,此时他看过,自己都觉得得意。
天色还是早,他又踱回自己房内,就在对面,把房门紧闭,抽屉里取出那一封封来信,细细的平展开来。
信大多是宝珠写的,每一回韩世拓看,都有温暖之感。
袁训写的只有一封,是韩世拓前两天才收到。这封信看上去最旧,也最让韩世拓感动。
信封上,涂着抹不去的泥渍,有几点暗红,像是血迹。韩世拓微叹,四妹夫是从战场上给自己写的信。
他人在打仗,还能想到自己,可见他对他信中说的事有多重视。
信里是这样写的:“……凡军需损耗,历往不过百分之三四,视东西不同不同,但皆在一定数目以下…。”
韩世拓手捧着信,总像捧着他的虔诚。
事实上在他初看信时,把他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直到回味过后,韩世拓的心都是滚烫的。他没有想到袁训会明白告诉他,军需有损耗,但是你不要太贪心!
……凡军需损耗,历往不过百分之三四,视东西不同不同,但皆在一定数目以下…。
袁训借着这话,直接告诉韩世拓,你可以拿的数目,就在这个里面。
还有没说的一句,就是过了这个数目,你小心着!
第二百零八章挂念宝珠的亲人
韩世拓取出袁训的信,并不是想重温四妹夫妻对他的关心。他是走到火盆边,把信丢下去,看着信燃烧成灰,韩世拓松口气。
这信中写着军需损耗的常例数目,让人看到会给袁训带来麻烦,像是他在指点自己贪污。韩世拓想四妹按月给自己寄东西、吃的、衣裳,自己差使又是四妹夫所给,无以为报,也尽量少添麻烦才好。
人的教训总在失意时,韩世拓能在失意转得意时有感悟,也算难得。
这信是袁训给他的头一封,韩世拓看过,当时本能就应该烧,但他舍不得。信中点滴,每看一回,就让他觉得独在异乡并不孤单,这才一直留到今天。
今天三叔到来,韩世拓为三叔尽心,把他住处早安置好,就同时想自己还有一份心要尽,就是这信要烧掉。
烧完信,韩世拓叫上两个小兵,带马出门往官道上来。
北风严峻,刮面如刀。韩世拓以手覆在额头上,见长道蜿蜒冰雪如银,默默地想三叔肯过年往这里来,难道家中又出事了?
年他也不过了。
他在这里安置下后以后,本来并不想过早叫韩三老爷来。但宝珠一次又一次的寄包袱给他,每回必有叮嘱,把韩世拓对家人的心也调得高高的,想叔叔们都受祖母和姑母丧事影响,闲置在家要生事;勉强还做京官,又让人指指点点不好听。
在韩世拓收到宝珠的第三个包裹时,临时起意写信京中,让三叔过来。
照顾家人,而不是想着从他们身上刮银子,这对韩世拓是件新鲜事情。
以前在京里时,他和叔叔们也相互帮忙过。不过那帮的全不是正经事情,如四老爷外面勾搭女人甩不脱,就韩世拓出马扯断。韩世拓外面干了坏事,叔叔们也出面。
尽干的是这些事情。
如果是有钱的事情,那肯定大家吵得不可开交。
头一回,韩世拓关心家人,他心里起来奇妙的感觉,似云彩飘浮着,又似脚下无根,虚乎乎暖烘烘,像烘足火盆火。
每回接到宝珠衣裳时,韩世拓的感觉和这差不多。
韩世拓遥望官道,四妹夫妻从没指望过自己回报,那自己也不应该指望三叔回报吧?
“来了!”两个小兵咋咋呼呼。
韩世拓望去,见路上可见几个黑点。近了,见几匹马上的人都呆呆的,想是脸冻得木了不会笑。
韩世拓由不得的好笑:“大冷天的不披雪衣吗?”
认出中间那个是三老爷,韩世拓纵马迎上去,大笑道:“三叔,别来无恙?”
“哎哟娘呀,几乎没冻死我!”这是韩三老爷的头一句话。
叔侄打个照面,韩三老爷惊得差点摔下马。
这还是自己的侄子吗?
出现面前的这个人,面色红润,眸子炯炯有神。和在京里那个眼神儿大多时带着邪气的人分明两样。
如果不是他叫着自己三叔,就算他长得和侄子一个模样,韩三老爷都不敢认。他暗暗想,居移气,养移体,什么地上栽什么瓜,南桔北枳,果然不假。
不过出京四个月,家里的世子就成了人?
三老爷握住侄子的手,迫切地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在这里是发财,还是掌权?不但模样大变,就是那去封信叫自己径直来的口吻,都让全家人吃惊。
他的手冰块似的,韩世拓打个寒噤,赶快把三老爷往驿站里领。三老爷一面走,一面絮叨:“路上住店不谨慎,让贼把雪衣全摸走,想要再添,小镇野店,没有像样的店铺。真不知道你来的时候是怎么住的,那店冬天死冷,夏天还不死热吗?又啃半路肉干冻馒头,世拓,这奔外官的路还真不容易。”
韩世拓随口附合说是,让三老爷坐下向火,让人泡热茶给他,先打发人带长随去用饭。对三老爷则笑道:“这里热闹的,十里外有个镇,有几家好厨子,三叔你先暖和暖和,换件衣裳,等下到那里喝接风酒。”
三老爷就更眩惑:“世拓,这还是你吗?”这言笑都不失正经的青年?这是自己的侄子那花花公子?
韩世拓就得意:“嗨,三叔,不是我还有谁肯叫你往这里来?”见三老爷不再打哆嗦,韩世拓撵他进来:“去看看你的房间,在我对面,以后我们说话也方便。”三老爷随他过去,但手在袖子里摸摸,心想这小子等下该和我谈银子才是。
他办件事情,不要钱那是假的。
袖子里只有二十两银子,是三老爷路上用剩的。他知道侄子不会满意,但是又怎么样呢?三叔我也来了,你总不能把我退回去。退回去,你爹你娘脸上不难看吗?
再说我也不肯走。
本来以为韩世拓见面就会敲打要银子,但他没有提,三老爷乐得先把银子揣着。你不要,正好。你若要,就这些。
三老爷早就打定门门儿精的主意,把银子全给侄子,以后吃饭全归他。
三老爷就跟着韩世拓去看住处,见两间房门相对。韩世拓先推开自己房门给他看:“这是我的。”
三老爷伸头进去,见一个木榻,上面摆着半旧的猩猩红垫子,有个小几,上面摆着一套茶具。另外,一个桌子,四把椅子,还有一个大屏风。
“床在屏风后面,”
韩世拓说过,三老爷就进去看看。转过屏风,见一张木床挂着青色帐子,上面被褥厚厚的,床前衣架上挂着两三件衣裳,看着还是新的。
“这针脚儿不错,你哪里买的?给我也弄一套来。”三老爷用手抚摸,见绣得匀整好看,就问韩世拓讨要。
韩世拓大笑:“这可不能给你,这是单给我的。走吧,三叔,看完我的,再去看看你的吧。”和三老爷一前一后走到对面,三老爷已经把他房中东西暗记在心,心想你若是亏待叔叔可就不行。
见房门打开,三老爷不是不满意,而是更惊讶,不知侄子吃错什么药。这房中有榻有几,一般的大屏风,屏风后面有床,床上被褥也厚,让人看着就觉得暖和。
竟然和他房中摆设一模一样。
就是床前衣架上,照样搭着两件新衣裳。
这……他打算问我要多少银子才是?
三老爷正暗自嘀咕,韩世拓扯下一件衣裳递过来,笑道:“三叔,我房里的衣裳不能给你,不瞒你说,那除了家里给我寄的,别的全是媳妇的四妹给我添做的,我给你,就辜负她。我给你新办了两套,这地方没有好手艺,你将就着御寒吧。”
“哦哦,还给我办了新衣裳?”三老爷眼睛瞪得溜圆,手更在袖子里捏住那点银子。韩世拓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自顾自笑道:“我能在这里安乐,全是托着媳妇的亲戚,三叔,你来了,以后你帮着我,公事上更如意些。你老公事不是吗?”
三老爷的心怦怦的跳,想这小子要同我说钱的事情了,他一定会告诉我,把我弄来花了多少钱,留在这里可以挣多少钱,我给他个薪俸九五扣,不知他肯不肯?
他大睁眼睛望向韩世拓,韩世拓却只絮絮叨叨让他看房里。忽然,他一拍额头,“啪!”
三老爷吃了一惊,暗道这就开始了!
看来这小子还有叔侄情,刚才是见到我太欢喜,就把要钱的事情给忘记。
三老爷打起精神,凡是谈到钱,同谁商谈都要花心思才成。
见侄子从袖子里往外掏,道:“差点忘记!”
“不着急,我已经到了,有的是时间你慢慢的说。”三老爷自以为知道他要说的话,还以为他在掏和自己算账的帐本子。
不想韩世拓掏出两个元宝,往三老爷手里一塞:“给!三叔,你和三婶都持家节俭,一定舍不得多带银子出来。我想到了,这二十两你拿着花吧,不够再找我要,不过你玩女人烂赌钱我可不给,也不许啊。”
韩世拓笑嘻嘻:“你吃饭倒不用花钱,这里管饭。有老兵专管烧,每个人都有份例,要想吃好的,就自己出去吃吧,倒没有约束。”
三老爷彻底傻眼。
他一只手握着韩世拓给的二十两,一只手在袖子里捏着自己余下的二十两,两把银子一热一冷,热的是侄子袖子里才拿出来的,冷的倒成他袖子里那个。
三老爷适才惊出的冷汗,把银子都渥冷掉。
他还糊涂着,这怎么回事儿?这日头打南北西出来的?就是没从东边儿出来。世拓如今办事儿不收钱,还倒给钱?
难道是在这里玩女人,让人打傻了脑子?
三老爷想,嗯,是了,他在这里发了大财,军需上的银子流水一样,任谁捞一把全是钱。他有用得着三叔帮忙的地方,没有自家人,他挣钱不便利。
这样想着,三老爷把银子慢慢收起来,把个架子抖一抖,慢条斯理的问道:“世拓啊,这里是什么个情况儿,你对三叔说说吧,自家人不说外话。”
韩世拓乐了:“三叔,亏你还是老公事,还要我讲?没别的,就是守好军需,看好军需,按数儿发走,就这样!”
“就这样?”三老爷不信,心想你还瞒我,我出京以前打听过的,这里有钱的门道多。看你小子一脸的如意,你会守好看好按数儿发走?
也罢,现在问你像求着你,等过上几天,我呆熟悉了再和你说话。
三老爷是不会认为侄子能变好,在他看来,侄子只能是发了黑心财,才能这么的大方。
…。
第二天年初二,宝珠没有娘家回,和念姐儿又去往袁父坟上看了看。这是大年初一看过的,初二无事又来送一回祭品。
怕小孩子眼睛干净,不能在坟地多呆,宝珠和念姐儿又往镇外的枫叶林里看雪,从外面往镇上来的人,就一眼见到。
见一辆马车赶得飞快,宝珠和念姐儿相对着笑:“这是谁家的亲戚上门?”念姐儿会说:“我和舅母是亲戚,我和舅舅是亲戚,我和母亲也是亲戚,”宝珠含笑纠正她:“和母亲可不能说是亲戚,是亲人。”
正说着话,孔青过来,对宝珠回话:“国公府文大奶奶来了,说有急事要见奶奶。”宝珠就知道又有事情,让奶妈抱着念姐儿一起回去,一进屋子,就见到谢氏带着焦急走来走去。
见宝珠回来,谢氏迎上来:“我有话单独和你说。”宝珠很是沉着,让屋里的人都出去。其实是没地方避的,这里不过三间屋子,这就奶妈抱着念姐儿避到郡王妃的旧房里,卫氏梅英红花都避到宝珠睡的那间。
谢氏显然顾不得什么,没有多瞧,见到人不在面前就行。她凑近宝珠,低声道:“昨天初一你走以后,我就知道他们母子必定有话说。我说往姨娘们房里去说话,让奶妈带着孩子先去,我在后窗户上一听,你猜怎么着,他们说你糊涂,要找个人来会你呢。”
谢氏面无血色,带着害怕。
不会又是刀闪剑寒,血光之灾吧?
宝珠笑了:“会我?只管来吧,我过年没处去,正闲着呢。”谢氏却担心地不行:“你别不放心上,明枪好躲,暗箭难防是不是?”
又不能久呆:“你出城往在这里,来见你就是个远路,不然我昨天就告诉你了。想打发个人来说,这事情太隐密,我不敢转手于人。这不,幸好今天初二我回娘家,一大早的我对大公子说,我带着儿子先走一步,到了娘家又说我有个闺友要去说话,就往这里来,这马车颠的我骨头疼,可我还得赶紧的回去,晚了大公子到了,久见不到我,他要起疑心。”
宝珠谢过她,送她出门。回来把这话告诉顺伯,顺伯抚须就笑:“不管是个谁!只要他敢来!不是说嘴的,这镇盖的时候,就为防备大同城破,好对抗蛮兵的。这镇上的人全是知根知底,一多半儿是家里的奴才,有什么暗箭他敢放?”
宝珠笑道:“我也是这样的说。”
顺伯不害怕,宝珠就能安心。
就又和顺伯商议:“文大奶奶倒是个好人,和大公子是两个声气。”顺伯微微一笑:“奶奶是怕她是大公子房里人,使奸是不是?这更不怕。奶奶想,有谁不往明道上走,要往背地里去?为了她的孩子,她也得走明道才行。”
宝珠亦笑:“您老人家这样说,我就明白了。”又叹气:“只是想到舅父我就心疼,大公子竟然是扳不回来不成?我是妇人,我不好去和大公子对话。要是小爷早早的回来,或许还能去劝一劝。”
“劝什么,国公有八个儿子呢。”顺伯的话又把宝珠逗笑,宝珠想这话真是苦中作乐。舅父把表凶都疼得像亲儿子,可见是个重感情的人,何况是他的亲儿子,又是长子呢?
宝珠心思就转到项城郡王身上,心想这郡王真可恨。
顺伯说过出去,宝珠又和念姐儿扎花儿。近中午的时候,杂货铺子外面来了一个人,走进来问:“请问袁娘子是住这里?我是秦家的,我来给她拜年。”
红花出去认了认,果然是在城里时,对面住的秦家娘子,就进去告诉宝珠,宝珠虽然意外,又觉得不算意外,就说个请字,又让念姐儿见生人,让奶妈带着她在房里不要出来。
红花把秦氏带进来,秦氏带着一篮子市卖的点心,进来不是不吃惊的:“这屋子并不比城里的大,你怎么住到这里来?”
宝珠轻轻一笑,这屋子虽然不比城里的大,却处处有公婆恩爱的足迹,又到处可见姐姐幼年的涂鸦,和表凶的淘气刻字,拿最贵的屋子来换,宝珠也不换。
这些话同秦氏说,她也不懂,宝珠就含蓄地道:“祖坟在这里,过年方便拜祭。”宝珠说的本是实话。她的公公就埋在这里。
万万没有想到,秦氏脱口而出:“祖坟?你过年拜的不应该是国公府……”说过后悔在面上一闪而过,秦氏讪讪:“国公府的公子们不是来看过你?我这就知道。”
“你认得?”宝珠心头一闪,却不动声色。
秦氏陪笑:“我就这本地人,怎么会不认得?”
宝珠笑盈盈:“哦。”那你认识凌家的人,也就更正常。她含笑着,似乎不起疑心,和秦氏慢慢的说起来。
“知道吗?你这个镇,就叫袁家小镇。”秦氏这样道。
宝珠莞尔:“知道。”这是为我婆婆而盖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倒是看你神色,是你不知道才是吧?
“你知道为什么这样叫吗?”秦氏又卖了个关子。
宝珠一脸老实相,送话头给她:“为什么?”
“我知道。”秦氏笑容满面。
“那你告诉我,”宝珠笑眯眯。
秦氏的到来,并没有让别的人疑心。卫氏梅英红花等进进出出,准备晚上的菜,又给念姐儿送吃的,川流不息。
秦氏就要张嘴,又见到卫氏进来。又要张嘴,又见到梅英进来。秦氏浮上尴尬,总觉得这样说话不方便。
宝珠对着她好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你也能当奸细什么的?想到秦氏几回和自己亲近,但亲近没两天,又管不住说话,那憨笨样子不会是假装的,只能是她才和凌姨娘搭上话。
宝珠在她露出马脚以前,不想多难为她,可也不打算为她屏退家人,就只瞅着她打算怎么办?人来人往的,你不好说是吗?
这份儿差事不好揽的吧?
自己想辙吧。
秦氏见总寻不到单独和宝珠在,无奈之下才肯说。她神神秘秘:“你是国公府的亲戚,你知道吗?当年的国公府嫁女,可是哄动整个山西省。”
“哦,”宝珠窃笑,我知道。
“那一年还没有我,我娘告诉我的。我娘在我挑亲事的时候,骂我,看你挑,挑来挑去以后挑的得袁家一样,让人把女婿咒死你才如意是不是?”
她如愿以偿地让宝珠吓了一跳。
宝珠手抚桌边,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颤抖身子,嗓音酸涩问道:“谁?是谁咒的?”电光火石般,心头忽然一片寒凉。
不用说了!
宝珠茫然,她已经知道答案,秦氏接下来要说什么,宝珠完全知道。宝珠不想听,她心头乱起来。
秦氏不知趣,也没注意宝珠的神色才是。秦氏还是她故弄玄虚的神色:“说起来这个人还是个女人呢,啧啧,女人这么狠心的,她和袁家还有亲戚……”
宝珠瞪视她,脸冷下来:“你和凌家是什么时候认得的?”
这一句石破天惊,把秦氏打蒙掉。
她怔在椅子上,傻呆呆这才想起来看宝珠表情。见一向客气的袁娘子面如寒霜,她带笑时是可亲可爱的,她现在板着脸,就比屋外冰雪还要冰冷。
没等秦氏明白过来,宝珠鄙夷地道:“你知道你在同谁说话吗?”也不打听打听我的家门,你就跑来胡说八道?
宝珠生气地想,凌姨娘你还真想得出来,弄个人对我胡扯一通以前的旧事,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就想让我后悔难过懊恼和舅母走动是不是?
宝珠此时也的确有后悔难过懊恼感,如果公公的死是舅母诅咒的……但宝珠很快想到这怎么可能?
表凶曾说过,父亲在夏天也是身披厚衣,宝珠问难道不热?表凶半开玩笑地道:“没冷到就不错。”
公公的身体,是在和母亲成亲前就不好,才有把姑母卖给别人,换银子保儿子命的事。
宝珠恨恨的想,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媳妇,我蒙母亲厚待,我蒙丈夫疼爱,我蒙姑母不曾阻拦表凶和我成亲……这个家里的事,我倒还要你来交待!
但这一招,真的蛮狠,把宝珠的心搅得粉碎。
她没有了好心地,头一个发难的,自然就是眼前的秦氏。
竭尽心思破坏别人好心的人,往往会成为头一个遭遇的人。
秦氏还在发怔,还没有明白过来。
她寻思宝珠的话,在同谁说话?我在同你说话啊。
宝珠见她懵懂,更加冷笑:“让你来的人,就没有告诉过你,我是谁吗!”
秦氏也真的不聪明,呆呆地道:“她只说袁娘子只怕是袁家的亲戚,所以才有公子们上门去看望的事,也是为看个真假,有些话还是说给她的好。”她再陪个笑脸:“所以我特意来告诉你,要知道,有些公子你是不必走动的。”
宝珠心想你笨死算了!
我还是真是假?
这是个无心办坏事的人,或者叫为别人出力,自己不落好。生活中无心办坏事的人很多,但视其情节,有值得原谅和不值得原谅两种说法。
秦氏就属于杀了人自己还不知道那种,宝珠想这事可不能原谅。
秦氏一而再再而三的看不清宝珠为人,宝珠都懒得等她自行明白。宝珠沉下脸:“我丈夫姓袁,我住在这里,你若再糊涂,回去慢慢地想!”
说过就叫:“红花,送客!”语气已是老大不客气。
红花在里面听着语声不对,忙出来打量宝珠面色,见宝珠是难得的不悦,红花自然跟上。对秦氏冷冰冰:“秦娘子,请回去吧!”
红花早就觉得这秦娘子你太不识相,我们奶奶肯和你走动,是她为人心地厚道,不是好忽悠。
又把她带来的东西托起,交到她手上:“我家奶奶不敢收,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秦氏苍白面容,身不由已的让撵起来,还对着宝珠在看。这一看,秦氏总算明白了。这是袁家小镇,她夫家姓袁……袁家的人不是几年前就听说没了?
国公府嫁女全山西都知道,袁家好几年间家里没有主人,大同城就离那么近,也就都知道。秦氏能猜错,与她见识浅有关,也这个传闻也有关。
有红花盯着,秦氏慌慌张张地往外走。宝珠见她出门,生气地道:“岂有此理!当别人好心是好说话!当别人讲理是好欺负!”
这话太过气愤,嗓音高了,一字不少的飞到秦氏耳朵里。秦氏更往外面走得飞快,她坐车来的,车就停在外面,逃也似上了车,抱着她的东西,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是袁家的正根子人?
袁家的人是几时回来的?
她此时再后悔也没有用,后悔收了凌家婆子一点儿东西,凑趣似的说袁家娘子不会是袁家的亲戚吧?
他们同姓的故事,他知不知道?
不信打个赌,你对她说一遍,她肯定要感谢你告诉她,不然谁肯对她讲?
秦氏就是这样来的。
她一路木呆呆地回去了,直到她过城门,宝珠的气才平。
宝珠很想喊来顺伯,把秦氏说的话告诉他,再问明公婆成亲的原因。可还是很快压抑住自己,宝珠对自己道,凡是凌姨娘办的事情,可以说全是害人的。
不信她!
……
初二这一天,京里老太太也心事重重。袁夫人上午出门拜客,对老太太告假说她不在家用中饭,这像是更方便安老太太发呆,她从袁夫人走后,就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老太太,抹会儿牌吧?”齐氏问她。
安老太太摇头。
“那,我们叫个说书的,说会儿书您听?”
安老太太又摇头,眼珠子呆呆对着地上。
齐氏没有办法,陪笑道:“您今天是怎么了?亲家太太不就走上半天,您没有人陪,这就想上了?”
“唉,你不知道我的心思。”安老太太长长的叹息,这叹息样子让齐氏和房里人都忍不住微笑。
就齐氏和房里侍候的人想,老太太您算是得意的。
虽然没有孙子,可三个孙女儿嫁得都不错。、
大姑奶奶掌珠现在当家,凡是看着掌珠长大的人,都对她管家没有怀疑。要担心掌珠,也是担心她不要太严厉,过于刻薄人才好。
而三姑奶奶玉珠成天和女婿诗文会,听说三两天里又全家诗文会,每一次回来就眉飞色舞,开口闭口我们家那书呆子。看着玉珠长大的人都说,三姑娘这亲事成的好,在闺中时的清冷都减去好些。
四姑奶奶宝珠就更不用说,嫁个女婿是探花,现在又去当将军。而老太太和亲家太太又都有主见,肯体贴晚辈,又把宝珠打发走,去就着女婿生孩子。
齐氏就笑道:“您还有什么心事?来吧,我扶着您,咱们往牌桌子上去,开开心心的抹会儿牌,免得一会儿侯爷和姑奶奶们来,见到您不喜欢,还以为亲家太太饿您饭了。”
这个笑话说得风趣,地上侍候的人都掩口轻笑。在这热闹里,南安侯徐步而进,也笑了:“你们又乐上了,还是这里好。”
安老太太扯扯嘴角给他一个笑容,还没等南安侯看出她情绪不佳,外面又有人回话:“二奶奶带着大姑奶奶,三奶奶带着三姑奶奶回来了,”
大年初二的,邵氏张氏各带女儿往这里来。
见到另外两个孙女儿,老太太更叹气:“唉…。”没等邵氏张氏掌珠玉珠诧异,南安侯先觉得好笑,打趣妹妹:“二妹,是过年没给你饽饽吃?”
这又是一句笑话,都不知道袁夫人和老太太住着很是相得。大家正要笑,“唉……”老太太垂着头,一副心事郁结的模样。
这下子南安侯,邵氏等人全震惊住。以他们来看,老太太你还叫不好吗?普天下的人都叹气,也轮不到你叹气才是。
邵氏想了想,就劝道:“母亲,是亲家太太爱静,过年没叫小戏班子来听?”
都说老小老小,老太太你现在只能是为了吃喝玩上面闹别扭。
“唉,听了的……”老太太继续眼皮子对地。
张氏道:“我知道了,母亲您是又想和亲家太太出门逛去,又因为过年要走亲戚要待客,没功夫去玩,所以不喜欢。”
这话起了效果,老太太总算肯抬起眼,但满面忧愁:“你说出门逛去,倒是对的。但意思不对。”
玉珠拍手笑道:“我知道了,祖母是因为过年,想宝珠了。”
安老太太点点头。
“唉……”这下子是大家一起叹气,就想个孙女儿,你至于吓别人吗?这口气还没有收回来,又一起让安老太太吓住。
水光从老太太眸中现出,好好的,她竟然泪眼汪汪起来。
南安侯心想这是怎么了,就为想个宝珠?这宝珠不是你送走的吗?南安侯更要笑话:“二妹,那是你得意送走的孙女儿,以后你有曾孙抱。你这大过年的要哭,想来是恨宝珠还没有生下来?呵呵,十月怀胎,明年的事你急不得。”
再掐指算算:“哦,是今年了。”这不正在过年。
顺着南安侯的心思,大家都觉得侯爷猜的有道理。
邵氏道:“就是这样说,宝珠是遇到亲家太太好,这才打发走的不是?”为这烦恼不应当。
掌珠也道:“过年前来信寄东西,亲手采的红花压干了寄来,还淘气得像孩子似的,又在那里数她最大,过得好着呢。”
老太太火了,骂掌珠道:“你就知道唯我最大,这叫最好!”掌珠不再言语。
玉珠就不敢说话,免得祖母正骂孙女儿,要把自己一起骂进去。张氏却劝道:“老太太不应该伤心,你送宝珠去就是为有孩子,这有了,是你和亲家太太的慈心到了,这才感动上天,才一去到就怀上,换成别人夫妻常聚,三五年的没有也正常。过年呢,喜欢点儿吧。”
就拿眼睛瞍玉珠,玉珠装看不到,我成亲还没到三五年呢。宝珠有了,玉珠顿时生出许多压力。
掌珠女婿不在家,就没这烦恼。
老太太听过张氏的话,却更唉声叹气:“就是怀上了,一个人住那地方,可怜的孩子也没有长辈在身边,一个人生头胎孩子,她可怕不怕?”
张氏闭嘴。
邵氏闭嘴。
问她们生头胎孩子时,可怕不怕?应该还记在心中。
张氏想到自己那时,巴不得娘家母亲天天在身边。
而邵氏想到自己的娘家人,自己的兄长……想还不如不想。安二老爷病故以后,兄嫂说服自己起了改嫁的心,说婆婆当家,婆婆难缠,又说孤枕凄清的,还是带着嫁妆改嫁了吧。
后来才知道是想自己的嫁妆。
而现在想想幸亏没有嫁,才守出来掌珠的亲事。不过邵氏皱眉对掌珠看看,她最近也才发现女儿是强硬得过了,和她的祖母老太太年青相似到九分。
没有人回老太太的话,南安侯是个男人,没生过孩子不回这话。安老太太接着抱怨天抱怨地:“我可怜的孩子,就要生孩子,我也不能在面前看着,我还有什么意思……。”
南安侯这可就明白过来,愕然:“二妹,你不会是想去看她吧?”
老太太即刻转头对他:“怎么不行!”
邵氏张氏惊呼:“山高水远的,老太太,你上了年纪,你不能去。”安老太太个性,一向是拿定主意的事,别人越劝越来劲,这就对媳妇怒目:“我还身子好,再不去就真的去不了!”
而且嘴硬:“我就怕亲家太太不能走远路,所以我闷在心里过这个年,我不敢对她说。”
……
“请夫人这边来,”
女官伶俐地在前面引路,袁夫人含笑殷殷,仪态大方的跟在后面。她今年是正大光明的进宫。
中宫抚慰命妇们,少不了今年弃官从军的那批人。他们的家眷是回过皇帝,过了明路,这就由得中宫自行安排召见,袁夫人就头一回在初二这日,悠然而进。
不再偷偷摸摸。
一路行来,梅花飘香,异卉染衣,想到这一切全是袁训苦读带来的,袁夫人在和中宫促膝相对时,难免的就先说到他。
手札先在手中握着,袁夫人道:“阿娴后面又仔仔细细地给我来一封信,这真的是老天有眼,宝珠到了太原,和阿训就团圆一夜,就有了。”
想想就让人开心,一片慈爱送人走,春风一度送子来,袁夫人笑容加深:“我算过日子,早呢,是四月里生,晚,就六月里了,不早不晚,五月里,虽然有女儿照应,可我还是不放心。”
她微微低叹。
中宫揣摩她的意思,道:“你想去照看她不成?”
“是啊,本来我不能离开你,可想想我和娘娘分别两年也就罢了,等我再回来,带着孩子给你看不是更好。只有一件事,就是亲家老太太那里,许亲的时候答应和她相伴,宝珠走的时候我又说过一回。现在我走了,把她丢给谁?”
中宫也兴致上来,明年袁家就有后代子孙,她收到宝珠有孕的信后,也喜欢得好几天没睡好。为了孩子,中宫也认为袁夫人去看看应该,就是认为她路上会辛苦。
现在听袁夫人不是考虑到自己,却想的是安老太太,中宫笑道:“不是有她的兄长南安侯,丢给他就是。”
“这样也可以,可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对她说才好。”袁夫人微笑,关爱让她的气质看上去更高贵起来。
在宫里这样说过,出宫的路上,袁夫人还在想着。
主要是面子上抹不开,像老太太是个累赘似,袁夫人颇不忍心。可不去看宝珠呢,这是袁家的头一个孙子,袁夫人从深爱丈夫,从疼爱儿子上想,不去看她不放心。
她默默的想着,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这头生胎,更是鬼门关中的鬼门关才是。
女儿郡王妃算是能干的,可把宝珠交给她,和把宝珠生孩子交给她,这事情性质不一样。
不去看宝珠不行,丢下老太太也不行,袁夫人直到为难到家,也没有想出好主意。
顺伯不在家,看门的是安老太太的门房。老王头更老了,但嗓子眼还利索。“哟,夫人拜客回来了,您请去老太太房里,她等着您说话呐。”
这一嗓子还洪亮的很。
袁夫人就更为难上来,和老太太住的几个月里,自己肯陪她听戏热闹,她也肯为自己,说安宁更好。
处得算是关系**辣的分不开,这自己说要走,把她才从安府接来没半年,就又要送到南安侯府去,这她不是累赘也就成了累赘样,刚强的老太太怎么能接受?
袁夫人是强打笑容进的老太太房。
进来就觉得不对劲儿,南安侯在,但是一脸的忍住笑又没忍住;邵氏张氏都在,全是面面相觑,好似见神见到鬼。
掌珠玉珠则啼笑皆非模样。
袁夫人笑问:“在说笑话听吗?”
“不是笑话,是钟魁大战众小鬼儿。”安老太太得意。她才舌战过兄长、媳妇、孙女儿和家人,觉得胜似诸葛亮舌战东吴群儒。
南安侯哈哈笑出来,对袁夫人道:“夫人请坐,刚才是有个笑话,我来对你说…。”安老太太抢白他:“不要你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说。”
袁夫人就坐下来,陪笑问道:“老太太有什么说的?”
“我呀,”安老太太这把年纪,还能敢想跑几千里地去看宝珠,她得意非凡:“我同你商议,过了年你自己住可怎么样?”
袁夫人一惊:“为什么?”
“你想呀,宝珠头生孩子,没有长辈在怎么行,她心里怎么有底气,这人有了底气,干什么事儿都成,明年你自己住吧,我要看宝珠去。”老太太神气起来,颇有几分孩子气。
南安侯更哈哈大笑,袁夫人则湿了眼眶。
她先道歉:“一定是我不好,这几天心里挂念孩子,对您有不周到的地方,您这是看出来了不是?”
安老太太微笑:“没看出来,这几天,我想着宝珠,我也有心事。”
“老太太,”袁夫人感激的唤上一句,起身上前握住老太太的手。她什么也不用说了,只是和老太太相对而笑。
安老太太继续得意:“看看,你还得和我在一起,我去哪儿,你就得去哪儿。”袁夫人含着热泪笑:“是啊,我们以后都不分开。”
好听话是这样说的,但现实还是让人担心,袁夫人重回座位,道:“不过,往山西去路太远,又爬山,又过黄河,您去这事情还得重长计议。”
“不用计议,一计议就后年了,后年我还是这样身子骨吗?我可不知道。我得去,我不管,哪怕花尽我的家财,用轿子把我抬去,我也去。”安老太太执拗起来没药医,谁也管不住她。
袁夫人就看向南安侯,指望他能劝劝。
南安侯略一沉吟:“好吧,二妹,我陪你去!”
他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在房里又来一片惊雷。
安老太太狐疑:“你丢得了官?”
“丢得了。”
“抛得下爵位?”
“抛得下,”南安侯忍不住地笑:“孩子们都大了,有什么丢不下的。”
安老太太为兄长想想:“这倒也是,姑娘们成亲也在后年,后年我们带着孩子回来了才是。”她欢欢喜喜:“好,兄长你往山西去是路熟人也熟,你在那为官好些年。既然这样,我们就收拾起来吧,出了正月我们就动身,宝珠都从夏天走到秋天,我们是初春走到初夏,也就差不多。”
不等别人回话,老太太就盘算起来:“知会亲戚们,路菜不要都送,都送路上就是夏天,也吃不下,反而坏了。银子也不用多送,带着麻烦的,又不是我没有。”
袁夫人南安侯都看着她笑,而安老太太又把侍候的人看一遍,对着丘妈妈摇头:“不行,带不去,”又看齐氏等人:“也不行,路太远,”
心上猛然又想到两个人,安老太太皱眉,是啊,我一走不要紧,这两个人可交给谁呢?
…。
当晚,邵氏和掌珠回去,打发走女儿的侍候人,让她们外面候着。邵氏对掌珠道:“你大了,行事和你祖母年青时越来越像,而你祖母呢,却越来越和气。你管家虽然好,可这个家我住不惯。”
“以前受你祖母的气,回房去见到你,想着母亲能护着你,就什么烦恼也没了。现在是你护着我,可这不是我的家,为我让你总听她们的话,我早就不自在。”
邵氏笑一笑:“我要和你祖母去山西,回来路上我就想好。”
掌珠虽然吃惊,但没有拦住母亲,只能由着她去。
张氏在常府里,也叫过女儿和常四公子进房。
房中,几个箱子抬出来,又有匣子也在这里。
张氏点给玉珠看:“这些留给你们,这些我要带走,去山西呢,大远的路不能不花钱。能和你们住一年,我也满足。不过说实话的,亲家对我不错,可我也一直没习惯过。到底不是自己的家,现在想想,老太太在哪里,哪里才是我家才对。东西就此给你们,我要和你祖母一起去山西,路上服侍她,也跟着她好看风景。”
张氏也是欣然得意的,看上去比安老太太还要得瑟:“京里也住过,又要去往山西玩了,我觉得我这日子过得不错。”玉珠还稚气,没有过多的劝。
倒是常四公子,以前说抛下老太太给袁家不应该,现在听到岳母要走那么远的路,他劝了又劝:“上了年纪,哪里还能折腾,就是老太太今天这样说,我也一直在劝。侯爷也糊涂了,等明天我再登门去劝他,都不年青,不要乱走动才好。”
张氏不听,只把箱子钥匙交给他们,就说要睡,让小夫妻出去不提。
袁家里,安老太太送走兄长媳妇们,特意留下袁夫人。她略皱眉:“我们走倒省事,把家交给亲戚们,再留两个人看着就行。就是这两个人,可拿她们怎么办呢?”
第二百零九章叮咛
“我要说的是方氏母女,”安老太太云淡风轻:“我和这母女两人还真是有缘分。”她淡淡:“半辈子在我家过着。”
老太太塌一塌眼皮:“来的那一年,明珠还小,不到桌子高。要说姨太太,以前是硬气的,没了丈夫不服婆家人,背地里把田产一卖,卷着包袱就投到我门上。我娘家门第高,她往我家里一躲,县城以下的公差,哪个敢到我家门上提人。”
老太太微微一笑,把兄长由衷地夸上一句:“我的哥哥对我是没有不尽心的。”
可笑余夫人随丈夫就任后,总想和自己攀比门第。她从没有想过,余大人本身是在原任上受贿让人举报,事情可大又可小,余大人在京里时,是求到南安侯门下就的外官任,就又求到南安侯手里,南安侯为他开脱,把他从原任打发到妹妹住的小城当官。
小城不算南也不算过北,内陆地方,有山近水,这样的地方大多富庶,鱼米不缺,当地官司上额外的孝敬就多,余大人有南安侯为后盾,小钱总能收到,收到钱他还贪污什么。大钱余大人再不敢收,像他这样等着就任的人还有许多,南安侯能选中他,他还知道知足。
就一直稳稳的呆着。
直到去年余伯南中举,余大人才在宝珠走后调任进京,也算是他数十年照顾安老太太,南安侯对他的感谢。
方姨妈当年不往妹妹婆家躲避,她就再没有地方去。方家的人同她打官司,就能把她打到狱里去。
袁夫人对这种“照顾”深有同感,她的兄长辅国公对她也是尽力尽力,百般照顾。把她的女儿立为嫡妻长女,又把外甥当成儿子来教养。
直到今天,袁训都对舅父说不出一个不字,时时感激在心。
这坐着的一对妇人,都是前半生有父母照应,后半生有兄长照应,虽然同样的早早没了丈夫,但同样的又是幸福的一对人。
袁夫人就颔首微笑,完全能清楚当年方姨太太往安家去的用意。
“要说这件事情怪我,想到同为妇人,同样的没有丈夫,她孤女寡母,受婆家欺辱我就帮上一把。帮上一把吧,事情过了就应该打发她们出府。也是我太过冷清,家里没有男人,倒有三个小姑娘,外加三个寡妇,怕别人说闲话,不敢与别人多来往,除去冯家余家的孩子们,别人家的男孩子们不是年节,都不许进内宅。”
袁夫人大为钦佩,点头笑道:“人言可畏,正是这样。”
“怕冷清啊,家里就那几个人,都看得习惯。多出来两张生面孔,新鲜。再来明珠小时候嘴巴甜,”
安老太太在这里微笑,她笑的是原因她知道。她以前和孙女儿并不亲近,哪个孙女儿见到她会嘴巴甜?
方明珠进安家以后,见到宅子大,有人侍候,丫头顿时变小姐不说,还有漂亮衣裳美丽首饰祖母的好点心,她能不嘴巴甜吗?
“方姨太太又爱说个街上古记儿。”安老太太呵呵自嘲地笑着:“亲家太太别笑话,守寡的人无事更不乱出门,过年灯节,上巳踏青,凡热闹地方有男人,怕惹闲话都不去为好,家里有三个寡妇呢,还有三个小姑娘。”
寡妇可以不要名声,姑娘们长大要嫁人,却是要名声的。
袁夫人完全理解。
她在边城,没有内地的规矩多,民风淳朴,民风彪悍,民风也开放得多。但寡妇门前还是非多。
袁夫人没有安老太太不敢出门热闹的烦恼,却同样身为寡居的人,很能理解。
老太太在还不待见孙女儿的年头儿上,为孙女儿已经约束自己许多。
“小戏班子,不是过年过节不敢叫。偶然叫一班来听,也是下午听戏,天黑前打发他们离开。晚了让别人说这家子全是女人,请来外面戏班子唱戏,一直到晚不走,这话也当不起。”
说到这旧事应该是心酸的,可安老太太到完全看开的年纪,呵呵笑着:“所以就把她们母女留下来,权为解闷。”
这话里总有老太太的心结在,袁夫人就莞尔,认为老太太不必取笑自己,恭维而且开导她:“这是您心眼好,家里留下两个人,吃饭占间房全是小事,这行为举止头疼脑热,可就全担下来了。”
安老太太听到这样的话就得意之极,回想以前,那些个对自己的不满意就完全抛开。有这样体贴人,又善解人意的好亲家,安老太太心想这辈子算是值了。
这亲家可是要把自己管到老呢。
老太太就更中肯的评价以前的自己,免得过于的粉饰,让亲家太太看着自己以前糊涂,现在也老糊涂了不成?
“以前图有人说话取乐,就把明珠给耽误了。”安老太太对袁夫人歉意地笑:“你那么着夸我,我现在回想以前要是多管明珠一点儿,她也不会这样。以前,要是肯说说方姨太太,她也不会这样。也更能当得住你的夸奖才是。”
袁夫人还是劝解她:“像您这样一管多少年,不是你的亲戚不是你的知己,这就不容易了。”
“哎,”安老太太笑一笑,继续说当年的事:“四个姑娘全是我面前长大,我的三个孙女儿,掌珠强量,可见人待客不失礼节;玉珠清高,可满腹诗书,嫁到常大人家,也不丢娘家的人,好歹占着知书达礼;宝珠啊,”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她有福气到你家里,”
袁夫人忙笑:“不敢,”
“我知道是高攀到你家,不过宝珠从小德容言工,可从不怠慢。”
一对亲家相视一笑。
“就明珠还是个着三不着两的,她不是我孙女儿,我就没管过她。”安老太太舔舔嘴唇,觉得心里话能如实的说,倒是痛快。
袁夫人见状,为她换上香茶。心想这算什么事情,老太太能管她十几年,就算很难得的好人。
两个人为说话方便,把侍候的人打发出去。老太太上了年纪只坐着,就是袁夫人把茶果子又捧来,捡一枚生津的橄榄递给老太太,袁夫人自己捡了一枚吃,这样能多话口不干。
袁夫人还帮着出主意:“安排个人照应她们就是。”
“不不不,”安老太太摆手笑:“以前错了,打这儿起,可千万我不能再错,我得对她们负点儿责任了,我老了,不能再由着她们这样下去,得为她们打算打算才行。”
袁夫人想这也是个正经主意,就道:“那是。”
“让她们留京里自寻门路,这人是逼出来的,总照应着,更不往好路上走。”老太太悠悠地这样道。
……
整个年龙怀城就没有过好。
八公子回来筹粮,受的累不小,生的气又不少。几文钱难倒英雄汉,以前都是在书上看到,这一回活生生逼到面前,过年前把他快愁死,龙怀城想这窘迫,这辈子我也不会忘记。
如他送走第二批军粮时所想,他回来就着手查哄抢粮价和洪氏万大同两个人的事。
当查到这两件事算一件时,龙怀城接近崩溃。
身后书柜上的黑漆好似他此时心情,旁边挂的佩剑隐露寒霜,是把上好宝剑,但酷似他的脸色,苍白冰寒。
龙怀城都到不知道该想什么好的地步,自然就说不出话。
起劲儿瞪着几步外站的一个人,那个人垂手躬身,显然知道龙怀城心情不佳,就更不往他面上去看。
龙怀城的坏心情,原本就是他的话带来的。
房中寂静得可怕,龙怀城喘粗气的声音却越来越响。思绪混乱的脑子里处处是零碎的片段,让龙怀城恨不能大吼一声才觉得舒服。
可他又吼什么呢?
没什么可吼的。
栽在自己父亲手里有什么可抱怨的,虽然龙怀城委屈的只想痛快大哭出来。
父亲啊!
真的与你有关不成?
“公子…。”站的那个人见八公子久久不再问话,小心翼翼地道:“您要是没有吩咐,我就先去当差,这事儿还没有查完不是?”
“不用了,”龙怀城一张嘴,满把辛酸的泪往嗓子眼里涌。他强忍沮丧挥挥手:“下去吧,去问名刀要十两银子,赏你的,这事情不用再查!”
他憋屈的决定中止追查,心里的难过可以写满大江长河。打发那人走,一个人在房里转来转去,终于没忍住,两行泪水流下眼眶。
他是明白的,他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龙怀城真的没有想到会查到自己父亲的身上。
哄抢粮价是从外面起来的,应该先从外面查起。但自从南安侯到任后,大同府的官员们换下去很多,旧有的受郡王们安插,受辅国公府安插的官员尽皆落马。凌姨娘的弟弟凌大人没有倒,是他胆子小,转风向快,才把自己保住。
辅国公在京里对南安侯曾说过:“你看门是厉害,我安放一个人也让你打回来。”两个人是这样才成好友,是他们都没有奸佞心思。
龙怀城就让人先到家里打听,打听这粮价的事情是哪天涨起,以前有没有涨过。不查还好,一查问题出来了。
外面的粮价头天涨,国公府的铺子第二天涨。这还可以算管事的应变迅速,问题是出在管事的态度上。
管事的老家人和以前一样,拒不买帐,龙怀城的人后来是请外面铺子上的小伙计吃饭,才把话套出来。
八公子在家里查点儿事就这么的难,去的人难免心中不快,回来对龙怀城学话。以他的想法,八公子完全是一片为国公的心,家里人却还不配合。
龙怀城的疑心,就从这里出来。
他肯用心仔细的回想,就心尖子全是颤的。
龙氏兄弟们就会兄弟争风,对家里的东西是能揽到手里就揽过来,余下的在他们算计之中,却不在他们考虑之内。
不是他们笨,是他们都太聪明了,聪明的只为自己,就把别的地方全忽略。
比如,家里有铺子,会兄弟姐妹姨娘们一起上去瓜分,至于家里的总帐房就无人去问。因为管总帐房的还是老国公夫人的人,辅国公说敬重父母,不能老国公夫妻不在,就把他们的人差使夺了,老人还在原地方一步没动过,该管的还是他们管着。
他们看得到的铺子是分了,总帐上出入他们以为全不重要,又碰的钉子不少,就不再过问。
反正再有铺子,大家再分就是。
这是帐房。
再来家里的库房,库房的东西是有册子的,册子自然是家里人人看过的。看过后要东要西,姨娘们争风为的就是东西,兄弟们争,为的是父亲的疼爱。郡王们后面怂恿,是希望国公府早早让瓜分。
那没上过册子,或者说他们没看过的册子呢?
这就无人知晓。
只有那几个老家人,可以说是国公府中的活化石,他们肚子里最有数。
龙怀城这一回办事,不是为自己要东西,不是为私心,是一片心思想为家里出口气,这就想到许多以前想不到的事。
帐房,库房,和余下的府兵,还全在父亲手里。
公子们只想着争宠爱,有自己的人马,余下的府兵不多,不多是多少,后来有没有扩增过,这就成了一个误区,他们没再过问过。
就像小偷才偷过的人家,他以为啥也没有了,就这心思。
龙怀城难免要再想想,袁家弟妹带人闯府那天,他让集合家人,结果一个也不来。当时还以为是父亲早早的吩咐下来,怕儿子们惊吓袁家弟妹,现在反过来一想,家里的根本,还全在父亲手里。
父亲不是他们兄弟眼中,受人左右,日子艰难,就快步钱国公后尘的国公。
包括龙怀城自己,以前都认为家中局势不出几年将乱。兄弟们你争我抢,不是想不到这样的纷争对家中不利。而正是因为想到这样的纷争对家里不利,都怕不抢就再也没有自己的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再就世子未立,乱劲儿中父亲必将选中一人为世子。当世子的人固然要为以后多做打算,而认为当不上世子的人,不更要为自己多做打算吗?
他们身后要是没有一干子郡王,要是哄抬粮价没有梁山王等人混水得利,辅国公也还能约束儿子。
几十年前钱国公府倒下,辅国公就看得清明。等他看清楚时,他的妻子已是项城郡王一族,这是因为他的母亲也是项城郡王一族,辅国公出于尊敬母亲才娶。
当夫妻生分后,辅国公还没有对郡王们起过多的疑心。但凌姨娘才有孕,小项城郡王的手就伸过来,辅国公觉得不妙,他反复分析过钱国公府倒的原因,后面的事情也算应变奇快。
几十年来,家成了战场,辅国公的心是最痛苦的。
他有陈留郡王为婿,果断的弃兵权,不给儿子们任何想头。让最能坐得下来看书的龙四龙五弃武从文,余下的儿子们继续在军中。
如果兄弟齐心,这就有文有武。
如果兄弟不齐心,辅国公也盼着学文的能出人头地,从军的能重振家风。这就全靠自己吧,家里是不用再指望。
他宠儿纵女,把表面上的家产一一分给他们,但背后他有几个忠心老家人,又有一个万大同不为人知,依然牢牢把握山西诸多银钱。
龙怀城本着为父亲的心,就把以前猜测能想出来。姨娘们进府都在龙八公子出生以前,但龙八公子根据知道的往前推,基本猜对辅国公的大半心思。
龙怀城独自哽咽,埋怨自己太笨。
家里世代在此居住,根本颇深。对父亲的了解,也是胸有才略一流的人物,不是轻易就倒下的人。
再来洪氏消失得不明不白,万大同来历出身成谜,却在山西生意行当中许多年,如果没有父亲插手,他们怎么能逍遥?
红花真的和辅国公没有关系,龙怀城也算在自己父亲头上。
好吧,龙怀城幽幽地想,父亲今年大获全胜,几乎收回家中百分百出去的东西。也是的,只能怕自己不聪明,龙怀城亲眼见到洪氏和万大同携带的珠宝,不是几代的世家,决计出不来那些东西。
好东西全是积累而来的,但当时他硬是晕乎在女人争风吃醋卷银子而走那古记儿里。
龙怀城一个人紧闭房门叹息,长一声短一声的,心中百般的不是滋味。要是没有人打断他,估计他能叹到晚上。
“公子,”名刀在外面唤他。
龙怀城在脸上胡乱擦几把,再道:“进来。”
名刀走进来,并没有注意到龙怀城刚才曾情绪波动,他只回道:“城外袁家表亲,打发顺将军来,请公子过去说话。”
“哦?”龙怀城镇静下来沉吟。表弟妹找我有什么事?
但是他没多停顿,即刻起身:“取我大衣裳,备马来。”
……
正月还没有出去,屋檐下面还挂着给念姐儿看的花灯。羊皮绣花灯是这里高人匠人做的,念姐儿每多看一眼,就念叨一句:“舅母舅母,把我的灯也带上吗?”
宝珠疼爱她,自然说好。
念姐儿想母亲了,也想哥哥。她早几天就问过舅母:“我们几时才走呢?”宝珠当时就明白一件事,姐姐留下念姐儿不但是陪着自己过年,怕自己独自住着,过年没有亲人会冷清,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这小小的孩子呆不了几天就要想家,这几天更是天天催着宝珠备车:“我们回去吧,小房子明年再来住。”
为了想母亲,还哭过两回鼻子。
这么个小小催促的人儿,起的效果比谁的说服都强。
宝珠就又看过一回小贺医生,小贺医生说可以走,山路反正是坐轿,现在只等雪融化,就和念姐儿回太原府。
临走以前,宝珠有件事放心不下,得赶紧的办了。
红花在房外出现:“八表公子到了。”
宝珠忙道:“请,”
龙怀城很快出现,满面笑容和念姐儿说了两句,看着奶妈抱着她走,宝珠请他分宾主坐下,让红花送上茶来。
龙怀城看一看,弟妹的身子更明显。他是知道宝珠估计会回太原,但这不妨碍他拿出彬彬有礼:“有事情只管去见母亲去说,要东西只管要。”
宝珠谢过他,从来该爽快的时候爽快,又是特意请他过来,宝珠抬手让红花退出,打起笑容:“出了正月,表兄就要走了吧?”
“是,定的是二月初二日子,我启程。正要打发人问弟妹要给小弟带什么,可巧我就来了,正好问问,要带东西只管交给我。”龙怀城客气地回答。
宝珠就笑:“那就有劳表兄,有几件衣裳,帮我带去。”说着就让红花取出来,亲手点给龙怀城,龙怀城让跟来的名刀收下,先放到马上去。
宝珠又说送行的话,龙怀城说不必。宝珠含笑:“那我就不送了,不是我不方便,是我也要收拾东西动身,前往太原府。”
龙怀城对此并不奇怪,才一笑,听宝珠认认真真地道:“所以请表兄来,有几句话恕我冒昧,不得不说。”
她在龙怀城心中,甚至在龙氏兄弟心中都占有一席之地。闯府也好,教训也好,都表露出宝珠不是一般的庸俗脂粉。
龙怀城就更不奇怪,你叫我来应该不是道别,而是另有话说才是。
“舅父不在,表兄就要离去,府中的事情可曾交待妥当?”宝珠款款而问。
龙怀城抿一抿唇,他一旦镇静下来,心思是相当的聪明。就在刚才,他的父亲不在家中,就给他重重的一击,龙八公子算是相当的清醒到了宝珠面前,这就听出宝珠话中有话,反问道:“弟妹的意思是?”
“迎来送往,进项分派,各房使用,关门闭户,八表兄走以前,都不交待吗?”宝珠眸子微凝。
龙怀城望向她,吃吃的话全涌在嗓子眼里,他百感交集。
龙怀城已经习惯宝珠给他的惊奇,可宝珠再给了一次惊奇,龙怀城还是出乎意料。
他睁大眼睛,似要把宝珠安胎养出来的微胖面容看得清楚,又像要把宝珠的聪慧看穿。
他的眸子无礼地在宝珠面上打了几个转后,龙怀城才意识过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所有人的眼中,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永远不会改变!
这一刻,龙八公子醍醐灌顶。这一刻,他心思骤然洞明。
他和哥哥们明争暗斗,他嫉妒袁训,他背后埋怨陈留郡王……他总以为别人拿他不当回事儿,他总恼恨别人不看重他,忘记他才是嫡出的儿子。
在今天听过宝珠的交待,龙怀城明白了。
你原本是什么人,你还是什么人,谁也不能更改。
不是的人,再改也改不过来。
龙怀城吃惊的对着宝珠,他都要抓破脑袋的去想,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浅显易明白的话,最近总是由表弟妹口中说出。
而她表达的相当淋漓。
宝珠随便给龙怀城一个眼神,就把他的心思看出七七八八。不是宝珠太聪明,是龙怀城面上的表情太精彩,太尽致的表达出来他在想的。
宝珠笑容不改,我不是提醒你嫡子的责任。事实上就冲着你们对我丈夫不好,原本一个字也不想说。
可世上的事情,有些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你不好别人就跟着不好。宝珠为舅父为母亲为表凶为姐姐,只能请龙怀城过来聊聊。
宝珠也无语,谁叫你是……舅母的儿子呢?
换成龙四公子龙五公子,从他们母亲那里就开始错,宝珠是不和他们来往的。换成龙大公子,吓!宝珠想,他不是我亲戚,表凶回来,他认我就认。现在他不是不在吗?宝珠不认,只认文大奶奶。
闲来无事,宝珠反复想过,国公府若再延续上年的无头绪和乱哄哄,舅父的日子就多一年的不好过。
宝珠要是不离开这里,叫龙怀城来说像是多管闲事。
但她就要离开大同,作一个走前的叮咛,这样就能说得过去。
宝珠首先说服的主要是自己内心,冲着舅父,要说。冲着府中诸人,不想说。
而要说,还偏偏没有选择,只能和龙怀城交谈。
宝珠不请龙怀城来,总不能去和那凶恶成性的龙大公子说,也不能去和那管姨娘叫母亲的龙四龙五去说。
宝珠凝眸对着龙怀城面上的心思不定,心想你寻思完了没有?我们说正经的话要紧。
好半天,龙怀城醒过神,对宝珠不好意思:“让弟妹久等,你说的话太要紧,我这就想进去了。弟妹说的好,弟妹要交待的,一总儿全告诉我吧,我回去慢慢的想,离家前全办了。”
“就是表兄你走了以后,家里有客人来,总是有名有姓的,总是可以交往的。”
龙怀城道:“是。”
“往来账目,总是有可靠人看着的。”
“是。”
“家中舅父在时原有的东西,总是不无故丢失,就丢失也有处可寻的。”
“是。”
宝珠说一句,龙怀城接一句是。直到宝珠说完,她嫣然而笑:“就是这些,表兄不要怪我话多才好。就要离开,总是多交待几句。”
“是。”龙怀城像变了性子,不管宝珠说什么,他都正经的应个是。弄得宝珠难为情上来,微红了脸,低声道:“本该去对舅母说,不过进城太远,对我不方便…。”宝珠说不下去了,去太原都不嫌远,进个城说什么远。
龙怀城还是他认真的一个字:“是。”
宝珠好笑,猛然想到初见到表凶时,表凶最爱说的也是一个字,哦。真不愧是亲表兄弟,说话都带着相似。
再者说回来,龙怀城要不是表凶的亲表兄弟,宝珠也不找他来说话。
秦氏的话,在宝珠心里还是留下阴影。宝珠不愿意再和国公夫人见面,怕自己弄错,误处了恶人。好在一直就很少见面,这就显不出冷落。
但哪怕秦氏的话再真,国公夫人当年再坏,她的孩子却不折不扣是舅父的子嗣,是袁训的兄弟。
所以生活中有时候给你点事情,就是这样不黑不白,不清不楚,让当事人难以捉摸,但还躲不开。
宝珠寄希望于龙怀城,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而她带给龙怀城另一个层次的激励,是宝珠没有想到的。
……
镇外,龙怀城停下马。他是要离开的,却又回首注目,让名刀也跟在后面看个不停,心想公子想到什么?
龙怀城的心思,又不像丢下东西。
八公子默默无言,心中千层滋味。他很想表达出感激,可又觉得自己浅薄,弟妹可是年纪比他还要小,而她身为女眷,注定比龙城城这男人见过的世面少。
过于感激,像是龙八公子一无是处。怎么事情全让弟妹想到了。
可不表达点儿什么,龙怀城又觉得对不住宝珠。
他就不肯走,寻思着和宝珠见过的几面,想得出一个贴切地评论出来。
头一回见她,她指责声是声声入耳,那时她大义凛然。
又一回见她,是在她家里,兄弟们上门借钱,她笑容可掬,漫谈责任,不卑不亢,不尖酸无刻薄,似把世事当成绕指柔。
再一回见她,新年祠堂里,她不失礼于母亲,也不见礼于乱了身份的姨娘和公子姑娘们。龙怀城以为她总会再指责几句,但她没有,她明哲保身的装没看到,避免了和姨娘们的冲突,她并不是爱惹事的人。
今天她又主动相请,把她认为该说的话,身为亲戚应该尽的心一一尽吐。既没有认为丈夫不在,退缩的不过问;也没有因为她过问了而盛气凌人,觉得自己情份多多。
当说时说,不当说时不说。当问时问,不当问时也装糊涂。
龙怀城惆怅起来。
他对宝珠不可能产生非分之想,他只是本着对她的敬佩,纳闷地想怎么的给她一个评论呢?
奉承不必,反倒让她瞧不起自己,虽然她听不到自己对她的点评。
不作评价,不行。弟妹从到大同,算是处处苦口婆心。而家里的确受益不少,怎么能把她的付出视而不见?
而且宝珠所说的事,正是龙怀城来见她以前,想到的辅国公完全抓到手中的那些地方。龙怀城由宝珠的话,更能确定是父亲所为,他不由得对父亲和弟妹全佩服起来。
一件事情抓住关键点,其余的看似乱花迷眼,却不会动了根本。
龙怀城就认认真真的,对着镇内说了一个字:“好!”
说过以后,打马急奔回城,他要急着回去交待事情。
他是众人眼中的嫡公子,哪怕哥哥们再认为他是个意外,龙怀城心想,我已经清楚,你们的心里还是要把我放在正确位置上的,那就从今天开始,说该说的话,办该办的事。
还有让母亲备份儿程仪送到袁家,至于出城送不送的,到不是最重要的。
……
安老太太思念宝珠,突发其想,不顾她上了年纪要去边城,在亲戚们中让人人吃惊。袁家呢,更是乱着收拾东西。
齐氏第一百回的埋怨:“丘妈妈,您老了,去不得了,您不用收拾行李,看您又把包袱放正房里了,您——是——不——去——的。”
丘妈妈瘪着没牙的嘴回齐氏:“老太太说你也不去,你怎么还收拾东西呢。”把她才收拾出来的小包袱往红木椅子上一放,自言自语道:“就放这里,等老太太东西往车上搬,也给我放上去。”
做完这件事,她做出竭力的想走快的姿势,却因年老腿无力,走得一步一拖,慢腾腾的走了,又回她房里去收拾第二个包袱。
齐氏在她后面嘀咕:“我自然要收拾的,我和老太太差不多年纪,老太太能去得,我就能去得。”喊丫头:“寿英,把丘妈妈的东西给她送回去,告诉她别添乱。”
寿英是从小城里跟进京的,也正忙着收拾自己的不可开交,见齐氏叫,不但不动,反而对齐氏道:“妈妈别添乱才是,我才收拾两个箱子,还得再收拾一个才够。妈妈也是不去的,别来打扰我才是。”
说过,一溜儿跑了。
齐氏在后面恼火:“你敢说我不去?我说你敢再到我面前,看我打你!”齐氏嘟嘟囔囔:“我不去怎么行?我偏去,我也收拾行李去。”她也走了。
没多久,丫头们伴着安老太太进来,见椅子上放着墨绿色团花包袱,安老太太忍不住笑:“这是谁的东西乱丢,不去山西的人,别没头苍蝇似跟着闹。”
丫头们打开认一认,笑道:“这是丘妈妈的才对,老太太您看,这不是她常拿来和你打的麻将牌?”
就把牌掀开给老太太看。
安老太太才笑:“是她的,”丘妈妈从外面跑进来,还是面上火急火燎,脚下慢如淌泥,但人走得慢,不耽误话说得远:“别动我的,这是我去山西要打的牌,仔细你们全弄散了。”
“这是什么牌?”安老太太已经看了一遍。对着丫头们掀开的,她先乐不可支:“丘妈妈,你这是一副牌,还是带的几副牌。”
“一副!”丘妈妈斩钉截铁。
安老太太和丫头全哈哈大笑,安老太太手指着笑:“这一副牌里跑出五个红中来,你就天天拿这牌和我打,难怪你赢我钱。”
丘妈妈慢慢腾腾这才跑到一半,刚过门槛的她这就改口:“我这是两副牌!”
“妈妈您没记错吗?”一个丫头笑问。
丘妈妈白眼她:“当然!”
安老太太又大笑:“两副牌里跑出来十几只幺鸡,你这是打算上山西去挣钱的吧?”说话间,丘妈妈已经到了,从丫头手中夺过展开的包袱皮,把包袱掩上,重新打个结,系好才来和老太太争:“我是怕老太太你去了郡王府里输钱,才特意带上的。”
安老太太忍住笑:“好好,不是用来哄我钱的就行。”
丘妈妈去年就开始犯糊涂,安老太太知道和她说不清楚,就不管她,由着她抱着包袱走来走去。
袁夫人倒不是很忙碌,山西原本是她的家,京里才是她匆忙来到的地方,山西家里什么都有,她和忠婆只收拾路上动用的东西就行。
南安侯在府中,却也是一样的忙碌。
三个老爷全丁忧在家,没满制,就都自告奋勇要陪父亲前往。南安侯摆手说:“不必不必,我才得皇上恩准,把爵位官职一概交卸,恒沛到底小,你们在家里帮着他吧,免得撑不起来闹笑话。”
钟恒沛见祖父打趣自己,也和祖父开了个玩笑:“我要不是袭爵,我就陪祖父去。祖父去玩,让人只是羡慕。”
南安侯哎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是去玩?我这是不放心你姑祖母,我陪她去,她才是去玩的!”
钟大老爷则笑了:“父亲,我们都这样看。您做了许多年外官,在京里呆着总是闷的。这借着送姑母,您是有去玩的心思。”
二老爷三老爷都附合点头,皆道:“是这样的,父亲您是想京外的景色才是。”
南安侯板起脸:“明明我是送你们姑母,现在成了我为自己玩才去的,岂有此理……”才说到这里,跟他的人快步进来:“侯爷,”
“老侯爷了,”南安侯装着吹胡子瞪眼还在生气。
家人陪笑:“是,老侯爷,”
南安侯听着真不顺耳朵,想和他真的生气,这称呼又是自己让他叫的。南安侯就没好气:“说!”
“太子府上来人,让侯爷同去。”
南安侯就不敢怠慢,不再和儿孙们说笑话,往太子府上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太子徐徐而问。
在没有明确知道中宫为什么照顾袁家,南安侯每回见到太子殿下,不管他说什么,总是会往袁家身上想一想,认为殿下本心的只是想关心袁家。
南安侯就回答着:“收件好了,和袁家定的日子,出了二月上路。”他在心中窃笑,这袁家走了袁训就没有外男来回太子的话,殿下叫我来,就是问这事吧。
老侯爷得意于自己奏对得当。
不想太子殿下话锋一转,却还是在他身上:“前天在宫中和父皇说话,父皇还说侯爷一生为官谨慎,是个能放心的人。”
“多谢殿下。”南安侯满心欢喜,心想能得到这样的评语,面子上光彩大过赏赐东西。
太子沉稳地道:“所以,你去山西,顺手儿查一下当年钱国公府的事情。”
南安侯诧异,今天叫我这没了官的人来,还真的有正事?
“去年就收到无头贴子,为钱国公府诉冤枉,矛头所指,又不是一般的人,本想提他来审问,却苦于证据不足,牵涉的人又多,又打仗……。”
南安侯一个激灵,从袁家和太子关系的猜测中醒来。
又打仗,又不是一般的人,所以不能提……这不是梁山王就是郡王们才对啊。
南安侯对着太子呆呆地看着,竭力打起精神把殿下以下的话全收在耳朵里。
“带几个可靠家人去,你的儿子都丁忧呢,也可以带去,我就不派人给你,免得让人疑心。你去到以后,不管住太原住大同,我会让人去见你的。真的有急事情,就自己处置吧。时间紧的,军中去问袁训。一天或三天给我一回话,让我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鬼!”
南安侯从太子府上走出来,人反而精神抖擞。
他还不老呢,殿下认为他还有用。
他双手捧着一堆东西,出府门后家人赶紧地接到手中,看一眼家人扑哧一笑:“老侯爷,殿下赏你珠宝古玩,再来吃的用的都合适,这一堆药材里怎么混杂出女人用的,”总不会是赏给姨娘的。
南安侯自己也笑,对他道:“蠢材,这东西是给老姑奶奶孙女儿产后补身子的,哪里是给我的。”
家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第二百一十章偷鸡不成反蚀米
“给你,”南安侯把抱着的药材放到妹妹老太太手边。安老太太认一认,见是女人的药,还以为兄长买给自己的,老太太提起一枝山参埋怨:“亏兄长还在山西为官多年,难道忘记那地方有出参的地方?大老远的,你从京里买带到山西,又乱花钱。”
老太太还道:“我还想着在那里备些土产往京里来换钱呢,你倒买这些带过去。”
南安侯含笑:“妹妹啊,你再看看。”
老太太又看了看,疑惑道:“这几味药,却是女人难产方子里不能缺的,”老太太忍不住笑:“哥哥,你这是给宝珠带的,”
“是啊,给宝珠的,”南安侯抚须颔首。
安老太太欣然道:“那就带上吧。刚才我还在想,我们路上少带行李的好。我问过亲家太太,”提到袁夫人,安老太太更对着南安侯笑得开心:“哥哥啊,这就是你的一片心了,没有你作主,提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亲家太太,”
南安侯见妹妹喜欢,他就更喜欢,装出来颇为自得,嗯啊道:“啊,这个啊,嗯,是个好亲家。”
这亲家实在太好了,好到什么地步,南安侯准备等下和妹妹细细的说。
“亲家太太说山西本是她的家,山西什么都有,又说到了山西送我两件古玩,还要送哥哥两件,”老太太继续显摆亲家好。
南安侯睁大眼,别人说送他贵重东西,他总要表示一下诧异和喜悦,他就这么着眼睛睁着,还觉得不够,又装出贪心模样:“送我什么好的,”
他的模样逗得安老太太开怀大笑,手指住兄长打趣:“看这侯爷,听到收东西居然像没见过世面的,你放心吧,国公府的东西,还能不好?”
“妹妹呀,正是知道是国公府的东西,而且你也知道我在山西为官有年头,辅国公府我去过好些回,家什摆设我都看在眼里,随便给我一样子,这趟山西就算没白陪你去。”
南安侯话里头有好几个可笑,安老太太更笑得哈哈的,把哥哥话里的几个笑话全抖落出来,一个一个的再笑一回。
“敢情兄长以前当官在任上,往别人家里做客,全是去看东西的?”这是一个笑话,安老太太乐不可支。
又说第二个笑话:“还家什摆设全看在眼里?笑得我不行。哥哥啊,那笨重大家什就给你一个,你倒怎么运到京里来?”
南安侯耸耸肩头:“啊,这个为兄为官多年,对那里人熟地熟,找个变卖的地方倒容易,把银子一提,就回京了。”
安老太太忍住笑:“打住!你刚才的话里可笑之处我还没说完,别再添新的笑话。”南安侯慢条斯理:“啊啊,慢慢讲来,我慢慢的笑就是。”
“刚才说什么山西收了东西,才算没白陪我去。”安老太太佯怒:“原来不是为陪我,是为几年前相中国公府的东西,以前收不得,现在能收,这才和我去山西。”
这笑话和孙子钟怀江沛打趣祖父去山西是玩的话相合,南安侯笑道:“看来人人都这样看我。”我成了陪玩的。
老太太不知道他们祖孙另有笑话,笑道:“话是你自己说的,怪不到我这里。”
用手把中药再捡几样看看,世家女不是老中医,但常用的滋补药材认得好坏。老太太点头:“竟然样样上等,也罢,看在你是为宝珠尽了心,哪怕是为想人东西去的,我也带上你。”
“有劳有劳,生受生受,”南安侯哈哈大笑。
他笑得嗓音不小,老太太起了疑心:“我的话比你的话还要可笑?这笑竟然古怪。”南安侯示意她再看药材:“看仔细了,这东西不是我的。”
“那是亲戚们送的?”安老太太面上生辉:“送宝珠都没少给,送我,自然要更好些。”
南安侯对着妹妹得意样子,故意慢吞吞让她领会:“你让亲戚们不要送,他们都打算空手送行。”
“我倒比宝珠还要差?”老太太嘀咕:“老了老了,这就瞧不起我怎么着?”说完,老太太重新想到:“那兄长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买,又不是收礼,难道是天上掉下来?
老太太想有这好事,我也捡去。
南安侯徐徐,缓缓,不慌不忙,慢慢腾腾……
“别卖关子!”安老太太急了。
南安侯凑近她,道:“太子殿下赏赐!”他说过就埋怨妹妹:“这茬你忘了?”
安老太太屏住气。
南安侯开始喝茶:“总算不笑话我了,我可以歇会儿。”
“别歇着,”老太太回过神,满面笑容,但嗓音不由自主放低,低低唤一声兄长:“细细的把事情告诉我。”
袁家与中宫与太子,是兄妹谈论过的小秘密。
袁训宝珠走了近半年,老太太有日子没听到宝珠招待瑞庆小殿下,也没听到她的好孙婿在太子门下如何如何。袁夫人过年往宫中去,老太太难想到亲家太太是单独去见中宫,就把旧话压在心里,暂时忘记。
今天这事情又可以拿出来谈论一回,宫中有人,圣着丰厚,安老太太只说个话头,就津津有味上来:“殿下又眷顾我的宝珠?”
“是啊,还有让我寻思到现在的话,二妹你要不要听。”
老太太急忙道:“你说。”
南安侯微微笑着,把适才去见太子又回想起来。
殿下说钱国公的事时,面容上虽带着微笑,却透着郑重。但说完钱国公府后,太子殿下笑容轻松:“侯爷,袁训妻子是五月生产吧?”
老太太听到这里,就旁边打岔:“我的孩子几月里生,太子是怎么知道的?”安老太太心想这不是军国大事,不过是个官眷生孩子,亏殿下你倒记得住。
宝珠去年有孕,八百里加急快马信到京里是当月。从去年到此时是今年正月,太子殿下光听中宫就说了几十回,中宫让有经验的女官推算出月份日子,太子想不记住都难。
南安侯轻笑:“我当时听到也纳闷,袁家这圣眷也太厚了,宝珠生孩子宫中都有日子出来。”
老太太急着往下听:“再说。”
“我倒不知道,我就回殿下说,像是五月里生。”
老太太大笑:“这殿下知道的事,侯爷倒忽略了。”
“殿下就道,”南安侯在这里停一停,像是下面的话很重要,而事实上,下面的话也的确也好听。
老太太就收住笑等着。
“太子殿下说,哦,盼着头生是个男孩吧,这样就都能放下心。”
老太太瞪圆眼睛,南安侯并不意外,当时他听到,也是心里大为吃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后面殿下赏宝珠东西,南安侯就以为是当然。
安老太太正在走南安侯当时吃惊的过程,她似自语,又似和兄长商议:“好孙婿是太子殿下得力的人,宝珠生孩子殿下关心,是他的仁心倒也应当。但这头生男孩大家放心,可把我闷在这里,哪些人放心呢?”
以南安侯兄妹来想,宝珠生男生女,与殿下有什么相干。
兄妹猜了一回,猜不出来。只能说中宫关切,盼生男孩是人之常情。这话不能解释殿下也盼着的疑惑,但勉强能让兄妹先按住疑心。这就老太太把东西收着,带南安侯看自己带什么走,又收拾一回。
……
伍掌柜的推开门帘,见龙怀文独自在内。他回身对跟的伙计点点头,示意他在外面守着,自己走到房内。
这是大同城内的一间茶馆里。
见茶已泡好,伍掌柜的坐下,端起一盏嗅嗅茶香,一开口明显埋怨龙大公子:“怎么约在这里见面?”
“那我闯到你铺子里去?”龙怀文冷笑。
伍掌柜的瞥他一眼:“大公子从哪里来的火气?”他阴阳怪气:“八公子也走了,四五公子们是念书人,大公子,这正是您在府中说一不二的时候,谁还敢给你添气?”
龙怀文阴沉沉道:“难道我就此窝在家里不成?”
“哎哟,大公子,你就说手没有好利索,晚上半年再去军中,到时候仗也打得差不多,不怎么出力,军功折子上有你一笔,这事儿多好。”
伍掌柜的说完,龙怀文泛起奇怪的笑,慢慢道:“我也这样的看,”伍掌柜的才一愣,龙怀文一字一句道:“让项城郡王以后见到我,把军功全让给我。”
伍掌柜的手一哆嗦,差点把茶碗摔地上。他不敢置信地问:“什么!”他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
龙怀文盯紧他,重复道:“告诉项城郡王,以后战场上和我遇到,他杀的人也算我的!”
低沉的嗓音清晰有力,伍掌柜确定自己没听错,就出来一句:“娘呀,您这是中的什么邪?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没中邪!”龙怀文沉着脸。
“我们郡王他怎么肯答应?”伍掌柜的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他杀了敌将归你,这不是胡扯?伍掌柜的摇头:“不行不行,就是郡王答应,战场上看的人多了,他的将军们也不肯答应。”还有一堆当兵的,哪个不想军功呢?
他们也不肯才是。
龙怀文对这拒绝早有预料,淡淡道:“不答应也行,以后就别说我办事情不利索!”伍掌柜的才哎哟一句,龙怀文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威慑压下,龙怀文冷笑道:“我是世子这事他都没能耐,让我怎么在府中作为!”
“话不是这样说的?”伍掌柜的不示弱的才嚷出来,龙怀文双手按住桌边,微俯下身子,冷声道:“难道,他的本意就是我家里没有世子?他想把我们家拖垮不成!”
刀锋似的眼光,让伍掌柜的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龙怀文最后冷冷扫他一眼,大步离去。
等他走后,伍掌柜的鼻子里出气:“哼,郡王的意思,就是不是皇家血脉,凭什么你们还享受荣华!”
项城郡王本来就这意思。
国公们镇守边镇都好些代,是收回地方的时候到了。
伍掌柜的随后出来,往自己铺子里走。离着还有两条街,一个伙计迎上他说了一句话,伍掌柜的面色微嗔,骂道:“这母子两个,一个比一个无能。”
但再无能也得打发应付,伍掌柜的加快步子回去,见等在后院子里的,果然是凌姨娘。
“姨娘有要紧的消息告诉我?”伍掌柜的语带嘲讽。
凌姨娘苍白着面庞,有几分气急败坏:“我让你去对付袁家,怎么还没有动静!”伍掌柜的不悦,你让我对付谁我就对付谁,我是你的人吗?
“姨娘,我不是帮你和女眷们怄气的。”伍掌柜的直截了当。
凌姨娘面庞都有几分歪斜,充满愤怒:“你傻了!难道你还没有查出来,那洪氏就是袁家出来的!”
伍掌柜的翻个白眼:“你有证据吗?”
凌姨娘不语。凌掌柜冷漠地道:“从洪氏一出来,您就说是袁家的人。害我也跟着查了半天,袁家除了一位奶奶,人家怀上了,怎么可能是她!姨娘,你和谁不对,别来找我!”
谁会想到一个丫头就是那洪氏。
凌姨娘还真是胡扯,见这一扯没说服伍掌柜的。凌姨娘还是不死心,道:“你再不动手就没机会!”
“哦?”伍掌柜的一脸漠不关心。
“她今天打发人往府中辞行,明天就去太原,等她到陈留郡王府中,你再想动她比登天还难!”凌姨娘太想使坏,心情急得口不择言:“那是陈留郡王妃的亲弟媳,你们也不动手?”
伍掌柜的板着脸。
“袁家可是有许多的钱,她死了,再让项城郡王在战场上把袁训杀了,袁家的钱可就归国公府,我们有了,自然不亏待你!”
伍掌柜的双眼上翻对天。
凌姨娘有无力之感,怨毒的恨声道:“现在你们这样对我,以前你们是什么样,你都不记得了!”
“以前,呵呵,以前,”伍掌柜的笑了。以前认为你能当上国公夫人,以前认为你当上国公夫人以后,国公府的兵马可以归我们郡王。
现在倒好,全便宜梁山王。
以前……还提它有用?
凌姨娘恼得直直对伍掌柜盯了片刻,知道再说也挑不动伍掌柜的对袁家媳妇下手,跺跺脚,冲了出去。
她知道这些人全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她知道要靠自己……。可凌三不在,弟弟虽然是管这一方的指挥使,却胆小如鼠,给他钱可以,让他害人他都得想想,让他杀人更是不能。
凌姨娘茫然若疯狂,她还能去找谁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伍掌柜的收起讽刺面容,往外面叫进来一个人。这个人带着明显是士兵的身姿进来,伍掌柜的吩咐他:“袁家的人明天动身,从这里到太原府山路险峻,可动手的机会很多,都准备好了吧?”
“您放心!我们装成是凌指挥使和龙大公子的人马,得手便罢,不得手也让陈留郡王和辅国公府不和!”
伍掌柜的点头无话,让那个人退下。独自在房中时,伍掌柜的仔细把这事又想一遍。陈留郡王以前就和辅国公的公子们关系一般,这又有龙大公子和袁家的媳妇不和,明天上路的还有陈留郡王的小女儿,只要蛛丝马迹留得好,陈留郡王和龙公子们的仇这就结定了。
这是个最好的机会,伍掌柜的想我怎么会放弃呢。
更别说袁家有钱,辅国公当年嫁女花的钱,任谁听到都流口水。明天这一票,还能收回不少珠宝吧?
伍掌柜的满意之余,就更懊恼没有找到洪氏和万大同。这两个人同样是肥羊,那随身携带的珠宝,啧啧,真让人动心。
……。
人的感情中,最崇高的就是爱。最值得歌颂的爱,不应该是男女之爱。但男女之爱话题太多,千古以来诗人赋者利用率也最高,总像时时排在头一位。
也许是恋情总太美吧。
宝珠身在此爱中,她深爱自己的丈夫。由爱丈夫,而更爱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因此处处谨慎,防备周到。
郡王妃先后两次给她计八百府兵,还有几十个侍候的人。又有顺伯孔青,宝珠可以说是随从众多。
她没有想到还有人敢来找死,但想到小心没错。见轿子转到山路上,宝珠这就警惕极高。
“孔管家,小姑娘睡了没有?”宝珠隔一会儿,就问守在轿外的孔青。
念姐儿在另外的轿子里,由奶妈抱着,宝珠的轿子虽然大,可让她抱着念姐儿,又怕身子不便,别撞到自己,又拘住念姐儿,这就分开。
孔青守着宝珠,顺伯守着念姐儿轿子。孔青就对顺伯看过去,见顺伯还隔着轿子和念姐儿说话,孔青笑道:“没睡呢,刚才要绿叶子,说可惜没有花,这一会儿像是不再要。”
宝珠就笑笑。
二月山林还有积雪,阴处冻得结实,走上去格叽有声。平整的地方明亮如镜,在叶子间隙中陡然可见一亮,是日光透过木叶打下,把周围也照亮。
冬天的树叶并不是全落,常绿树木的叶子经过一冬更深绿,和新生的碧绿相映成趣。
路边,能见到山树裂石而出,又能见到山峰或直若劈。白雪岚气由厚重转为舒朗时,是山路数弯已到半山。
“好看!”念姐儿在轿子里拍的小巴掌有声,宝珠听到嫣然含笑,正要回念姐儿一句,顺伯骤然出声。
老人目光严峻,厉声低喝:“停下!”
车和轿子同时停止,卫氏梅英和红花都在车上,把车帘子一揭,红花跌跌撞撞先扑下去,然后是梅英一跳落地,恰好在雪上滑,几乎没摔个跟斗。人还没有起身,半蹲身子跟在红花身后,也往宝珠轿子过去。
卫氏年纪大就慢了,是最后一个跳下车的。她落地时,“咚咚!”有巨声出来。卫氏早有准备,还是吓得惊呼出来,惊呼声完全让后面的巨声掩住。
原本寂静的山林,刚才还似乎再无人迹。而现在是所有能想到的声音都出来。积雪坠落,山石滚落,人声叫喊,马声嘶鸣,以至于树木摇动,弓箭刀剑声,反倒盖了下去。
宝珠一手掩在腹上,一手捏住轿帘,做好有人请她弃轿,就随时出去的准备。而外面红花和梅英到了,嗓子虽然哆嗦,却毅然坚定:“奶奶别怕,有我红花在呢。”梅英也跟着说上一遍,孔青笑了。
隔个山谷在大战,孔青在这边笑容从容:“红花,等下人攻到我们这里,你头一个应战。”红花腿一软,坐到雪地上。
宝珠笑着把帘子打开一条缝,也打趣红花:“你害怕,就回车里吧。”红花见到宝珠半个面容依然自如,红花呆呆地问:“奶奶倒不怕?”
“怕什么!”宝珠扬起眼眸:“小爷天天能遇到的,我遇到一回,能感受一下,这样更好。”如果不是有身子,宝珠一定会走近些看上一看。
她的丈夫在战场上遇到的,一定比这个更凶险更可怕吧。宝珠此时完全想不到自己身上,她的心一分为二,一半在袁训身上,一半在肚子里孩子和念姐儿身上。
山谷中的声音,带给宝珠奇妙的感受。她仿佛去到袁训身边,守着他跟着他,和他在血光中穿行。
如果袁训在这里,宝珠一定是害怕的。但袁训不在,宝珠反倒很能担当。这和担当起铺子,担当起家业不一样。远处传来的可是刀剑砍中血肉的声音,血腥气也随风过来。但宝珠不怕,她不能陪着丈夫上战场,却能在意识中陪他一回,宝珠是平静和满足的。
同时她也有悲哀。对自己下手的人,不是凌姨娘就是别的姨娘们。宝珠并没有想到单独与项城郡王有关,倒想到和陈留郡王有关。
她和念姐儿都是别人眼中的好靶子。
宝珠微微叹气,又把心浓浓的放到丈夫身上。这来找事的人不长眼,他可以不在乎八百府兵,却没想到太子殿下吧。
“赵大人!结束了?”孔青在轿外大声地问。
赵大人爽朗的笑声过来:“几百个人不值什么!”
“噗!”
他把个什么东西往地上一丢,宝珠是不会去看,只猜了猜,难免猜到人首级上,这就恶心上来,急掩住口,才强压下去。
赵大人的声音近了:“哈哈,这群人还敢冒充大同府守兵!这是想让凌大人背黑锅啊。”他往地上扔的是件刻着大同守兵印记的刀剑。
这就不会是凌姨娘!
宝珠就吩咐:“红花打起帘子,请赵大人过来。”
“别别,”赵大人在外面听到,笑道:“我身上不中看,还是隔帘子说话吧。”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满身血,不由得更要笑。女眷们见到这模样,不怀着孩子也能吐出来。
对着他的红花,就面色发白,手在胸口上往下抚。赵大人见到,对她一笑。“哇!”红花奔出去几步,大口呕吐起来。
孔青手快,早把梅英眼睛捂上。梅英没有看到,急得直问怎么了。卫氏没有吐,却带着随时会晕过去的神色。
这从头到脚全是血,这还是人吗?
还有大人你就别笑了,你嘴角边挂着血丝,笑起来的模样好似才吃过活人。
赵大人对着红花背影还委屈:“这不是要快,快我就也下去动手,小姑娘,你远点儿吐啊,你吐的模样看着吓人。”
宝珠也就不揭帘子,心想我也没有那胆量,本想尊重一下他,打帘子说话,这就免了吧。她先问过念姐儿好不好,再来和赵大人隔帘谈论:“依大人来看,来的是什么人?”
赵大人滴水不露:“回奶奶,这事儿您就别问了!安心上路,从这里过雁门关也好,到太原也好,我全安排妥当,你不用担心。我的职责,就是保证您在山西的安全。”
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把宝珠挡回去的赵大人,心里好奇不比宝珠少。
让他按时给宝珠送银子,赵大人能想通。这是官眷,为了丈夫往这里来守着,薪俸在这里领也罢。
但太子殿下最近几封手谕屡屡提到她和她没出生的孩子,让赵大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孩子是殿下的吗?
这话不敢乱想,可除非这孩子是殿下的,不然殿下犯不着关心备至。浪费快马送信,信中还添上这一笔。
这孩子……赵大人怎么想也想不通,他就更不肯和宝珠探讨行刺这件事,不想让宝珠受到惊吓。
这就安排上路,总要走过激战过的地方。赵大人让把车帘轿帘全拉紧,不要乱看,看着他们过了这条山道,赵大人松口气。
接下来还有山道,但接下来另有人接应。这奶奶,真是个宝贝。
他带来的副将也纳闷,对着走远的一行人问道:“大人,辅国公府的亲戚倒要我们出兵护着?以前没听说国公受太子殿下青睐过?”
“现在不一样了吧。”赵大人随口说过,一抬手:“收兵,把罪证全拿上,我们去和凌指挥使交涉去!”
跟来的人就哄然笑了:“凌家有钱,这下子不给个几千两不放过他。”
……
“什么!”凌大人呆若木鸡,对着摆在桌上的“罪证”傻眼。
赵大人撸撸袖子:“我说大人,您带兵有一手,这都跑过了界!雁门关总兵让送来的,还有一堆人脑袋,他说打劫的是过路的官眷,人家不依,家里官大,这就全砍了!这是腰牌,这是刀剑,全刻着印记呢,你说你的人倒有多傻,杀人越货也不换换衣裳,”
凌大人如梦初醒,颤抖地叫起冤枉:“这不是,这不是我的人啊!”
“可印记在上面呢?”赵大人冲他坏笑。
当晚凌姨娘知道,一样傻眼。龙怀文在房中焦躁踱步:“怎么不和我商议就去找伍掌柜!现在好了,姓伍的办事情,全推到舅舅身上!”他一语道破:“母亲!姓伍的是想让陈留姐丈恨我们!”
“不是他,他没答应,他真的没答应我…。”凌姨娘面容呆滞:“现在怎么办,你表弟让拿走还没有出来,你舅舅也让拿走了……”
……
半个月后,宝珠和念姐儿平安到达太原。离太原还有一半的路,郡王妃就派人来接,接下来又官道较多,算是顺风顺水。
而京里,南安侯、老太太和袁夫人在这一天动身。
袁夫人出门是没有牵挂,就是老太太出门大费周折。
“姑娘,你真的不带我去?”丘妈妈在这一天里,终于明了她是不能去的。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丘妈妈老泪纵横:“我不跟着姑娘去,以后只怕再也见不到,我老得不中用了是不是?”
安老太太对她早有安排,招招手:“让丫头们扶着你,我带你去看样东西。”说过回身对齐氏等一干子老人道:“你们也跟来瞧瞧。”
齐氏等人答应。
丘妈妈道:“这是去哪儿?”见是出门上车,丘妈妈老糊涂了,喜欢起来:“我说还得带上我,不带上我,谁会做好点心呢?”
她把个小包袱在怀里抱着更紧。
车停下来时,却是在南安侯府的后门上。安老太太没下车,先嘀咕:“幸好让亲家太太先出城,不然她和我一块儿出城,我还得安置好人,不让她着急吗?”
见丘妈妈下车,安老太太对她笑:“跟我来。”后门大开,钟大老爷在这里候着,见到姑母过来,笑道:“到底还是您老人家亲自告诉她才行?”
大老爷打趣丘妈妈:“妈妈,您这又回来了?”
“我不回来,我要跟着去山西呢。”丘妈妈还是糊涂着。
齐氏等人簇拥上,尾随老太太直到侯府后院,走到一座厅上。一进去,大家先抽一口凉气,这厅上摆着一口没上漆的棺材,开着盖子。
丘妈妈半天才看到,以为家里又没了人,这就开始流泪,帮着举哀:“这是哪位没有了啊?”
“妈妈别哭!”安老太太笑道:“这是你的寿材,你好好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的。”丘妈妈走上前去,用手敲敲听声,又闻闻木材味儿,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木头好,做的也细,倒是给我多漆几遍才好。”
安老太太对她笑:“你自己看着人漆,爱漆几道漆几道。这山西呀,你就别去了。”
“不行!”
“听我说,我也想到这事,我这一去,不容易,再带上你个老妈妈,更不容易。我也担心等我回来,你见菩萨去了怎么办?这不,我让兄长给你备下寿材,你可撑住等我回来,但万一我赶不上送你,这东西我备下,我心里也放心。”安老太太再转向齐氏等人:“你们全是跟过父母亲的老人,都老了,都别去了,若是我十年八年的才回来,这中间有谁等不得我,也照这样的例。”
齐氏等人痛哭出声,丘妈妈这一会儿也清醒了,满面皱纹的面庞抖动着,泪水流个不停。
寿英和丫头们都笑,钟大老爷也笑,道:“妈妈们,你们应该喜欢才对。姑母是去抱曾孙,这是大喜的事情。”
大老爷转向老太太:“姑母,我得先向您道声喜。您这疼孙女儿,竟然疼出个朝中出兵护送。昨天我才听说,往边城去的一队兵与您和亲家太太同行。”
老太太笑得满面开花:“这不是我们家能有的恩典,这是亲家太太的才是。”钟大老爷笑道:“我也这样的想,我们家也是圣恩隆重,可家眷出行有兵同程,这倒从没有过。”
他遗憾:“只是父亲不让我去,不然我也跟着风光一回。”
南安侯走过来,他换上一身行衣:“我走了,你也走,这家怎么办?到底你是个大的,孙子们又小,还有姑娘没定亲事,这些事情我全交给你了。”
他后面跟着二老爷和三老爷。
南安侯又向他们道:“我不在,你们要当我在一样敬重兄长,爱护兄弟才行。”二老爷和三老爷答应着,三老爷笑道:“父亲,如果您到了那里闷的慌,写信给我,我就去陪您。”
“三弟,父亲要人去,也是我先去。”钟大老爷对三老爷晃晃脑袋。
三老爷不让他:“父亲才说大哥是大的,要守着家。”
“有你和二弟在,也行。”大老爷说过,二老爷也开口:“别争了,大哥年长,守家。三弟你小,别乱出门。父亲要人,我去。”
三老爷嘀咕:“我女儿才成过亲,我倒还小。”
南安侯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让他带儿子们去,说这样方便查事情,也不招人疑心。但南安侯自有主张,他当初在任上时认得好些小官吏,南安侯觉得他们更便利,第二天开出名单呈给太子,获得太子首肯,还夸南安侯考虑周到。
带儿子们去,路上有人服侍周到。但在山西他们人生地不熟,办起事来还是当地不得志的小官吏更顺手。
南安侯这就一个儿子也不带,孙子也有两个说行万里路比读万卷书好,也要跟去的,南安侯让他们先把万卷书读好,再说万里路不迟。
说说笑笑中,就没有人再哭泣。家人们和老爷们公子们送南安侯和老太太出来,正要上车,有人叫道:“姑娘,你等我会儿,”
丘妈妈抱着她的小包袱又奔出来。
安老太太道:“她又糊涂上来了,”南安侯道:“你先上车,我来打发她。”老太太就依然先让扶上车,等到她坐好,丘妈妈到了车前。
老太太展颜对她笑,心中也有不舍。丘妈妈是最老的,还有一干子老人也都年纪不小,今天离开,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真的难说。
她就不忍心说丘妈妈糊涂忘记刚才说的话,只打算再和她说一遍。
南安侯在车旁,先开口微笑:“妈妈,你在家里好生住着,老爷们会照看你,”丘妈妈却道:“我有话和姑娘说,”她把手中小包袱塞到车上,对安老太太竭力笑得喜庆:“这牌带上,到山西好赢人钱。”
南安侯失笑,而安老太太感动得眼眶子一湿,怕自己又招出老妈妈们的泪水,才强忍住。对丘妈妈不住点头,安老太太心想我得说点儿什么才对得住她的心,就打起笑容道:“放心,我去到准保不输。”
“那就好,”丘妈妈笑着笑着,还是流下泪水。安老太太见她舍不得离开车辕,自己的舍不得心更上来,再叮嘱她:“看着寿材,让人多漆几道,可别给府里省钱省功夫。”
“哎,我自己看着,”丘妈妈这才松手丢开车帘,退后几步哭去了。钟大老爷也感动于她的忠心,安慰她道:“妈妈放心,你喜欢怎么收拾寿材,你就怎么收拾就是。”
“好嘞,”丘妈妈背过身子答应,继续去哭。
南安侯带两个随从,这就大家上马,送行的人跟上。安老太太在车里已经不哭,寿英陪她坐车,把丘妈妈送的包袱打开,寿英请老太太看:“您以前输的不冤枉,妈妈的这副牌,清一色红中白板和幺鸡,别的花色一个没有。”
老太太大笑。
这是专门准备好了,作弊用的。
……
二月春风还寒冷,码头上近水,虽日头上来,也寒气袭人。
方明珠把衣领裹紧,故意不去看衣着华丽的表姐掌珠。
邵氏张氏分别从常府和文章侯府里来,也是才到。邵氏看到外甥女儿,对紫花道:“去叫表姑娘来车里坐着暖和,”紫花答应就要过去,就见远远的来了一行人,紫花先道:“老太太和舅老太爷到了。”
水中大船上,早就上船的袁夫人也见到,和忠婆这就走下来去接。
安老太太下车,先笑谑的是忠勇王府的老王妃。老王妃取笑她:“我以为你说笑话,你还真的要去啊?”
“要去,”老太太得意的不行,扯着身上行衣给老王妃看:“不出门哪能做新衣裳,新做的。”显摆过,又拉住老王妃的手,低声道:“今年清明我不在,倩玉姐姐坟上代我说一声。”老王妃轻拍她的手,柔声道:“难道你这一辈子都有情意,”
老太太唏嘘:“有什么情意,你知道我的,是个极要强的人。这不,要强到最后,还要依靠着孙女儿,也幸好还有几个孙女儿呢。论起来,就比我嫂嫂强。你别不高兴,我昨天特地往文章侯府去了,也往我嫂嫂面前烧了香,哎,回头想想这一辈子,就是你关心我,我再关心你,以前不关心的都错了。”
“你拜你亲戚,轮不到我不喜欢。”老王妃握握老太太的手,笑道:“保重,早早的回来!”安老太太收起感伤,又得瑟起来:“玩呢,哪能早回来。”
老王妃又笑话她:“老胳膊老腿的,去一趟不容易,也是的,你就多呆着吧,过上几年也玩不动了才是。”
“等我给你寄好东西,”老太太简直眉飞色舞。她和老王妃同时看向水中的兵船,老王妃更是微笑:“我们王爷如今是肠子可以悔青,说当初亲事上应该追着才对。我倒看明白了,我说你别只看着袁家小子中探花,有志气就后悔,当初你就是追着要,估计也不给你。”
她凑近安老太太:“我孙子在兵部昨天才打听的,说报上来的请功折子准了,兵部正要发出去。你的孙婿,官升三级。这还没打几仗呢。”
安老太太只把笑容加深,心想我还没告诉你我孙女儿生孩子,太子殿下都关心到生男生女上。如果你知道这个,只怕更想不通。
马蹄声响,又一行人过来,是文章侯府的过来相送。又有诸家亲戚们到来,老太太别了老王妃,抖擞精神上前去,准备一一的接受道别。
她在春寒中,好似不倒的青松。
而南安侯先迎上去,文章侯带足羡慕:“姑丈,这辞官以后还这么威风的,亲戚们中也就只有您了。”
水面停着一排几十只大船,每只船上约有数百的人。日头光打在他们的面上,把他们的英武之气尽皆显扬。
南安侯打个哈哈把这话混过去,他心中想,别来问我这个,我可没这能耐,弄些当兵的把我护送。
第二百一十一章圣眷惊人的袁将军
袁夫人还是一惯的低调,并没有太多的人来送。她进京后,为了遮人眼目,和南安侯府述上亲戚,送老太太和南安侯的人,也就大多是她的亲戚。
安老太太还是一惯的爱热闹,甚至数一数来送的人,说要和宝珠比比,看是宝珠有面子,还是老太太有面子。
钟恒沛啼笑皆非:“姑祖母,送四妹妹的亲戚们,也是给您面子。”老太太不依,孩子气大发作,回道:“送宝珠走的时候是夏天,送她出城的人还就便城外逛了逛。我这是天冷,肯出城来送我的,全是有心的。”
南安侯和亲戚们听在耳中,都对着老太太笑,由着她数。正数到得意处:“……接下来可就比送宝珠的人要多……”
四五骑马飞驰而来,马是枣红马,精神得昂着头,马鬃在春风中飞扬。而马上的人都是生得端正的青年,纵马到了这里,先显出一手好骑术。不等马停稳就往下一跳,看得别人目眩神摇时,几个人大步走到袁夫人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个礼:“齐良恭,罗家骥,任杰、余守振,见过夫人,”
袁夫人让他们起来,四个人起身又对南安侯和安老太太行了个礼,含笑道:“老太太,可以上路了。”
四个青年都是神采过人,新盔甲抖出威武风姿,让送行的人都精神一振。
齐良恭和任杰是京里世家子,钟家老爷们和钟恒沛都见过,钟恒沛笑着拱起手:“良恭将军,任杰将军,你们也就要离京了?”
余下两位是头一回见,钟恒沛也见了见礼。
四个青年将军一起还礼,齐良恭笑道:“本来是正月里就要走,听说袁家夫人老侯爷老太太一同上路,又在家里多呆上几天。”
送行的人才要诧异,原来不是顺路,而是等着的。齐良恭略一提嗓音,对钟恒沛道:“少礼了,时候差不多了,”再对袁夫人等三个人陪出一个笑脸儿。
袁夫人就含笑看向南安侯,南安侯看向安老太太。安老太太这就不再数人,急急忙忙地唤邵氏和张氏:“媳妇,我们上船去。”
邵氏和张氏不敢怠慢模样,一个叫着:“紫花,你在哪里,”一个叫着:“画罗,快来扶我。”两个奶奶和老太太先上船去。
袁夫人和忠婆跟在后面。
南安侯走在最后,他在跳板前面徐徐转身,面对送行的人把双手略抱。江面春风把他花白胡子拂动,老侯爷依然是筋骨清健,自己先满意的不行。道一声:“列位,我们这可就走了。”转过身子一撩衣袍登上船头。
跳板收起来,船缓缓离水,桨声咿呀,好似奏起离人曲。而齐良恭四个人这才分别登上四条大船,将军们威风凛然,士兵们刀枪林立,簇拥着袁夫人等人坐的那船在中间,今天顺风,没一会儿船就远远去了,只余下一片帆影在江中。
看的人这才三三两两的议论着,道:“威风,”
“这竟然是兵船护送,”
“不是赶巧了遇上的?”
掌珠听着这些话,和玉珠道别,坐到车里。往外面找找方明珠,见她在春寒中缩头勾颈,可能是雇的小轿来送行,她对着一顶小轿走去。
祖母的话涌上掌珠心头。
……
那是昨天,掌珠正在家里帮邵氏最后检查一遍行李,老太太打发人来叫她。
掌珠正在烦,去的路上还暗想,有什么话不能等明天码头上送行再说。家里直到过年后才理出一个头绪,又要打发邵氏走,掌珠脚都不沾地了,难免要怪老太太。
去到袁家,见老太太垂首沉思,掌珠又会错了意,走过去道:“祖母是又不想去了是吗?”安老太太一怔,见是掌珠,缓回面容,让掌珠坐到身边,就问她:“我走以后,你准备哪天分家?”
掌珠让问得张口结舌,出其不意的想掩饰都跟不上,狼狈地说了实话:“就这个月。”她满心里好奇祖母是怎么知道自己心思的,低声问道:“我从没有说过,祖母是怎么知道的?”
“卧榻之侧,岂容人酣睡?你当我真的老糊涂了?”安老太太淡淡,倒没有责怪的意思。
祖孙静静坐了一会儿,掌珠把心里的纷乱也理出章法,对祖母陪笑:“不是我才当家就不管他们,家里现在好似重病的人,原先的根本都还没有养好,经不起好几个房头的拖累。等养得好了,自然还照管他们。”
独自对着祖母,掌珠也吐一吐委屈:“家人是逞脸子不服管的,账目上是你要我要大家卷在一起要,混水都摸鱼,钱上先不清楚,再就每房使几个人,几个大丫头领月钱,几个是小丫头,又是一个不清楚。一会儿祖宗手里的旧例,一会儿又是别人有的我也要有,祖母,不狠狠心把家分了,就永远是笔糊涂账目。”
“我叫你来,没有劝阻的意思。”安老太太难得的对掌珠轻声细语,老太太面容上透出毅然:“我要交待你的,就是你决定办的事情,不管到什么时候,遇到什么境遇,全站直了,把腰杆子挺好。”
掌珠又是吃惊,又是意外,慢慢的感动上来。
她凝视着祖母面上的刚毅,想着祖母还是疼自己的,心由不得就软下来,心底委屈就更想倾听:“祖母,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安老太太对她笑笑,自从掌珠成亲后,这是老太太对她不多的单独一笑,掌珠屏气凝神:“祖母,您有话只管说。”
“你呀,就是占住太聪明。聪明不是坏事,可聪明过了,聪明得别人想什么,你全知道,别人还没说,你全知道,这还有什么意思?这过日子,就是你的心思我猜测猜测,我的心思你揣摩揣摩。你事事全把别人想到前头,别人能不说你厉害?这世上的人,谁愿意和厉害人相处呢?”
老太太和颜悦色,掌珠也就听进去,就在这一天觉得祖母说的处处道理。
“都想当厉害的人,但都想和好性子的人相处。为什么呢,你太厉害了,厉害在表面上,没的先让人怕,有什么东西,你可就忽略了。”安老太太对着窗外新发柳叶,似在对掌珠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
掌珠蒙住。
反复想着祖母说的,都想当厉害的人,又都想和好性子的人相处这话,越咀嚼越有滋味,竟然是她从没有想过的一句话。
“大风起兮云飞扬,拔山盖世就没有错。但这寻寻常常的过日子,还是心思好一些,宽一些的好。这一点上,你不如宝珠,就是玉珠都比你强。不过唉,你现在是骑虎难下,当断则断也不失是个办法。接下来几年我不在你身边,凡事你自己反复思量着办,要想我这里讨主意,信一来一回的都不是三五天能到。”
老太太摇摇头。
她把为掌珠的担心表露出来,掌珠反而不顾自己管家的艰难,欣喜起来。吐吐舌头笑道:“有祖母的这话,我就有了底气,我能当好这家。”
“你的家,你当不好,它还是你的家。”
掌珠又愣神住,暗暗思忖祖母今天说的话,句句警句,句句滋味深远。
“你的家自己管着还用我说吗,我要对你说的,是我不在京里,有两个人你要照管。”老太太说过,掌珠就道:“是跟祖母的人是吗?祖母放心,只管交给我就是。”
安老太太忍俊不禁,又带着好笑,带出责备的口吻来:“你呀,掌珠呀,你就是心高心大,才对你说过,忽略的事儿不少,你这就忘记一件。”
“嗯?”掌珠疑惑。
“跟我的人,自然是交到你舅祖父府上。本来就是他府里出来的人,现在理当是他们照管。你初管家,又不是小家,我知道你的不容易,不会平白给你添事情。我要对你说的这两个人,我也是想了又想,是你的责任我才交给你。”
安老太太目视掌珠,似要把她表情看在眼中,缓缓道:“我说的是你的姨母和你的表妹。”
掌珠变了脸色,是她们?
老太太装作没看到孙女儿的不悦,慢慢说着:“进京是我带来的,后来就不管她们了,她们也不好,但这还提它作什么。这一会儿又不是和你说她们的是非。就说说怎么又回到我手里的吧。”
掌珠还真不知道,她不是天天到袁家看祖母,就不知道祖母又照管姨妈母女。
老太太扬脸微笑:“这是宝珠揽的事情,也可以说是明珠嫁的丈夫懂道理,他肯往宝珠门上道贺,宝珠自然不推开他。明珠丈夫走了,丢下一百两银子给宝珠,把姨太太母女交给宝珠。宝珠紧接着就走,把姨太太母女又交到亲家太太和我手上。”
“哎呀,”掌珠才要说宝珠多事,话到嘴边想起祖母才说自己不如玉珠,更不如宝珠,就此把话咽回去。
“亲家太太你知道,是头一个好心眼的人。她不介意让人照顾姨太太母女,也不介意带上她们一起走。”
掌珠撇嘴,忍无可忍:“哪有这样的好事!”以后要不要还管养老送终?
安老太太听到,就冲着孙女儿笑:“看看,我们俩就是一样心思的人,我也想,哪有这样的好事。”
“祖母,您是讽刺我的吧?”掌珠扁扁嘴。
老太太笑容加深:“哪有,本来你这刚强性子,不随你母亲,应该随我才对。不过我的儿,我比你命好,我有你舅祖父,你呢,就只有玉珠和宝珠。”
“是。”掌珠轻叹,是这样的。
“所以要么你收着点儿,要么你挺到底。”老太太循循说出。
掌珠在这一天得到老祖母的好多话,却只换来她幽幽的叹气。以掌珠的刚强,肯承认自己领悟到什么,也算难得。
“所以我把你的姨妈和表妹交给你,知道你不耐烦按月发放她们银子,我丢下三十两给她们,亲家太太也送三十两,让她们做个小营生,不要投亲靠友。但你要是想得通,这还是你的亲戚。”
掌珠心想我巴不得她们京里住不下去回小城,打小儿就和表妹不对,这大了也难指望表妹变得讨人喜欢。她不想哄骗祖母说自己愿意,直接道:“母亲也留给她们一百两,在我家里是三天都不够,可母女两个人度日,一年两年的足够。”
这话明摆的是拒绝,安老太太悄悄的从眼睛底下把孙女儿打量一回,倒没有再多说。
这是昨天的事。
……
掌珠手扶车门,轻轻咬咬牙。祖母的话还是在心里留下烙印,犹其今天见到表妹时更甚。当表姐的表面上正眼也没有看表妹一眼,其实心里不能真的忽略不计。
表妹不是片树叶子,不是风说吹走就吹走从此不见。
但掌珠依然心中冷笑,我倒管她…。正想着,见到方明珠又从小轿里下来,抬了抬下巴,笔直对自己过来。
码头上风大,吹得方明珠发丝微卷,她就抬手去拂发丝。这类似美人卷珠帘的动作,本来是妩媚和诱人,似春花半卷般娇艳。可衬上当表妹不屑的眼神,就怎么看怎么是来挑衅的。
掌珠的后背绷紧,旧事如潮水般袭来,在脑海里瞬间过了一个遍。
表妹偷偷摸摸划花自己衣裳,表妹泼脏自己衣裳,表妹…。凡是有明珠表妹的记忆,就没有一件是好事。
掌珠也下意识地抬头冷笑,这一会儿表妹过来,准保的不会是说好话。掌珠眸子微寒,我倒怕你?我候着你!
方明珠过来,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张嘴就问:“你丈夫走了,你守不住了吧?”
掌珠顿时气得身子颤抖,好好的空穴来风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血口喷人?不过当表妹的一向如此着三不着两,也不是头一回。
掌珠反唇相击:“我守得住呢,倒是你,没再当人小老婆后悔了是不是?现在去当小娘还不晚!”
“哼!我就知道你守不住,我告诉你,我比你守——得——住!”方明珠甩下这话,傲气十足的走了。
真不知道她傲气的为什么?方表姑娘原本就是个不着调,也许她就是来气气表姐的。
跟她这样来上一回的掌珠怒火中烧,不用丫头扶就自己上车,喝命车夫:“回家!”这口气才算出去不少。
祖母的话早就丢到不知哪个角落,还照管她?掌珠现在只想这对母女几时呆不住走了,从此不在面前出现,她要去庙里烧高香。
……
方明珠坐轿回家,方姨妈在床上歪着还是说心口痛。叫女儿过来,方姨妈有气无力:“明珠,老太太也不管我们了,你姨妈又离京,指望你表姐,好似见到前世仇人,不见面的最好。你女婿还没有信来,不如趁现在还有银子,收拾东西走,换个地方再给你找个好女婿吧。”
“我不走!”
“我守着!”
“看我羞死表姐!她丈夫不在,住在好宅子里,吃得好睡得暖,她能不想着?偏偏王孙公子们侯府里又多,我等着看她笑话,到时候我才笑呢!”
这是方表姑娘的心思。
她从小到大,等着看表姐笑话的心思从没有变过。
……
二月的边城外,又狠下一场鹅毛大雪。清冷中,袁训带着一队人回营,个个杀得盔甲上全是血,但笑容满面驰进营门。
“袁将军!”
有人扬手大呼:“郡王喊你!”
“好!”袁训答应一声,跳下马。跟着他回来的沈渭先他一步下马,正要走上来接过他的马缰,那人又大叫道:“郡王有令,大小军官全到大帐听训。”
“你也得去,”袁训对沈渭说着,把马缰递给后面的周何花彭。拍拍沈谓肩膀,袁训又集齐跟着他的军官一起过去,他和沈谓走在前面。
沈渭乐颠颠模样,一打胜仗割的首级多,沈校尉就笑得眼全没了。捅捅袁训,沈谓小声道:“小袁,袁将军,对你说个笑话,你听不听?”
袁训道:“你赶快地说,到大帐里你可就别再说。”
沈谓漫不在乎:“军纪你不用交待我,我几时给你丢过人。”他坏坏地一笑:“在京里我头一回见你,打心里瞧不起你,心想这人生得不错,功夫也好,但家里再穷,也是出门当差,不能一个下人也不带。”
“我节俭,殿下府中不有的是杂役。”袁训揉揉鼻子,鼻子是冷天喝风最多的部位,都快成冰砣子。
沈渭嘿嘿:“当时我就老大不喜欢你,不想来从军,你新得的这四个大叔,”他敬畏的瞥瞥跟着袁训的周何花彭,他们把马才交给别人,又继续跟上袁训,竟然是走一步跟一步。
在战场上是这样,回到营里安全地方也是这样。
沈渭翘大拇指,小声道:“功夫真了得!”对你也忠心。
袁训有一丝浅浅的笑意:“我外祖父带出的人,能有差的吗?”说话间,大帐就在面前。袁训和沈渭不再说话,揭帘子进去。
周何花彭等人,留在外面。
帐篷内,黑压压的全是人。只有两个人有座。一个是陈留郡王,居中而坐。侧边是辅国公,龙氏兄弟,除了龙怀城是二月才启程还没有到,不到这里以外,这几位公子是龙二龙怀武,龙三龙怀双,龙六龙怀无,龙七龙怀朴。
他们见到袁训和袁训见到他们一样,大家对着翻个白眼儿,把眸子转开。
小弟虽然一片心思为父亲,而现在龙氏兄弟也不敢再欺负他,可还是一脸的不服。特别是龙六公子来到以后,背着父亲把袁家弟妹和郡王妃打到凌姨娘房中的事一说,虽然袁训还不知道,但龙氏兄弟别扭更上一层。
当然,这不耽误他们看龙怀文的笑话,把龙大公子笑了一回又一回。
见到袁训进来,陈留郡王和辅国公对视一眼,都笑容加深。袁训和龙氏兄弟都看出他们笑得古怪,但周围全是人,只能先压在心里。
“袁将军,”陈留郡王招手让袁训到面前,温和地问他:“遇到多少敌兵?”袁训笑道:“不多,三倍左右。”
回手一指沈渭:“小沈说两边包抄,他从后面夹击,只跑了一半的人,他回来的路上,还一直地懊悔,说他的马还不够快,要是马快,可以全歼。”
辅国公呵呵抚须笑了起来。
陈留郡王的家将夏直从来不吝惜他对袁训的夸奖:“舅爷,贪功不好,不过你打仗倒有一手。”
帐篷里的将军们不管真心假意,都陪出个笑容。沈谓挺直胸膛,心想我们从不后退,这可不是吹的,这都不是头一回了。
陈留郡王身为主帅,又是袁训的姐丈,当着人夸他的时候不多。道:“以后不要贪功,”说过以后,就不管旁边有没有人,细细地让袁训把经过说出来,就中点评着,从来不厌其烦的纠正袁训可能会犯的错误。
沈渭在这时候就悄悄扫视一眼,总能找到几个脸色发酸的的人。
沈渭心想,这醋吃的,人家可是亲戚,轮得到你们泛酸上来?
帐帘子又打开,又走进几个军官,陈留郡王不用等军纪官点名,只斜斜扫一眼就知道大小军官全都到齐。
他依然慢条斯理对袁训指点着:“啊,以后就是这样,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有人少的打法,你弓箭准头惊人,百步以外射杀也不在话下,能不硬拼的,不要硬拼。”
袁训躬身应道:“是。”听姐丈开了句玩笑:“要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辅国公又呵呵地笑出来。
姐丈和自己开玩笑是常事,但集齐将军们和自己开玩笑,这是头一回。袁训就诧异地对陈留郡王看看,陈留郡王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看向军纪官:“点名!”
军纪官很快点完,到陈留郡王的书案前回话:“除了战死和还在养伤的军官以外,别的军官俱已到齐。”
陈留郡王让他下去,目光炯炯在众人面上扫过。
他的面容微沉下来,帐篷里军官们不由自主的微直身子,插手而立,人人肃目。
紧张的气氛就随着陈留郡王严肃的眼神散开来。
“儿郎们!”陈留郡王双手按住书案,沉重地道:“雪地交战,本违天时人和。但幸无贪生怕死之辈,不管将士,人人奋勇向前。”
他仰起面庞,叹息一声,虎目中含上泪水:“但每逢交战总有损伤,昨日之把酒言欢之兄弟,今日黄土一捧下枯骨,亦让本王心痛心伤。”
军官们都垂下头,这话说中每个人的心里。凡遇到战役,只要是应战的队伍都会有死伤。不少人露出悲痛,想来死伤的不是他们的好友,就是他们的亲人。
陈留郡王把他们面色看在眼中,幽幽再道:“所以每次交战结束,幕僚先生们紧要做的事,就是把军功请呈上去,这事情在本王心中,从来不敢怠慢。”
话锋一转,陈留郡王接下来击节赞叹状:“而皇上也从来厚仁悯德,**行赏从来当时。”接下来,他欣喜的笑了:“兄弟们,第一批论赏军功的名单已经下来!”
帐篷里的悲痛一扫而空,换上的是人人面上露出欢喜。
有的人急性子,忍不住就当众问出来:“有我兄弟的没有,他还躺着爬不起来呢。等我代他接了,回去让他高兴高兴。”
这个人身子半隐在军官们中间,但陈留郡王只听到他嗓音,就准确的叫出他名字:“邱南亭将军,你们是三兄弟都在我军中,你家三弟去年战死,追封赏赐可曾收到?”
邱南亭就大步出列,单膝跪倒:“谢郡王请封,已经收到。我家弟妹这就放下心,说可以安心守着了。”
帐篷里军官们都露出笑容,却没有人是耻笑的意思。
没钱妻儿就不能守着,这对浴血的将军们来说可不是个笑话。沈渭是新从京里出来的人,又正年少没有娶妻,体会不到这种苦,嗤嗤笑了两声,让袁训在背后捅了一拳,把他笑容打掉。
陈留郡王对邱南亭稳稳颔首:“收到就好!跟着我的人,我不敢亏待,也不能亏待。”双手举起书案上一件物事,抬高从左举到右边,让人人看得清楚这是圣旨。
“各位,我来代宣!”
帐篷里的全都跪倒。
“没宣以前,我还是以前说过的话。我不敢亏待一人,军功上不敢不开得明白。但京里自有裁夺,咱们以圣旨为准。”
听到这里,跪下来的龙氏兄弟不能不佩服陈留郡王。
这是什么脑袋,打仗清楚,带兵清楚,这为人上也不含糊。
当兵的粗旷,比文官们挤在一处勾心斗角好的多。可正因为“粗”,有点儿不对他就要对你动拳头舞刀子。
一堆丘八,并不比一堆手无缚鸡力的秀才好管。他认为他的军功够,拿到手的和他想的不同,他就敢哗变。
对于陈留郡王每回宣军功前都要说的这段话——倒不是都一样,总变着样子出来,但意思不变,军功大小,是由骑在马上的人打出来的,但却是由坐在京里的那帮子人研究出来的,与他无关——龙氏兄弟总是听一回,服气一回。
姐丈你真的又会表功,又会要人情,又会事不关已,让大家记好。
龙氏兄弟都想和陈留郡王交好,就是都早服了他。别的人更没有人说出二话,都是眼睛对地,心却恨不能飘到圣旨上先找找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本次军功,将军计十二人,校尉三十八人,是……。”陈留郡王武将中气十足,一个一个念出名字。
每个名字都是浴血迎风而来,带足大漠风沙,草原血阳味道,让沈渭油然生出金戈铁马心情。
他正想着出来这一回有以前想到的见识了,把没想到的也见识了。以后回京里吹牛皮,再没有人吹得过自己时,冷不丁的,陈留郡王大声道:“沈渭,升武德将军,”
沈渭欢喜得呆住,他本是六品校尉,武德将军却是正五品。没想到从军没半年,就官升两级。这是他怎么想也想不到的事,他就此愣愣的,一个字回话没有,陈留郡王见等不到人就应声,含笑眸光看过来,就见到一个傻子在那里呆站着。
陈留郡王笑容加深,而帐篷里别的人也不由自主抬起头,投到沈渭身上。见新升的沈将军:“呵呵,呵呵呵…。”
这下子都乐了。
新升职的人全是这样,傻乎乎的好似天上掉馅饼把脑袋打晕掉,还恨不能一直不醒。
都理解他,而又都见到沈渭英勇上倒不是吹的,这就从陈留郡王开始,都含笑注目,由着沈渭一个人多笑会儿。
沈渭正笑着,猛然痛叫一声:“哎哟!”
背后又挨了一记手肘,袁训低声喝骂:“回魂!”这才把沈谓该说的话撵出来:“末将谢恩!”
陈留郡王呵呵笑了,在这里又添上一句:“太子门下俱是人才。”
凡是混到将军的,脑瓜子都有几分开窍。见郡王把兵部抬出来还嫌不够,又把太子殿下也搬出来,一干子开窍人的眼光,飘飘对着袁训看去。
这位太子党,又是郡王亲戚,他是什么封赏?
都在一起打仗,有人退缩,有人脓包,全是能看出来的。但即使是袁训功夫再好,才到军中没半年,还不能抹去别人心中他是陈留郡王小舅子的印迹。
袁训是最后一个念的,也不知道他是在圣旨上最后一个,还是陈留郡王有意这样。
“武略将军袁训,升授明威将军!”
帐篷里一片哗然。
沈渭喜欢得拿手敲袁训的背,也顾不得失仪不失仪的,话藏不住的往外蹦:“恭喜你连升三级。”这是在从五品上面,跳过五品正,跳过从四品,升到四品上面。
在的人中总有几个有心的,算上一算,探花郎从出京后,就官职一路高升。他在京里当御史,十三道监查御史,当时是正七品。
出京到了边城,兵部发下履历,说皇上亲点,就是从五品将军到的军中。现在不过半年左右,又升三级。
对着袁训那张有风霜,但还是太年青的面庞,把这帐算明白的人都不舒服起来。这是什么圣眷,不过半年,从七品升到正四品。
现在就都能明白为什么陈留郡王又把太子殿下搬出来,这说明在郡王心中他也觉得升得太快,怕不能服众,先敲打一下大家,太子门下出来的,你们都不要比了。
龙氏兄弟苍白了脸。
这官升的!
不就抱住太子大腿!
半年升六级,太没道理!从七品开始算起。
袁训坦然面对众人或眼红或不甘或羡慕的眼光,他挂着微笑,泰然自若,像是不觉得奇怪,也不为将受到的猜测担心。
陈留郡王也看到这些脸色,呵呵地又加上一句:“袁将军,你的圣眷真好,我都眼红你了。”这不过是出自姑母的疼爱和表兄的关心吧。
谁让小弟你是那“唯一”呢?
……
当丈夫的又一次被推到浪尖上时,当妻子的宝珠则在郡王府中悠闲养胎。她才到没两天,从她上回离开,也不过五个月。
她住过的那院子还在,那是郡王府中仅次于老王妃和郡王妃的院子。这又回来,应该还住在那里才是。但陈留郡王不在家,陈留郡王妃对宝珠看法大变,把自己院子的厢房收拾出来,说和宝珠做个伴儿,而且也方便照看她。
宝珠这就过上与姐姐同吃同住的日子,宝珠顿时变懒虫。
郡王妃是忙的,但每天都和宝珠坐半天。这半天里,两个人无所不谈。有家人回事情,郡王妃也不避宝珠,足见对她的信任。
“就是这样,查明白了,截你道的人是项城郡王的。”陈留郡王妃劝宝珠不要生气:“看我给他一下子,让他痛一下再说。”
宝珠就问:“姐姐有什么主意?”
陈留郡王妃眉头也没有动一下,像是这事情不值得一提:“不就那样,你还过来,我还过去,”还能怎么着?
谁也不能把谁都宰了。
宝珠也就猜到,不是血雨腥风,就是腥风血雨。姐姐不愿意对自己说,是怕自己受惊才是。但宝珠还是嘴唇微动,她有话要说。
陈留郡王见到,就问出来:“你说?”
让姐姐看出来,宝珠倒难为情。她腼腆一笑,开口前像是犹豫的,但开口后却一路流利:“在我看来,姐姐比项城郡王高,不会跟项城郡王似的,姐姐要敲打他,他自然是无还手之力,不过同是郡王,姐姐自然也能照顾到项城郡王的颜面。”
宝珠开口,总有让听的人吃惊。
在大同时,总是让龙怀城诧异;在这里,又带给陈留郡王妃同样的感受。
陈留郡王妃嘴角往上勾了勾,想对面那个人儿,她的名字叫宝珠,所以才不时的有点儿与众不同,总让人要捧在手心里的东西出来?
有些陈留郡王妃想不到的事情,又让宝珠及时提醒。
不管是郡王与郡王也好,再或者国家与国家也好,再不然普通老百姓也好,起纠纷解决的手段都差不多。
不管是百姓们中走诉讼,皇帝们之间走战争,再来郡王们之间暗战不断,全是强者为王,强者胜。
郡王妃从小受的是国公府教育,养大她的前国公夫人在女儿身上后悔到来不及,对外孙女儿的灌输就全盘换掉,不许她生出柔弱怜惜的性子,把郡王妃从小养成强硬和不姑息的个性。
这类不姑息不单指管家和处事上面,还有郡王妃对自己的要求上面。
她不会轻易的体谅别人,所以她在京里相不中宝珠时,也就相不中了。
但她却是博学多才,见识多的人,所以她看到宝珠的好时,也就相中了她。
她不会轻易的宽容别人,所以在宝珠没有说话以前,陈留郡王妃本来的想法,是让项城郡王府上大乱一回。
钱上面乱,人上面乱,在她的想法中都存在。
宝珠及时的提醒到她,姐姐你也要照顾到一些地方。宝珠说的项城郡王的脸面,并不是指忍让项城郡王。
郡王妃是从小养成的刚强,而宝珠是天生的好心地。
善良这东西永远没有错,错的是表现的不在地方,不在时机,和对错了人。但这与不要善良是两回事情。
以宝珠来想,项城郡王和陈留郡王都不在家,两位郡王妃做事要手下留点见面余地才好。
人都有好奇心和仇恨心,宝珠也有。宝珠很想把龙氏兄弟打一顿,可她没有做。因为这是舅父的事情。
宝珠在听到舅母可能诅咒过公公,也有质问她的心。可她没有做,这是母亲和表凶的事情。
这与软弱无关。
宝珠在这里提醒郡王妃的,就是你可以任意的出手,但情节重大的事件,还是交给姐丈、表凶和舅父的好。
陈留郡王妃看似面容不动,却更为满意。
宝珠提醒到她的,在她心里不是一星半点。
郡王妃考虑事情远大,她肯退一步的想,就要想到宫中的姑母,太子府中的表兄。她和项城郡王府上你来我往,太子殿下难免忧心。
以郡王妃来想,她都不愿意手下管事们内讧,又何况是殿下呢?
很多人稀里糊涂懵懂幼稚,总想自己当厉害人,又希冀手下人和身边家人能互相容忍和和谐,难道你身边的人,把你容纳进家人,容纳进手下人的那人,他不这样想?他没有希冀过你也是个和气的人?
当然容忍,可不是处处容忍。不当忍的,一定不忍。忍了是你自己的事!
郡王妃聪明绝顶,这就徐徐收起火气,决定从长计议。她的表兄是未来储君,这天下将来是他的。为了让表兄看重,也不能过份起干戈。
自幼高傲的郡王妃也肯承认,是宝珠在此时改变她原本的想法。
又半天后,郡王妃在正房里让管事的重领主意离去,问侍候的丫头:“有一会儿没去陪舅奶奶,舅奶奶在作什么?”
舅奶奶从进府就是王妃心坎上的人,丫头们随时掌握舅奶奶的动向。争着回话:“舅奶奶才说闷,往园子里找新开的花去了。”
“让她好好玩吧,仔细别碰着。”郡王妃微笑。宝珠还是孩子气,前天和念姐儿嚷着园子里数花去。但今天的这孩子气,让郡王妃生出满意和怜惜之感。
弟妹在我这里更孩子气,这正说明我对她好才是。
没想到姐姐又把自己想起来的宝珠,正在园子里咕咕地笑。
她带着卫氏梅英和红花,和一个年青的妇人在说话。那妇人看上去不过二八年纪,生得不笑也似嫣然,又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眸,眼角飞扬,观之国色天香。
“姨娘生得真好,”红花羡慕她美貌。
而卫氏正凑到宝珠耳朵边,低声道:“这姨娘还是处子身。”
宝珠就这个笑起来,原因无二,这一位姐丈的姨娘,和这几天见到的那几位一样,奶妈全说她们还是黄花女儿。
姐姐的手段还真是高,宝珠拿个帕子掩住可能会出现的暴笑。
想姐丈将军黄沙里,而姐姐在红烛绣阁中为他纳妾。纳出来几桌子打牌的不说,倒有一多半儿是没经过姐丈手的。
陈留郡王妃对宝珠越想越满意时,宝珠对姐姐越琢磨越佩服。这又能干又美貌的姐姐,你实在太“贤惠”了。
面前这妾很是讨好宝珠,郡王不在家,老王妃不管事,府中是郡王妃的天下,而郡王妃现在心里就只有舅奶奶,还好没排到老王妃后面。
“舅奶奶要数花,我来帮你,跟着你我也玩一回。”这妾笑盈盈。
宝珠自然不拒绝,人多也热闹不是,又多带上一个她,大家吵吵着是迎春先开,还是春梅未落,一处走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郡王妃的认可
袁训在走出帐篷前,就要踌躇一下。在他身后的周何花彭往往微笑,各自用自己的想法去理解他。
小爷不肯给郡王添负担,可他还是添上这一笔,让他这几天见到别人都面无表情。
在帐篷外面,随时会有无数视线看过来,但见到袁训出来,又装着若无其事扭开。好似袁将军的帐篷帘子更好看,而他的人则忽然变成夜叉男,这就极不中看,不看为好。
对上这样的目光,袁训就更绷紧面庞,他摆出的是谁也别来惹我架势,但看在别人眼中,就成摆官架子。
不远处,沈渭靠在一辆大车后面,听着低语声。
“有没有二十岁?”
“你看像吗?不过十七、八吧?”
“不一定,这些公子哥儿吃得好,个个看着都年青。”
“就算他二十!就官任四品,也是稀罕的!”
“我知道,我听说甘罗十二拜过相?”
“甘罗?你家的亲戚?”
“是个古人,”
“古人咱们没见过,不提他。就说我知道的,四品官们全是带胡子的,他下面光光,要不是他姐丈是郡王,他能升这么快?”
“下面光光,可他上面有人……。”
“我说的是下巴下面……。”
沈渭默不作声。
已经三天过去,三天里别的地方也传来消息,凡是太子府中出来的,最少的也是官升两级。这在将军们心中多少能遮盖住袁训的官升三级,可当兵的不管,他们不服气,背后的议论不见少,反而更多起来。
一样是面对刀光剑雨,就是因为上面有人,袁将军姐丈是郡王,袁将军是太子门下出来的……这些理由让别人难以服气。
沈渭躲的位置不易让人见到,他用个大粮包挡住,别人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说话的人。只知道一茬一茬地士兵过去,他们经过这里见是袁训的帐篷,都要谈论上几句。
眼角一闪,有一个人让沈渭皱眉。几个小军官中夹着一个人,那不是蒋德吗?
蒋德也好,关安也好,从没有让沈渭放过心。
沈渭眯起眼,蒋德是和袁训一起入的军中,蒋德自报的家门也有来头,袁训一升三级,而蒋德纹丝没动,还在袁训手下当个小军官,他能服气?
疑心大作的沈渭把和蒋德同行的人名字记下,觉得听得差不多,悄悄地离开这里。
袁训现在陈留郡王大帐中,陈留郡王皱着眉头,一向凌厉的眼眸也有着无奈,让他的凌厉减去几分,却生出烦恼神色:“不是我不派你出去,事实上梁山小王爷接下来要打屏障山下的扎营地,他指名要你去,是我回了。”
“让我出去打几仗,谣言就能平息下去。”袁训抿抿嘴唇。他小时候以为春寒如刀,长大在京里以为世事如刀,现在才发现这些不平的眼光才更是刀。
是真正的,随时能逼到心头的钢刀。
当兵的每一眼,都看得袁训如让扎一下。袁训淡淡:“他们觉得我不配升这么大的官,那就让他们觉得配也就完了。”
“哪有这么简单!”陈留郡王眸中回忆起往事,神色更冷漠沉沉:“我现在把你派出去,就有人敢背后放你冷箭。”
他阴沉的语气总让他们更不快,袁训故意取笑:“姐丈,别对我说你让别人射过?你可是少年的名将,嫉妒你的人,只会比嫉妒我的多。”
“嗯。”陈留郡王淡淡,眸子还是盯着书案上那一点不动,仿佛那一点是曾暗箭伤过他的人,陈留郡王要盯死他才行。
袁训噎了一下,见不管怎么说话也逃不过郁结,他不耐烦地大步站起,在帐篷里来往走着,晃的身上盔甲不住的响,手把佩剑紧紧捏住,大声道:“那我一辈子躲你后面不成!”
脚跟用力一碰地,袁训让激怒了:“姐丈我请战,我要出战!”
陈留郡王也火了,把桌子一拍,大骂道:“我为你这事听的话还少吗!你少在我面前使性子!”袁训比他嗓门还高,嚷嚷道:“那你把我现在就撵出营好了!我升官是我军功换来的,又不是太子殿下直接砸我脑袋上的。再说就是直接对着我砸,有要说不字的,往我眼前来,背后嘀咕个屁!”
“滚滚滚滚!”陈留郡王烦了,把手摆得跟挥苍蝇似的:“出去出去,再呆我揍你!”袁训来了精神:“来啊,打一架我就痛快了。”
“你痛快我还憋着呢!不同你打,走走,今天别再到我面前晃!”陈留郡王又在书案上一趴,眼睛又瞅着一处不动了,语气中也有着疲惫:“我已经够烦的,怎么你小子升的这么快,你再这么升,不用几年可以踩着我过日子。”
袁训见不再理自己,就气呼呼出去,迎面遇到几个军官,袁训没好气把脸对旁边一歪,理也不理走了。几个军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人低声讥讽:“看到没有,前几天还见谁都客气,这官大了,人就这副模样出来。”
有一个老成的劝道:“让全营上下眼睛盯着,他心里也不痛快。”
“郡王亲小舅子,比龙氏兄弟待遇强多了,他有什么不痛快的。”
袁训没听到后面的话,他气冲冲径直回帐篷,不解衣甲就睡下来。周何花彭没有劝他,在外面守着。沈渭走进来,他和袁训住一个帐篷,往另外一个行军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把刚才听到的话一一告诉袁训,还有蒋德也说出来:“我多了心,心想他眼红你,那关安呢?我又溜去找了找关安,见果然,关安也和几个人在角落里说话。小袁我们要小心他们,一个一个鬼鬼祟祟的。”
“我现在看谁都像鬼鬼祟祟。”袁训闷闷不乐。沈渭看过来,就是一笑:“你犯愁可不多见,行了,别愁了,我还有瓶酒,我去伙夫那里弄点菜来,横竖今天不出营,我们喝完就睡,明儿一早起来啥事也没有,这差使也好当了,你也痛快了。”
袁训等他出去,才坐起来发怔:“差使哪有好当的,太子殿下,表兄你可真能坑害我。”袁训毫不怀疑自己以后是大员,可没必要弄得惊动鬼吓倒神,二十岁就四品将军,让别人还活不活?
那些眼红的人没在自己出帐篷撒尿时捅自己刀子,袁训都觉得是老天的厚爱。
他自言自语:“殿下啊表兄啊,我就是什么官也不是,有姐丈在,谁又敢亏待我?现在倒好,就是有姐丈在,他也跟着我一起犯愁。”
久跟陈留郡王的将军们,有几个没升上去,袁训一人独升三级,陈留郡王明知道这是表内兄和姑母的主张,但也为他的将军们抱不平。
小袁在军中,和在京里一样,没事就天怨人怒一回。
有太子当表兄,看来有时候不是件好事情。
……。
夜深人静,明月照帐篷。夜风吹得营门旗帜啪啪作响,更衬出营内的寂静。三更后,正是沉睡时候,几乎所有帐篷里都有打呼声传出,一个人借着这呼声,把脚步声隐藏其中,来到袁训帐篷后面。
风把帐篷裹得乱晃,他借着这晃动,手中寒光一闪,亮出一把雪刃,笔直插进帐篷里。
轻轻一挑,把帐篷划出一条线。有一个小纸卷让他自怀中取出,无声无息塞入帐篷。
他塞得很慢,看来并不愿意惊动帐篷里的袁训和沈渭。
纸卷完全塞进去时,他站起来就要走。
才站起来,听耳后有人低低的笑:“就要走了?”
不等他有所反应,一股大力拍在他背后,让他站立不稳,沿着他才划开的缝扑进帐篷内。帐篷扑簌簌摇个不停,而在他的眼前烛光亮起,他触手是铺地的毡毯,情知不妙时,索性也不护脸,翻身在地上坐着,一脸愣愣。
沈渭手持蜡烛照照他,在他旁边烛晕下坐着的,是似笑非笑的袁训。
从裂缝中紧跟着走进来的,是周何花彭中的一位。再看地上坐着的人,浓眉大眼,看上去比袁训大上几岁,却是袁训和沈渭的老熟人,就在今天沈渭对袁训提到的,蒋德。
沈渭一脸的坏笑,蒋德反倒平静下来,摆出破罐子破摔姿态,用鼻子哼一声。
袁训先不看他,对把蒋德推进来的中年人笑道:“周大叔请回去睡吧,这儿没你的事了。”让他退下,袁训对着那后帐上新添的大洞,好笑道:“蒋德,我帐篷和你有仇还是有冤?”
蒋德让逮住,却不胆怯。把脖子一梗,脸对着另一侧,硬邦邦:“没仇!”
“那你割我帐篷作什么?”袁训早把他塞的纸卷握在手中,没看以前先对蒋德亮亮:“许你为自己辩解一回,这上面写的什么?”
蒋德绷紧面庞不吭声,还是没有阶下囚模样。
他当贼还一脸的不服,沈渭咬牙骂道“看小爷我踢死你,让你还嘴硬!”蒋德冲他冷笑。袁训拦住沈渭:“让我先看过再说。”展开纸卷,见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人名,袁训心头一动,让沈渭也看:“这些是你对我说过的人名。”
沈渭只扫一眼,也诧异了,看一眼那抱膝坐地上浑然不害怕的蒋德,小声道:“他是来报信的?”
蒋德这才挑挑浓眉,对帐篷上的破洞瞄瞄,再对袁训两人使个眼色,粗大汉子把嗓音压得跟猫走夜路似的,一呼一吸都随着压抑:“也许有人跟着我,小袁,你最近得罪的人不少。”
“嗯?”袁训警惕地眸子转动着。
“三、四位将军都私下集会,说郡王偏心你,有哗变的意思。这里面只有一位将军何安田,他说郡王待他不薄,他主张收拾你就行。”蒋德嘴唇轻动,把语声一字不漏送入袁训耳中。
袁训拧紧眉头:“他们不怕太子殿下?”
“我就为这事才今晚来提醒你,这伙子人背后有人出主意,我和关安以前同你走得近,是哪位郡王,他们瞒着我们还不知道,但剑指军中所有太子党和陈留郡王、梁山王,已经弄明。”
沈渭还对蒋德的话半信半疑,还想着要推敲他是不是来蒙骗袁训信任,袁训却很相信了他,沉吟后又问:“关安现在哪里?”
“同他们私会去了,听说今天晚上说的是怎么收拾你们这些出自太子门下的人,”
沈渭听完,恼得面色血红。老子也没招你们啊。
袁训沉着地再问:“一个不放过?”
“一个也不放过,前天晚上我听有一个人说漏嘴,说大家不要怕太子党,他们是派到军中制约郡王的,各家郡王对他们都恨之入骨,他们没几天好日子过,等我看那个人是谁,他往人堆里一坐,就再也找不到。”
这消息太重要了,袁训激动得手心沁出汗水,他依然镇静,不放掉任何一个疑点:“这里面有没有不是我们营里的人?”
“有!”蒋德回答果断,他眉头紧锁:“有三到五个左右,据我看就是他们挑唆的将军们,将军们又挑唆对你不服的当兵们,前天还只有十几个,到昨天就有近百人。”
沈渭吃惊:“有这么多?”这些人数相对于陈留郡王的总人马,是大海一滴,但时间这么短,就有过百的人敢于私会,这过百人再每个人发展下去,让人后怕。
一个人拉到两个人,就有近千人出来。
蒋德对沈渭默然点头:“不得不防啊!”不然我今天晚上往你这里跑是为什么。
袁训把他送的纸卷攥紧,对蒋德应该是感谢的,却露出怜悯:“这样你就不好办了啊?”蒋德嘿嘿一笑,一直坐在地上的他忽然一个鱼跃,拿脑袋对着袁训撞去。
正中袁训胸前盔甲,而袁训看着猝不及防,顿时往后一倒,蒋德跳起来大呼小叫:“老子不服你,老子要杀了你!”沈渭抽出腰刀,大怒喝斥:“跪下,不然先在这里宰了你!”
袁训手捂胸口直起身子,好似撞得很重,呻吟道:“小沈,送……他去见军纪官,”动静惊动外面巡逻的人,有人来把蒋德押走。
深夜里,蒋德骂不绝口的嗓音传来:“不服,偏不服你,老子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满城里大姑娘小媳妇由着老子挑,到这里穿你的小鞋,不服你……。”
直到他嗓音没有,袁训才赞赏的叹口气:“这兄弟,你为了我吃亏,以后再报答。”先把手中纸卷重新再看一遍,把名字记在心中,这就起来要往外去。
帐帘子一动,沈渭回来,对袁训道:“军纪官说不是八十军棍就是一百,又说还查出别的情节,罪名更重。小袁,你说我们能相信他吗?”
“能信!”袁训毫不犹豫回答:“要有人看出来他是通风报信的,暗箭他也一样难防。他这不是挨军棍吃皮肉苦的事,他是拿命来帮我。”
沈渭觉得有理,也露出怜惜神色。道:“现在看来他屡次跟着你,倒是为了保护你?真是奇怪,他明着对你表忠心不也是一样?那个关安要是和他一样的心思,我们倒多出来两个帮手。虽说这比明着表忠心要中用的多,可我还是纳闷,平时就没看出来啊。”
“也许,他们都是背后喜欢我吧。”袁训开了个玩笑,不管沈渭吓了一跳,袁训让他:“走,跟我去见姐丈。我说小沈,你跟着我也挺命苦,等下出去就有暗箭,你可千万跑快着。”
沈渭嗤以之鼻:“看你说的,你当我没遇过暗箭!不就是暗箭,它敢来我就敢还……”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周何花彭跟上,沈渭嬉皮笑脸又和袁训玩笑:“不还有这几位吗?我怕什么?又不只我一个人跟着你。”
……
“纪律不明,难以服人;赏赐不公,人心不平。”郡王妃目视宝珠:“就是这样。”
天气大好,雪化得差不多。厅下新绿初草萌萌而生,清新得似水里洗过。宝珠和郡王妃同坐在正房,郡王妃坐的是茜红色绣金线的垫子,宝珠坐的是豆绿色金线垫子。
两个人都是一副好容貌,看上去好似春风中一对并蒂花。
她们不是单独说话,身后站的都有人。郡王妃两边厢侍立的,是陈留郡王的两三个妾,还有几个满面谨慎地管事妈妈。
而宝珠身后,少不了的是红花梅英和奶妈卫氏,她们是宝珠房中离不开的一份儿仪仗。
宝珠手里捧着白玉盏,盏内是才烹煮的新年雪水,新茶二月里下不来,但旧茶新水,那香也浓得解不开。
宝珠在茶香中思索,姐姐说叫自己过来喝茶,却说上这一通的话。这话实在正经,她却不屏退侍候的人。
这是怎么了?
当着她的房里人和自己的侍候人,这些话可就算是教训的言语,像是宝珠不懂一样。
宝珠好在不是急性子,也不是那爱发作的人。她想不通时,先就把茶水浅浅呷一口,用这点儿时间再想一想,或者再等待郡王妃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宝珠不疾不徐,陈留郡王妃就更加满意。她果然还有话要说,郡王妃笑道:“弟妹,不是我又要交待你,是我得把要说的说明白,才方便你帮我的忙。”
“姐姐请说。”宝珠舒展的回以一笑,帮你的忙?姐姐你几时变得这么看重宝珠和这样的客气?
郡王妃扬眸:“来而不往非礼也,项城郡王府上屡次伸手,我早就烦了。去年才回来,忙别的事儿就没理会他。不想他不知趣,又对你动手,”
她眸子扫过宝珠隆起的肚腹,笑容洋溢。而宝珠也抿唇嫣然,手在肚腹上轻轻抚摸。那项城郡王,你不应该想动我的孩子。
这个还不知道是女儿还是儿子的孩子,注定牵动着从京里到山西的许多心肠。
与这孩子有关,而惹得陈留郡王妃大动肝火,宝珠在关切满满之外,深为理解。
“我要还他,不远还以为他做得隐蔽。不过呢,你那天劝我的也对,凡事要考虑周到。宝珠啊,我带上你,有你不时提点几句,总比我一个人周到的多。”郡王妃徐徐说出。
宝珠还没有表露出喜悦,后面侍立的红花梅英卫氏先喜动颜色。郡王妃的话说明什么,说明她从此接纳弟妹,把她当成知心人,从此愿意和她分担心事。
有人把你当成知己,这件事情真让人开心。
卫氏强忍喜颜色,梅英为掩盖太喜悦,绷着个脸。红花小,就藏不住面上绽开的笑。当下人的都这样,那宝珠呢。
宝珠也是喜悦的,但她得体的笑一笑,彬彬有礼地回答:“姐姐这是凡事带着我懂才是,这里先谢过姐姐。”
“是啊,我们家你也全知道了,弟弟呢,先不说他从军也好,在家也好,就是他在家,这家业也是你中馈。你别恼,你在京里帮着母亲管家,那又算什么。在我这儿,你一件一件的捡起来,大同还有母亲的铺子,不是我不体谅你有身子,而是我心急上来,你现在就得上手才行。”
郡王妃不隐瞒自己的用意,她能这样想,可真够不容易的。回想她和宝珠在京里见面,从打量到不满意,而这又从不满意到喜欢,再从喜欢到为宝珠上心。
这里面有宝珠的一份儿功劳,也有郡王妃的一份中肯认可,这一对巴掌才拍到一起去。
郡王妃凝眸微笑,就是中宫不是姑母,只袁夫人那一份儿,就足够宝珠忙活的。现在中宫是姑母,储君是表兄,以后家产还会少吗?
郡王妃更要交待宝珠:“只怕你生下孩子两三年就要回京,头一个母亲如何能忍住几年里不见孙子?就是姑母也不肯,何况是母亲。”
说一声姑母,也无人会知道是中宫。
但有一个妾娄氏,深得郡王妃信任,还是陪笑插了句话:“王妃说的姑母,是哪位亲戚家的,以后往京里送东西,可得再加上这一份儿才是。”
郡王妃容光焕发:“是啊,以后得加上一份儿。”再随口道:“是表亲,在京里和母亲走动得近。”
娄氏就应上一声。
郡王妃接上刚才的话:“弟妹,我算过你住这里,不过三年。三年里我要告诉你好些事,这日子也紧巴了些。”
宝珠就猜测一下,姐姐你想在三年里把你自幼受的国公府教导全告诉我,那是日子紧巴的很。宝珠又想到,先不说姐姐态度足够尊重,就是以后生的若是女孩子,能得姐姐教导几年,倒也受益。
宝珠这样的想法,既没有贬低自己的心,认为自己不如郡王妃;也没有虚捧郡王妃的心。着眼于郡王妃的长处,宝珠生出来这心思。
她算了算,也是的,孩子小时,不能上路。但京里母亲姑母都在盼望,一周两周以后是要上路。如郡王妃所说,最多和她同住不会过三年。
三年后还不回京的话,长辈们能愿意?
三年里而孩子还小,别指望孩子跟姑姑能学到什么。宝珠想还是我听一听吧,把好的记住,以后再转教孩子,倒也一样。
虽然她另有婆婆,另有姑母,可宝珠还是中肯的认可郡王妃的长处。看人长处,这本就是宝珠的一个长处。
宝珠就扶着红花起来,郡王妃才诧异,见宝珠微欠身子,大肚子不能拜,但脑袋往下点着:“多谢姐姐。”
“哎哟,你赶紧坐下,好好的,自家人,谢不谢的不要紧,你别来吓我是真的。”郡王妃说着,几个妾早走过去,嘴里说着舅奶奶快坐下吧,把宝珠送回座位,郡王妃和看的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舅爷的头一个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夜的风似乎更暖了一些,暖到宝珠对着夜风坐着,不住微笑。她在窗下,碧窗棂上刻的瑞草,在烛光下幽幽放着光泽,把宝珠圈在其中。
奶妈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奶妈想着姑娘难怪有福气,这灯影子都往她身上罩吉祥。掬起宝珠的手,奶妈老怀宽慰:“我的姑娘,谢天谢地,您可总算又熬过一关。”
宝珠轻笑:“我从没有说过,妈妈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是我奶大的,从小儿吃也伴着你,睡也伴着你,我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奶妈把宝珠的手轻轻抚摸,面容激动上来:“我的姑娘,您这可就算是婆家的人全爱着您呢。”
头一个小爷不用说,亲事是小爷自己相的,小夫妻好得蜜里调油,奶妈放心;没出嫁以前担心婆婆尖刺,但过门后当天奶妈就放下心,能容着儿子媳妇洞房睡到第二天下午还不说什么的婆婆,这上哪儿去找?奶妈放心。
原本说袁家是独子,奶妈就大大的放下心。心还没放稳当,郡王妃和国公进京,又多出来一个舅父,和一位亲姐姐。
奶妈的心又提得高高的。那舅父是国公,那姐姐是郡王妃…。这些全是奶妈进京前,想也不敢想的达官贵人,进京前认为南安侯爷就是天大的官了,谁想到又冒出个国公郡王的当亲戚。奶妈就此又暗揣担心,冷眼旁观,就不难看出宝珠和郡王妃并不亲厚。
这担心在今天可以放下,郡王妃在今天倾心尽吐,竭力要把宝珠扶持成当家好主母。她没有避开宝珠的侍候人,是宝珠的侍候人是她的臂膀,在管事的事情上,郡王妃当场交待她们:“要好好帮着你们奶奶才行。”
特意留下的,是郡王妃心腹的人,也交待过:“舅奶奶有不懂的,就告诉给她听。”把诚心表达到十分。
奶妈觉得自己这一场操劳可算是没耽误姑娘,又没口子的夸宝珠的性子好。“幸好你不挑刺,也不尖酸。不是那无事就爱逞威风的人,幸好又素来平和能忍,这才熬出来郡王妃也没话说。我的姑娘,国公府上你有功劳,这郡王妃这里又喜欢上你,幸好,你是好性子的人,”
“奶妈,看您说的,舅父府上我有什么功劳?全是应该做的。就是姐姐这里,如今她肯教我持大家,应该欢喜,别说什么幸好的话。”宝珠撒娇。
奶妈就不再说,又不错眼睛对着宝珠笑,越看她奶大的姑娘越光彩照人,奶妈又把老太太想起来:“说起来持大家,不管什么王府侯府,我看都不如老太太。王府侯府家大业大,却是夫妻双全。郡王妃有为难的事情,她还有郡王呢。老太太呀,当年我就看出她不容易,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寡媳,还有三个小姑娘……她要是知道姑娘你这么出人头地的,她该多喜欢啊。”
宝珠把面颊贴到她手背上:“我也想祖母了。姐姐要带着我管家,自然是十分的好。在闺中的时候,我在针指上用心,三姐用心当书呆子,跟着祖母学到三分管家的,只有大姐。要是祖母能在身边,虽然不敢说比姐姐好,却胜过姐姐上年纪见得多,也能让我不在姐姐面前闹笑话才是。”
人的直觉总是灵验,安老太太已在路上,而宝珠这就想念她能在身边。
红花捧大铜盆进来,说打发宝珠睡。红花在王府里水涨船高,手下有好几个丫头供她驱使。奶妈就不用帮手,出来往她住的屋子里,一个人时,还平息不下来兴奋劲头,自己念叨:“幸好你不是那没事就立威,往个生地方去就立威的人。不然这王妃这么强,你立过来她立过去,这一辈子的光景光立威就不够用。”
很喜欢看别人立威的人,也不会喜欢别人对自己立威。都喜欢别人对自己平平和和的说话,那自己先平和才正确,不是吗?
平和与软,依就不同。谁敢侵犯,依然还击。
此时安老太太等人,才歇下来。
……
船停下来,江上渔火闪动如星辰,但离得都远。整个码头,全让兵船占住。其余商船小渔船,都不许靠近。
跳板放下来,就有脚步声整齐的下船,又有脚步声整齐的下船。下船的是去挑淡水,和当地县城供奉的各种菜。而上船的是当地官员。齐良恭和他在船头上说话,在船舱里隐隐得闻。
邵氏和张氏上船头几天还当成稀奇事情,这几天早就听惯,继续做着手中菜肴。
老太太带的有四个丫头,外加四个婆子,两个男人。船中也有厨子,但二位奶奶这一趟出门,对老太太孝心加重,每晚都自告奋勇做些吃食,给亲家太太和老太太品尝。
袁夫人不用说,还是忠婆做的菜她习惯。就分出一个船舱,隔出里外间,里面烧炸煮,外面是面案。忠婆在里面做一道名菜黄河鲤,奶奶们在外面做拿手的花卷,一个一个只有寸把长。
妯娌们在家里就算能说得上话,各自住女儿婆家又不时有个来往,去看老太太都是相约着一起去。这一同出来,更是好起来。不怕挤,住到一个船舱里,半老的年纪,忽然处成姐妹一般亲厚。
她们做着点心,也说上几句。
邵氏找找忠婆,在里间正大油爆着鱼,想来满耳朵全是油声。邵氏一面把面剂子捏在手上,一面道:“老太太昨天像是要闹病,今天又挺过来了。”
“坐船久了,晕了。”张氏麻利的做卷子,想到什么,又抬头一笑:“舅老太爷陪着,昨天晚上下船逛了半天,今天又对咱们船上的齐将军说,过几天就是什么名地?停船我们逛逛去,免得总坐船上闷的慌。”
邵氏有些沉默:“老太太还能逛吗?”
“能呢,她身子骨儿有多好,你还能不知道?在家里时不是一生气,就人参鹿茸往肚子里咽。再说她就是不咽这些,日子过的这么舒坦,她还病什么。”张氏侧耳听听,又示意邵氏听:“那边笑声哈哈的,正该她乐呢。”
“就是,谁像她的福气大,舅老太爷步步陪着。”邵氏说过,又闷头闷脑道:“我如今是打心里佩服她。”
张氏一乐:“我们跟着也有福气,单单佩服她做什么。”
“不是。我服她过日子随遇而安。”
张氏一愕,微微地笑道:“也是,就算有再好的兄长,再好的娘家,那想不开过得不好的人不也一大把。”
两个人同时想到老太太出京这事,换另一个人,能办成哭天抹泪。
四姑爷百头牛劝不动的去从军,为宝珠着想,把宝珠打发走,老太太这就住到袁家。说好听点儿呢,是和亲家太太互相照应,按有的人刻薄说话,这是个老累赘,养老的孙女儿离开,把她甩给亲家。
宝珠有了,亲家太太去照看,这是她当婆婆的一片情意。别家的媳妇有了当婆婆的不理不论,当媳妇的也没有办法。
亲家太太走了,老太太膝下无儿花女花,媳妇也不在身边,应该是去依附兄长。虽然都知道她的兄长厚待于她,可老太太真的去住侯府的话,光听别人嘴里说出“依附”二字,就让人心酸。
老了老了无人奉养,依附……娘家,总有别扭之感吧。
依附,不是累赘也就成了累赘。
她可以自己住,但让别人看着,总是冷清。
她也可以在京里等宝珠婆媳和孩子回来,可等的那几年,也还是冷清。
老太太不是等的人,年纪有了,决心一下,卷铺盖去照看孙女儿生孩子去了,这倒满京里落下一个“老当益壮”的名声。
这事情办的,不但没有累赘模样,反而当家老祖母气势又出来,反过来为孙女儿撑腰子打气去了。
老祖母依然强悍,而且更得亲家太太敬重,还表现出与袁家总不分离,换成不是这么好的亲家太太,也是受感动的人大于不受感动的人。
同样的一样事情,可以办到人人喝彩,也可以办到人人轻视。安老太太扬眉昂首,还是站在人人喝彩上,老了老了,还把媳妇又收伏一把。
烛火无声,只有面案上有动静。张氏一面做着,一面想着这人的精气神儿真要紧,差一点儿老太太就成让子孙丢弃,背后要去哭的人。而现在呢,她却左边是兄长陪伴,右边是亲家太太陪伴,又有船上的将军们奉承,天天看水色,说笑话,乐个没完。
邵氏也想着,自己一生落得懦弱名声。在婆婆手下以前是熬着过的,在家人面前是不敢乱管的,就是自己的兄长,虽说他打自己嫁妆的主意,可自己也的确没半分照应到他才是。可怜兄长他儿女多,进项也不多……
两位奶奶同时叹气,这老太太,是不一般。
船舱里传出安老太太的争执声:“那书上写的雁门关,险,但也没说我上不去。”南安老侯爷笑话她:“我是自己上过的,我说的,二妹你上不去,你只能等我上去再游玩一回,你在下面等我。”
“我上给你看看,”老太太赌气。
袁夫人掩面轻笑。她也承认,和老太太住着,虽然打扰她的宁静,但笑声也多。就像这上了船,兄妹两个天天争执不休。从论山西的诗词到论山西的书籍,有时候袁夫人也掺和进去,不是津津有味,就是论对说错,袁夫人面颊总是微红,常笑出几分好气色。
老太太争得气上来,扭脸儿不理南安侯。她看的地方有个高几,上面红布搭着两盘子东西。老太太这就笑得眼睛眯着,让兄长和亲家太太再看几眼:“我们给宝珠带去诰封,宝珠见到我们不知多喜欢。”
南安老侯爷就要同妹妹做对,笑道:“你不带这个去,宝珠见到,难道不喜欢你,只喜欢我和亲家太太去看她不成。”
老太太装听不见,一个人喜欢:“这诰命来得也巧,出京没几天追到我们船上,我们带去,宝珠才喜欢。”
“二妹,不是你带去的,宝珠也喜欢,诰命谁不喜欢?”南安侯又跟上来。
安老太太摆手对他:“你别说话,哥哥,留着点儿力气,好多用晚饭。”袁夫人又忍俊不禁。
水声在船下波动,船虽不动,水却照就流淌。
远处船只上,都有人羡慕的盯着这边。他们占据的位置,是码头上最好的。
……
陈留郡王还没有睡,他巡营才回来,外面有人通报袁将军到,小弟就一头撞进来,看神色眼眸子发亮,陈留郡王就更无精打采:“有好事儿啊?”
说得有气无力。
小弟你升三级,你有开心的理由。可你姐丈我呢,对着满营兵的憋闷,就跟着憋屈去了。
袁训站定,手负在背后。神神秘秘地道:“姐丈,内奸你喜欢吗?”
“不喜欢,”陈留郡王塌着眼皮子。
“帮你抓内奸你喜欢吗?”袁训冲他挑眉头,玩笑道:“你若是爱留着,那就当我没说。”
陈留郡王慢吞吞:“可你已经说了啊。”
小舅子继续逗他:“那你当我没来过?”
“可你已经杵这了,我又不花眼。”陈留郡王还是一脸的懒得动,但对袁训勾勾手指:“拿来吧。”
袁训骇笑,学着姐丈也勾勾自己手指:“这手势也会对着我?”他陪笑:“姐丈你也真的恼我不成?我是你弟弟啊。”
“这弟弟变成袁大人,早就不讨人喜欢。袁大人,来,坐下我们谈谈。我帮你抓内奸,你让我的将军们把官升了,你看怎么样?”陈留郡王偶然一翻眸子,懒散也遮不住他眸底的精明强劲。
袁训嘀咕:“这内奸怎么成了我的?”
他的姐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的内奸就是朝廷的内奸,你袁大人微服私访到我这里,我尽心尽力的配合于你,你给我什么好处?”
袁训哄然叫绝:“姐丈有你的,石头里你挤出三斤油来我也信。”在背后的手亮出来,上面夹着个纸卷儿:“内奸尽皆在此,不过还有一多半儿给收回将就着用。”
“不能用的呢?”陈留郡王漫不经心。
袁训嘻嘻:“那就归我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风波平息
草原莽莽,星河一望无际。银河如黛色山尖高不可攀,把星光随无边夜风洒下。借着星光,不但何安田能看到手中的人,就是周围包围这里的几十个人也能看得清楚。
何安田手中握着的,是一张乌黑早已断绝生气的面庞。他双眸紧闭,嘴角流出一丝乌血,但肌肤触手温热,是才死去没有多久。
“不好!”
何安田大叫一声,放下这个,又提起来另一个看时,见同样的一张乌黑泛上眉梢的脸,再去看另外一个,也是一样的没了气。
这活口一个也没留下,何安田恼得迸出泪花,跳上马狠抽一鞭子,回到他和张辛分手的地方,也是张辛等人遇袭,他得到袁训相救的地方,张辛还活着,何安田刚才看到他还动过。
张辛果然是活着的,但受伤也重。
他离那些人太近,变起仓促,他被一刀劈在胸前,跟他一起出营的亲兵手忙脚乱在救助他。何安田到来。一马鞭子抽飞一个亲兵,恼得也不顾张辛伤势,也不下马,一伏身子揪起来单手提着又回到袁训那里,把张辛脸对着死的那几个人,何安田怒道:“看看你认识的好人!你这不长眼自找死的东西,你自己死也就罢了,还带累了我!”
春月更加明亮,月光下,这几个人的死因一目了然。
他们是大腿上中箭摔下马,同时马匹也中箭,没跑远几步,就死在前面。马不是袁训射的,他射的是马上的人。
大腿中箭不会死人,袁训的箭上并没有淬毒。死的人全是服毒。
张辛嗓子里格格作响,他伤重痛得满头大汗,又惊吓得冷汗直冒。他现在明白这是挑唆哗变不成又杀人灭口,但这时候他叛变罪名已成。
张辛干脆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何安田把他就要往地上摔,一双手接住张辛。袁训含笑道:“何将军,他可是个活人证,怠慢不得!”
“啊,是。”何安田也就明白过来,但还是恨恨地对着张辛呸了一口。
……
陈留郡王大帐中正在热闹,有酒香飘出来。
正中两个书案对出来大桌子,围坐着十二个人。陈留郡王抱着一尺多高的酒坛子,亲自挨个在倒酒。
头一个是夏直。
夏直本来是他的家人,最早是贴身侍候陈留郡王的小厮,十几年下来直到将军不敢骄傲,在太平地方上不用打仗,夏直还时常来贴身侍候郡王。
这是陈留郡王在部下中头一个信任的人。
把酒给夏直倒满,陈留郡王笑道:“军中不许饮酒,不过不担心袭营的地方,喝一口儿解解乏没什么,我看不见,你们全看不见。”
坐的人哄地一声笑了,夏直在笑声中捧起酒碗,见到郡王奔着他来,早就离席的他躬身笑道:“是,您这赏的不是酒,是水才是。”
说着,一饮而干,酒催得他浑身发热,夏直单膝跪地行了个礼:“谢郡王赏水!”
旁边的人又吃吃笑着。
陈留郡王也笑,走到第二个人面前。这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先生,这是他最得意的幕僚,叫顾玄武。
顾玄武离席,也谢过郡王赏水,饮干归座。
第三个第四个,是前营后营的将军,第五个第六个,又是大帐中的幕僚先生……在座除陈留郡王以外的十一人,主管营内营外粮草马匹器械军纪,只要他们中没有人动摇,陈留郡王的建制就撼然不倒。
头一巡酒倒完,陈留郡王回座,抬抬手,亲兵给每个人各送一小坛子酒,郡王笑道:“下面的自己倒吧,先说好你们互相敬可以,别都对着我来。”他率先端起酒碗,叹口气道:“闷得我好几天难过,今天有你们陪着,我松快松快。”
一仰脖子,把一碗酒一气灌下肚里,长长吐口气,笑了:“舒服!”
笑声又复起来,顾玄武对陈留郡王心思能揣摩十之七八,心想郡王这酒不会是白给喝的,一定有个说法。
就扶着酒碗笑问:“郡王,您叫我们来有什么说的,就直接对我们说了吧?”
陈留郡王回之一笑:“顾先生你猜?”
顾玄武往座中扫上一眼,道:“我这随便一看,小袁将军怎么不在这里。”座中的人全让提醒,前营将军也道:“郡王请客不叫小袁将军,这真是稀罕。”
“这几天看都不想看他!”陈留郡王皱眉,眸底精光在众人面上打量:“你们不烦他吗?我现在烦他。想当年我随父入军中,风里来雨里去,三年五年才升一回,他倒好,没怎么的就起来了,烦着呢,不叫他!”
顾玄武笑道:“老夫我倚我卖老说句话,郡王您不是烦您的内弟,您是不相信我们这些人吧?”哈哈大笑声在座中四起,陈留郡王也笑,笑骂道:“老夫子,你我有什么不相信的。”再看看别人:“不相信你们还给你们酒喝,我这不摆鸿门宴。”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和陈留郡王出生入死不止三次五次的人,都能清楚陈留郡王请喝酒的意思。
前营将军喝酒上脸,这就红得跟红烧猪头肉似的,低下头叹几声:“唉,没法子比,小袁将军圣眷好,其实乱想的人也混蛋。小袁将军的履历上清清楚楚,在京里是最年青御史,到军中是最年青四品将军,有什么稀奇,没法子比,我就不比了。”
他端起酒碗,对陈留郡王笑道:“我敬您,我虽然不敢同他比。但我就信您,跟着您少不了升官发财!”
陈留郡王和顾玄武都有了笑容。
酒盖住众人脸,大家一个接一个的表明心迹。陈留郡王白天咆哮大帐,晚上就赶快请他的心腹将军,他拿这些人当眼珠子看的心不言自明。座中的人随便一想,都觉得感动上来,忠心的话不用怎么想就争着往外冒。
“不就是快了点儿,小袁将军快,咱们也有好处……”
“就是这样说,我们前面打仗,最怕的是什么,怕你打完了还没有好,京里那些坐轿子的想不到我们的好处,”
“小袁将军圣眷好,总能带带我们一块儿好吧,京里能看到他出生入死,那我们也就一起想到了不是,”
夏直喜欢得把桌子一拍:“大家这样想就对了,要好也是我们一块儿好是不是?”
酒再满上,人人更明白过来,更说升官发财说得帐篷里到处天女落天花。袁训这时候进来,“姐丈,”兴高采烈的他才喊一声,就不乐意了,对桌上酒菜瞅瞅,抱怨道:“喝酒也不叫我?”
话到嘴边,人到桌边,就去拿陈留郡王的酒碗,眼睛瞍着桌上菜,那脸黑得可以刮一层当墨用:“背着我,这菜也就不错!”
一抬手,把陈留郡王那碗酒喝了,抹抹唇边酒迹,袁训还在生气:“亏我不歇不睡给你抓奸细,你倒偏着我吃好的!”
大家都瞅着他笑,舅爷又撒娇了。
陈留郡王装糊涂:“什么奸细?”
袁训黑着脸往外面喝一声:“带进来!”
何安田面色惨白,带着五个死人,一个重伤的张辛,和几个还活着的张辛亲兵进来。
死人往帐篷地上一放,陈留郡王失笑:“头一回遇到这样搅我喝酒的。”索性起身,把自己位子让给袁训:“小弟你坐着吧。”
郡王则负手踱步,先看看跪下满面羞惭的何安田等人,又往死人身上打量。
帐篷里热闹气氛一扫而空,将军们都知道出了变故。这变故这几天就露出苗头,在他们各人意料之中,倒没有人太过惊愕。
帐篷里只有袁训“格叽格叽”地吃东西声,现在就他一个人还能吃得下去。沈渭一旁咽口水,但不敢像袁训那样放肆,就只闻闻香。
何安田跪在地上,鼻子里闻到的是酒菜气味,耳朵里听到的是袁训大嚼声,眼睛看的,却是面色乌黑吓人的几个死人,心里想的,是不知道陈留郡王怎么发作他,更是惴惴不安。
张辛在地上呻吟,那边坐的人全目不转睛看过来。何安田以前也是那座中人,今天却是阶下囚味道。他知道这个人丢大了,正懊丧欲死时,冷不丁的,陈留郡王负手到他面前,淡淡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是定边郡王,”
“他自称是定边郡王的人,”
活着回来的那几个人七嘴八舌争着回话,奄奄一息的张辛也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定……边,”
陈留郡王面容平静:“不!”
他的话让帐篷中所有人都支起耳朵,袁训也暂时没有咀嚼。听姐丈徐徐道:“这是项城郡王的人!”
正热闹欢笑时,见到出现这一拨人,已经足够让大家吃惊。再听到陈留郡王的这句话,好似晴天起霹雳,在人人心头滚过。
张辛受到惊吓,又一次晕过去。
活着回来的人和何安田一样,全呆若木鸡。
陈留郡王徐徐的继续踱步,半晌,何安田惊呼出来:“天呐,这是借刀杀人!”
……
酒菜很快让收拾出去,这时候谁还有心情吃喝。小袁将军也不再撒娇,正在陈述他追究这件事的始末。
两边厢,将军们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上,聚精会神听着。
陈留郡王还是装他什么也不知道,像这事情他是头一回听说。等袁训说完,陈留郡王板起脸:“没有我的将令,你是怎么调动人去拿他们的?就是调你的人,这深夜出营,我怎么不知道!”
袁训陪笑:“姐丈,我是你弟弟,他们谁敢不听我的?”他有令箭的事情,陈留郡王不说,袁训也就不提。
那些让他调动的人,想来也不敢提。
擅自调动人马有罪,让调动的人也一样有罪。
陈留郡王冷笑:“弟弟,哼!”他喝命袁训:“过来!”袁训瞅瞅他表情,原地不动,笑嘻嘻:“有话只管说,我站这儿听得见!”
“过来!”陈留郡王大喝。
袁训慢慢腾腾的过去,心想这当着人挺丢人的,姐丈你可手下留情才好……想到这里,人也就到了陈留郡王面前。胸前一紧,让陈留郡王揪住衣甲,当胸给了袁训一拳。
将军们眼里不揉沙子,都看出郡王用了力气。不敢说他是全力,但也表明郡王对袁将军连升三级,是十分的不满。
袁训跌跌撞撞退出去两步,他不想再挨第二下,就往后一坐,“扑通!”摔在地上。懵懂着揉胸口委屈,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时。把夏直心疼得不行。
夏直怕陈留郡王再打他,走到袁训身前,把袁训挡在身后,对着一脸余怒未息的陈留郡王跪下:“郡王息怒,您把舅爷打重了,最心疼的还是您自己。”
“我心疼他个屁!”陈留郡王火冒三丈,咆哮的劲头儿又拿出来,对着夏直身后的袁训大喊大叫:“给我听好!不管你在京里有什么靠山!到我这里都得收敛!”
别人听到这些话,不过是佩服郡王为人分明。沈渭听到耳朵里,就佩服得如痴如醉。和宝珠一样,陈留郡王同样是沈渭年少时就耳朵里塞得满满的名将。沈渭没出京以前,佩服的只是陈留郡王打胜仗,等到他身边以后,近了看陈留郡王的风采,更让沈渭折服。
看看我家的郡王,明明知道他是和小袁在做戏,明明知道他做这一出子是为了小袁以后在军中好呆,可别人家苦肉计硬是没有郡王做的漂亮。
沈渭对陈留郡王的倾慕已经到了不能自拔,他要是个爱龙阳的人,可以把陈留郡王吓跑的地步。
陈留郡王哪里知道自己在发威,旁边还有一个因此而更敬佩自己的人。他正在对袁训挥舞拳头怒目狰狞:“几乎闷坏我,不给你一顿好打,我这心里气难平!”
“郡王息怒。”
心腹的将军们都起身跪下,为小袁将军讨了讨人情。
陈留郡王这一回见好就收,对袁训绷紧面庞,教训道:“听好!以后不许升这么快!再敢升这么快,我校场点兵,把你揪到那里当着人揍!”
袁训吐吐舌头咧咧嘴,那人才真的丢大发了。他也适时的诉了诉委屈:“这不是我要来的,”
“闭嘴!你倒还有的说!”陈留郡王怒斥,袁训老实的不再分辨。他在心里只怪太子殿下,这要不是在姐丈军中,换成不管是哪一家的郡王,袁训都呆不下去。
那当郡王当主帅的人先要嫉妒到红眼病发。
此时心头一片雪亮,袁训这就明了太子用意。
表兄殿下这是在显威风呢,一来给袁训官职高,方便袁训好当差。二来给太子党们升得快,这是显示太子的威望。
幸好是在陈留郡王军中。
而陈留郡王是袁训姐丈。
太子就是给袁训一路升到一品上去,就是陈留郡王军中真的为此能哗变,陈留郡王也只有向着袁训的。
沈谓服陈留郡王,袁训就只能服殿下。殿下做事从来是好深的心思,让人想一步出来,就又看多一步。
袁训揉着胸口起来,他认了!
遇到这样的表兄,难免姐丈也跟着白受冤枉气。他打两下出出气也罢。
想到这里,袁训对陈留郡王恭敬的行了个礼:“姐丈别生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你要是还生气,再打我几下吧。但是您也知道,这事儿不是我要来的,我也没想到。”
陈留郡王装模作样叹气:“所以我说你呀,圣眷太好,我都不痛快。”再话锋一转,一旁跪的还有何安田,陈留郡王淡淡地道:“何况是何将军呢?”
这语气中的开脱人人听得懂,何安田放声大哭,伏地膝行过来:“郡王我对不住你,都是我不好……”
“算了吧,什么大事儿,红眼嫉妒女人一样心眼子小了,”陈留郡王命何安田:“起来吧,有这哭的劲头不如战场上多杀几个,这就对得起我了。”
“是是!”何安田答应着,但心中内疚让他不肯起来,还伏地只是流泪。陈留郡王就随他哭去,对袁训重新瞪眼:“去谢过将军们,不看他们求情,今天让你小子起不来!”
袁训乖乖的,一一去谢过将军们,又去谢先生们。顾玄武呵呵笑道:“小袁将军,老夫我半辈子跟着郡王,家里挣的有宅子有田,我不怕郡王恼,他肯把我打发走,我就回家去抱孙子。我说句公道话,盼着你以后连升四级五级的才好,也把我们这些不走官运的人带契上一带,那该有多好。”
将军们都笑出来:“对啊,你不要连升三级,记得给我,我双手接住。”袁训连连点头:“我要是能给你们,一准儿的给你们。”
欢闹中,陈留郡王悄悄的放下心。这事情,总算可以过去了。
当天走出帐篷,袁训是心情大好自不必说。都在一处打仗,大家见到他全心里乱嘀咕,那脸上带笑说小袁将军你好啊,你却清楚他心里在骂这小混蛋,不过就是个京里有人,心里别扭不能提。
现在好了,袁训心想挨上一拳也值。
沈渭也心情不错,他讨好地道:“小袁,跟你商议个事儿?”
“你说。”
“我不跟你,我跟郡王去行不行,郡王比你威风,比你能耐,比你有城府,比你……”
袁训斜眼睨他:“我是没什么,不过我姐丈他答应吗?”
“我功夫不错,他还挑什么。”沈渭挺起胸。
“功夫是不错,但是姐丈他会不会认为你监视他,这个就不好说。”袁训笑眯眯。
沈谓泄了气:“也是,郡王们对我们全疑心重重,我跟着你在这里还算好的,郡王是你姐丈,有人照顾我们。连渊葛通他们可全是自力更生,唉……”
沈渭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倾慕别人的资格。他唯一能倾慕的人,唯有太子殿下。
……
二月一到,春天里一天暖似一天。宝珠深居郡王府内院,更是早早换上春衣。双身子的人更体格庞大起来,往往照镜子时自己都笑。
这一天她正看做好的小衣裳,好奇的用手掌去量:“奶妈,没有做错吗?这衣裳只有我手大小。”
“没错,你放心吧。”卫氏又低头在做小肚兜。
宝珠嘻嘻,把个衣裳在眼睛前面左看右看:“初生下来的孩子就这么点儿大?”卫氏无奈:“郡王妃才拿你当大人看,就又淘气上来。放下来吧,还没洗过呢,等你生下小小爷,你就知道新生孩子有多大。”
“好吧。”宝珠抿抿唇,把衣裳放下还是想笑。一个人正在笑,见郡王妃的丫头叫兰香的,笑盈盈进来。
宝珠唤她:“姐姐说完话了?”郡王妃自那天和宝珠深谈过以后,又有城外两家亲戚没了人,这两家亲戚都有子弟跟着陈留郡王在军中,老王妃年老多病,郡王妃出城呆了好几天,下午才刚回来。
一家子人都等着见她,宝珠就没去凑热闹。
见兰香笑道:“可不是说完了,让请舅奶奶过去说话。”兰香说过,把宝珠身子打量一打量,陪笑道:“舅奶奶换上这水红色春衣,竟然怀的像是个双的身子。”
兰香这丫头在这里只顾着讨好,红花笑话她:“你又懂什么,亲事也没有,就知道是双是单的。让不知道的人听到,还以为哪里出来个稳婆。”
兰香让红花说得涨红脸,又见红花奚落她,嘟起嘴说红花:“我虽然不懂,却说的是吉祥话。倒是你红花,我不懂,你就又懂了不成?一样也是无有亲事,什么婆的你倒懂了。”
梅英笑道:“两个丫头都嘴巴尖,这下子撞到一处天天争不过来。”
红花也红了脸,对兰香扮个鬼脸,去扶宝珠起身。兰香还她一个鬼脸还不快意,又吐舌头笑,对宝珠道:“舅奶奶知道的,我家王妃夸红花儿好,又有舅奶奶来住,这就天天欢喜。不如我帮着红花说说,让王妃做主,在我们府里寻上一个男人,这就红花走不了,舅奶奶也走不了,能长长久久的住我们府上。”
说过,一溜烟儿的走了。
红花恼得紫涨脸着,因当差不能去寻兰香拌嘴,只对宝珠道:“奶奶别听她胡说。”宝珠也跟着半打趣半认真的道:“她的话合我心意,红花,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话说到这里,红花跺着脚不依:“我一辈子不离开奶奶呢,”
宝珠见她脸快成大红布,才放过她,笑着往郡王妃房里去了。
晚饭刚过,郡王妃晚饭也听家人回话,就没和宝珠用晚饭。丫头们正在掌灯,郡王妃见到宝珠就站起来,携上她的手笑道:“跟我往里面去说话。”
红花在外面停下,是知道的,郡王妃和奶奶说话至少也要一刻钟出去,红花这就去寻兰香去了。
正房里间,是宝珠进来坐过的。她最爱一个黄花梨木的扶手椅子,每回来就坐上去。又见条几上新换的一个刻字坐屏,笑道:“这屏风也奇怪,就刻着一个剑字,到底是姐姐肯放这个,这是为姐丈喜欢的才摆?”
郡王妃就笑得嫣然,有点儿宝珠从没有见过的情怀出现在面上:“这是你姐丈的字。”宝珠哦上一声,郡王妃扭捏道:“他随手写的,就让人丢了不要。是我捡了来,寻块玉让人刻好,有时候我就摆上看看。”
宝珠就知道姐姐想姐丈了。难得见到郡王妃娇羞样子,宝珠却不好笑话她。她和郡王妃同病相怜,一样是丈夫不在身边,宝珠油然的,又把袁训想起来。
孩子都会踢来踢去,这几天踢的更是厉害。可能是踢不到父亲不甘心,所以踢得欢吧。宝珠暗想今天写信要把这个写进去,告诉表凶他儿子打算撵着他踢,借此也问问他几时回来,没有确定日期,大约总有个日子吧。
一想到表凶不在,自己个儿生孩子,宝珠就总闷闷不乐。
郡王妃看在眼里,就知道自己想丈夫,惹得弟妹又想到弟弟。郡王妃沉下脸,又把宝珠说了几句:“快别孩子气,我叫你进来,我有正经话和你商议。”
宝珠忙聚起精神,陪笑道:“姐姐请说。”
郡王妃冷了冷脸色:“你遇袭的事,我已经想得差不多。你往这里来,项城郡王就已经在战场上,这事情与他无关才是。想来想去,只能是项城郡王妃的主意。也许,只是项城郡王手下人当的家,郡王妃并不知道。但从以往的事儿来看,项城郡王妃就是知道这主意,也不会反对。”
宝珠不懂,就问道:“以往的事儿?”
陈留郡王妃淡淡:“你可以知道知道了,以后弟弟在朝中为官,你知道这些,处置事情也心中清楚。”
宝珠屏气凝神。
“我和你姐丈的亲事是在我幼年定下,但项城郡王丧妻以后,一直意图求娶与我。”
宝珠讶然失笑:“这郡王太没道理。”
“他只求功名权势,讲什么道理。”陈留郡王妃更是淡漠。
宝珠哑了嗓子,隐隐约约的,大约猜出郡王妃要对她说什么。
“我从小到大,遇劫三次,三次与他有关。在外祖母那里求亲不成,又对你姐丈下手,直到他不是你姐丈对手才罢,就这别的事情,还是不肯罢休。项城郡王妃也因此恨我入骨,”
宝珠溜圆了眼:“这与她有什么相干?”
“她嫉妒。”陈留郡王妃冷冷道。
宝珠不再说话,也缓缓把面上的惊讶放下来。碧窗半开,春风在她周身流动。和坐她房中不一样,这风不是花气袭人,而是冰冰的,不寒只让宝珠格外清醒。又润润的,一绕到她肩头,就周身流动。
宝珠心中今天出现新的境界。
陈留郡王妃没注意到宝珠的心情变化,她只专注地把这段事情告诉宝珠。“我小的时候,舅父府上比现在强盛。可惜你没见到,家中府兵一出,无人不惧。”
宝珠听到“可惜你没见过”这话,就足以满足。笑道:“我听说过。”
“我小时候出门,外祖母常派一百府兵给我,我一个人坐在大轿子里去看父亲,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威风的。”郡王妃微微地有了笑意。
但随即面色一变:“逼迫舅父放弃兵权的,就有项城郡王在内。”
宝珠对这件事情早就好奇于心,今天姐姐有心倾诉,宝珠自然不放过机会,问道:“国公镇守是先皇所封,郡王们凭什么逼迫?”
“钱,人,地,不然还能为了什么。”郡王妃带出来忿忿:“项城郡王一门心思的想要娶我,也离不开这几样东西。”
宝珠忽然想到:“既然是打这样的主意,那就不止舅父一位国公受到逼迫。”郡王妃叹一声:“你说得没错。咦,”她有了笑容,赞许地道:“宝珠,你很聪慧。”
宝珠展颜,再帮着出主意:“郡王们如此无礼,国公们和舅父就干看着不成?怎么不往朝中上折子说明这事?”
陈留郡王妃苦笑:“郡王是皇家血脉,国公们并不是。再说,他们也没有说撤掉国公。就是亲事上打打主意,经商上打打主意,”她眸子柔和起来:“宝珠啊,这一次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动用母亲的珠宝,舅父的田地一旦归了别人,以后日子可就更加的难过。”
她叹气:“你姐丈的心里只有打仗,他把家全交给我。但我也不能拿着这个家去补贴舅父的家。就是我当时在大同,让我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的钱,也是为难的。这一次,多亏有你。”
宝珠让夸得美滋滋的,赶紧的谦虚:“姐姐过奖才是,如果是姐姐在,也会和我一样动用母亲珠宝,想来母亲没有不答应的。”
“我并不知道母亲有这珠宝。”郡王妃的话让宝珠愣住。她张张嘴,对上陈留郡王妃带笑的眼眸,宝珠尴尬起来,结结巴巴地道:“这是母亲走的急,忘记说才是……”说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陈留郡王妃扑哧一笑,道:“你不用怕我难过,你说得也对,母亲和小弟一走许多年,走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姑母和表兄做主,自然能瞒过天下人。”
宝珠也笑:“是。”
“以后信件往来,信中自然不能说这些。我这不是对你解释,而是一来母亲没来得及说,二来我知道母亲嫁妆不少,但具体有些什么,我却不知晓。没有你这媳妇到来,就是我当时在大同,有心管这事。我能动用的家中闲钱却不多。我可以变卖我的嫁妆,但风声一出说我缺钱,就把你姐丈的名声也败坏。再者,我管着这家,总不能把家里库房东西变卖为舅父挡这一灾。”
陈留郡王妃又柔声对宝珠道:“宝珠,多亏有你。”
宝珠让姐姐连接的夸,面上光彩滟滟,红着脸儿憨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下一句,陈留郡王妃又把宝珠的得意心情打下去七七八八。她收起笑容:“所以从这事儿上看,你就能明白这里的情势。有些事呢,是上辈子带下来的,到我们这里也说不清,有些呢,就是新起来的。但不管怎么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一直是这个道理。”
宝珠轻声道:“姐姐的意思?”
“本来我不肯善了这事,本想打在他七寸上。后来听过你的话有理,郡王不在家,我不同他大动干戈,我只还他罢了。”郡王妃轻描淡写。
宝珠当然要问:“姐姐是想怎么还呢?”
“太原城里,我了如指掌。哪几家铺子是项城郡王的眼线,包括他来人的藏身地,都在我手里。撵走两家吧,给你我出出气。”郡王妃说得好似随手掐朵花。
宝珠知道没有这么简单,但见郡王妃不明说,知道她因为自己怀着孩子,不想让自己知道太多。
要说她不想自己知道太多呢,就不应该告诉自己。
虽然宝珠完全明了,这是姐姐在给自己上的活生生一课。
宝珠神思恍惚。
她不是怕,她在这一刻,才有整个身心全沉浸到这家里的感觉。
安宝珠打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母,在她出嫁前的岁月里,她认为最凶的人,是她的祖母。最会欺负人的人,是她的长姐。最心眼儿不正的人,是方明珠。
当时以为算是世事逼迫,而现在才知道那种日子叫无风无浪,太平无事。
余伯南曾为了她夜踏墙头,当时以为名声系于一线之间。和现在遇到听到的人比一比,余伯南算是有情有意,为情意才做出无礼举动,事后也知错努力的改正,算是能商量的人。
她嫁给袁训以后,更是掌中之宝,无忧无虑。虽有宫中被掳受到惊吓,虽后来知道姑母是中宫,曾为她想过宫中诡异岁月,但宝珠从没有想到这种日子扑面到了眼前。
这一刻,她是感激郡王妃的。
姐姐不等自己生下孩子再说,是她不说不行,她想来是怕自己在外面听到什么,如红花出门儿有新消息自然回来学,郡王妃这是为宝珠出气,还怕宝珠听到会受惊吓。
这就先缓缓的告诉了她,还先把宝珠夸得不行。
要问郡王妃为什么不等宝珠生下孩子再动手,宝珠挑眉在心中冷笑,那些人可曾等我生下孩子再打我主意?
姐姐要几时还他们,就几时还他们好了。她有自己的考量。
生活,忽然在宝珠面前出现新的局面。
这里不再是红杏枝下簪花玩耍,而是换成暗夜无声流风泛凶。
新的日子和旧的日子以强烈的反比出现,宝珠反而稳定下来。因为她爱她的丈夫,她愿意为他千里离家,她愿意为他甘心等候。
从情感上说是这样的。
再从理智上说,郡王妃的提醒也来得相当重要。表凶前程已能一眼看穿,不在舅父之上,也不会比舅父差到哪里。那现在舅父遇到的事情,姐姐遇到的事情,也将是宝珠会遇到的事情。
宝珠在心中叫着自己名字,宝珠啊,你早就应该上这一课,是你丈夫太疼爱你,不忍心告诉你这些,你才一直懵懂喜乐的过着日子。
思绪让宝珠难以安坐,她转向郡王妃,露出感激之色。亲热的唤一声“姐姐”,宝珠坚定的道:“我不怕,你不用考虑到我,为我担心的才好。”
陈留郡王妃宽慰地笑了,但还是缓缓地语气:“若是听到外面传来的话,你不要吃惊,这下子惹恼了我,我不还以颜色,把我气得总睡不着。”
“想来姐姐必有好主意,宝珠如何能懂,宝珠只谢过姐姐就是了。”宝珠说过,起身对郡王妃走过去,郡王妃见到,也对着宝珠走过去。
两个人都伸出手,轻轻的握到了一处,相视一笑。
当晚宝珠回房,倚在窗前久久不肯入睡。月儿明亮过人,把花草映得如披银霜。宝珠想想郡王妃的话,又想想自己十分不喜欢的方明珠,她那些伎俩在现在来看,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难怪祖母能容忍她们,和真正的坏心人相比,明珠不过是个歪心思孩子。
正想着旧事,窗下有两个小婢叽叽哝哝。先是红花的嗓音:“兰香,总算让我找到你!这会子你跑不了,我家奶奶歇下来,郡王妃也歇了。我不用当差,也没有人喊你去才是。我这可就能好好的骂你一顿了,你别走,你衣裳扯破,我也不松手。”
兰香忍住笑的嗓音:“我说中你心事你装羞恼吧?难道你一辈子不配小子,你若敢说不配,我才服你骂。”
两个人渐渐远去,宝珠轻轻笑着,仰面继续去望月亮。
这样的日子悠闲自在,别说姐姐不许有人来破坏,宝珠也不许有人来破坏。同时宝珠又由已推到表凶身上,他在军中,是不是也有人这样的对他……
他当然是不怕的。
宝珠久久的这样想着。
……
在陈留郡王相帮之下,袁训总算把他升得快这风波给平息。虽然他不知道宝珠对他的祝福,祝他不管遇到什么也不怕,袁训在军中也是不怕的。
他是犯膈应的时候多。
比如此时在校场上,正看着士兵操练,旁边就有好几个膈应人。其中有一个或几个不时打量他,让袁训心里直窝火。
龙氏兄弟这表兄们,真讨厌。最讨厌的,就是才回到营中的龙怀城。袁训故意地不看他们,但不能忽略掉他们投过来的眼光。
袁训不得不想,难道自己收到龙怀城带来的宝珠包袱没道谢?不会啊,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道了谢。
那龙怀城还揣摩似的打量自己作什么?
难道是自己收到他带来的包袱太过吃惊,全摆在面上让他看出来?
袁训耸耸肩头,看出来就看出来呗。我家粉粉嫩嫩的呆子小宝,一定是让你斯文外表给骗了,才把东西交给你送来。
虽然包袱里有呆子小宝的亲笔信,字字动人;虽然包袱里有呆子小宝做的衣裳肉干。袁训也想说一句,我不领情,以后离我家小宝远点儿!
一定是这心思让龙怀城看出来,所以他不舒服,才对着自己没完没了的打量。袁训自以为想通,更扭转身子把后背给龙怀城,就是眼角也不想再看到他。
龙怀城看得出来袁训的排斥,默默的垂下眼神。在他旁边站的,龙二龙怀武低声道:“知道吗?说是小弟立的功,我不信,一定是姐丈的安排,让小弟去办。”
“张辛昨天才能说话,郡王不肯饶他,抽出两个军医送他回边城,再送他回京,看来一定要打这官司。”这是龙三公子。
龙七公子不无羡慕:“小弟这是官也升了,功也立了,人缘儿也回来了。”
几公子们一起叹气:“全是姐丈帮的忙。”
不!龙怀城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在心中道,是小弟本来就能干才是。他一直偷着打量袁训,是总想弄明白娶到聪明弟妹的表弟,他一定是更聪明的才是。
第二百一十五章不服不行
士兵们打量袁训的眼光也是好奇的,包括袁训新升官后,陈留郡王给他新加的人。新来的人更对新上司将军不熟悉,就多打量几眼。
而袁训也清楚地听到别人在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昨天将军们还烦着他,今天就全没动静。”说话的这个人是山东人,开口先就一股子豪迈大汉味儿,让别人想听不到都难。
有人拍他:“低点儿,你想说给全营的人听是怎么着。”
“我也纳闷,这朝里有人就是好当官。知道吗?我打听的,小袁将军今年二十整!四品,我大他整六岁,我做梦也不敢想他那个官儿。”这就谈论开了。
“四品将军值多少银子?”
“又不是猪肉论斤卖,还多少银子?那叫俸禄。”
“好吧,多少俸禄?”
那位给他一个大白眼儿:“不知道!我一当兵的,将军们拿银子又不往我这儿报。你想知道,去找咱们郡王问问,你就说郡王呐,你们家底子报出来兄弟们听听。”
“去你的!”
袁训听得快要笑出来,就见到何安田和几个人大步过来。他们也是看士兵们训练,但见到袁训在一旁,何安田满面堆笑,大老远的把手伸出来:“小袁将军,你也在这里?”
龙七公子惊得眼睛快要迸出来,龙怀城皱眉,用胳臂肘捅捅他:“七哥你这是什么表情?”再看别的哥哥们,都是一样惊愕。
龙怀城不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们不对我说,家里的事情我也不说!”龙二回他:“你已经说得差不多。”兄弟们中有人从家里过来,大家都会围上去先问个清楚。但龙二还是解开龙怀城的疑惑:“不是对你说过,小弟最近招风,有人射他暗箭我也不奇怪。”
他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说话,龙怀城最近想法改变,火了:“是二哥你让人射的?”
“我没有!”龙二反驳过,就狐疑:“老八,你像是挺关心小弟?”龙怀城嘴硬,以前他在兄弟们中间说话不是这样,现在骤然改变,让哥哥们质问,龙怀城面上心里都一通的不自在,拧眉头道:“我就是问问,射冷箭的人难道还有哥哥们?”
“射他不进钱,他那官又不给我,谁要去射他。”龙六回了话,再就眉头一拧:“二哥你对八弟说话归说话,别夹枪带棒的扯东扯西。老八关心一下小弟怎么了,”龙六嬉皮一下:“我也想关心关心他,哈,到底我是他哥哥。”
龙六公子也掩饰一下自己的心情。
龙二公子是送第一批粮草来时离开的家,后面的兄弟们往袁家,弟妹说“责任”地那番话,龙二公子没听到,龙六公子却当时在场,那番话对龙六公子的震撼一直在心里。
弟妹不说她当不了家,也没说她不应该帮,她把“责任”深深烙到龙六公子的心里,把他心里新掀起一层“求亲友没有不对,但请你先担起自己应该担的”,除非这人一辈子不肯上进,不然他总会对宝珠的话留下印象。
龙怀城已经是想关心袁训。
龙六公子还处在关心吧,他和袁训以前处得不好;不关心的话,他忽然发现自己是这官升三级人的哥哥。
龙六公子见袁训一回别扭一回,今天也不例外,他正别扭着,听到龙二和龙怀城争执起来,冲口而出给了龙二两句,这话在说出前,龙六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几句话,忙又掩饰:“小弟京里有人,关心关心没坏事。”
搞得他也快像巴结人的那个。
让两个弟弟一起反对,龙二瞪瞪眼:“好吧,当我没说。老六,你都清楚,你对老八解释清楚。”龙怀城眼珠子放在龙六公子身上:“六哥你说。”
龙六当仁不让模样:“姓何的,昨天前天,还有大前天,我天天都亲耳听到他说怪话,说小弟这军功不明不白,”
龙怀城皱眉打断他:“军功又不是一个人厮杀得来的,怎么叫不明不白?”
“我听完也这样想,打仗一堆人看着,你没割首级说你割了,那割的人他肯答应?再说跟去的当兵的眼睛都瞎了不成,父亲常教导过,无故抢功同僚们还能瞒过去,跟你的人全眼睛雪亮,人家以后就不跟你了。”
“找他问问去!”龙怀城感觉出来龙六公子心思也变了不少,有了帮忙的,把龙六手臂一推:“把姓何的叫过来!”
龙六脸一拉:“要叫你自己叫!我官不比他大,使唤不了!”龙怀城闻言,就眯着个眼,把何安田一通的打量。
见何安田正和袁训有说有笑,龙氏兄弟全以为自己看错。“这是笑里藏刀?”
“也许两面三刀?”
“假套近乎也有可能?”
兄弟几个慢慢的走过去几步,在听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停下来,把耳朵全支起来。听到何安田客气的都有些谄媚:“袁将军箭法无敌,来给我们指点指点。”
无敌?龙氏兄弟牙根子酸倒。
袁训在推辞:“姐丈常说何将军才是武艺高强,让我多多请教才好,有您在,我不敢班门弄斧,”袁训才闹一出子“出风头”的风波,心想我还是收着的好。再把姐丈惹得火上来,真的揪在这校场上,把兵点齐了让他打,那脸还往哪里摆。
到底不是小时候,让他揍几下过一会儿就不放心上。
现在是袁“大人”,脸面不能再随便丢。
面对何安田的一直相请,袁训低声下气陪笑:“怕姐丈又要说我卖弄,何将军你也知道姐丈脾气,”何安田忍不住一笑,也是,郡王都是用巴掌和他说话。
他不再多说,和袁训打声招呼带着人离开,他的心里奇怪的美滋滋起来。这戴罪立功的人又明白一件事。不管小袁将军官升得多大,都是郡王的兄弟。自己前几天真是傻了,没事儿对郡王抱怨什么,郡王有这样圣眷高的兄弟,郡王有好处,大家都跟着有好处才是。
何安田这下子心放正回去,和前几天相比,人的笑容也多出来。
他笑得挺灿烂,龙氏兄弟瞅着他全气得肺要炸开。
龙二暴恼,还要压住嗓音,把他挤兑得眼睛瞪出来:“箭法高的是我们兄弟才是,何安田吃错了什么,这么巴结小弟!”
“箭法高的是父亲吧,不是你我兄弟。”龙怀城今天注定要和兄弟们唱对台戏,他凉凉的接上话。
“不管是父亲还是你我兄弟,别人请教箭法应该问我们,这总没错吧。”龙二继续恼。
龙怀城继续打岔:“小弟也是父亲教的,好几年没见他,谁知道他是不是高出我们。”龙二哑了嗓子,但那眼睛不肯丢开,对何安田的后背瞪几眼,又去寻思袁训。
袁训偶然和他对上眼光,“唰!”,就转开头,把个龙二气得火冒三丈,又偏偏无处可发。他一生气,索性走到离袁训只有几步的地方,抱着手臂,正大光明的看袁训指点他的士兵们。
袁训正在道:“这箭准头儿虽然是练出来的,也要心里想,傻傻苦练,不多想想也不成,”
龙二在心里道:胡扯!
袁训没想到二表兄站后面一个人嘀咕上了,继续手指箭靶子道:“要射,你就只盯着中心,别东想西想的,别认为射得差不多就行。”
龙二在心里道,哼!这是父亲告诉你的吧。他站在这里,龙氏兄弟全跟上来,袁训偶然一回身,就吓了一跳。
几个惹人厌的表兄们带着指指点点劲头,不是斜着眼睛的,就是歪着脑袋的。龙怀城就是再想表示他这一回很和气,让哥哥们歪头挤眼带的,也抱着手臂斜了身子。
这大概就是环境的影响力吧。
袁训翻他们一眼,回身又对一个当兵的道:“这射箭……”
“嗯哼!”身后有人咳上一声。
袁训这下子压不住火,转身大步走过去,刚才听到这咳声是龙三的,袁训揪住龙三绷紧面庞,咬牙道:“三哥,这儿风大,别处站着去!”
龙三公子也怒了:“我咳一声怎么了,这是校场,又不是你帐篷!我就咳,我偏咳!嗯咳,咳咳咳……。”龙三也挺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
这不是这一会儿风大呛到嗓子里。他是真的让风闪到嗓子眼。
袁训看出来他是无辜的也不管,袁大人磨着牙:“要咳别处去!”把龙三狠狠一推,看到你脸就烦,别说我们从小打到大,你不知道我烦你。
兄弟几个全站在这里拿袁训教箭评头论足,就老三一个人让袁训发作。龙三脸上下不来,早就防备着袁训。见他一变脸,龙三双腿一用力,沉在当地。袁训这一下没推走他,反倒龙三冷笑:“小弟,你功夫还差得远!”
闪电般伸出手,对着袁训当胸也是一推。
袁训也防着他,身子一晃,也还在原地。这就两个人怒火满腔,旧仇加上今天的新恨一起上来,袁训往后跳开,龙三也往后跳开,两个怒目而视的人同时大声道:“打不打!”
“打!”
“打!”
再一起出声后,两个人摩拳擦掌,紧盔甲,理腰带,都随时一触即发!
见到有将军们要打架,校场上人哗拉一下围过来。对着两位急红眼的将军评论道:“是谁强些?”
“这不是表兄弟?”
“唉,仗打得烦,打架是常事!”
“我看是龙三将军强,小袁将军才到军中,龙三将军倒呆的有好几年。”这说话的是一个老兵!
“我看小袁将军强!”
沈渭冒出来,腰间取出十两银子的小元宝,往地上一掷,在银子外面用脚尖画个圈:“有敢和我赌的没有,我这是十两!”
“我赌三将军强!”
“袁将军!”
地上很快扔出来一堆银子,沈渭对袁训叫道:“哎,全看你的了,可别让我们输钱!”袁训眼珠子左右转转,回他:“郡王在哪里?”
校场上搭的有高台,有几个当兵的高台上盯着,见问,往下面笑:“我们盯着呢,二位将军放心的打,三将军,我押的是你,可千万别让兄弟们输银子!”
龙三信心满满的一抬手:“放心吧,等着收钱就是!”
另一个人不愿意了,给了刚才说话的人一拳,把他砸到一旁去,自己站出来,往下面对袁训叫道:“小袁将军,我们押的是你,别让兄弟输钱!”
话才说完,刚才让他打的人从后面对他一脚,大骂道:“三将军!”
中脚的人翻身把他扑倒,大怒道:“袁将军!”
下面还没有开打,高台上“砰砰啪啪”先打起来。校场上有一半的人往上面喝彩:“打得好!”
龙怀城走出来:“三哥,小弟,你们打算跟他们一样肉搏不成?”
龙三:“哼!”往前走上一步。
袁训:“哼!”往前走上一步。
“慢着!”
龙怀城跳着跟上,双手把两个人一分。还没有说话,胸前一紧,袁训又揪住他冷笑:“八哥,再算你一个又有什么!”不就二打一,你们也不是没干过!
不等龙怀城回话,袁训又对着余下的龙二龙六龙七冷笑,轻蔑地道:“你们一起来!”
这气势让沈渭笑得脸上开花,有些本来押龙三将军赢的,悄悄的把自己银子重新投到袁将军那阵营。
沈渭装没看见。
龙怀城无奈:“小弟你放手!”把自己衣甲揪回来,龙怀城道:“我不同你打,你们要打,也不许武打!”
龙三急了:“八弟你算老几!”
袁训也鄙夷:“你算什么!”
龙怀城也火了,身子一转,用劲过大,脸差点撞到龙三鼻子,龙怀城大怒:“三哥,我是你弟弟!”
再“噌!”
转向袁训,龙怀城一样恼火:“小弟,我是你八哥!”把双手还是一分,分别挡住龙三和袁训,龙怀城变了脸:“自家兄弟,父亲在这里,姐丈也在!不许动拳脚,要比,比别的吧!”
龙三和袁训都对着龙怀城没好脸色:“那你说我们比什么!”真是哪庙里蹦出你这个神,你管得太宽!
“要比,比喝酒吧!”龙怀城说过,龙三和袁训一起反驳:“军中不许饮酒!”再说这附近不接城没有镇,除了军医那里有药酒以外,也就陈留郡王有特权,还能留的有酒。别人全没有。
龙怀城竭力地想辙,不想让这两个人打架,就拼出来一句:“不然,那你们比撒尿,看谁撒得远!”
“哈哈哈……”当兵的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怪叫:“让我们都看看!”
龙三和袁训哭笑不得,对着龙怀城一起啐:“我呸!去你的。”
龙三悻悻然:“这种事我三岁后就没再和人比过!”老八你真混蛋,你怎么说得出口的!
龙二公子到有了主意,他想龙怀城说得也对。父亲在这里,姐丈也在,兄弟好几个站这里,看着老三和小弟打架,就是小弟赢了,也要怪兄弟几个人合着欺负他一个人。
龙二公子坏坏笑道:“你们比射箭吧,全是父亲教出来的,看看学的怎么样!”龙怀城眼睛一亮:“对了,你们比射箭吧。哈哈。”
龙氏兄弟全笑起来,而龙三也很是满意。心想我在这里把小弟威风打下去,让别人看看箭法高的,还是我们龙家!
龙三斜眼对着袁训,也笑得坏坏:“小弟,你敢不敢比?”对着他的笑,袁训只想抽他一巴掌,把这笑打下去才好。
还没有回话,有一个人走出人堆。何安田走上来,手举一锭大银,往地上的银子圈看看,稳稳的把大银丢到袁训那一堆里,转过身对袁训满面笑容:“小袁将军,我押你赢!”
校场中先静一下,再就哄的议论声笑声出来。何安田抬抬手,让说话声稍小一些,再笑道:“兄弟们,想挣钱的都跟着我。”
龙三白了脸,这姓何的今天就是讨好小弟,他就没别的意思。龙二揉着下巴,对弟弟们道:“有意思,小弟给何将军吃了什么定心丹,他这么的向着小弟?”
龙三冲他翻脸:“二哥,你押谁!”
龙二笑道:“废话,我当然押你!”抛出一锭银子,落到三将军那一堆里。
龙七公子道:“我跟着二哥。”
龙怀城清清嗓子:“那我,押小弟!”也是一锭大银,抛到袁训那里。袁训这下子惊住,八哥你吃错了药不成?你就这么看好我,盼着你亲兄弟输吗?
袁训的吃惊还没有结束,龙六也取出银子,道:“兄弟们分开押才都有胜算,我跟着老八!”
“当!”
银子落到袁将军那一堆里。
袁训心想坏了,这吃错药的表兄又出来一个。
见龙三让人去取他的弓箭,袁训也让人去取他的弓箭。两张弓箭到场中,看到的人先敬佩的“呓”上一声。
两个人全是强弓箭,弓身有寻常弓箭好几个厚,这就份量肯定重,而且又长,个子矮的人都背不起来,也只有龙家兄弟和袁训这高个子才能背着不会抵到地上。
“好弓箭!”有人先赞叹道。
袁训弓箭在手,耳边听着龙怀城在问:“百步还是一百五十步?”龙三硬气地道:“随他!”
龙怀城就看向袁训,袁训微微一笑,目光在龙二、龙七面上看了看,道:“都来吧!”
“什么!”龙二和龙七一起跳了起来。
袁训把手往弓箭上一拄,淡淡笑道:“和一个人比有什么意思,二哥,七哥,你们不服我,那就一起来玩玩,难道不敢?”
龙二气得半边身子发麻,对自愿充当仲裁的龙怀城和何安田冷笑:“小弟口气不小,我要是不下去,就成怕了他,从此我没法子在这里混了!我要是下去,不成了欺负他!”
袁训慢条斯理:“二哥,反正是比中靶子,射到靶子上的才算,以先射完的,又中的多为准不是吗?一个人也是比,十个人也是比,你怕?”
他又激将一句,龙二对龙七道:“老七,我们不答应他,这脸面可往哪里摆。”从听到何安田夸袁训箭法好,龙二就窝着不服气,龙七也一样。而且此时校场上人多,龙家箭法又旧有名声,正是露脸的好机会,就是不露脸,也有两个哥哥龙二和龙三丢人在前,龙七就道:“来人,取我和二哥弓箭!”
这下子热闹动静大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去校场上看将军们比箭法,”半边大营都轰动。辅国公和陈留郡王在大帐里说话,有人去回话,那当兵的带着兴奋:“小袁将军要一个人和龙二将军、三将军、七将军比箭法?”
“他一个人?”陈留郡王好笑:“什么规矩?”
“每人一袋箭,以中靶子中得多为赢。”
陈留郡王和辅国公都笑了,辅国公道:“我不方便去看,我一去他们就束手束脚,你不去看看热闹?”
“赌钱没有?”陈留郡王又问回话的人。当兵的笑:“赌一堆银子。”陈留郡王知趣:“那我也不去了,随他们折腾去吧。”再让当兵的:“去告诉军纪官,比完了有借故打架闹事的,重责不怠!”
“是!”
……。
校场上,银子越加越多,沈渭甚至弄来几枝笔,找两个人帮他记着银子数。而箭靶子,也腾出四个来。
有人正在量步子,对龙怀城招手:“就是这里,一百五十步。”龙怀城对兄弟们示意,龙二龙三龙七和袁训,一起站到那位置上,目光烁烁紧盯箭靶。
龙二龙三龙七全踌躇满志,兄弟们不管强弱不一,但箭法是家传的,却是人人从小就习练得熟悉。
功夫是练出来的。小弟晚生几年,是少练几年,这还用说吗?
龙二暗骂,不自量力的东西!
龙三暗骂,找教训的东西!
龙七暗骂,自找没趣!
然后三个人一起暗骂,官升得飘飘然了吧你,忘记这箭法是我们家的祖传!
何安国在旁边,对自己的几个军官指点道:“都好好看着小袁将军射箭。”一个军官问他:“将军就这么看好小袁将军的箭法?”
“我是亲眼所见。”何安田这样一说,听到他话的人都解开疑惑,难怪何将军推崇小袁将军,原来他是见识过的
“箭来!”龙怀城唤道。
没见过的人全吃了一惊。送上来的箭是特制的,和寻常的箭不一样,更粗那箭头上铁三角更尖厉厚重。
何安田轻叹:“这是辅国公府上自己造的箭,与众不同啊。”见箭到他面前请他验看,何安田忍不住握住一枝在手中掂掂,觉得比一般使用的箭重的不止一倍。
这一箭扎人身上,没有悬念的能穿心而过。
验过箭,分发给四个人。
校场上安静下来。刚才的鼓噪声对着叫骂声全都不再有,无数目光,热烈的质疑的犹豫的肯定的支持的……在四个人身影上扫来扫去。
白花花的银子看得不少人鼻翼无端的抽动,眼珠子都似变成银色的。赌博的疯狂如暴风雨般席卷在校场上,龙怀城就在这时候对何安田点点头:“何将军请发令!”
目光,又凝结到何安田高举的手上。那手青筋毕露,还有两三道划伤还没落痂。一把黑色吞口青色剑鞘的宝剑握在手上,在众人全聚集在上面后,猛的往下一落,何安田大吼:“放!”
这一声气卷春风,瞬间传到校场的每个角落。
“嗖嗖嗖嗖……。”紧接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弓矢雨点般飞出。
面对箭靶的四个人,一模一样的姿势,弯弓如射山河。几乎是一瞬间,弓箭全部拉开,箭已到弦上。
有人眼神儿好,早就惊呼出来:“这么多!”
龙家兄弟每个手指上扣的是三根箭,而袁训一个人的手指中扣了五根。看得清楚的人全傻了眼,他们是听就过这样射箭的,但仔仔细细见到的次数不多,特别是新兵,更是头一回长见识。
叫好声已经没有。
所有人在四个人扣箭上弦时都目瞪口呆,不少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何安田在又能看到袁训射箭时,看得比任何人都专注。
他直了眼睛!
箭矢呼啸着离弦而去,龙家兄弟加起来的九枝箭,都有两枝都不是射自己的靶子,笔直对着袁训的箭靶子,往下,树靶子的那木桩射去。
“这是想把靶子先射断,让小袁将军空有弓箭也射不成!”何安田喃喃。此时顾不上说龙氏兄弟做法不对,而完全让他们的箭风给震住。
九枝重箭射一个木桩,木桩“卡卡”几声,就要折断。
就在这个时候,一连串的箭矢如飞而至,“叮叮叮叮……”在靶子就要倒时,全数钉在了上面。“吁!”
不少人松口气,在二月还带寒冷的春风里,抹下一把冷汗。
何安田也是箭术高手,这样的人一般眼神儿都好。他用眼一瞄,就数清袁训中在靶子上的箭有七枝。
有前有后,还有两枝没中红心里,但七枝箭全在靶子上。
他急忙去看龙家三兄弟的箭靶,这一看,何安田放声大笑:“哈哈哈……。”
龙家三兄弟的箭靶,不知何时也折断了。那靶子在地上,能看到每个上面只有一枝箭。
龙怀城不知道笑好还是懊恼好,而何安田不是龙家兄弟中的一个,他肆无忌惮的笑个不停。
在他们的身后,校场上笑声并不是太响,议论声却嗡嗡的人脑袋疼。如龙二龙三和龙七,此时就脑袋疼眼睛疼,拎着手中还有余箭的箭袋,吃惊得说不出话。
真是没有想到,而且没亲眼见到以前,也不敢想。
耳边传来袁训的风凉话:“这木桩一根箭就倒,用那么多根扎蜂窝吗?”让你们敢学我一样的狡诈!
这就吃亏了不是!
袁训出手五根箭,两根是对着自己靶子去的,余下三根分成三个方向,和表兄们打的心思一样,也是射向他们靶下的木桩。
但他只用一箭!
他们的箭全是重箭,准头好,扎的地方对,袁训三根箭断了三根木桩。而龙家兄弟和袁训一样的心思,扣着规矩是中靶上才算,都先打的对方靶子断的主意。他们出手三根箭,一根奔着自己靶子去,余下两根,三位一共六根箭,袁训那木桩子要是不断,还真的离蜂窝不远。
龙氏三兄弟对袁训怒目,你小子也一样的坏,现在还敢来教训人!
“哎哟,这手快了一点儿,就快了那一点儿,啧啧,”袁训像生怕气不死他们,两根手指勾住弓弦,把张弓在手上晃悠不停。
那脸上得意洋洋,轻蔑傲视……。龙怀城和龙六都抬不起头来。人生得意处须得意,应该就是指小袁此时候吧。
龙氏三兄弟泄气,浮上沮丧。
的确是小弟手更快!
箭袋中每人十根箭,袁训三根箭射断木桩落在地上,余下七根虽然没有全中靶心,但全在靶子上。
而龙氏兄弟呢,他们再出手时,箭靶折断,每个人的箭靶上只有头一发射的一根箭在上面。
这一箭多矢,分发各个方向,他们是不相上下的。唯一就输在袁训手更快上面。
这箭风彪悍得除了何将军大笑,小沈将军忙着收银子正吵吵得响时,别的人就是喝彩都不敢大声。
生怕把袁训惊动,他回身就给上一箭……那就难以抵挡。
……
军纪官到的时候,沈渭带着一帮子人正在收银子。有人大叫一声:“军纪官来了!”沈渭一着急,抱起银子拔腿就跑。
“扑哧!”
袁训抱着弓箭乐了:“你跑什么!”比试的人还在这站着没动,就你跑得比兔子还要快。袁训在后面又刻薄起沈谓来:“小沈,你中了箭不成?”
“不要你管!”沈渭撒丫子往帐篷后面一绕,转眼就不见人。
“袁将军,龙将军,何将军,卢将军……”军纪官马也不下,抱了抱拳,把校场上凡是将军的人全点了个名,笑得有几分幸灾乐祸:“郡王有请。”
陈留郡王和辅国公好整以暇,听着外面脚步声多出来,然后有人报名:“何安田、卢求之……求见!”
“进来!”
一干子人进去,陈留郡王和辅国公先就要笑。
龙氏兄弟活似斗败了的鸡,而袁训抱着弓箭眉飞色舞。输赢不用再问,一看就知。陈留郡王瞄瞄他们:“怎么回事?”
何安田和卢将军含笑对着袁训看,今天你出风头,你自己回吧。龙家兄弟往后让让,这事情谁挑起来的谁回话。
袁训笑嘻嘻:“姐丈,我赢了!”
“你赢的什么?”陈留郡王白眼他,看你笑得,就不能收一收。才为出风头惹一出子事,这又出上了。
“弓箭啊,”袁训走到辅国公面前,欢欢喜喜道:“舅父,我赢了表兄!”辅国公微笑,为他整一整歪挂腰上的箭袋,夸奖道:“不错。”
龙氏几兄弟全垂下头,龙怀城忽然想到以前的一件事。那是兄弟们又欺负袁训以后,辅国公倒不骂儿子,只是淡淡:“谁下功夫谁就赢,心思都放在该放的地方上。”龙怀城嘘唏,小弟下的功夫一定比我们多才是。
“输的几箭?”辅国公又扭脸问儿子。
龙二讷讷回话:“小弟手快。”
辅国公板起脸:“废话!射箭不比手快,难道比嘴快!”龙二无话可回低下头。辅国公起身,负手走到儿子们面前,龙家兄弟全低下头,见到父亲比见到校场上亲眼看到的人还要难堪,那脸上一波一波的上红晕。
“现在知道功夫不是一家独有的,谁肯下苦功,谁就能成!”辅国公并不是过多的责备,他一脸平静的教训儿子们:“祖上传来的,最早也是祖上自己苦练出来的。侥幸几代都有人学,揣摩的比别人多,算不得什么。”
“是。”龙氏兄弟们轻声回话。
袁训也老实的垂下头,听着舅父训诫。
辅国公却没有再说,唤道:“阿训你过来。”袁训恢复沉稳,大步走到辅国公身侧。辅国公面带慈爱,在他肩头抚了抚,语重心长:“你也不许骄傲。”袁训赶快点点头。
陈留郡王看着这一幕,虽没有刻意去看龙氏兄弟的表情,也在心里想着,这兄弟几个也该明白岳父的心意了。岳父盼着表兄弟们能像亲兄弟一样,像他对亲岳母的感情一样。盼了好几年,越盼越糟。后来索性不盼了,直到袁训这一次回来,又重新盼着他们兄弟就是不能和好,也能互相帮补才是。
他另有要事找袁训,见到辅国公重新坐下,陈留郡王对这件事没有说太多,让龙氏兄弟退出,卢将军也一样退出,留下何安田和袁训。
“军医说张辛的伤可以搬动,我明天就让人送他先到大同,再由大同府收下他,转往京中。”陈留郡王看向何安田:“何将军,我呈折子为你申辩,但如果兵部要提你回去,你也得去。”
何安田不敢说什么,答应下来。
“不过,就要合起来打一仗,军功出来可以相抵,你倒不用太担心。”陈留郡王说过,见何安田感激的来道谢,就示意他看袁训,陈留郡王又要开玩笑了:“你还可以放心的是,放着我们这袁大人在,有冤枉你对他说吧,让他帮你申辩,比我说话管用。”
何安田恍然大悟,心想果然是这样的。小袁将军是公认的在京里能说上话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何安田真的对着袁训就是一揖,口中道:“都是我一时糊涂,幸好有郡王宽恕于我,以后还要仗着郡王,还要仗着小袁将军才是。”
袁训还礼,但不肯和陈留郡王一样的口吻。袁训道:“皇上圣明,何将军就是进京不必担心,忠心自然是能辩明的。”
何安田打一个激灵,回想一下小袁将军看着年纪小,不在郡王和国公面前,说话从来滴水不漏,谨慎稳重。
悬崖勒马的人后怕上来,幸亏自己转回的快,庆幸自己回头的及时。再暗骂半死不活的张辛就是短命相。京里把小袁将军这个“人才”交到这里,不正是看重陈留郡王过于别的郡王的表示。
去什么定边郡王那里,结交的什么项城郡王……他们的圣眷哪有自家郡王的好!
何安田虽然知道他要去京中受审,但让陈留郡王这样一说,他并不慌张。见陈留郡王无话,何安田不敢再留,躬身退出。
帐篷再没有别人,袁训满面带笑得瑟:“姐丈,要不是赌银子不敢请你,我就让人喊你也去看看,你没看到,我那箭……”
辅国公好笑,陈留郡王皱眉头,打断他:“我说少骄傲一点儿难道不给你肉吃,我这儿可还有正经话要和你说。”
“哦,”袁训绷紧脸:“说吧。”
陈留郡王也好笑起来:“请你御史来审人吗?看你这表情我又手痒了。”袁训舒展面皮一笑:“笑也不行,不笑也不行,姐丈你请说吧,我似笑非笑总行了吧。”
“死的那几个人身上,没有任何人的标记。”陈留郡王说过,袁训道:“敢做这样的事情,自然是筹划周到。”
“我说他们是项城郡王的人,不过是混淆。还有就是我的猜测。而现在来看,倒真的和项城郡王有关系。”
袁训挑眉:“哦?”
“他们随身带的刀剑弓箭,全是新制的,军中还没有这样的刀剑,倒是路上驿站里正运过来的,有这么一批。”陈留郡王倒没有多想,他只道:“运送的路线,一部分是项城郡王府管辖,一部分是我管辖,还有就是经过大同。”
袁训心头一闪,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人。韩世拓,是不是与你有关?
……。
“砰!”
“砰!”
“砰!”
三个白玉薄胎茶碗在地上击得粉碎,房中丫头婆子大气也不敢喘。就这主人还不能出气,又双手捧住一个碧玉座屏,狠狠的往下一摔,这才气喘吁吁地站住,把她苗条纤细的身子靠在条几上,恼色染上眉梢,往外面大喝:“进来继续说!”
外面进来一个男人,捡块干净地方跪下:“王妃息怒,这事情出来得忽然,我们没法子防备,这就死了人。”
被称作王妃的人,年纪二十出去,柳眉高挑,瓜子脸儿,眼角吊起,嘴唇又薄又艳,涂的又足够红,嫣然一张小檀口。
这是项城郡王妃,在她自己府上。
项城郡王妃呆滞的表情下面满是恨恨,又带着茫然:“全死了?”她才说到这里,外面有哭声过来,有人放声号啕:“哪个强盗这么狠的手,我有儿有女,这就没了丈夫……。”
发作得房中无人敢回话的郡王妃只叹口气,一口气还没有叹完,那哭的人到了房门外面。这是个四十出去的中年妇人,穿一件粉绿衣裳,面上还涂着脂粉,打扮上还正精致秀丽。
应该是骤然听到丈夫死了,衣裳没有换,手上握的一块大红帕子也还在。
她冲进来,跪到项城郡王妃面前,痛哭道:“我的姑娘,我奶了你这么大,你作了王妃,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把杀人的人送到我面前,让我看着他死……。”
这一位却是项城郡王妃的奶妈。
“奶妈,”项城郡王妃也哭了:“我这不正在问,你先别哭了好不好?”
奶妈申氏哆哩哆嗦看向那回话的人,扑过去揪住他衣领:“是你,是你杀了我丈夫!你们不服他管自己是不是?他管你们是郡王妃指派,你们凭什么不服!……”
“申妈妈,杀你丈夫的人是陈留郡王府上,不是我!”回话的人愤然把申氏推开。申氏眼神一定,喃喃道:“陈留郡王为什么要杀我丈夫,他是郡王妃不放心郡王在外面的铺子,才派过去的啊……”
项城郡王妃听奶妈说的不合适,对躲避到外面的侍候人瞪眼:“奶妈吓糊涂了,快送她回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郡王府里会亲戚
奶妈听到一个“走”字,想到丈夫没了,更受刺激,疯了一样扑上来。地上摔的碎玉片子扎到她衣上,她也像没有知觉。就这样带着满身狼藉,抱住项城郡王妃的裙角,低下头哀哀的苦求:“不抓到凶手,我就不走,我就走这儿……。”
骤然知道丈夫没了,而又是在当差的地方上没的,奶妈申氏神智乱了大半,不管什么话都往外面说:“我这辈子只靠着你了,我的王妃,我奶你的时候,可把自己的孩子丢下来……如今死的是你的奶公公……。你不能不管啊。”
项城郡王妃倒不是厌烦上来,她是面对申氏的这疯模样害怕起来。试着抽抽自己让申氏拽住的裙角,却让她握住像生根似的扯不动。又听到申氏絮絮叨叨,什么奶公公,奶你这些话全出来了,项城郡王妃让逼得勃然大怒,对着几个见到奶妈疯样子不敢用力扶的丫头们骂道:“你们全死了吗?还不快着点儿!”
丫头们都生长在内宅里,有的从没有见过这样疯的模样儿。再加上这是一个熟悉的人,申氏平时还是和蔼亲切的,身为王妃奶妈,还时常为犯错的下人求个情什么的,算是这府里半个老封君。
一下子变成另外一个人,丫头们有怜惜她的,心想可怜她死了丈夫,就又推想到自己家人身上,自己的家人也在府内外当差,要是遇到这样的事情,谁不想一样的去磨着郡王妃出头,抱这样心思的人,自然是不出力拉扯申氏走的,反而她对着王妃哭得更凶些才好。
而另外几个丫头里,有的则是惧怕,有的又和申氏旧日不好,心想让她对着王妃没完没了的胡说去吧,让王妃烦她才好,抱着这样的心情,她们也不出力拉扯。
直到项城郡王妃发了脾气,眼角恼得更斜上去,丫头们才不敢再耽误,走上前来。
对疯子说道理,就像和牛弹琴。
好几个丫头是扯得动申氏,可却掰不开她的手指。十指捏紧得关节发白的手指像镶在项城郡王妃衣裳里,怎么扭都不分开。
还要听着这半疯的人哭声更大作:“王妃,我可是侍候最久的人……”吃她的奶长大,总是有感情,项城郡王妃干瞪着眼说不出话。
申氏那张涕泪满面的脸,又让她犯恶心。一个好好的人变成这模样,项城郡王妃更把桌子气得一拍,对适才来回话的的人道:“陈留郡王妃那贱人欺我太甚!”
回话的人吓了一跳,心想这已经疯了一个,王妃您可不能跟着再发疯。他是跟项城郡王的人,有事情是不会对郡王妃直接回话的,就像伍掌柜的暗算宝珠和念姐儿,项城郡王不在家,他就不用往郡王妃这里讨主意,自己直接做主就行了。
这件事情之所以回到项城郡王妃这里,就是因为死的人里面,有她的奶公公。不然陈留郡王府上发难,项城郡王妃还不见得知道。
项城郡王不在家,回话的人不能让郡王妃因为生气,而把接下来的事情弄得更糟。见项城郡王妃在骂陈留郡王妃,那个人心想能这样怪吗?
就不能陈留郡王妃府上也和我们府上一样,郡王妃不见得就当家?
我们府上王妃只能当一部分家,对外的筹划与举动,郡王妃几乎是不知道的。在这个地方,那个人对自家郡王妃小小鄙夷,男人们在外面的事情,怎么能让你件件知道?
再说项城郡王妃遇事儿就矛头直指陈留郡王妃的意思,项城王府中是个人都知道。
还不是因为郡王丧妻以前,有求娶辅国公长女为平妻之意;也许郡王求亲的心意太诚,结果把老天感动,前任项城郡王妃染上时疾,那一年死的人也不少,这一点上项城郡王没有嫌疑,他和发妻恩爱还是颇有的,那王妃一命呜乎,项城郡王就成了自由人。
在这个地方上,项城郡王颇让辅国公和知情的人瞧不起。他在发妻去世没有三个月,就和辅国公有求亲之意。
辅国公怎么能答应,虽然项城郡王是私下里和他说起这事,但发妻驾鹤没有百天就动花花肠子,辅国公是这样回的:“当岳父的可就寒心了。”这话勾起项城郡王的惭愧,让他打道回府。
辅国公送他离开后,越想这事情越生气。尊贵身份的郡王,居然能干出这种鼻子脸都不要的事,辅国公对项城郡王的看法就是:天良丧尽。
他回来当成笑话对自己母亲说了,陈留郡王妃还不到十岁,就在旁边听着,把这事情记在心里。
等陈留郡王从军中回来,恰逢过年他来拜年,郡王妃就把这事情当成笑话告诉他听。陈留郡王比郡王妃大出去好些,他听出来这事情的严重性,从此以后两家郡王就更不和。
陈留郡王本就有少年名将之称,在军功上就更压项城郡王。一年两年的项城郡王不敌,但他不死心,还一直等到陈留郡王妃出嫁以后,才选了又选,迎娶如今的项城郡王妃。
这桩求亲的事儿这方圆地界上尽人皆知,项城郡王妃在成亲前就知道。成亲后她没有尽得项城郡王的宠爱,就七怪八怪的把原因怪在陈留郡王妃身上,疑心项城郡王还想着她。
女人的嫉妒,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要说尽得丈夫宠爱这话,陈留郡王妃也不见得是。她有三个孩子,还不敢怠慢地为自己丈夫年年选良妾,虽然陈留郡王没睡过的占一半以上,但这事也说明陈留夫妻也是“相敬如宾”。
可项城郡王妃不看这些,她只牢记项城郡王是失去“心爱的人”,才娶的她。她有一点儿不如意,就认为自己丈夫还陷在旧情中。
就是项城郡王新收用的丫头,新纳的妾,项城郡王妃也能创造无限奇迹,在她们身上找出与陈留郡王妃相似的地方。
这一回,她死了奶公公,就毫不犹豫地又恨上陈留郡王妃。
回话的人怕她一味的嫉妒作出不当举动来,在听到项城郡王妃骂陈留郡王妃时,回道:“这事情不见得就是针对您的,陈留郡王府上也不认得您的奶公是谁?”
项城郡王妃还没有回话,奶妈申氏听到“奶公”这两个字,更疯癫若狂,嚎叫道:“她就是冲着王妃来的,就是这样,不会有错……”
扶她的丫头们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这位别再添油加醋吧。就对郡王妃回道:“申妈妈捏得紧,唯有把这衣裳剪开,才搬得动她。”
“只能这样,”项城郡王妃无奈。
取来剪刀,把项城郡王妃让申氏握住的裙角剪断,几个丫头才把申妈妈搬出去。
听着那一路惨嚎声远去,项城郡王妃对着断开的衣裳气急败坏,尖声叫出来:“给我叫郡王的先生们来!”
“郡王妃息怒,这事还是等郡王有信回来再作决议!”回话的人最怕哪一出,这就出来哪一出。明知道没有理智的女人拦不住,可他硬着头皮还得拦。
郡王妃对他怒目,像是他再不去,他就是郡王妃的大仇人。“我说话你不听?”她横眉似要喷火。
回话的人还能说什么呢,老实的出去,往外书房里去叫项城郡王留下的幕僚先生们。
先生们很快到来,见房中地面上是干净的,适才摔的东西都已扫走,但郡王妃在房中走过来走过去,像寻不到对手的斗鸡,脖子都是挺着的。
“你们都知道了?”项城郡王妃劈面就是一句。
先生们回话:“是。”
“郡王的事你们都比我清楚!”项城郡王妃抓住机会,就怒火中烧。先生们互相使个眼色,都知道不清醒的人没法子说,只陪笑不语。
项城郡王妃也不再说,只急急逼迫:“那你们干看着?”
再把袖子一挥:“不用对我说,凡事等郡王。他要是一年两年不回家,我就一年两年的由着陈留郡王妃欺负?”
“那倒不是……”一位先生干巴巴地道。
“那是什么主意!”项城郡王妃立即逼问到他面上。
那先生就快冒出冷汗,陪笑道:“我们……”机灵一动:“听听王妃的高见?”
“是啊,”几位先生们一起附合。
项城郡王妃倒有几分松气,她就怕先生们拦着她,现在见到他们都无二话,项城郡王妃微微有了笑容。
她死了奶公公,但她现在就能去占便宜,所以她还笑得出来。
“杀了陈留郡王妃!”
先生们尽皆骇然,连连摆手道:“不可呀不可!”
“嗯?”项城郡王妃就要翻脸。
先生们让她逼到无奈,想不到搪塞她的措词,就说实话。“官场相争,古往今来的常事。但杀害郡王妃,这就是大事。朝廷追查下来,哪怕找不到证据,只是疑心到我们这里,郡王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是啊,郡王的日子不好过,王妃您想想,大家都不好过才是。”
项城郡王干瞪眼半天,又冒出来一句:“那就毁她的清白,”
“嘎…。”先生们目瞪口呆。
“这也不能?那划花她的脸总可以吧?”项城郡王妃很是不满。
对于这些纯出于女人嫉妒的话,先生们不寒而栗。都知道女人嫉妒是上不得台盘的,但女人嫉妒影响一朝一代的,却比比皆是。
但这里,真的用不上,先生们就差让郡王妃逼到急红眼。
项城郡王妃并不想去理解他们,她要的就是出去心头一口气。她昂着头,梗着个脖子,不看先生们脸色,知道看他们脸色也是不中意的。
“难道我们就这么好欺?郡王不在,你们就缩着头不管事!……。”
房中充斥郡王妃的骂声,先生们一个一个的头大起来。郡王们你压我,我踩你,为的是把别人打下去,自己在皇上面前更有脸儿。按自家郡王妃说的,毁陈留郡王妃的清白,再者伤害她的容貌,对圣眷没有半分帮助,还要浪费人手物力,再背负不好的名声,这种事情做它有什么用。
沉吟半天,先生们中有一个人缓缓出声:“好吧,既然是郡王妃吩咐下来,那就从命。”
……。
转眼就到三月三,桃杏都发,早发的桃花从影壁后面映到大门上,增添几分春颜色。四个门房笔直列在两班,但不耽误他们说说闲话。
看门站班这事情挺枯燥,平时还可以随意坐着,今天是郡王妃请客的日子,门房们不敢怠慢,都拿出十二分精神头出来,身子不敢弯,腰也不敢往下松,就唯有说说话来大家解闷。
往里面探看几眼,一个上年纪的门房笑道:“我闻到厨房里面食味道,你们闻到没有?”另一个人抽下鼻子,也笑道:“这风顺的,肉干味道竟然飘到这里来。”
另一个人不去闻,但是有赞叹的意思:“王妃为舅奶奶这是大摆宴席了,”又问在他下首的人:“小卓子,你的娘在老王妃房里侍候,这天气和暖,老王妃出不出来逛逛?”
“昨天问过我娘,老王妃的年纪,最怕冬天那冷天,这桃花都开了好些,草又绿,我也这么着问,我娘回我,怎么不出来,一定要出来的。”
“呵呵,舅奶奶这面子可真是大啊。”随意的说笑着,其实都明白老王妃年迈不想动的人,就是出来赶个春意儿,也是为舅奶奶才肯出个房门。
陈留郡王妃请客在今天,不是为游春,不是为亲戚们许久没见,为的是从宝珠到山西,还没有和亲戚们认真会过面,也没有见过太原官场的女眷们。
春花夹在绿叶中,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内宅。宝珠的心情也和门房上的人差不多,嫣然笑着和卫氏正在说话:“老王妃特意打发丫头告诉我,说她也肯看看桃花,我倒受宠若惊的不敢相信,半夜里醒来,想到姐姐府上待我心意诚挚,我恍惚了小半个时辰才睡。”
“奶奶又想小爷了?”卫氏在亲手给宝珠梳头。今天是会见亲戚们,卫氏也拿着十二分小心,凡事能自己动手收拾宝珠的,就不用红花。
宝珠从小打大的发髻,几乎全是卫氏梳的。卫氏现在上了年纪,就由红花来代替,又有老太太把最会侍候的梅英给了宝珠,梅英会梳的发髻不比卫氏少,但卫氏郑重的还是自己来上手。
红木妆奁打开,一尺见方长,一尺见方宽的匣子里面,摆着好几把木梳,又有简单的金银簪子等物。
卫氏正在叫红花:“把我们从大同带来的首饰送过来。”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答应,却是梅英。梅英手中捧着雕刻宝相花的匣子,提裙角迈过门槛笑道:“红花淘气,让几个小丫头怂恿着,去看园子里搭的盆景,和我商议,今天早上我侍候奶奶梳妆。”
宝珠就嚷上一句:“让她给我掐几个柳叶子回来。”外面还站着几个小丫头,早就眼睛瞍着往台阶下的绿柳红花看过去,见房里出来这一句,三、四个小丫头乱蹿着出去:“是了。”就出去寻红花。
“我的奶奶,你端庄点儿。”卫氏嗔着宝珠,又和梅英半真半假的抱怨道:“这就要有小小爷,还是这么着动不动的就淘气上来。以前在家里,老太太背后说,四姑娘就是一个字,憨。我听到倒笑了,我就对自己说,成过亲让婆婆压着,不机灵的人也就机灵了。盼着成过亲,夫人又是那么的疼爱和气,小爷又是那么的体贴。后来说撵着小爷出京,我又去菩萨面前上三炷香,我说这也好,往山西来事事自己作主,这和有夫人和老太太在,那当家大为不同。结果呢,你看看,老太太这是把奶奶嫁到福窝里,又送到福窝,郡王妃又这么的好,这就总也长不大。”
宝珠吐吐舌头。
梅英则笑道:“奶妈,奶奶在您眼里,几时是那端庄肃穆的人呢?”一句话说得卫氏自己也笑,说梅英说得对。
窗外几朵桃花悄悄的伸过来,在春风中摇曳着,也似借着春风好奇的打量下这房中的人,为什么大早上的就这么开心?
红花握着一把嫩黄柳条进来,面上兴冲冲的,发上新簪一朵桃花。“园子里好些马,说等下跑马给奶奶看,还有戏班子进来,和家里的小戏班子正在吵吵。”
宝珠兴致马上更起来,在镜子里笑问:“为什么吵?”
“家里戏班子说外面戏班子那挂胡子长了,要借来用用,”红花比划到腰以下:“有这么长,”宝珠卫氏梅英一起笑问:“为什么要借,难道他自己没有?”
“她有,但她说外面来的那挂胡子可以挂到她脚尖上,她戴上去能逗老王妃、郡王妃和奶奶笑。”红花在这里表了表功:“我让她不要把奶奶逗得太乐和,”
宝珠抿唇笑容加深,卫氏没说话,梅英是成过亲的,因为没有孩子,就又不懂:“红花又去淘气,人家当差你搅和。”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红花大为得意,挪步子往条几上去,那里有一个白瓷的大花插,是宝珠用来插每天时新花草的。把柳条子理了理,红花边往花插里放,边低声嘀咕:“原来这成亲的人,也有不知道的。”
梅英耳朵尖,偏一个字不落的听见。见红花这样奚落她,梅英把袖子一挽,笑骂道:“你说的这是什么,等我揪你过来,当着奶奶问你才好。”
不等她过去,红花早跑出去。梅英不依,在廊下按住红花,问她道:“给我说明白了,为什么不能逗奶奶笑,我就不服气上来,你倒有我不知道的事。”
红花见新换上的水红绫衫揉得不成样子,嘟着嘴告诉梅英:“奶奶最近一个月里,凡是笑得狠些,就要溺了衣裳,我想到这一点上,才去交待戏班子,你这媳妇子,怎么倒不懂?”
梅英恍然大悟:“原来!”她微红了脸:“我进咱们家以后,就没有侍候过有身子的人,我把这事儿抛开不记得。”
“你认输一回,真是难得。”红花扮个鬼脸儿,见正房里兰香往这里来,就和梅英上去问她:“是早饭钟点儿到了,”
兰香啐她们:“早饭钟点可不是到了,你们不侍候,王妃都看到你们在这里打闹,让我来问问,是奶奶还没有起来呢,不应该吵她好睡;是奶奶起来了呢,倒不侍候?”她把个小脸儿往紧里一绷,看上去还有几分能唬人。
梅英认真的当成真话,陪笑道:“好妹妹,让你说得我这脸上发烧,我这就进去请奶奶,可不能让郡王妃再等着,”
她才要走,红花和兰香都拍手笑起来:“好个嫂嫂,原来也不经吓。”梅英愕然又回过身子,见红花忍俊不禁:“你当兰香是个正经教训的人,可就错了。”
兰香手扶栏杆,更笑得要弯下腰:“孔家嫂嫂,你倒糊涂了不成?舅奶奶现在有了,是比天还要大的人,郡王妃从来不肯催她早起晚睡的,说几时困了就几时眠,要起来时,自然就起来,怎么会让我出来说这些,”
和红花一起嚷:“竟然这般好骗,以后骗她衣裳首饰到手,大门外面换瓜子儿吃。”
梅英就知道让这两个淘气的给忽悠,见她们笑出两朵春花出来,不好为这事发作,就板起脸另寻一件事情来拌嘴:“两个不会说话的小毛猴子,见到我男人就孔大爷,到我这里就嫂嫂,那我应该叫他什么?”
“谁让你年青呢。”红花和兰香异口同声说过,还很有理的白了梅英一眼。梅英气结:“好好,我进去侍候,不管你们两个,等下又恼了,噘着个嘴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的,我可不再劝了。”她径直进房,卫氏和宝珠把她们的对话早听在耳朵里,都对着梅英笑:“对嘴输了的。”梅英自然不和红花兰香一般见识,才展颜要笑,外面又叽叽哝哝飘进来话,是兰香道:“嫂嫂莫不是糊涂了,她家男人她叫什么,她倒不知道?”
“见到她男人她就犯糊涂,提起来就更糊涂了。”这话是红花接的。
宝珠哈地一声笑出来,而梅英气得笑出来,返身又往房门外去:“我把你们的小嘴撕……”兰香见势头不对,一扭身子跑了。红花让梅英揪进来骂了几句,陪了个不是,梅英才放过她。
看着她们闹了一回,宝珠知道是逗她喜欢,怕她无事又想袁训。可对着窗外桃红柳绿,宝珠又难免凝眸,孩子一天天渐大,怎么能离得开想他呢?
不过又庆幸,现在天暖和,表凶不会再在雪里眠,宝珠宽慰不少。
……
半上午的时候,园子里人多出来。各处小亭子上都有人坐着,就有侍候的人倒上茶水。临水的亭子上面,坐着几个衣着朴素的妇人。
这是陈留郡王在城外的亲戚。
“郡王妃平时也是个节俭的人,这来了弟媳,就铺排起来。”一个中年妇人瞅着亭下一盆桃花,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花盆里摆着的,不是外面买的,就是从自家花房里搬出来的,比外面地上经过春寒的桃花开得又大又好。
在她对面是个年少的妇人,也叹道:“老王妃竟然不管?”
“是亲戚,管什么。”
年少的妇人又叹:“这样好的姐姐,竟然不在我们家?”说得亭子上人都笑起来,一个一个拿她打趣:“你愁的是什么?你嫁到我们族里来,现放着有郡王,家里子弟里前程都有,就有两个姐姐,也早出嫁,又不麻烦你。”
“不麻烦是不麻烦,不过我想着如果能照顾几分,不是更好。”年少妇人嫣然笑起来。大家松口气:“原来是玩笑话。”年少妇人眼珠子转转:“虽然是玩笑话呢,但也道出几分郡王妃偏疼自家弟妹的真意,换成我们这等弟妹,她是不肯的。”
中年妇人嗔她:“七堂弟妹,这里有侍候的人在呢,让郡王妃知道她好心请你赏花,你还抱怨,难道不恼你说话无遮拦?”
“好吧,我不说。”七堂弟妹倒不懊恼自己说话不对,只笑道:“等下老伯母来,她不说话,我就心服。”
她坐的位置对着园子门,这就看到一行人彩衣灿烂的进来。七堂弟妹提醒大家:“老王妃、郡王妃和那舅奶奶进来了。”
她又要掂一下不必要的酸:“舅奶奶有了身子不安稳的养着胎,倒这般热闹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辞?”
她素来调皮惯了,跟她一起的妇人就说她:“舅奶奶送的礼物,难道你没收?收了还这样说话,小心舅奶奶要回去不给你。”
大家说说笑笑的,又见别的路径上也走出来人,一起去迎老王妃等人。
老王妃年约五十,面有病容。她一只手扶着陈留郡王妃,另一只手扶着宝珠。春衫轻薄,宝珠已有大腹便便姿态。这样子见客人难免不安,但老王妃和郡王妃都说无妨,又说这里没有太多规矩,又是借着游春会上一面,女眷们认识认识,让宝珠不必面上下不来。
话虽如此说,但宝珠到这里以后,见到无数眼光在自己身上打转,难免还是面上滚烫起来。老王妃眼角只一转,就能看出宝珠的局促。轻拍宝珠的手,道:“来来来,先来见见本家的亲戚们。”
让话混着,宝珠就把难为情抛开。见先走上来的一个人,年近五十,老王妃指住道:“这是五堂婶。”
这是陈留郡王的堂叔妻子梁氏。
宝珠就上前同梁氏见礼。她大着肚子又怎么能行礼,不过是刚略弯下头,梁氏也知趣,就扶起宝珠,把她通身从上往下的打量。
见宝珠圆脸庞儿,但下巴尖尖,依稀能看出小巧模样。穿一件大红挑线镶金线罗衣,又是一件杏黄色绫裙,首饰不多,只带出来簪子,花钿和珠凤三样,把她衬得面庞上珠圆玉润更添出淡淡光泽。
“啧啧,不愧是京里来的,这气派放在我们这里,像似老王妃的亲生女儿。”梁氏照例夸上几句。
宝珠调皮上来,暗想我这气派?我现在是圆滚滚的气派才是吧。
和亲戚们都见过,见其中隔房里七奶奶纤细苗条,让宝珠很是羡慕一回。
七奶奶就是刚才说话没遮盖的那个,扶着宝珠就笑嚷:“快来,我带你去坐下,今儿啊,我不侍候婆婆也不招待姑奶奶,单只侍候你这宝贝人啊。”
对着宝珠肚子使个眼色。
旁边的人都轻笑,有和她熟悉的就故意道:“这是哪门子的酸,今天开桃花,甜蜜蜜的才应该。”
“我啊,还好是赶早儿来侍候的,婶子伯母们看看,那没有来的弟妹,还有几个呢。”七奶奶尤氏又对着大家使眼色,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老王妃就往人堆里一看,微有不悦:“不是老七媳妇提这一句,我上年纪忘性大,真的没想到。”
在她面前穿红着绿的人里,没有她的二儿媳闵氏。
陈留郡王是嫡子,又是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是妾生的。那妾早就亡故,活着的时候对老王妃侍奉恭敬,老王妃在次子三岁的时候接到房中养活。这位二公子大了以后,知道自己与王爵无份,就想着别找出路。
他功夫上不大用功,转走科举之道,现管着山西所有驿站,算是韩世拓的顶头上司。二公子算勤谨的,一旦打起仗来,半个月不在家,到处巡查是常事,媳妇闵氏独自在家中。
陈留郡王妃为自己弟妹大摆游春宴,亲戚们和太原有名气的女眷们都到来,只有闵氏还没有见到,也难怪老王妃不喜欢。
当着人,老王妃把陈留郡王妃也怪进去:“我说我老了,我不管事从此当个闲人,爱吃的吃几口,爱玩的玩一回,不要你们每天问安侍候,这倒出来新样子,我都出来,她倒还没有出来。”
陈留郡王妃不敢辩解,低头说是。又为闵氏开脱:“春天人乏上来,弟妹偶然晚了这一回吧。”老王妃淡淡,算有了台阶下,道:“这也罢了。”转脸儿望向宝珠,就又有了笑容:“我的儿,你去年来,匆匆忙忙的不曾招待你,说你来过年,我说就可以多说说话,不想你有了挪动不得,总算今年你能过来,你不必拘束,好好的游玩才是。”
宝珠含笑说是,和大家一起,陪老王妃看了两三株桃花,她说累了,就往厅上去坐。宝珠是有身子的人,也不能久玩,女眷们中上年纪的,又都要陪老王妃,大家一起坐下。
宝珠在这一会儿,已经把来的人整理清楚。
陪着老王妃最近的,是陈留郡王这一族中数房的老太太们,再坐开一些的,是她们的媳妇,再往下数,就是各房年青媳妇。
太原城中的官眷们不在这里,都和郡王妃在另一处坐着。看来看去,宝珠想,还真的就缺二太太闵氏。
宝珠去年住上几天就前往大同,和二太太认真算起来,就见上一面。走的那天起大早,二太太没有来送。宝珠印象里,二太太是个袅娜柔弱的人,细柳扶风一般。
去年没打算住太原,宝珠没大思忖她。现在则想一想,二太太这算是较上真了?姐姐对自己,自然是对她亲厚得多。
这亲厚全是表凶这“唯一”招来的,姑母为他成亲,不惜深夜出宫受新人礼。太子殿下为他,亲自出城相送。送的虽然是宝珠,含意却全在袁训身上。自己有了,姐姐另眼相看,宝珠想这一点儿小内幕,二太太倒想不明白?
往厅下白石径上看了再看,见春风轻拂,二太太还不见过来,宝珠微微摇头,我虽不指着你来给我添颜面,但也奇怪你自己的颜面也不要了?
你不来,也没有推脱的话,女眷们看着你就成有礼的人?
她正想着,见一个人闯入眼帘。这个人是个妇人,但走起来虎虎生风,比老当益壮还要强出来。
宝珠吃了一惊,这是谁?
到这里的女眷们,不是娇滴滴,就是轻步慢行。只有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柱一根拐杖,当当的大步流星般赶来。
“二老太太来了。”有丫头往上回话。陈留郡王妃就往老王妃这里赶,而老王妃也带上诧异,呵呵笑道:“我不敢相信,我的这位二嫂久居不出的人,也肯帮游春之举?”扶上丫头手往外面去。
从她坐的地方到厅口,比二老太太到这里远得多。可老王妃站到厅口上时,二老太太也到了。两个人见礼,老王妃笑容满面招呼:“哟,二嫂,请得动你,是我有面子。”二老太太满面威严,虽然只着布衣,也不比老王妃神采上差。
她嘶哑着嗓子,嗓音里带着让人不敢小瞧的沉厚,缓缓道:“我本不想过来,但听说郡王带着子弟们在外面厮杀,侄媳妇却在家里游春!我虽老而无用,也要来劝她才是道理!”
语声锃锃中,宝珠见到好几个亲戚都皱眉头。
“谁对二嫂去胡说?”老王妃见闵氏久久不到,心中早就有数。二老太太把她顶回去:“谁说的不要紧!是这样做对不对,才要紧!”
陈留郡王妃在此时赶到,在台阶下听了一听,含笑上来:“二伯母,不是我们不体谅外面厮杀的人,自己在家里肆意玩乐。一来是为郡王年前有捷报,再来是子弟们同着郡王在外面,家里的人我自然尽力照顾。我笨,经常照顾不到,这就想天暖和大家聚聚,也是道理。再有我的弟妹从京里来,我招待亲戚们,难道不招待她吗?”
陈留郡王妃眸中闪过一抹厌恶上来,但很快就按捺下去。继续笑容可掬:“我的帖子早几天就送出去,二伯母觉得不该,早应该来教训我才是,既然今天来,可见得是来玩的,再监督我们有没有乱吃东西,是也不是?”
一番话,说得女眷们有人轻笑出声,把尴尬解开好些。二老太太才皱眉,陈留郡王妃早就把宝珠叫到身边,介绍道:“这是二伯母,”再对二老太太道:“这是我的娘家弟妹安氏。”
二老太太皱巴着脸瞪着宝珠,宝珠对她见礼,礼还没有行下去,就有早安排好的两个妈妈架住宝珠不让她往下拜,笑着说一句:“舅奶奶有了身子,都是亲戚,以后再见礼不迟。”
二老太太那眉头更揉得紧,张张嘴要开口。老王妃又指住她对宝珠笑道:“这都怪你去年来到就走,一个亲戚没见,所以你不认得她。这是我的二嫂,出了名的清廉人儿。大伯二伯三十年前在战场上没了,大伯母犯病,今天才不来。二伯母特地来看你,这全为你才是。”
宝珠本就聪明,这就一点就透。
敢在这里逞强硬的人,只能是她有腰杆子硬的地方。
见二老太太皱纹中处处透着寒冷色,心想她守几十年的寡,理当敬佩。宝珠就笑道:“失敬,却原来是二伯母。”
二老太太哼上一声,神色更冷:“既有身子,更不应该出来嬉戏!”
她*的,旁边的人都听着难受。而宝珠笑容不改:“二伯母说得是,我为丈夫从军,膝下没有孩子,蒙母亲慈恩,姐姐肯照顾,带我到这里守着我丈夫。等他偶然从军中回来,衣裳也能添换几件,又能鞋袜齐全。侥幸我到了这里有了身孕,姐姐心疼我闷在房里无人说话,借着亲戚们相聚让我出来会会,是她和老王妃疼我。”
二老太太面色稍缓,对着宝珠隆起的身子看了又看,用她沙哑难听的嗓子道:“原来你是来守你丈夫的?”
“正是,不为他,怎么能抛下婆婆和家中祖母,不远千里来打扰姐姐。”
老王妃和陈留郡王妃都微微而笑。
二老太太这就无话可说,让亲戚们拥进去坐下。陈留郡王妃留下宝珠,对她附耳轻声道:“你这可就说到她心里。二伯年青就没了,二伯母从此孤僻起来。她说话最难听,不管什么都管,亲戚们都厌弃她。可可怜她没有孩子,也年青肯守着,从我们家开始,上上下下都敬重她。”
“我不告诉她实情,还不知道她罚我们站在这里,还要说出来多少话。”宝珠回之一笑。这个时候,见两个丫头跟着一个人,水绿春裳,轻浅裙子,二太太闵氏这才就过来。
陈留郡王妃淡淡,装没看到她,怕等下又有什么话出来,和宝珠一同进来。
老王妃知道她的意思,故意当着人责备:“你丢下官太太们不招呼,又在我们这里坐着作什么?去吧,这里难道还有好听的话不成?有我在,你只管过去。”
闵氏低下头微红了面庞,但也装没听到。
“那我就去了。”陈留郡王妃起来,又告诉宝珠:“要什么,只管对母亲说。我就一个弟弟,在家里爱如珍宝,我不能不放在心上。带了你来,你偏又有了,这是他头一个孩子,可怜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你在这里受孤单,你肯在这里守着,安安心心为他生孩子,我怎么能大意?”
闻言,闵氏就一惊。下意识对二老太太看去,见二老太太专注地盯着舅奶奶,那面色早缓和下来。
闵氏暗气道,真是会说话,这守着丈夫生孩子的话,别人就算都不理会,也会得到二老太太的欣赏才是。
又见同族中的老太太们,都点头微笑,道:“这是应该的。”也不知道是说宝珠来守着丈夫应该,还是郡王妃对她好应该。
这就把闵氏昨天对二老太太的搬弄,驳得一无是处。闵氏面上一凉,见是二老太太狠瞪住她。仿佛在指责她说假话。
这和你昨天说的,郡王妃厚待娘家人,不照顾自家人不一样。这舅奶奶人家是千里远来为丈夫,和你说的看中郡王府富贵才呆着,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