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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来之上妆》
作者:时镜
文案
娘亲说,男人的铁甲,女人的红妆。
胭脂有毒,粉黛穿肠。
等长大,她才明白,为什么“妆容一上,洗不净,卸不去”。
谢馥,小字无香。
生于冬末,冰天雪地梅花谢,百花未开香断绝。
乃当朝内阁首辅高拱的外孙女,寄居京城,素面朝天,从不上妆。
她是扎在京城名媛们心里的一根刺,偏偏谁也不敢去碰。
直到,
她遇到那个不靠谱的丈夫:一个二十八年不上朝的皇帝。
备注:
1、本文又名:《这个皇帝不靠谱》《哀家心好累》《有种你就上上朝》;
2、时代背景:明隆庆--万历;本文设定:男主年龄比历史年龄大6岁;
3、风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瞎扯淡;
内容标签: 恩怨情仇
主角:谢馥 ┃ 配角:朱翊钧,裴承让,薛况,霍小南,秦幼惜,张离珠,陈望,谢蓉 ┃ 其它:作者智障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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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泥娃娃
“死丫头,有本事别跑!”
谢府后院,气急败坏的大小姐谢蓉一把扔了手里的胭脂盒,顶着一张大花脸,提着裙角就冲了出去。
躲在窗台下面的谢馥见势不好,撒开脚丫子,拔腿就跑,一溜烟就跑上了回廊。
不跑是傻子!
这时候还在冬月,接近年关,谢馥穿着一身银红撒花小袄,脚踏一双羊皮小靴,带几分喜气。
她跑起来一阵风似的,后头穿绣花鞋的谢蓉怎么也追不上,气得直跳脚。
“死丫头,站住!”
谢馥只管朝别院跑,懒得回头搭理她。
今天她娘了国丈固安伯家做客,没在府里。
谢馥于是溜出府去,买了个泥娃娃。回来时候,正巧撞见自家大姐对镜梳妆,涂胭脂,一张白生生的脸上涂了大片猩红,看上去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谢馥一时没忍住,扮了个鬼脸跳出来,大叫一声——
“大姐学姨娘涂花脸,羞羞羞!”
谢蓉吓得一抖,手里的胭脂斜斜拉出去半截儿,在脸上划了红红的一条印子,像是被人拿鞭子在脸上抽了一记一般,顿时“破了相”。
两姐妹本就不和,谢蓉大叫着追出来,要跟谢馥算账。
可谢馥哪儿把她放在眼底?
她在家的地位不尴不尬,可至少知道她娘高氏有绝对的权威。有恃无恐之下,只管朝着她娘的别院跑。
眼瞧着别院越来越近,“平湖别院”简简单单的匾额就挂在上面,谢馥往月洞门里一钻,就不见了影子。
后头追的谢蓉到了月洞门前头,气得跌脚。
“死丫头,太狡猾了!有本事别躲进去!”
谢蓉死死地盯着月洞门上面挂着的匾额,咬牙骂着。
同样追得气喘吁吁的大丫鬟秋月忍不住劝她:“大小姐,这是太太的别院了,可不敢再追。”
谢蓉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这小丫头片子未免太叫人生气。
谢家大小姐蓉姐儿是庶出,豆蔻年华,大眼琼鼻,樱桃小口,自是爱美之时,偶得了一盒桃花胭脂,想要上手把玩。
没料想,才往脸上涂了那么几下,谢馥那黄毛丫头脑袋一冒,就从窗底下钻了出来,指着自己的脸讥笑。
不过是个九岁毛丫头,什么也不懂,竟敢笑她?
谢蓉气昏了头,都没顾着嫡庶之别,就追了出来。
可现在,谢蓉脑子一下清醒了。
看着别院月洞门,太太高氏那一张淡静的面容便浮现在了她眼前,将她刚冒出头来的火气,全数浇灭,无影无踪。
谢府老爷谢宗明,嘉靖三十五年殿试二甲第十五名,娶了高氏为正室夫人。
高氏出身名门,乃是当朝大学士高拱的掌上明珠,高府唯一的嫡女。
高拱宦海沉浮数十年,位极人臣,偏生子嗣稀薄,因而对高氏疼爱无比。
可想而知,高氏嫁给谢宗明之后,在家里拥有怎样的权威。
她嫁进来当月便有了身孕,次年二月早产,七活八不活,好容易险险生了个女儿,取名为“馥”,小字“无香”,便是如今的谢二小姐谢馥。
谢馥生来命还不错,外祖父高拱把她当眼珠子疼。人虽是意外早产,可身体还算强健,没病没灾。
只是高氏伤了身子,打那以后再未有孕,是以谢府之中仅有谢馥一个嫡出。
谢蓉她娘则是老爷早年所纳之妾,在高氏进门前就怀了谢蓉,占了谢府长女的名头,端的是打了高氏的脸。
所以,谢馥三五不时就要捉弄捉弄她。
谢蓉常被谢馥气得跳脚,可也无可奈何。
高门府第出身的高氏,府里所有人都攀附不起,便是老爷谢宗明见了高氏也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惹恼了她。
眼下谢蓉顶着一张大花脸,望着别院里深深草木,只能咬牙,将所有的不满往肚子里吞。
迟早有一天,她要叫谢馥知道,嫡出也算不了什么!
“秋月,我们回去。”
谢蓉转身就走,秋香色窄袖褙子穿在她身上,已经有些袅娜的味道。
月洞门里的谢馥并未走远,就站在廊下,瞧见谢蓉一脸阴沉离开,不由将手里的胖胖泥娃娃抛了抛,嘻嘻一笑。
她年纪虽小,仗势欺人的本事却学了个十成十。
谁叫自己有个厉害娘呢?
哼,你谢蓉不高兴?
不高兴也叫你姨娘投个好胎去呗。
谢馥朝着月洞门外吐出自己的小舌头,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背后传出嘲哳难听的鹦鹉声。
谢馥转过头来,一只憨憨的虎皮鹦鹉站在廊下的黄铜鹦鹉架上,昂首挺胸,颇有几分睥睨之态。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嘴壳子一翻,虎皮鹦鹉又叫了两声,还在架子上动了动爪子。
谢馥听了,噗嗤一声笑了。
她伸出小手去,轻轻摸着鹦鹉头上一片翠色的羽毛:“英俊乖,好好在这儿看着,一会儿我给你吃香的,喝辣的!”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鹦鹉英俊似乎很高兴,扑棱扑棱翅膀。
前头的“二姑娘好”是问好,现在像是夸谢馥是个好人。
谢馥看着这小东西,一下就高兴了。
这只虎皮鹦鹉是去年她八岁生辰时,母亲高氏送给她的,她给这鹦鹉起名为“英俊”。眼见着都要过去一年了,这小东西也没学会第二句好口彩,是只蠢鹦鹉。
谢馥逗弄它三两下,想起谢蓉的胭脂。
“大家都有胭脂,我娘怎么没有?”
谢馥想想,忽收了手,转身绕过回廊,来到了临泉斋前面。
两扇雕花门掩着,周遭都安安静静的。
绍兴府才下过罕见的一场雪,天放晴不久,苍青青如一只倒扣的玉碗。
谢馥小小的影子映落在台阶前头,被叠了三叠,越发显矮。
她跺了跺脚,将靴子下面站着的泥雪都跺下去了,才蹦上了台阶,推开了门。
谢夫人高氏喜静,一直以来不住正屋,府里的事情也甩手不管,偏居在这平湖别院,临泉斋是她起居之所。
屋里没人。
迎面一幅云鹤鸣泉图,当中摆着雕漆云龙纹翘头案,两把黄花梨木玫瑰椅,左面悬着一幅珍珠帘,朝两边挂起,露出里面陈设的楸木石面月牙桌,一架百宝嵌花鸟纹曲屏。
一应摆设,都是江南谢府没有的气派和富贵,全是她娘带来的嫁妆。
绕过四扇的曲屏,她看到了临窗的镜台。
八宝菱花镜放在案上,妆奁前面摆着一把打磨精致的象牙梳。
好像,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娘在镜台前上妆,每日晨起也不过就是净面梳头。
谢馥忽然好了奇,走过去,看到镜台上立了个百宝嵌婴戏纹梳妆箱。
眼珠子一转,她放下手里白胖胖的泥娃娃,上去打开了箱子。
“好多……”
谢馥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
簇新的簪花银粉盒旁边摆着绸粉扑,琉璃瓶里盛着蔷薇露,彩画漆圆盒内装着芳香四溢的口脂,画眉的麝香小龙团,与其他的柳叶形画眉墨,一起放在紫檀小盒里……
最里面是一只錾着花蔓纹的金质穿心盒,拿起来沉甸甸的,也不知里头盛的是香茶还是它物?
抬起头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白里透红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脑海里回响着刚刚秋月对谢蓉说的话。
“女儿家的美,三分天定,七分妆定。大姑娘用这色儿可好看了。”
谢蓉好看么?
镜子里的谢馥就是个小黄毛丫头,她不得不承认,比起已经十三的谢蓉,自己的确差了点。
“理罢笙簧,对菱花淡淡妆……七分妆?”
伸出手,谢馥拿起了圆盒,旋开来看,里面一层腻腻的红脂,表面泛着平滑的油光,想来没人用过。
刚才在窗外看见谢蓉把东西往脸上抹,这东西也是了?
她一根手指戳出来,眼见就要沾着里面红红的膏体了。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跟大姐一样?”
谢馥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又摇摇头,缩回手来,将圆盒放下。
再说了,要被娘发现怎么办?
可是……
谢馥回头一看,娘不在。
屋子里静静的,就她一个人。
刚才开了圆盒,空气里隐隐浮着一股清甜的香味,让谢馥想起桃子,想起开在院墙上的香花,想起姹紫嫣红……
心里像是踹了只痒痒挠一样,谢馥摸了摸自己心口,
“就试试,娘从来不上妆,也不会发现。就一次。”
她可指天发誓,自己无比诚心。
手再伸出去,一把将圆盒抓在了手里。
重新打开。
空气里浮着的香息一下重了些,甜了些。
谢馥的手也带着婴儿肥,手指头戳出去,终于点在了口脂上,凉凉的。
抬起手指来,她对着菱花镜,朝自己脸颊上轻轻抹了一道。
漂亮的樱桃色点在雪白的脸颊上,像是雪地里染开了一点点的艳丽,明空里拉出了一条朝霞。
谢馥拿着圆盒,站在原地,忽然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胭脂”好看,而是因为菱花镜里,出现了一个清瘦端庄的影子。
不知何时,谢夫人高氏站在了她背后。
外披一件紫貂寒裘,里头是沉香色大袖圆领袄,下配同色十幅刻丝裙,约莫是才从国丈爷府上回来。脸上粉黛不施,一片素雅,是个很灵秀的女人。
只是毕竟也快过三十,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略略一低眸的时候,让人疑心她的温柔平和,都要化作一汪水,从眼底漫出来。
谢馥瞥见那影子的一刹,手便一抖。
“当。”
圆盒一下掉在镜台上,漂亮的樱桃红撒了一台面。
她一下转过身去,期期艾艾。
“娘,我、我……”
高氏只瞧瞧那开了的梳妆箱,又看看弄撒了的口脂,再瞅瞅谢馥脸上那一道还没来得及擦去的红痕,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定定看着谢馥雪白脸颊上,那一道口脂留下的红痕,身子忽然颤抖起来,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狠,一把将谢馥拽过来。
“这里头的东西有毒,早不许你碰,你这是要干什么?!”
谢馥出生到现在,少有见高氏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一时竟然吓得忘了哭,只怔怔看着母亲。
兴许是她的眼神太仓皇,高氏也一下反应过来,渐渐松了拽着她小袄的手。
“娘,你怎么了?”
高氏脸色太苍白,打回来就带着一点恍惚游离。
谢馥担心地望着她。
高氏眼底的泪忽然就止不住,啪嗒啪嗒落下来。
她抖出了锦帕,一点一点将谢馥脸上的口脂擦去,直擦得谢馥脸颊生疼,再见不到一点痕迹为止。
她摸着谢馥顺滑的额发,哽咽起来。
“男人的铁甲女人的妆,上得去,卸不掉。胭脂有毒,粉黛穿肠。”
谢馥缩在她怀里,忽然打了个冷战。
高氏的泪落在她生疼的脸颊上,烫得厉害。
“上了妆,它就会烙在你脸上。馥儿,听娘的话,这辈子也不要碰它们。”
谢馥手足无措,声音也里带着哭腔:“娘,你别哭了,馥儿听你的……”
高氏眨着眼,笑出来也是带着泪。
“娘不哭,娘只是离开京城太久,想你外公了。”
“那等过年,馥儿陪娘亲去看看外祖父,娘亲别哭,馥儿什么都听你的……”
高氏拥着她许久,仿佛流干了眼底的泪,才摸了摸她的头,扬起苍白的笑。
“好,好馥儿。过年咱们就去见你外公去。娘才回来,现在累了,想睡会儿,馥儿先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哦。”
谢馥懵懂地点着头,看了高氏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去,高氏还看着她,对她笑。
这个时候的高氏,眼圈红红的,虽有泪痕,可却已经恢复了往日温柔模样。
谢馥放心了一些,“娘,那你先睡,我一会儿回来叫你用晚饭。”
高氏点点头,站在临泉斋里面,光线昏昏,脸上的表情也模糊不清。
谢馥依稀觉得,应该是在笑吧?
她娘总是在笑的。
一路从临泉斋出来,谢馥脸颊还火辣辣地疼着,她在台阶前面站住脚,抬手摸摸脸颊。
艳丽的樱桃红虽被擦去了,可还有淡淡的味道,像是雪夜梅间的一段暗香。
真的有毒吗?
那为什么自己还没被毒死?
谢馥不由得回头看去。
回廊上看不见临泉斋的情况,廊下挂着鹦鹉架,上头蹲着那只蠢蠢的英俊。
英俊咂咂嘴,傻傻地喊了两声。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英俊乖……不对,我的泥娃娃?”
被鹦鹉这一叫唤,谢馥忽然发现自己的泥娃娃还放在娘亲的镜台上,忘了拿回来。
谢馥转身朝着她娘的屋子里跑去。
方才虚掩着的门,这一次紧紧闭上了。谢馥走到门口,疑惑地推了一把。
门死死地,没开。
“娘?”
刚刚还开着的呀。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恐慌涌了上来。
谢馥又唤了一声:“娘!”
没有人答应。
谢馥扒着门,慌得手脚冰凉,只瞅着两扇门中间一条稍显宽大的门缝,努力朝里面看去。
“娘,门怎么锁上了?娘!”
门缝里的世界狭窄下来,也安静下来。
摆设照样是那些摆设,不同的是,高氏没有站着,而是坐在了镜台前,手里捏着名贵的麝香小龙团,一点一点画眉。
细细的两弯远山眉,慢慢便勾勒了出来。
模糊的菱花镜隐约照着高氏的脸。
谢馥记得,她娘才说了,胭脂有毒,粉黛穿肠,为什么现在……
“娘!”
谢馥越发着急起来,使劲地拍打着门,发出“砰砰”的声响。
里面的高氏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描眉上妆。
苍白的脸上转眼点染上几分艳色,依稀间,又是京城里那个倾倒了无数风流贵公子的清贵淑女。
她画了眉,点了镜台上散落的点点口脂,用指头抹在唇上,只要那么一点,便如梅花染雪,好看极了。
高氏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谢馥第一次看见她娘亲上妆,明媚端庄,眉眼里透着五分清丽,三分妖娆,两分冶艳。
高氏美得像是画里出来的人。
“娘,开开门!给馥儿开开门啊!”
谢馥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高氏头也没回,三尺白绫悬在梁上,蹬翻了踮脚的绣墩。
“咚隆”一声响。
谢馥觉得整个世界都随着那绣墩一起倒下。
她死死地抠着门扇上的雕花,最后喊了一声:“娘——”
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隐香,娘亲的镜台上放着她新买的白色泥娃娃,圆圆的脸蛋涂得红红的,像极了美人脸上的胭脂。
……
然而她娘悬梁了。
院子外面终于听见了动静的谢家人冲过来,把她从门口拽开,谢馥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一天,是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
皇帝驾崩,裕王登基。
高氏毫无征兆地离她而去。
冬天没有雪,反而下了很多雨。
谢馥一身孝服坐在游廊的台阶上,呆呆看着放在地上的泥娃娃。
一只精致的缎面牡丹绣鞋忽然伸过来,一脚将泥娃娃踹开。
“骨碌碌……”
泥娃娃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白白的身子落在泥水里,脸朝下,那一团胭脂一下变得脏脏的。
谢馥慢慢抬起头来。
谢蓉穿着一身素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怜悯而嘲讽。
“真不好意思,没瞧见你在这儿。踢了你的泥娃娃,不要紧吧?”
谢馥看着她,没说话。
谢蓉冷哼了一声,也没指望谢馥说话:“瞧瞧你,真可怜,没了你娘,你算什么东西?”
她歪着头,朝谢馥笑着,仿佛很开心。
丫鬟秋月提醒:“大姑娘,外头雨大风大,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受寒。”
谢蓉看了谢馥身上单薄的衣衫一眼,眉梢一挑,拢了拢肩上的狐皮坎肩,“走吧。”
她优雅地从谢馥身边离开。
那只泥娃娃还躺在泥水里。
谢馥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短短的手指摸着泥娃娃的头。
泥娃娃的眼睛被水打湿,有墨迹氤氲开来。
谢馥用力地擦着,倔强地咬紧了牙关。
“不哭,不哭,外公就要来接我们了,不哭……”
作者有话要说: 又见面了,新朋友&老朋友~
☆、第002章 有馥
“那一年江南下了好久的雨,发了大水灾,外祖父遣来接我的人被阻在道中。我险些以为要在绍兴待上一辈子……”
京城,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府后园。
花厅里热热闹闹坐满了人,水榭里却安安静静。
谢馥靠雕栏而立,身材纤长,葱白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泥娃娃。
唇边那一抹笑意,怎么看怎么讽刺。
葛秀站在她身后,微微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当年的事来?”
有关于谢馥的事情,这两年来,随着大学士高拱重新入主内阁,柄国执政,渐渐为人所知。
可她还是头一次听见谢馥自己说。
谢馥没转身,随云髻旁的折花玉簪映着天光,苍青而剔透。
“今月淮安府暴雨半月不止,水患陡生,多像当年?眼见着又是大计了……”
大计?
葛秀略一抬眼,打量着她。
“各州府县正官都要带人来京朝觐述职,在所难免。你是担心你父亲谢大人要来?”
“倒也不是担心,不过想到一些故人。”
谢馥终于回过了头来,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透着一种出尘的轻灵气。
葛秀呆呆看着她容颜,忍不住再次叹气:“真不敢想,你若上了妆,会迷倒多少风流才俊。”
“不上妆就不能迷倒了吗?”
谢馥眨眨眼,莞尔,少见地开了个玩笑。
葛秀微微张大嘴,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跺脚:“好呀,我夸你一句,你还要开染坊了不成?!”
谢馥一下笑出声来,眼见葛秀上来就要捉自己,连忙摆手。
“别闹,咱们出来时辰也不短了,一会儿厅里那位主人家可要不高兴的!”
“也是。”
葛秀的手一下停住了,恨恨地看了谢馥一眼,只拽她一把:“你也知道那主人家难伺候,估摸着大家伙儿都在等咱俩呢!”
后园花厅。
京城的名媛淑女、公子纨绔们,早已经落座有一时了,可最后一轮的义募还没开始,难免让人不耐烦。
“这到底还开不开始了?”
一只手将茶盏撂在茶几上,滚烫的茶水溅开些许。
站在前面的侍女浑身一抖。
厅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左面第二把黄花梨圈椅,刑部尚书家李迁的幼子李敬易,惯来脾气火爆,两眼睛朝前面一瞪,险些吓得端茶的侍女趴在地上。
“说啊!”
侍女垂首,可怜巴巴地回答:“回禀公子,女宾们那边还有贵客没落座,我家小姐说了,还得等人齐了再开。”
“贵客?”
李敬修一下就笑了,他手一比坐在自己左手边,也就是头把圈椅上的那位爷。
“你家的贵客什么身份啊,能贵过太子爷不?还有让太子爷来等的份儿不成?!”
侍女哆嗦得更厉害了。
太子朱翊钧就坐在左边,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上佩一块云龙纹玉牌,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贵气十足地往茶盏上一搭,才把这茶盏端出来。
还没来得及拂开茶沫,就听见李敬修那一张婆婆嘴说开了。
朱翊钧有些头疼,却是头也没抬一下,揭开茶盖,说一句:“茶还不错。”
“太子爷!”
李敬修指望着朱翊钧出来说上两句公道话,没想到他不痛不痒地说一句“茶还不错”,气得李敬修险些倒仰过去,一句话就漏了馅儿。
“我约了摘星楼的幼惜姑娘,可不能等了。”
“能让张家小姐等的,未必不是贵人。”
朱翊钧不咸不淡,抿了口茶,淡香在舌头尖上徐徐绽开,像是一口吞了烟波浩渺一西湖一样,舒服。
李敬修噎住,有些奇怪。
“还能有什么贵人?”
眼珠子一转,今日义募品茶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从他心里冒出来,忽然,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
脖子一缩,李敬修像是老鼠忽然见了猫一样,也不顾旁边侍女诡异的目光,三两步就扒到了花厅中间那十二扇的鎏金大曲屏上。
花厅分了左右两边,男客在左,女客在右,中间用大屏风隔起来,只留下少许的空隙。
李敬修从这空隙里,就能瞅见女客们那边的情形。
今日是张居正嫡孙女张离珠小姐生辰,恰逢淮安府大水。
离珠小姐忧国忧民,便借生辰的机会,办上一场义募。
皇上赏赐的宫廷珍玩,五湖四海的奇珍异宝,名人字画,各家名作,层出不穷。只由众人出价,价高者得,而募来的银钱最后将发往淮安府灾区,施于百姓。
谁人听了张离珠这般高义之举,不夸赞一句“张家教女有方”?
是以,京城子弟们出于种种目的:不管是有慕张离珠才女之名,还是想巴结内阁次辅张居正,或者出于对灾区百姓一片爱怜……
总之,接到请帖后,无一缺席,全数赴宴。
此刻张家的花厅里,坐着京城大半青年才俊,淑女名媛。
屏风右面也早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只除了右首前面两把椅子,还空无一人。
张离珠身着纱绿潞绸裙,羊皮金滚边,就站在花厅外面,远远瞧着那两个空着的位置,气得一把描金扇子就掼到了桌上。
“不就仗着高拱那老狐狸是首辅吗,竟还摆谱到咱们府上来了!这么多人等她一个,好大的脸面!”
管家游七侍立旁侧,“方才已叫小丫鬟去请,那两位去了水榭,估摸着也快回了。小小姐稍安勿躁。”
正说着话,前面花厅走廊上影子一动,人已经来了。
这时候,花厅里各家小姐们心里都在腹诽。
摆谱的那个,反正也没跟她们摆谱。回头要掐,还是这京城官宦人家最金贵的两位主儿掐,左右跟她们没关系。
眼见着预定的时辰已经过去了一刻,还没见着人影,诸位小姐心里可乐呵了。
不过乐呵也没能乐呵多久。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厅门口伺候的两名绿衣丫鬟两手放在身前福了个身,道一声:“二位小姐里面请。”
里头嗑瓜子的不磕了,喝茶的不喝了,说嘴的也赶紧停了下来,一齐朝门口看去。
门口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右边的,是今年位列六卿的左都御史葛守礼家的小姐葛秀,生得轮廓柔和的鹅蛋脸,肌肤细白,杏仁眼水汪汪的,像她名字一样透着一股秀气,温婉得紧。
然而,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她。
区区一个葛秀,纵使她祖父葛守礼官拜一品,也难以与她身边这一位匹敌。
——谢馥。
这京城所有女子都记恨的所在。
她从门口走进来,脚步款款。
一件白青色的窄袖褙子,下头弹墨裙拖着八幅湘江水,活像是一幅江山水墨,写意又雅致。
眉是不画而黛,唇是不点而朱。
一双丹凤眼里通通透透,干干净净,肌肤吹弹可破。头上盘着的随云髻,余下的青丝披在身后,如瀑一般。
谢馥一贯清秀的打扮,素面朝天。
人是粉黛不沾,却衬得京城里所有的粉黛胭脂都没了颜色。
一时间,厅里所有人都跟哑巴了一样。
谁人不爱胭脂水粉,珠翠钗环?
偏生这一位绍兴会稽谢家二小姐,京城首辅高拱府上表姑娘,从来素面朝天,片粉不沾。
短短这五年,北京城谁不知道她?
谢馥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独秀的那一支,素净之处出来的味道,让所有与她站在一起的人都黯然失色。
要说学着她走一遭,也不上妆吧,那没辙了,你长得没她漂亮,底子太差,不上妆那是自曝其短。
可若是都上了妆,往谢馥身边一站,你就是那庸脂俗粉,衬着红花的绿叶儿。
若非这次是张离珠的生辰宴,大家卖个面子,否则决计不与谢馥同席而出。
她就像是扎在京城名媛们心里的一根刺,偏偏谁也不敢去碰。
须知,她外祖高拱毕竟是内阁首辅,位极人臣。
老头子一生宦海沉浮,只得了高氏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远嫁绍兴,却平白没了。高氏也只留下谢馥一个女儿,高老大人见了她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爱怜,生怕她磕了绊了摔了碰了。
谢馥说是高府表小姐,可在从没哪个人敢在她跟前儿说个“不”字儿。
张离珠出身张大学士府,身份尊贵,可张居正对高拱老先生尚要恭敬称上一声“元辅”。
由此可见,谢馥的身份实际还高着张离珠一截儿。
周围的目光只火辣辣了一瞬间,谢馥抬步而入,踏过花厅了铺着的洋红波斯毯,款款落座右首第一把圈椅。
机灵的侍女端来了两盏新茶,将描金茶盏置于谢馥与葛秀二人中间的那一张红木茶几上。
花厅里静得连针掉下去的声音都能听见。
谢馥没管别人怎么看,她端了茶盏,刚揭开茶盖,一眼看过去便皱了眉。
西湖的龙井,扁平挺秀,色泽绿翠,泡在杯中,则芽叶色绿。
这龙井是今年新茶无疑,水却不好,茶汤颜色不够剔透。
谢馥揭了茶盖,没喝,又轻轻合上,一递手放回茶几上。
葛秀那边茶还没入口,见她放下茶盏,不由奇怪,正想要开口问两句。
“咚!”
花厅正中,忽传出一声响,惊得所有人转头看去。
那是十二扇鎏金大曲屏背后传来的。
“疼疼疼……”
方才扒在屏风缝隙上的李敬修,两手抱着自个儿脑袋,龇牙咧嘴,生怕被人发现,赶紧退了回来。
他压低声音,疼得想哭。
“太子爷,您这是干什么?”
平白无故怎么拿扇子打他?
朱翊钧老神在在坐在原地,两手一袖,老成又稳重,终于把那金贵的眼皮子一掀。
“非礼勿视。”
李敬修:“……”
冤枉啊!
天地良心,缝隙就那么小,他无非看见两片衣角而已!
☆、第003章 她的出价
画屏后头是男客们的位置。
谢馥心知那边有古怪,眸光一闪,也没计较。
顶天了,也就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登徒子罢了。在张府里,还闹不出什么事来。
葛秀轻轻一笑,开了口:“张府的耗子还不少呢。”
谢馥正想接话,还没来得及,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我们府上的耗子可没葛小姐府上的多。”
这一把嗓音清脆里透着甜,是张离珠,当朝第一才女。
抬起头来,谢馥便瞧见了“老对头”。
四个绿衣丫鬟簇拥着,张离珠手里敲着一把描金扇子,嘴角噙着冷笑走了进来。
葛秀被堵了话,心下有些不快。
原本她是好意为大家打个圆场,糊弄糊弄就可揭过去,没想到张离珠说话这般不客气。
眼见着张离珠来,她眼帘一垂,索性不搭理。
有仇的是谢馥与张离珠,与她没什么相干。
谢馥与张离珠原也没什么矛盾。
不过内阁之中斗争日益激烈,张居正原本与高拱一心,近半年来却渐渐势成水火。张离珠素来不喜谢馥打头掐尖儿,故意不上妆的“恶习”。两个京城里一等一的贵小姐,便顶上了针眼。
现在是谢馥她们两个误了时辰,半句道歉的话没有也就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偏生进来她就听见一句“张府耗子多”,有这么折损人的吗?
张离珠听着不爽,直接堵了葛秀。
要堵谢馥,她还得掂量掂量自个儿分量,可对葛秀不用啊。
张离珠脸上带笑,款款看着,仿佛就等着谢馥还击。
谁料,谢馥半点不恼,就端端地坐在她的位子上,唇畔点了三分假笑:“我家里的老鼠都快成精了。你们二位府上耗子多,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边的女客们一时都不知谢馥这话到底有什么意思,谢馥竟没反击?
屏风那边,男客们则是面面相觑,不由得齐齐望向李敬修。
李敬修刚要坐下,听了这话已经是目瞪口呆。
才被太子爷一扇子打蒙也就罢了,转头来竟然听见隔壁说“耗子成精”了?
难怪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呢,听听这都把他说成什么样了!
李敬修屁股都还没沾到椅子,立时就要蹦起来为自己正名,谁料正正好,一眼看到了旁边朱翊钧。
朱翊钧正瞅着李敬修,幽深的眼眸里,暗光隐隐,带了几分似笑非笑。
不对,有古怪。
李敬修忽然觉得背脊骨有些发毛。
他搓了搓自己手臂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打了个哆嗦。
自己要现在跳出去理论,那完了,不仅自个儿声名扫地,回家还要因为今日登徒子的行径,被老爹一顿狠抽。
为了一个虚名,划不来啊。
被朱翊钧这一看,李敬修醒转过来,再不想着蹦出去了,恭恭敬敬对着朱翊钧行了个礼:“多谢太子爷提点。”
朱翊钧修长的手指点着扶手,透明的指甲盖跟黄花梨木的木料敲击,碰出“笃笃”的声响,没说话。
隔壁传来女子清越的嗓音。
“如今总算是主人家来了,耗子什么的先放到一边,不知最后这一轮会出现什么东西?”谢馥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很快转开了话题。
张离珠听了,心里哼一声,道她谢馥还算给面子,也就顺着坡下去。
“早已经备下了,正想要给诸位瞧瞧呢!”
“啪啪啪。”
张离珠击掌三声,花厅前面搭着的台子上,便有下人把最后的三件东西给抬了上来。
义募义募,至少也得有个噱头。
越是后面上来的东西越是珍贵,这最后的三件东西里,一件是京城第一才女张离珠自己的字画,只因她是今日的主人家,且又值生辰,所以放在最后,讨一个好彩头。
可其余的两件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花厅里,感兴趣的都探头出去看。
管家游七站在上头,着人将第一件东西起了开。
张离珠开口:“双面绣巧手芸娘前年远赴蜀南,学了一手的蜀绣功夫,博采众家之长,绣了这一幅女娲补天图。今闻淮安府大水,芸娘有悲悯之心,所以献了这一幅绣品。来人,起图,请诸位给掌掌眼。”
京城的芸娘出身苏绣世家,不仅一手双面绣的绝活儿叫人赞叹不已,人更长得漂亮,早年不少京城富户也愿上门求娶,无奈芸娘不肯。
后来宫里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冯保看中了她的本事,请入宫中针工局,待得年纪一大,便放出宫去,还做绣娘。
只是进过宫一趟,又给皇帝后妃们做过衣服,芸娘便更受追捧了。
张离珠能拿到芸娘的绣品已是难得,更不用说,这还是一年也未必能绣出一幅的双面绣。
谢馥心里也得赞张离珠一句:好本事。
四名侍女抬着那绣品下来,摆在厅中,众人一齐看了个仔细。
浅碧的缎面上不大看得出针脚的痕迹,只因太过细密。
正面是纤腰束素的女娲正在熬炼补天石,苍穹上一片炽烈的红。
锦屏一翻,另一面则是女娲乘云而起,发丝飘摇,袅袅娜娜,纤手高举,炽烈的红收了一半,代以浅浅的青碧,云气缭绕。
众人看得心下惊叹,便是葛秀也忍不住咋舌。
“早听芸娘之绣工,仿能夺天地造化,往日我不曾见过她绣的东西,今朝才知道什么叫盛名之下必有真材实料。这不像是绣的,倒像是画的。”
一针一线得有多细密,才能叫人乍一看上去分不出是画是绣?
谢馥也微微点着头:“这一幅是够漂亮了。”
然而……
等到要出价的时候,一列侍女端着描红的漆盘上来,里面放了一个信封,一张宣旨,一管湖笔,奉到谢馥面前。
谢馥动也没动一下。
葛秀将自己出得起的价位写在了纸上,封入信封之中,心里已然暗叹:她这小身家,怕是看得起这一幅绣品,也拿不到手了。
“给。”
葛秀把信封递了出去,侍女上前双手接过了。
转过头,葛秀就想去看看谢馥出价几何。
旁人不知道,葛秀可是门儿清。
谢馥手里握着她娘的嫁妆,从田产到铺子,无一不有,她虽不见得是个聪明到拔尖儿的人,可利滚利、钱生钱的买卖谁不会做?
这两年,银子流水一样从谢馥手里过。
别家小姐可能囊中羞涩,可换了谢馥,三千两白银扔进水里没听见响,她都未必肯费力眨眨眼睛。
葛秀心里好奇,可转过头来,只看到谢馥朝小丫鬟摆了摆手。
小丫鬟端着漆盘,有些踌躇,一时没明白谢馥的意思。
谢馥摇摇头:“去吧。”
这两个字一出来,小丫鬟一下就明白了,捧着漆盘对着谢馥一行礼,才恭恭敬敬与旁人一样退了出去。
很简单,谢馥没出价。
葛秀看谢馥也像是很喜欢那绣品的样子,现在她却没出价,倒是奇了。
谢馥淡淡道:“兴许下一件更有趣儿呢?”
葛秀点了点头,私心里却觉得不是这样。只是谢馥不说,她也不问。
毕竟她老父葛守礼是仰仗着高老大人吃饭的,她虽陪着谢馥玩,却时刻该警醒着,莫以为自己与谢馥玩得好,便能逾越了。
那边厢,张离珠清清楚楚地看着谢馥挥走丫鬟,半个字没落下纸,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来。
“早知道她这么抠门,我还请她干什么?光那一盏茶都不知花了我多少体己!”
今日谢馥坐在这里,喝了三盏茶,第一盏铁观音,第二盏大红袍,最后一盏是西湖龙井。
每泡茶都是往死里贵,张离珠想想可肉疼。
偏偏谢馥人是来了,可一次价没出,那抠门儿劲儿,看了就让人生气。
想想,张离珠摇了摇头,吩咐上第二件东西。
至于上一件,自有人去比对各家出价,录下最高者,出价人不会知道最后是谁得走了东西。
很快第二件东西上来。
这一件比较小,是放在托盘里的,揭开红绸一看,是一挂一百零八颗舍利子佛珠。
张府管家游七解释:“这一挂佛珠乃是当年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拜见梁武帝时候,赠给梁武帝的见面礼,传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我家小小姐前几日出游路过潭拓寺,通慧大师所赠,想必绝无虚假。”
这一下,周围顿起哗然之声。
禅宗初祖,那可是达摩啊!
这样珍贵的东西竟然到了张离珠的手里,未免叫人咋舌。
这下怎么出价?
谁买得起?
一时间众人犯了难。
谢馥倒是半点不急,依旧没出价。
不过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大多数人都没出,知道自己兜里银钱不够。
唯一出价的漆盘,是从男宾那边端出来的。
谢馥瞧了一眼,不由一挑眉,生出几分好奇来。
这一串佛珠若是真的,少说也在四万白银的价上。
京城里若有哪个不长脑子的纨绔出价买了,价低了讨人嫌,占了张阁老的便宜;价格高,对得上实价了,回头多半要掉脑袋。
朝廷正一品每月的俸禄折银算,也不足二十二两,即便是知道朝野上下几无一官不贪,可豪掷数万两买一挂佛珠,终究太打眼。
不过往回想,张离珠也不是没脑子的人,没得拿出这一挂佛珠来做义募。
心思短短时间内早不知电转了多少回,一个想法冒上来。
谢馥瞧了一眼中间的大曲屏,已经了然几分,转眸看向张离珠。
张离珠也从那漆盘上收回目光来,唇边的笑容明显深了几分。
“还好不负通慧大师所托,这一串佛珠也有了主,能救苦救难,造下七级浮屠了。下头一件,我不说,大家也该明白了。”
“来人,抬上来。”
最后一件,便是预定好的,张离珠自己的画作。
闺阁画作虽禁止流传,可冠上了“义募”的名义,又有谁敢多嘴多舌?
众人只定睛朝画上看去。
两名侍女捧着一副已经裱起来的卷轴图,图上绘的是泼墨山水。
远山渺渺,近山苍苍,江流涛涛,东去滚滚。两岸悬崖峭壁,一片孤帆点在江平面上,随波飘摇。
难为张离珠方近及笄之年,竟已有如此老道的笔力,果真师从徐渭,没堕了她先生的名头。
这一卷画的画工个,加上张离珠的名头,多少也能卖个千儿八百两。
拿出来压轴,倒也勉强算压得住。
侍女再次捧上了漆盘,漆盘里照旧是那三样。
葛秀方才与张离珠闹得不大愉快,这会儿袖子一甩,反倒先没搭理侍女,径自端了茶盏去。
谢馥见状一笑,朝着侍女一伸手。
伺候在她近前的侍女还是同一个,这几轮下来头一次见谢馥伸手,一愣之下险些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忙将漆盘凑上来。
葛秀愣住。
远远的,张离珠也愣住了。
只见谢馥捏了捏自己袖子,微一凝眉,像是在思考什么,接着便见她拿出什么东西来,往信封里一塞。
侍女的头埋得低低的,没看清楚里面放了什么,但谢馥身边的葛秀已经睁大了眼睛。
谢馥放了什么?
张离珠有些转不开目光了。
前面都不给价,如今换了自己的画,却出了价。
什么时候谢馥这么给自己面子了?
只见谢馥把信封折了个角,放回托盘中,对着侍女淡淡一笑。
“好了。”
侍女一垂首,一躬身,端着漆盘,小步小步攒着,退了下去。
张离珠的目光没从漆盘上移开,眼见着侍女退了过来,连忙一招手。
“过来。”
“小姐?”
这出价的信封按理是要拿过去一起拆的。
侍女走了过来。
张离珠也没说话,直接伸手从漆盘里取出信封。
反正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旁人也不怎么看得到。
她心里痒痒。
毕竟自己视谢馥为眼中钉、肉中刺,跟她作对了这好几年,还从没遇到过今日这般情况。
张离珠翻开了谢馥折的那个角,正想要一抖信封,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哗。”
有什么东西一下从张离珠手缝里掉出去。
仓促间,张离珠只瞧见了铜黄的颜色,一晃就到了地上。
“骨碌碌……”
那东西在地面上滚动,一圈一圈旋转着,最后才慢慢躺到张离珠脚边上。
张离珠朝下面一看。
竟是……
☆、第004章 铜板三枚
下有三物,皆外圆内方,上下左右分别刻着四个字:隆、庆、通、宝!
三枚铜板!
张离珠脑子有些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再朝信封里看去,已经空空如也。
谢馥的信封里就装了三枚铜板!
那一瞬间,所有的愕然都转化成了恼怒。
张离珠气得把信封往桌上一拍,“啪!”
“谢馥,你未免欺人太甚!”
怎么说也是堂堂张阁老的孙女,又顶着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还拜了名家徐渭为师。
徐渭何许人也?
号天池山人,才华卓绝,当世少有人能及,慕名之人不计其数。
张离珠能拜徐渭为师,可羡煞了京中无数人的。
更何况,今日还是张离珠生辰,结果,谢馥就这么不客气甩给自己三枚铜板?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没的任由旁人作践到这个份儿上的。
张离珠想也不想就喊了出来。
整个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宾这边明显看得见所有人表情古怪,屏风那面的男宾那边更是一下鸦雀无声,所有寒暄的声音都歇了。
义募结束,大家还讨论着方才的双面绣,舍利佛珠,山河图,陡然听见这么一声喊,都有些发蒙。
转过头去,方才气度翩翩的张离珠,这会儿气歪了鼻子,裙边散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三枚铜板,正鼓着一双杏眼瞪那头的谢馥。
谢馥已起了身,要与葛秀一起告辞。
被张离珠这么一喊,她也只好停下脚步。
微微一笑,谢馥颇为礼貌。
“张家姐姐还有何事?”
“你就给三枚铜板?!”张离珠质问。
“我没钱。”谢馥淡淡道。
“咕咚”一声,周围好像有人栽倒。
心里门儿清的葛秀更是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身边的几案。
无数人都拿眼睛看着谢馥。
见过抠门儿的,没见过抠门儿得这么坦荡荡的!
佩服啊!
那一瞬间,张离珠都为谢馥的厚颜无耻震惊了。
“别跟我装蒜!”她气不打一处来,“你一个谢家二姑娘,高府表小姐,带着银钱万万,你没钱,谁有钱!今日这一场下来统共掏了三枚铜板。这是要告诉我,我张离珠的笔墨,也就值这么点铜板吗?”
谢馥眉梢微微挑起,显然对她这话并不认同。
身旁的葛秀只担心两个人当众闹将起来,不好收场,左右环顾一圈,却也没个人上来相劝。
一片的静寂之中,谢馥不紧不慢开了口。
“还请张家姐姐慎言。三文钱能买一斤米,够普通人家一日的吃食。灾区百姓们没了三文钱可是要出人命的。”
“你!强词夺理!”
此时此地,彼时彼地,三文钱岂能相提并论?
张离珠开始觉得牙根也痒痒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去想,这谢馥能给自己几分薄面。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她能不给面子到这个地步。
张离珠一声冷笑:“不过你既提到了淮安府的水灾,便该知道今日之事因何而起。怎么也算元辅大人府上半个主人,出手却如此小气。我倒不是嫌你驳了我面子,不过为元辅大人鸣不平。”
言下之意,元辅大人怎养了你这么个丢脸的!
众人不禁悚然。
张离珠如今也真是敢说,虽说现在内阁里头张居正与高拱是日益不对盘,可表面上大家伙还是和和乐乐,从没把脸皮给撕破过。
今日两家的大人没闹起来,倒是家里的小辈忽然大庭广众前面掐上了,传出去可就是笑话一桩。
葛秀情急之下,忙拽了拽谢馥的袖子。
刚才她是亲眼看着谢馥从袖子里摸出了三枚铜板,放进了信封的。
“馥儿,咱们还是先走吧。”
谢馥知道葛秀的意思,也没想就这么跟张离珠闹开。
只是张离珠嘴里一口一个“元辅大人”,多少让谢馥觉得好笑。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减退半分,袖口上盘着的云纹似她人一般素雅。
“老实说,三枚铜板给张家姐姐,挺厚道了。”
“你!”
张离珠险些被气了个七窍生烟。
无奈谢馥脸上波澜不惊,朝着她福了个身,四平八稳地开口:“时辰不早,多谢张家姐姐款待,我等先行告辞。”
说完,她起身,径直要朝花厅门口而去。
“站住!”
张离珠盯着她背影。
“全京城都知道,我师从天池山人,一手书画都是从他处习来。我自问才华难及先生,今日你三枚铜板一出,犹唾面之辱。离珠己身之荣辱全不在乎,唯先生威名不能堕。”
谢馥停下了脚步。
张离珠果真也是个时时会给人扣帽子的,不过她还真想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见她停下,张离珠嘴角扬起几分得逞的笑意。
“十七日后,维扬名士将在白芦馆一会,品鉴画作。 你可敢与我同去,较个高下?”
谢馥一挑眉,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她莫名地笑出声来,“你开心就好。”
她轻轻一甩袖子,两手交握在身前,头也没回,说完一句话,便直接踏出了花厅。
纤瘦的背影,弹墨裙画山水,转眼去远了。
葛秀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心底里狂擦冷汗,匆匆点了个头示意,便跟了上去。
二人一道出了张府。
张离珠看着,皱了皱眉。
她开心就好?
那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谢馥说话总是这般招人讨厌!
眼见着周围不少人都看着自己,张离珠也懒得站在这里给人当猴子看,直接袖子一挥,转身离去。
背后花厅里还留着的所有人,见人一走,不禁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这一回的戏可是大发了。
“出价三枚铜板给人,摆明了就是看不上人家嘛,这谢馥真是被高胡子给养刁了,这种贻笑大方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李敬修竖着耳朵听完了那边的动静,忍不住走回朱翊钧身边嘀咕。
“高胡子”,称的是内阁首辅高拱,只因他下巴下面一把大胡子,总是乱糟糟的,因而得名。
朱翊钧听得懂,已经从座上起身。
人站起来之后,便能看见他腰间配了一把镶满各色宝石的老银鞘匕首,看那弯月一般的形制,怎么也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他眉头已经拢了起来,手里掐着方才第二件一百零八颗的那挂佛珠,目露思索:“给三枚铜板,是抬举了些。”
“是啊,怎么能给三枚……呃,什么?”
李敬修自动走到了朱翊钧身边,正附和着他的话,可说到一半,脑子才算是真正地反应了过来。
他差点咬断了自己舌头,不敢相信地扭过头,看着这一位皇太子。
“我刚刚耳朵背了一下,您刚刚说抬举了些?!”
朱翊钧知道他是听明白了,只是不敢相信自己说什么罢了。
手里那一串佛珠在手里掐了一掐,朱翊钧开口道:“当年你没在京里,宫中有一桩趣事,恐怕你不清楚。”
“哦?”
跟这件事有关?
李敬修跟上了朱翊钧的脚步,朝外面走去。
“两年前,高胡子刚被起复,重入内阁。那年中秋,父皇大宴群臣,允他们带家眷,高胡子就带了谢二姑娘。我身边那大伴你该知道吧?”朱翊钧问他。
李敬修点点头:“知道,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公公吧?”
“是他。”朱翊钧继续说下去,“大伴年纪虽不小,可琴棋书画皆是宫中一绝,多少大臣也难以望其项背。当夜父皇便着他作画一幅,挂出来给众位大臣看,人人称道,无不说是吴道子在世。”
话说到这里,必定有个转折了。
李敬修听着,越发凝神起来。
果然。
“不过,轮到高胡子的时候,这老狐狸指着自家外孙女,便是那谢二姑娘,说,我外孙女也会品画,不如叫她来点评一番。”
朱翊钧的眉眼间忽然染上点点暖意,想起当年的场面,竟是不由得笑了起来。
“谢二姑娘竟然直接从荷包里翻出了一枚铜板,按在桌上,说,给你买糖吃。”
“……”
这……
这也可以?!
李敬修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一下,两脚再也不能往前迈动一步。
他吞了吞口水。
“那冯公公呢?”
那可是司礼监四大太监之二的秉笔太监,手里握着整个东厂,连掌印太监孟冲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这小丫头片子,无端端用一枚铜板得罪了冯保,岂不要被为难到死?
岂料,朱翊钧摇了摇头,却没继续说下去了。
他抬步迈出花厅,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斜了,北京城被笼罩在一片脉脉的黄昏里,浮世悠悠。
李敬修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就是因为冯保得了一枚铜板,今日张离珠得了三枚铜板,就是抬举了?
而且,张离珠现在跟谢馥杠上了,要相约白芦馆斗画,这一位谢二姑娘又要怎么办?
他跟上朱翊钧,想要问个究竟,却发现方才这一位皇太子脸上的笑容,已淡得快找不见了。
朱翊钧仰头看天边飞着的云霞,但见一行大雁排了个“人”字,远远过去。
“走吧,时辰不早,我得回宫了。”
新得了一串佛珠,回头给母妃,她兴许会高兴一些。
朱翊钧背着手,下了台阶,也出了张府。
内阁次辅张居正的府邸,在纱帽胡同进里百十来步处,此刻人马车都从里头出来,流水一样。
谢馥与葛秀在门口分别,便上了自家小轿。
轿夫抬着轿子,经过渐渐冷清下来的北京城各条大街,最后拐到了惜薪胡同,进了侧门,把轿子停在了轿厅里。
“到了。”
轿夫一声喊,立刻就有婆子上来打起轿帘子:“小姐总算回来了,老大人正念叨呢。”
谢馥从轿子里出来,扶了一把夏铭家媳妇儿的手。
“你先去通传外祖父,说我回来了便是。”
一听见吩咐,夏铭家的赶紧去正屋那边先通传了。
谢馥自己却不紧不慢朝里面走。
高府里头并不很气派,带着一种小门小户的精致,无法与张大学士府邸相比。
只有在过回廊的时候,瞧见那一圈廊檐都刷着红漆,才能感觉得出,这到底是当朝第一重臣的宅邸。
谢馥走了也没多久,便瞧见正屋朝外开着的门了。
不过高拱并不住在正屋,而是在左次间的书房。
谢馥去的时候,听见了一阵轻细的铃铛响。
正有一十五六的少女,面带不悦从书房内出来,浅蓝比甲穿在身上,看着小巧玲珑,腕上还悬着一挂银质的小铃铛。
她见了谢馥,眼底飞快掠过几分厌恶,也不打招呼,直接越过谢馥,下了台阶。
站在原地,谢馥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高妙珍,高拱的孙女。不过其父只是庶出,常年吃喝嫖赌,早掏空了身子,成了个病痨鬼。
高拱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素来不喜,见一次打一次,在家中颇没地位,连带着高妙珍这个孙女也没面子。
一开始倒也罢了,左右她还是高老大人的孙女,可后来谢馥来了,一切都变了。
这高妙珍,总叫谢馥想起谢蓉来。
她心里不大喜欢这般小家子气的做派,却也没计较,给高拱请安才是要紧。
谢馥走到书房门口,管家高福早早就看见她了,把书房门一开,“吱呀”一声。
高福朝着她一弯身:“您里面请。”
谢馥微微点头示意,这才进了书房。
里头高拱早听见了开门的动静,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馥儿回来了,那张家的小丫头片子可没为难你吧?”
声音里是中气十足,说出来的话,也是半点不含糊的偏袒。
高拱端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的关切。
他胡子大把大把垂到胸口,银白的一片。
谢馥听了这话,想起张离珠的脸色来,心说这一回你高胡子可算是怪错人了。
她恭恭敬敬朝着高拱行了个礼,才开口道:“回禀外祖父,馥儿今日给张家姐姐的画出了价。”
“恩?”
高拱一下瞪圆了眼睛。
谢馥抬起头来,明亮的眸子仿佛纯善一片,轻咳一声:“三枚铜板。”
“……”
高拱愣了一下,然而紧接着就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好!”
那笑声在他胸腔里震荡,差点都要掀飞了房顶。
侍立在外面的管家高福淡淡想了想:得,没辙。遇到这不靠谱的爷孙俩,只能算张大学士一家子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第005章 裴承让
“这一回,我就要看看他大学士府怎么下台。哈哈哈,三枚铜板,终究还是高了些,回头就那冯保计较起来,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你这小丫头,心思忒坏啊!”
高拱越想越乐,脸上笑容简直压不住。
谢馥无奈:“馥儿是恰带了三枚铜板罢了,原本也不必如此的。您别说的好像我故意算计一样。”
“难道不是?”
高拱眼睛一瞪,看着谢馥。
谢馥终于不敢再蹦跶半句。
好不容易,高拱笑够了,才对着一摆手:“赶紧坐。”
谢馥与这一位外祖父先前并未怎么见过,只等到高氏忽然没了,才被接到京城来。
她亲眼见着高拱宦海的沉沉浮浮的这五年,倒觉得跟这一位外祖父,比自己亲爹还亲近。
爷孙俩早有了默契,高拱一说,谢馥也就顺着墙边放的一把太师椅坐下了。
高拱也起身来,直接坐在了茶几对面的椅子上。
门开了,丫鬟们奉茶进来,高拱顺手一端,便开始叨咕。
“说到底,淮安府闹水患,干他们一家什么事儿。一个半大小姑娘也往里面瞎掺和。就那一点点体己银子,能办什么事儿?”
谢馥低眉垂首,也端了茶起来。
小扇子样的眼睫毛颤了颤,眼睛抬起来略一打量高拱,见他眯着眼睛喝茶,忽然道一句。
“咱们府上的茶,还是去年的。”
高拱茶喝到一半,顿住了,将茶盏放下。
“你在他们府上喝了什么茶?”
“一盏铁观音,一盏大红袍,一盏西湖龙井,都是今年刚上的新茶。”
谢馥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高拱气得吹胡子:“天底下真是只许他一家骄奢淫逸,要叫别家都喝西北风去!”
谢馥明白他在说什么。
老早以前,高拱就说过了,张居正这一头狐狸,待人待己那是两套规矩。
听闻当今皇爷还没登基,龙潜裕王府的时候,张居正与高拱同为裕王讲学。
张居正不许裕王有半点的奢靡之举,高拱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个老好人,没想到末了一看,好家伙,张家那个好酒好肉,真叫个奢侈。
是以,高胡子给这张居正取了个别称,只有他们爷俩知道,叫“张大虫”。
谢馥想着那茶的事,也不过是顺嘴一提,最后还是绕回了淮安府水灾上。
“张离珠在做义募,这等博名声的买卖由他来做是刚合适。不过杯水车薪,这一点银钱怕还救不了几个灾民。朝廷不放银吗?”
“还在朝上扯皮呢。”高拱摇了摇头,“那么多张嘴巴都等着吃东西,朝堂上这一帮,都是想从死人喉咙里抠钱出来,往自己兜里揣。”
谢馥皱眉:“我回来的时候,听见市井之中已出了流言,淮安受灾最重的盐城县,已是饿殍遍地……”
高拱长长叹了口气:“内阁里头还有个李春芳跟我作对,这会儿掐着不放银。有什么办法?”
淮安府,盐城县。
瓢泼大雨连绵半月,才止息了不久,天公开了颜,终于渐渐放晴。
火辣辣的日头钻出云层,才被水淹过的城池立时又被照得一片惨白。
城墙根下,被大水冲没了家宅的灾民们三三两两,或坐或仰。
白晃晃的太阳开始西沉。
城门大开着,却没人走动。
往年在城里吆五喝六、耀武扬威的小混混裴承让,这会儿也有气无力地靠在城墙根下面。
他满脸泥黑,面黄肌瘦,仅有一双眼眸亮得仿若黑天里的星星,嘴唇干裂起皮,叼着一根灯心草。
那灯心草可不是一般的灯心草,仔细看,草头根子上还给镀了一层金。
这都是裴承让有钱的时候干的混账事儿。
他现在也就把玩把玩这一根草了,摸摸腰上,一根麻绳。
穷苦人家,苦难时候大多这般,一根绳子勒紧了肚子,似乎就能不饿。
“嗒嗒嗒。”
忽然有马蹄声传来,偶有灾民转头一看,只见开着的城门里,忽然奔来了两匹瘦马。
马上跨坐着两名青衣皂隶,腰上还别着朴刀,想必是衙门里出来的公差,却不知怎么配了一匹马。
一名公差举起手里的刀,驾马绕着城墙根跑,口里大声喊着。
“城内赈济粥棚已开,乡亲们不要守在城门外了!县太爷有令,都进城领粥先解饥寒。晚上会有御寒衣服送来,都入城去吧!”
“城内粥棚已开,乡亲们速速入城!”
……
一圈一圈的声响回荡开去,城墙根下一个又一个饥民全部抬起头来,齐刷刷地忘了过去。
是县里的衙役。
县太爷要传的令?
粥棚!
“要赈灾了!”
“一定是朝廷放银赈灾了,快,我们快走!”
“朝廷赈灾了,乡亲们快呀!”
一时之间,大家伙儿身上好像立刻就有了力气,三三两两相扶着,连忙涌进城里。
城外的灾民何其多?全数从地上站起来,稍年轻一些的都是拖老携幼,人如潮一样聚集过去。
原本泥泞的城门前,转眼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给覆盖。
每个人死气沉沉的脸上,都焕发了别样的光彩。
灯心草从唇边掉下来。
裴承让忍不住直起了身子,脊背离开城墙,远远看着城门口喜极而泣的众人。
他身边原本有很多灾民,现在全部爬了起来朝着那边走去。
转眼之间,这里就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活人。
没走的,都是永远也走不了了的。
奇怪。
灾情才出没半月,县太爷陈渊一直说朝廷没放银,要等着朝廷的指示。
就因为这事儿,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贪官,愤怒的灾民二话不说冲上去,让陈渊吃了一通老拳。
现在说放粮就放粮,难不成陈渊真是个贪官?
“咕噜噜……”
肚子里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绳子拴着,饿也还是饿。
“娘的,老子在这里想县太爷干屁,又跟老子没关系。赶紧喝粥去才是啊,回头没了怎么办?”
裴承让一把将掉下去的灯心草抓在手里,撑着泥地站了起来。
放眼一望,整个城外的人都集中到了城门口,那两名来通传的衙役也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着。
裴承让走近了,正好站在那两匹马的屁股后面。
两名衙役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下不禁戚戚然。
方才喊的那个一个劲儿地摇头。
“总算是赶上了,再这样下去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多亏咱们县太爷还有后手,这一次联合了各大乡绅,先凑了钱粮出来,可不容易。等到大计,应该不会丢官帽了吧?”
“嘿,对外是这样说,你还真信啊?”
“怎么,不是?”
“那些个乡绅员外,见了灾民,哪个不是把自己的门锁得紧紧的?指望他们手指缝里露出钱来,还不如等着貔貅给你放血。”
“那钱粮从哪儿来?”
“还不是咱老爷从京里调过来的,多仰仗着那位贵人呢。”
“哪位?”
另一名衙役可吃个大惊。
传话的衙役勾勾手,同伴附耳过来,便对着他耳朵悄悄说了两句。
“什么?高大学士家的小姐?!”
“哎哟,你这破嘴!”
知道内情那衙役吓得直接用手去捂他的嘴:“这事儿可声张不得!”
“好好好,刚不是太惊讶了吗?”
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朝廷里到底是怎么个买卖,大家都不清楚,两名衙役就在前面守着,以防这时候出现乱子。
背后不远处的裴承让掐了掐灯心草,只一声嘀咕:“高大学士家的小姐?”
高大学士,约莫只有朝中的高拱了?
看来,淮安府这一场水患里藏着的故事还不少呢。
不过这都跟他这升斗小民没关系了。
裴承让看了看前面挤挤挨挨的人群,直接走上前去,左右两手分别朝两边扒拉,直接把人给拨到两边去,活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来来,让让,让让。承让了,承让!”
“你干什么?”有人嚷嚷。
裴承让直接把灯心草往嘴上一叼,两手扒开挡住脸的头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你说老子干什么!”
一看这脸,再看这一根草,他的身份谁人不知?
横行乡里的恶棍不就是他吗?
这会儿灾民们都怂了,给他让出一条道来,任由裴承让大摇大摆先入了城。
外头俩衙役看了,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这孙子!”
京城,惜薪胡同,高府。
“说来,离珠那小丫头还给你下了战帖,约你去白芦馆斗画?”
“她邀她的,我可没答应。她自个儿开心才好。”
顶着高拱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神,谢馥可自在了。
茶几上,一盏茶已经渐渐见底,高拱说得也差不多了。
他年纪大了,内阁里一天到晚的掐,也只有回来能好好跟着早慧的孙女说上两句真心话。
有时候一说就刹不住。
高胡子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一股脑儿给你掰扯了这么多朝中的事情,你怕是已经听烦了吧?”
谢馥摇摇头,眨着眼睛笑笑。
“旁人想听还求不来这机会呢,馥儿怎么会听烦?”
高拱可是当朝元辅,只在皇帝之下,可实际上,隆庆帝什么都听他的。
说句僭越的话,现在的高拱手里握着半个大明江山。
听这样的人说一席话,是真胜过旁人读十年书的。
自打被接回高拱身边之后,谢馥大多数时间都在这样的熏陶之中度过。
她跟别家的姑娘,总是不大一样的。
高拱膝下儿女稀薄,一个庶子不成器,一个嫡女已经没了,其余的三个庶女命不好,都是出嫁不久便红颜消逝。
是以,现在的高大学士府里,人丁稀薄。
除了谢馥与高妙珍之外,仅有高拱和高老夫人,另有两个毫无存在感的侧室和小妾。
谢馥在高府长大,不用花心思在姐妹间的争斗上,反倒渐渐养开了眼界。
高拱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自家外孙女聪明。
他摸了一把乱糟糟的胡须,只道:“明儿个上朝再看看,总不能让他们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时辰不早,眼见着天擦黑,谢馥起身,朝着高拱一福:“那您休息,我先回屋里看看,晚间再来给外祖父请安。”
“嗯。”高拱应了一声,抬手朝门外喊,“高福,送馥儿回去。”
外头高福忙叫人拎了盏灯笼过来。
谢馥出了书房,高福就当头打着灯笼,一路把谢馥送房去。
谢馥的贴身丫鬟满月在门边已望了百十回,早听前院来人说,姑娘回来,却一直没见着人,想来又是跟老爷聊上了。
门廊下头,挂着一只鹦鹉架,鹦鹉英俊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架子上头。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听见这声音,满月立刻朝着院门口看去。
果然,外面灯笼亮着过来,满月忙喊了一声:“小姐,可算是回来了。”
谢馥走上台阶。
高福没上去,对着谢馥行了个礼便退走了。
满月迎上来,脸盘子圆圆的,身材有些微胖,看着可喜气,一面搀着谢馥朝里走,一面喊其他丫鬟。
“二姑娘回来了,赶紧出来伺候着!”
谢馥没怎么在意,侧头看一眼站在廊檐下的鹦鹉,一只手伸出去摸了摸它的头,算是鼓励。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依旧嘲哳难听。
谢馥笑了:“这么多年也没学会第二句好口彩,你真是蠢死的。”
鹦鹉磨磨爪,发出咕哝的声音,还生了闷气,歪过头去,竟不搭理谢馥了。
满月看着,忍不住捂嘴偷笑了。
谢馥斜了满月一眼,满月立刻不笑了。
“懒得跟这小畜生计较。”谢馥两步进了屋,只揉了揉额角,“小南那边还没信儿传回来?”
“五日前姑娘才派了他出去,从京城到淮安盐城,八百里加急也要跑上一阵呢。不过估摸着也快了,姑娘您甭想这么多了,先歇下吧。”
满月伺候着谢馥脱了身上褙子,披上一件薄衫,就坐在屋里。
另几个丫鬟打来了水,满月把手袱儿放进去绞了水,再拿出来给谢馥擦手。
谢馥低垂着眼,看着自己透明粉白的指甲,眉头拢起:“近日大计,各州府县官员就要来京城。会稽谢家那边,你可听说过什么消息?”
满月的手一下顿住了,她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谢馥。
“小姐……”
☆、第006章 冯保
夜幕沉沉下来,笼罩着整个北京城。
谢馥房里的灯熄了许久。
她慢慢合上眼,许久不曾造访的梦境,今夜叩了上来。
母亲高氏坐在镜台前面,手里捏着画眉的墨,一点一点的描摹。
于是,谢馥好像看见了高氏年轻时候的样子。
镜台上还摆着她新买的泥娃娃,喜气洋洋的小娃娃两个小脸蛋红红的,咧开了嘴笑。
小谢馥站在她身后,就要朝高氏怀里扑。
然而,她跑过去,却像是撞在了一堵透明的墙上,她使劲拍打着墙,小手掌都拍红了,那墙也不动一下。
“娘!”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
手再一拍,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一下变成了两扇雕花木门,里面门栓紧紧拴着。
门缝还是那么小,只能透进一点点目光。
她看见她娘悬了白绫三尺,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谢馥用力地拍着门,大声地喊着,不想被高氏关在外面。
她想要救她娘。
身后伸出四五只手,一把将她从门前拽走,她死死地抠着门框,然而小胳膊哪里能跟这些粗野的壮汉和婆子相比?
转眼,她就被拽出了别院。
最后一眼,她看到那些婆子冷漠地站在房门外,没有一个人上去把门撞开。
“娘,娘……”
谢馥心痛如绞,额头上出了一片的冷汗。
黑暗里似乎有暖黄的光移了过来,谢馥朦胧地睁开眼,看见满月掌了一盏灯,草草披着一件外衫,站到了她的床头。
“姑娘,做噩梦了吗?”
噩梦?
谢馥倒宁愿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拥着锦被坐起来,昏昏的光一照,锦被上影影绰绰的缠枝如意花纹,也流淌着光华。
“什么时辰了?”
“刚敲过梆子,才到寅时。”
满月轻声说着。
谢馥一想:“这会儿约莫已经上朝了吧?”
“老大人一早就起轿走了,老夫人也还睡着,早不用请安了,您还是再睡会儿吧。”满月给她掖了掖被角。
谢馥听了,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早记得叫我,芸娘也该来裁衣裳了。”
“是。”
满月应了一声,见谢馥已经闭上了眼睛,那瓷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头,染了几分暖色,倒也不见得苍白。
心底微微一叹,满月披衣走回外间,轻轻吹灭了灯,屋里一下暗了下来,窗外倒是亮堂堂。
月牙弯弯挂着,皎洁的一片。
京城各条大道上,家家户户尚在睡梦中。
朝廷一干官员却都早早地起了身,天没亮就往皇宫里赶。
高拱琢磨着,在淮安府水患这件事上,张居正没跟自己抬杠,下朝后,就邀了张居正,一起朝乾清宫走,要面见皇帝,好好说说这件事。
内阁次辅张居正一身官服,长眉入鬓,也留了好大一把胡子,眉头锁着,嘴唇抿着,一脸的严肃。
高拱一面走,见了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
“叔大何必如此愁眉苦脸?淮安府水患虽未平,可听说昨日你孙女离珠借着自己生辰的机会,办了好大一场义募。淮安府的灾民可有福了。”
叔大是张居正的字。
张居正毕竟与高拱熟识,哪里听不出这句话里的讽刺来,他叹口气:“还请元辅莫要取笑。离珠毕竟年纪小,不懂事。昨日为着那一幅画的事情缠着我念叨了许久,前后因由我都告诉了她,但愿别叫小辈们生了嫌隙。”
高拱一听,怔了片刻,接着竟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叔大啊叔大,你年纪比我小一些,着实是头老狐狸。但你要全说了,可叫你家那离珠小丫头怎么办?好玩,好玩!“
高拱抚掌。
周围的太监们垂着手,只出耳朵,眼睛没敢乱看一下,更不敢出声。
乾清宫西面是养心殿,养心殿门内向北就是司礼监的值房了。
此刻,里头传出了琴音。
弦起时,若林泉高致,禽鸟啁啾;弦落时,似百川归海,浪平无声。
一手滚出,则有连珠之声。
周遭寂静,繁繁皇宫里,一时竟也如空山一样。
“哈哈哈……”
高拱朗笑之声,远远从外面传进来。
抚琴的那一只手忽然停住,骨节僵硬,指腹地按在琴弦上,指甲一抖,一根琴弦便被抠断。
“崩”地一声。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大惊,连忙上来:“冯公公!”
抚琴人身着藏蓝曳散,身上滚着云纹,下摆则有五毒艾虎图案。
按在琴弦上的一双手,根根葱白,看得出保养得当,肌肤顺滑,竟堪与二八少女一比。
此刻那指头尖上已见了红。
另一名太监机灵地端了个托盘来,托盘里放着干净的手袱儿。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冯保只一扫,从盘里取了手袱儿来,摁住指头上流血的小口子,拉长了声音问道:“外头是高大学士?”
“正是。听着像是说昨儿的事呢。”刚才这太监伺候在外面,所以顺风听得还算是清楚。
昨儿的事?
冯保眼睛一眯,移开手袱儿,小小的伤口已经没怎么流血了。
司礼监如今的地位几乎与内阁等同,掌印太监乃是一监之首,可称一句“内相”。至于第二把交椅的秉笔太监,却统领着东厂。
这宫里宫外有什么事情,都逃不出东厂耳目的刺探。
昨日高大学士府好一番热闹,早都报到冯保眼皮子底下了。
连哪个人说了哪句话,他都一清二楚。
能让高胡子笑得这么开心的,约莫也就他家好外孙女那件事了。
“有意思。小丫头片子当年颇不给咱家面子,今儿个倒给了张家小姐面子。咱家可要瞧瞧,她作的画儿,是不是能值上三个铜板!”
冯保脸上带着深沉的笑意。虽是太监,年纪也不小,可皮相还不错,眼睛眯起来笑的时候颇为漂亮。
伺候的两个小太监对望了一眼,心里都只有同一个想法:张家那离珠小姐怕是要倒霉了。
看来,冯公公还记恨着当年谢馥给的一枚铜板呢。
冯保抬手把手袱儿递了出去,小太监赶忙接过了。冯保自个儿弹手指,掸了掸琵琶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对了,太子爷昨儿得的那一挂佛珠,已经送给贵妃娘娘了?”
“已经送了,今晨贵妃娘娘脸上都带笑呢。”
冯保闻言,莫名地笑了一声,瞥了琴桌上那断弦的琴一眼:“两位大人都去了,说不得咱家也得去了。”
他起步往值房外走。
这时候天已经全亮开了,清晨的露珠挂在树梢上,宫里宫外全进入了忙碌的时候。
高府后院里,谢馥起身已经洗漱妥当。
自己用过饭后,便拿出鸟食来,先给喂过了英俊,然后才回屋里喝茶。
昨夜她睡得不怎么好,今早起来略带着几分恍惚,小丫鬟把芸娘引进来的时候,她刚放下茶盏。
芸娘进来,当先给谢馥施了礼。
“芸娘见过二姑娘,给二姑娘问安了。”
“芸娘请起,多劳你跑一趟。”谢馥虚虚一抬手,请芸娘起身,“我这柜子里许多衣服都是去年做的旧衣,前儿满月提醒我,才想起今年该做些新衣裳了。再过七日,便是法源寺庙会,我想要一身应景儿的衣裳。”
虽是京城这一片地界儿上最厉害的绣娘,可芸娘自己却穿得普普通通的,普通的月白色窄袖褙子配了一挑墨花裙,也没见得有多少绣功在。
早年芸娘的容貌与手艺都是一绝,如今年纪大了,难免色衰,年纪倒跟谢馥她娘相仿,三十好几也还没许配人家。
听人说,芸娘对佛祖发下宏愿,此生不会嫁人。
芸娘站在屋里,微微点了头:“二姑娘上次请我绣衣裳,都是去岁的事情了。今年花开得迟,法源寺庙会开始那一日,只怕也是香雪海最好看的时候。芸娘为您绣一身湖绿底子的丁香吧?”
“去年没逢上好时候,法源寺的花,说谢就谢了。这一次却可趁着机会好好看看。”
芸娘是制衣绣衣的行家,谢馥自然不会反驳,朝着她和善一笑。
“那就有劳芸娘了。”
满月端来了要量身用的软尺,听见自家小姐笑眯眯说的这一句,只觉得无奈。
芸娘的绣品,在京城达官贵人家里,可基本不是用来穿的,那是要做成绣幅挂起来,嵌在屏风上的。
可自家小姐呢?
说做衣服就做衣服,偏生芸娘竟然还会答应。
芸娘自己说,那是谢二姑娘天生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好衣裳给她做了穿了,才算是不浪费。
幸好这话没传出去,不然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满月可清楚,当年芸娘私底下说,再好的衣裳给宫里那些人穿了,都是玷污,这才出宫来的。
满月是打心底里佩服这一位绣娘。
她把东西一放,道:“咱家小姐最近一年身条可拔了不少,还请芸娘先给量上一量。”
芸娘眯了眼,笑得很是和蔼。
谢馥瞧着芸娘的笑脸,温柔宛然,半点看不出是能说出那般话的人来。
兴许,每个看上去性子温和的人,都有一颗很烈、很硬的心吧?
比如,高氏。
谢馥起了身,任由芸娘摆弄,两手一抬,身量纤纤,看得满月这个有点微胖的丫头羡慕无比。
芸娘说自家姑娘是衣架子,果真半分也不作伪啊。
满月正自出神,“笃笃”,外头小丫鬟敲了敲窗棂,满月看了还在跟芸娘说话的谢馥一眼,没出声,悄悄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满月回来了。
芸娘收好了量出的尺寸:“新衣裳十四便给您送来,芸娘不多叨扰,先告辞了。”
谢馥点头,亲自送她到了屋门口,又一招手,门边的小丫鬟上去对着芸娘一摆手,自引着芸娘离开。
远远望着芸娘的背影消失,谢馥才收回目光,朝屋里走。
“有消息了?”
满月将袖子里藏着的两封书信拿出来,呈给谢馥:“盐城那边来的信。”
谢馥接过来,两封信外头都只盖了个大大的墨点,拆开来看,里面还有两个信封。
这是为了防止旁人看见,作的遮掩。
新起出来的两封信,一封上写着:盐城知县陈渊拜小姐安;另一封上写着:二姑娘亲启,霍小南。
信来了,应当是事情已经办妥。
谢馥唇边终于染上了几分笑意,走到窗下拆了信来看。
“陈渊也是个机灵鬼,盐城的乡绅盐商员外郎们,这一回要被他往死里坑了。”
“您之前不还说这人愚不可及,不是什么做大事的人吗?”满月奇怪。
谢馥道:“人总会变。”
至于这陈渊,是变得更好了。
霍小南是她当年行善,收养在身边的长随,出身戏班子,一身武艺还算过得去,所以被谢馥派出去跑腿儿。
如今信到了人没到,想必是先送信回来叫自己安个心。
谢馥心里思量,打开霍小南的那封信,果然全是俏皮话:什么拜二姑娘安,盐城的小泼皮可厉害的了,哎哟那个谁吃的脑满肠肥,屁股墩儿都成了八瓣……
谢馥乐不可支。
满月一看谢馥表情就知道,“定是小南又开始叽歪嘴。唉,您也是,好端端的,平白兴起救了个小南,现在又拿自家私房钱去做那劳什子的事,要奴婢说,多买两件漂亮衣裳不好吗?”
“早年路过法源寺,我在度我大师面前发过愿,必得月行一善,为我娘积善功,岂可马虎?”谢馥看完了信,便递给满月,“眼瞧着这月十五也近了,好歹小南办完了这件事,本月的一善也算完了。”
满月收了信,收进了匣子里,用一把小锁锁了起来,钥匙则放在自己贴身的荷包里。
她瘪嘴:“月行一善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谢馥戳她额头:“我看你呀,就是舍不得那些银子。赶紧收拾着吧,十五庙会,我可还约了人。”
“您若会情郎那才是……”
满月知道谢馥约的是法华寺的度我大师,正想说叫女主趁着庙会,好生琢磨琢磨,挑个好夫婿。
没想,眼角余光一瞥,却忽然发现窗下闪过去一道影子。
“谁在外面?!”
满月厉声一喝。
谢馥转过眼眸看了过去,凝眉片刻,走过去轻轻推开窗,朝窗下望了一眼。
一个人也无。
☆、第007章 两枚半
满月皱着眉凑了上来,神情有些凝重:“奴婢找人去查查。”
“查查吧,不过查不到也算了。”
窗外有一片紫竹,是谢馥前不久才养下的,微微湿润的地面上的确有几个泥印。
有人刚刚从这里离开,想必是听了壁角走了。
谢馥把两人刚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便踱步回来。
“回头叫人看好院门,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跑进来。”
“是。”
满月应了一声,这一次却没把窗关上,而是大打开。
高府外面的花园小径上。
丫鬟玲玉脚步匆匆,不时回头看一眼,一颗心还怦怦狂跳。
她在园子里绕了一圈,才回了东厢。
东厢里住的是高拱唯一的庶子,高妙珍的房间就在右面次间。
玲玉上前推开门,进了屋,又连忙返身关上门。
高妙珍正把玩着手腕上那一串银铃,想起自己在高拱书房里的那一幕幕,恨意不禁上心头。
忽然听见开门声,她抬眼一看:“玲玉?”
玲玉是高妙珍身边的丫鬟,素来颇得她信任。
这会儿怎么慌慌张张的?
“出什么事了?”
“小姐,刚刚我……”玲玉一时仓促,没顾许多,凑上来就在高妙珍耳边说话,嘀咕了几句。
高妙珍瞪圆了眼睛,长大嘴巴。
“什么,她要会情郎?!”
“小姐,可小点声儿,别让人听去了。”
玲玉不过偶然停留,听见谢馥主仆二人说话,半天没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可说什么法源寺会情郎,却听得一清二楚。
高妙珍站了起来,在屋内踱步,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叮铃”的响声。
高妙珍眼底的神光,渐渐变得险恶起来。
她微微咬着牙:“祖父时时刻刻向着她,她能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现在竟敢做这等败坏门楣的事情,她怎么对得起我们一家上下?”
“奴婢也没想到,表小姐看着检点,私底下竟然这般放荡。回头事情若是传出去,可叫您怎么办?”
毕竟一家子可算是荣辱一体。
玲玉道:“回头可得想个法子好好看住她。”
“看住她?为什么要看住她?”
高妙珍一笑,掐着自己的手腕,站在那边,看上去甜甜的。
玲玉惊讶地抬起头来。
高妙珍道:“我不但不会看住她,还要纵容她。这个家里,她不过一个外人,凭什么踩到我头上来?!这一次,我要叫所有人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高家的姑娘!区区一个外人,还影响不了我的名声。”
玲玉听明白了,倒抽了一口凉气。
高妙珍素性是个颇为小气的人,可却也没明着跟谢馥闹过,这一次到底是怎么了?
玲玉还待再劝,觉得这样对高妙珍自己不好。
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
“怎么回事?”高妙珍皱了眉。
前院里,下人们齐齐迎了出去。
管家高福站在正屋门口,远远看了看,只觉得奇怪。
仆役上来禀报:“张大学士府派了人来,说有件东西要面呈表小姐。”
“张大学士府?”
乖乖,没听错吧?
高福有些不敢相信,他略一思索:“派个人去请下小姐。”
“是。”
下人小跑着去了,高福皱眉朝着前面去。
谢馥屋里也听见外面吵闹,正打算叫人去打听打听,没想到小丫鬟喜儿就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方才管家那边叫人来通禀,说是张大学士府有派人来,有东西要呈给您。”
“哪个府?”
谢馥疑心自己听错了,与诧异的满月对望了一眼。
喜儿歪着头:“张大学士府啊。”
那不就是张离珠他们一家子吗?
有东西要呈给自己,这倒是稀奇。
满月扶着她起身,给她理了理袖上的褶皱:“多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几分好心。”
“无妨,先看看去。”
谢馥倒不介意那边到底要做什么,请自己出去,自己去就是了。
大张旗鼓,又是在高府的地盘上,慢说是张离珠手段一般,便是她本事再大,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谢馥放心地带着丫鬟朝前厅去。
张大学士府派来的是两名管事婆子,此刻正在前厅之中静候着。
外头家丁一声通禀:“小姐来了。”
管家高福连忙直了直身子,打起精神,瞧见谢馥走进门了,便一躬身:“给小姐请安。”
“高管家客气了,起来吧。”
厅里照旧两排椅子一溜儿排开,谢馥走过去,挑了右手第一把坐下。
侍女奉茶的速度也很快,那叫一个利落干净又落落大方。
两名婆子见了,更不敢怠慢了。
原本她们被派过来,就有些忐忑,这一下知道谢馥在高府的地位果真如传言中那般,便连忙上前行礼。
两人一道福了个身。
“老奴们给表小姐请安。”
话说完,管家高福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下对这两个婆子已经不喜。
好生生叫个“小姐”能死吗?
没眼力见儿的。
谢馥掀了眼皮打量一眼,一个胖些,穿红;一个瘦些,穿绿,手里抱了个紫檀木的长匣子。
一胖一瘦,一红一绿,倒是好搭配。
两个人看着都有些惶惶然,想来今天这一趟不是什么好差事。
她没说话。
张大学士府穿红的那个管事婆子上前了一步,低垂着头道明了来意。
“表小姐昨日去了我们府上小姐办的生辰宴,曾在义募上出价。不过您走得匆忙,却没带走购得的画卷。我们家小姐今儿想起来,特遣老奴等来给小姐送上。”
说着,从身旁婆子的手里接过了长匣,双手举上。
出价?
谢馥在张离珠的生辰宴上,可就出过一次价。
她眉头一挑,已经算出来了。
那件事,张离珠未免知道得太快了,约莫有明白人跟她说过,她今日才如此利索把东西送过来。
谢馥端起茶来,指头一点,满月便得了信儿,走上前去,将东西接过。
“难为张家小姐有心,还记挂着我家姑娘。”
满月说着,侧过身子来,自然地将匣子掀开,里面躺着一幅已经卷起来的画轴。
打开来一看,正是昨日在宴上看的那一幅。
满月看向谢馥,等着她指示。
管家高福已经在旁边瞪眼。
昨日谢馥只肯给张离珠的画出价三枚铜板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叫张离珠颜面无存。
眼下可有不少人等着这两位主儿掐起来,巴不得看她们在白芦馆斗画。
没想到,这不过才过了一个晚上,张离珠竟然就把画给送了回来。
老天爷,这可不是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事儿了。
这可关系到脸面啊!
更何况,当日出价的绝不止谢馥一个,规矩是价高者得,若这一幅画最终给了谢馥,要怎么跟别人解释?
张离珠不该这么糊涂呀。
高福能想到的,谢馥也能想到。
她没动声色,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替我谢过你们家小姐了。”
满月于是明白,姑娘这是接受了,她把画卷起来,重新放回匣子里。
两名婆子却没走,方才说话的那个摸出了一个荷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些东西来。
“我家小姐还有话要带给小姐。她说自己画作拙劣,当不起您的赏识,三枚铜板太看得起,也太贵重。小姐着老奴等退回两枚半。”
说完,婆子掌心朝上,两手举到前面去。
在她掌心里,躺着两枚隆庆通宝,另一枚却被人斩断,只留了半个。
铜钱两枚半,要退给谢馥的。
“……”
所有人都懵了。
前面还说三枚铜板实在是欺人太甚,转眼又说谢馥给三枚铜板是抬举了。
就这还不算完,竟然还要退回来两枚半。
这意思像是说:其实我张离珠的画,只值半枚铜板!
张家姑娘昨晚上中风吃错药了不成?
前厅里早被这一个闷雷给炸得安安静静,大家一时都没了话。
就连谢馥也没想到,张离珠竟然能把姿态压得这么低。
她略怔了片刻,很快反应了过来。
唇边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谢馥说出口的话还算暖和:“离珠姐姐亦是个妙人,有心了。满月,收下。”
满月也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从婆子手里接过了那两枚半铜板。
两婆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去一半。
昨日张府中可好一阵的闹腾,离珠小姐为谢馥出价的事情老大不高兴。
可后来老大人回了府,听说了消息,就把离珠小姐叫了过去,说了一会儿话。
出来时候,离珠小姐整个人就跟蔫了一样,恨恨地拿剪子把园子里所有花木剪了个精光。
张离珠是气得发疯的。
她怎么会想到谢馥还挖了个坑等着自己跳呢?
三枚铜板,说起来轻巧,当初冯保可才得了一个铜板!
现如今内宫之中,冯保说是第二把交椅,可张离珠知道张居正与冯保颇有几分渊源,这冯保强势的时候还要压过掌印太监猛冲一头。
自己若真敢硬挺着受了谢馥出的三枚铜板,不用说,以冯保那种古怪阴沉又难以捉摸的性子,回头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更不用说,祖父把自己叫进书房,说道了好一阵。
张离珠不傻,所以才安排了今天这一出。
谢馥想着,张离珠做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
第一先把画送来了,这是向谢馥低了个头,承认她的出价才是全场最“高”的。冯保画作的三倍,岂能不高?
第二又退回了两枚半的铜板,这是遥遥告诉冯保:小女才华不足,不敢妄与冯公公相提并论,小女只觉得自己的画值半文钱。至于那三枚铜板,又不是我出价,你找谢馥去。
头尾都做全了,只是得罪了其他出价的富家子弟淑女名媛们,还丢了面子。
若谢馥是张离珠,做完前头那两件事,还得再做一件,好歹挽回面子。
想起来复杂,说念头,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弹指的功夫。
谢馥看向那两名婆子,笑着道:“如今先送了画,后还了两文半。你们家小姐一定还安排了第三件事吧?不如一起说了。”
两名婆子大惊,瞪大了眼睛。
一个脱口而出:“还有一件事,您是怎么知道?”
难道谢馥在张府有耳目,竟这般料事如神?
谢馥波澜不惊,微微一笑:“有吗?”
“有。”
那婆子强压下心里的震惊,硬着头皮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白底描蓝绘着几支芦苇的烫金请帖来,上前一步,恭敬地一弯身,呈给谢馥。
“小小姐吩咐,第三件事,便是将这请帖送到您手上,请表小姐收下。”
谢馥垂眸一扫,帖子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
白芦馆。
☆、第008章 太子朱翊钧
看来,她所料不错。
白芦馆的帖子,张离珠有心了。
这不是请帖,而是战帖。
张离珠可以不给当日出价的所有人面子,低头把画送给谢馥,可她不能丢了自己的面子。
当日离开张府花厅的时候,张离珠就邀她白芦馆斗画,如今更把请帖送到她门上。
这是准备死磕到底,不死不休了?
谢馥不动声色,很给面子地亲手接了请帖过来,打开一看。
大凡这种帖子,措辞总是很文雅,不过笔墨间透出来的意思,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看完了,谢馥随手把帖子往茶几上一扔。
“啪。”
帖子落在茶几上。
俩婆子面色一变,脸皮都跟着抽了一下。
谢馥淡淡道:“如今这帖子我已经收下了,想必你家小姐也没事交代了。来人,送客。”
“小姐你……”
一个婆子愤愤不平,觉得谢馥这态度未免太不客气、太过敷衍。
可另一个婆子立刻伸手拉了她一把,一起对谢馥行礼:“我们家小姐还说了,他日姑娘有空,可以多去府上坐坐。老奴等还有事在身,不敢多耽搁姑娘,这就告退了。”
谢馥颔首,也没看这两人,伸手端了茶埋头喝两口,再抬头的时候,张大学士府派来的人已经消失在眼前了。
满月手里抱着那装画的匣子,眨巴眨巴眼看她,眼底冒星星。
“怎么了?”谢馥没明白她怎么这样看自己。
满月简直想双手捧心,一脸的陶醉样:“姑娘,马上街头巷尾就要传颂你的大名,要出名啦!”
“……”
谢馥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满月说得一点也没错。
谢馥真出名了。
昨日,她的名字就因义募出价之事,在北京城的老百姓嘴里转悠了一圈。
张大学士府的两名婆子一离开高府,不多时,街头巷尾便全都知道了。
张大学士府的离珠小姐,在被高府表小姐谢二姑娘用三枚铜板扔了一脸之后,不仅没生气,竟然还好声好气派人把画送上门,甚至还还了两文半出去!
好家伙,敢情离珠姑娘觉得自己的画只值半文钱哪!
市井之中升斗小民,并不知下面有更深的因由,一时全看扁了张离珠。
可怜张离珠一番辛苦算计,好不容易敷衍出一个七面玲珑来,结果到了老百姓的嘴里,就成了认怂服软,自愧不如。
张离珠听到的时候,险些没气得背过气去。
可又能怎样?
难不成一个个把这些人抓起来?
好在她已经送出了白芦馆的帖子,即便现在损了面子,他日也必定能收回来。
张离珠已经磨刀霍霍,开始抓紧了练画工,只等着白芦馆斗画那一日了。
皇宫,东宫。
“这日头也是越来越大了。”
偏殿门口守着的小太监忍不住心里诅咒了一声,左右瞅瞅没人,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哎哟,热吧?”
调笑声忽然传来,险些惊得小太监蹦起来。
他带着惊惧的眼神朝前面望去,只见太子爷的伴读李敬修一身苍青交领道袍,两手袖在一起,半弯着身子看他。
小太监苦了脸:“是……是挺热的。”
李敬修毫不犹豫一巴掌给他拍到脑门儿上,“热热热,热也得好好守着。太子爷可在里头?”
小太监委屈地抱着头,却又不敢不屈服。
李敬修都算是好说话的了,若碰上冯公公,回头能被拖下去打没半条命。
他赶忙道:“太子爷在里面温书呢。”
李敬修点点头,“嗯”了一声,也没让人通传,便走了进去。
外头天气已经见热了,可殿内却要阴凉一些。
地面上的金砖,倒映着李敬修的身影,他抬头就看见一块“宵衣旰食”的匾额,不禁笑了一声。
这一块还是太子爷小时候贪玩,被贵妃娘娘拎着去求皇上给挂的,意在警醒朱翊钧自己太子的身份。
现在朱翊钧就坐在那匾额下,一身玄色云龙纹长袍,华贵无匹。面前是一张花梨木雕云龙纹书案,案上摆着御用的文房四宝,一卷《孙子》摊开躺在书案上。
朱翊钧一手掐着一块镇纸,目光落在书页上,似在看书,可仔细看,他的眼珠子动也没动一下。
显然,太子爷在走神。
李敬修觉得自己是见到了奇观,虽说打扰太子不礼貌,可现在自己人已经在这里了,难不成还退出去?
硬着头皮,李敬修把手握成拳,放到嘴边,咳嗽了一声。
“咳咳。”
朱翊钧听见声音,终于抬起了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敬修竟然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他面上倒也没什么不自然,开口问一句:“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通传一声。”
“微臣给太子爷请安。”敬修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起身来回话,“太子爷专心致志温书,门口小太监才说过,我一时没注意,就直接进来了。没打扰到太子爷吧?”
“无妨。”朱翊钧起了身,来到窗边坐下,一摆手,也对李敬修道,“坐吧。今日你怎么提前进宫了?”
往日不是这个时候。
李敬修拱手为礼,而后落座。
人在宫外的时候可以放开一些,可在皇宫里面,他半点也不敢造次。
落座后,李敬修就笑了一声:“心血来潮,所以早来了一些,就先来看看太子爷。看太子爷今日仿佛精神不大好,可是出了什么烦心事?”
“……”
朱翊钧忽然没有说话,他瞥了李敬修一眼,手掌放在桌面上,却没敲动一下。
这很反常。
李敬修不知道缘由,见朱翊钧似乎在思考什么,便没敢说话。
朱翊钧表面上是个没有什么情绪的人,跟他生母慈宁宫李贵妃一样,带着一股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味道。
当今隆庆帝朱载垕有四子,前面两子夭折,后面第三子、第四子皆是李贵妃所出。
李贵妃原本是个宫女,不想隆庆帝还是裕王的时候,酒醉之后偶然宠幸了李贵妃一回,竟再也离不开她。
于是,李贵妃很快有了身孕。只是第一胎却不顺利,产下来是个男婴,死胎。
李贵妃大受打击,好一阵才缓过来。
还好上天待她不薄,没多久,李贵妃再次有了身孕。
然而,这一次却更为诡异。她怀胎足足有十一月,才产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太子朱翊钧。
据说,当时钦天监都指着李贵妃,说十月不生,怀胎十一月,她腹中的孩子必定是个妖孽。
李贵妃甚至跪在了隆庆帝的面前,哭着哀求说,若生下来的是个妖孽,便请王爷趁着他还小,一把摔死了他。
朱翊钧出生的那一日,是才过了中秋没多久,整个王府戒严,侍卫们守着进出王府的每一条通道,所有丫鬟仆役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里。
京城里未免有些人心惶惶。
当晚,李贵妃在房中惨叫不已,太医束手无策,被当时还是裕王的隆庆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戌时方近,王府各处上了灯。
只听得屋内“哇”地一声响,里面的丫鬟婆子们连声大喊:“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抱出来一看,是个大胖小子,比寻常的孩子要强健很多。
整个北京城都松了一口气。
后来,这个孩子被起名为朱翊钧,也就是当今的太子爷了。
裕王登基后,李贵妃被册封为“贵妃”,同年生下了四皇子朱翊镠,次年,朱翊钧被封为太子。
其实,在李敬修看来,太子爷跟李贵妃的关系一直很奇怪,有些不冷不热。
他曾私心里想过,若是自己的娘亲在自己还未出世的时候,对着人说,这孩子生下来要是个妖孽,就摔死了他。那么,自己长大之后该如何自处?
然而,此问无解。
兴许眼下的北京城里,只有朱翊钧时时刻刻在面临这般的疑惑。
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在李敬修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耳边忽然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李敬修抬起头来,看见朱翊钧已经起了身,站在那块“宵衣旰食”的匾额下面,举头望着。
“今日早朝,大臣们启奏淮安府水灾之事,父皇片语未发,似乎无心朝政……”
李敬修知道这件事:“说来也奇怪,今日早晨,从淮安府那边来的六百里加急,小臣也看了。”
他顿了顿,“盐城知县竟然联合着县内的乡绅富贾,弄来了赈灾银钱粮食,开了粥棚医肆,稳住了灾民。可算是为朝廷解决了一场大患,听闻这陈渊还要给县内的乡绅富贾们表功。您是觉得皇上不想搭理?”
“父皇如今不是无心这件事,而是无心政事。”
朱翊钧依旧盯着那块匾额,却知道李敬修不会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于是换了话题。
“盐城县这件事也很奇怪,上下乡绅竟然齐心协力救灾,这陈渊的本事不可小觑。过不久就要大计,各地官员来京朝觐,这陈渊要计大功一件,升官当在意料之中。”
“朝廷若能多几个陈渊这样的官员,也就不用京官们操这么多心了。”
李敬修是挺欣赏这样有本事的人的。
朱翊钧似乎终于看够了,背着手踱了回来:“提起淮安府的水灾,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听说张大学士府的义募,后来又有了变故?”
“哎哟,您可说到点子上了!”
李敬修的眼睛一下就被点亮了。
其实他今日进宫来,就是要跟朱翊钧说这件事的:“小臣正想说呢,外头都已经闹翻天了。张离珠现在服软,竟然真的叫人把画送到了谢二姑娘的府上,还退还了两个半的铜板。您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退还了两枚半?那还算聪明。”
朱翊钧闻言,也没有多少惊讶,只觉得这张离珠也算是个能屈能伸的,张居正教出来的孙女也不很差劲。
可李敬修觉得不对:“这哪里聪明了?她胆子也忒小了吧?您不知道,现在市井都给她起了新别号,叫‘半文居士’。这脸啊,可丢大发了。”
张离珠师从徐渭的时候,曾号“玉昭居士”,现在却被人改了个“半文”,找谁说理去?
朱翊钧笑:“那照你这么说,当年大伴该如何自处?”
大伴?冯保?
李敬修一听,眼神就变得古怪了起来,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把朱翊钧给看了个仔仔细细。
“怎么这般看我?”朱翊钧看看自己上下,也没觉得哪里有不妥。
李敬修摇摇头,眼神怪异极了。
“上次您跟我说了冯公公得了一枚铜钱的事,我一直好奇后头怎么样了,便着意找人打听了一下。我倒是没想到,冯公公竟然……”
“你打听到了?”朱翊钧挑眉。
☆、第009章 不让
李敬修嘿嘿笑道:“听说谢二姑娘把铜钱拍桌上之后,冯公公就面色一变,皮笑肉不笑跟谢二姑娘说:小姑娘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糖岂是一文钱能买到的?”
朱翊钧闻言,唇边挂了一抹笑,已经回想起当年的情景了。
那时候御花园各处都上了灯,四处亮堂堂的,整个皇宫看上去都很喜庆。
谢馥就坐在高胡子的身边,一手捏着小荷包,一手还放在那个铜板上,对着朱翊钧的大伴冯保说:“给你买糖吃。”
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冯保。
冯保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当今柴米油盐,闺阁小姐难免不知,街面上的糖,可不是一文钱能买到的。”
在冯保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高胡子面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谢馥愣了半晌,瘪了嘴:“果然外公说得对,长得漂亮的人就会说瞎话。我外公可早就告诉过我,京城的糖一文钱就能买到,这钱就是给我买糖吃的。”
转过头,谢馥眨巴眨巴眼睛看高拱。
“外公,是吧?”
高胡子嘴角一抽,顶着众人诡异的目光,不由得老脸一红。
冯保意味深长地笑了出来。
漂亮的人,这该是夸他,可说瞎话的是谁,就不清楚了。
座上都是朝廷命官,在听完谢馥的话之后,都不由得一怔,接着用一种极端诡异的眼神看着高胡子。
朱翊钧那个时候想,兴许大家都在奇怪,高胡子怎么能这样欺骗小姑娘?
小谢馥毕竟还算聪明,感觉到情况不对,外祖父也半天没有说话,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于是,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这会儿竟然两手往脸上一捂,稀里哗啦哭了起来。
“外公骗我,外公骗我,呜呜呜……”
高胡子当即就没辙了,手忙脚乱地去安慰,说什么外公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下次带你出去玩啊什么的。
众人听着觉得不对劲,隆庆帝一指自己面前的一盘梅花酥,叫冯保端过去哄孩子,然后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
高胡子这才红着一张老脸,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过节之前,他带着谢馥出去玩,却忘了带钱。
谢馥闹着要吃糖,他摸上摸下,只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卡进衣缝里的一文钱。
一文钱哪里能买到糖?
那可是稀罕东西。
高胡子犯了难,左思右想,就拿着那一个铜板,放在小谢馥的手心里,说:一文钱在京城就能买到糖了,以后馥儿自己去买。
谢馥高高兴兴收了一文钱,一直想着去买糖,这一次宫宴上也巴巴带了来。
谁想到……
遇到冯保这件事,就被戳穿了。
当时宫宴上下全笑成一团,小姑娘哭得越发厉害。
冯保听了也是哭笑不得,端着一盘梅花酥走过来,没好意思跟这小丫头片子计较,只说:“小姐别哭了,来尝尝这盘。”
谢馥一双眼睛红红地,擦了擦眼泪,迟疑地看了高拱一眼。
高拱点点头,谢馥便伸手把那一盘梅花酥抱在怀里,抽抽搭搭说:“对不起,以后给你买糖吃。”
小姑娘那时候两手还不很长,抱着宫廷御用的盘子,脸还没那盘子大,看着像个福寿娃娃,叫众人乐不可支。
那个时候的朱翊钧就坐在李贵妃的身边,规规矩矩,眼底透着一种很奇怪的渴望。
冯保则是又好气又好笑,站在那儿竟不知怎么答话才好。
隆庆帝瞥了谢馥一眼,目光有些奇怪,大笑了两声,只道:“冯保,回来吧。”
冯保这才连忙回到皇帝身边伺候。
这件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冯保虽是记仇的性子,可最终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计较。
李敬修的疑问也是这个:“据市井传言,冯公公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啊。”
“大伴那时已是二十多岁,怎能跟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计较?”
朱翊钧淡淡的一句,就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唉……”
李敬修忍不住长叹一声。
“回头想想,离珠小姐未免也太可怜了些。不过她也给谢二姑娘发了白芦馆的请帖,怕也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
朱翊钧点点头,似乎并不感兴趣。
时辰不早,二人杂七杂八聊了些别的事,便到了去听张居正上课的时候。
李敬修提前过去,朱翊钧则要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才去。
他走出寝殿,站在殿门口,瞧见了门口守着的几个小太监。
“慎行是什么时候来的?”
慎行是李敬修的字,太子宫中的人们都知道。
方才跟李敬修说了几句话的小太监略一躬身,回道:“回禀太子殿下,是申时初刻到的。”
“是你说我在里头温书的?”
朱翊钧负手而立,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
小太监颤声:“是……”
“人进来,你连通传都不会吗?”朱翊钧的声音,不带有任何的起伏,却听得人骨头都寒了。
小太监的身子剧烈抖动了一下,一下跪趴在地上,磕头连连:“太子爷恕罪,太子爷恕罪,小人知罪……”
周围的太监们头埋得更低了。
朱翊钧扫了跪在自己脚边的人一眼,袍角上的云龙纹映着檐边落下来刺目阳光,流光幻彩,沉沉的玄青底色却添之以几分厚重。
他的眉很长,眉梢像是一柄锋锐的刀;眼角却往上挑开一点,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清雅的轮廓之中藏着三分隐藏的冷硬。
“有罪当罚。来人——”
旁边立刻有太监走了过来,将面如死灰的小太监架起来。
“太子爷,太子爷,饶命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太子爷,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吧,小的绝不再犯……”
小太监想要挣扎,但哪里挣扎得多,睁大了惊慌而惶恐的眼睛望着朱翊钧。
朱翊钧不为所动。
“太子爷——”
小太监一路被拖走。
挣扎时候,帽子掉在地上,晃了几圈,沾上了浅白的灰尘。
朱翊钧没有多看一眼,重新进了殿中。
昂藏之躯渐渐没入殿中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朱翊钧想起了自己的母妃,想起了母妃膝下那个才出生不久的四皇子……
停住脚步,他只觉殿内微凉。
殿外守着的太监们目光转也没转一下,很快就有一个新的小太监过来,战战兢兢地,填上了方才被拖走的那个太监的位置。
毓庆宫里,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风平浪静。
惜薪胡同高府门外,一匹快马远远奔驰过来,四蹄矫健,待得到了门口的时候,马蹄高高扬起。
马上一身劲装的少年郎稳稳的将马一勒,“吁——”
骏马雪白的两蹄朝天蹬了两下,终于“哒”地一声落在地上,整齐无比。
马身纯黑,只有四蹄雪白,是传说中的好马。
它晃了晃马头,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对它而言,似乎是一件值得欢欣的事情。
西角门守着的仆人一眼就看见了,连忙迎上去,高兴的喊了一声:“霍小爷回来了!”
里头有人立刻掉头跑去通知谢馥那边。
霍小南扶着马鞍下马,高高瘦瘦,身手利落,小麦色的皮肤,看着很是健康。他一张脸上已是风尘仆仆,不过眸子雪亮,颇有精气神。
“哈哈,好久不见了。小李,小王,小顺子!”
他看见人,一声声打招呼上去,大家伙儿都围了上来。
“这趟出门得急,没给大家带东西,不好意思啊!”
“哈哈,小爷您说这话干什么,咱们谁跟谁啊。方才已经叫人帮您去小姐那边通传了,估摸着小姐也知道您回来了。”
“好,那咱们回头再聚啊。”
霍小南摆了摆手,告别了门口众人,三五步从角门进去,一路上了回廊,远远就看见谢馥屋外廊檐下的鹦鹉架了。
此刻那鹦鹉架下,站了一名窈窕少女,身穿藕荷色交领右衽刺百蝶穿花纹春衫,下着雪青云水纹马面裙,如青莲出水,丽质难弃。
此刻,她正用纤细袖长的手指,逗弄着鹦鹉。
“来英俊乖,跟我叫: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谢馥十分耐心,手指点点鹦鹉的嘴壳。
英俊别过头去:“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谢馥顿时气得咬牙,朝着坐在廊下绣花的满月道:“这蠢材,半句也学不会,回头就拿去厨房给我炖喽!”
“噗嗤。”
一声笑。
谢馥听见了,满月也听见了。
放下手里的绷子,满月转头看去,看见紫藤萝开满的花架下满站了个人,不是被谢馥派去办事许久未回的霍小南又是谁?
她惊喜地站起来:“小南!”
霍小南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头,走上来,朝着站在台阶上的谢馥,来了个夸张的一揖到底:“小南远赴江南,千山万水,刀山火海,终算是幸不辱命!”
话出口,竟是一口戏台子上的腔调。
谢馥手里摩挲着喂鹦鹉的几颗谷粒,歪着头看他:“下一句呢?”
霍小南直了身,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左右看看:“忘词儿了。”
“呸!”满月抱着绷子在旁边笑,“就你这样子,当初还是戏班子里混过的,这都编不出来。”
“我原也没学什么东西呀。”
霍小南委屈,这满月,就知道欺负自己。
满月见他愤愤不平,不由甩了个白眼。
谢馥知道霍小南还有事,在这外头不方便说出来,便道:“一路赶回来也累了,满月,去叫喜儿端盏茶进来。”
说完,她自己先进了屋。
霍小南跟了进去,满月吩咐完事儿也进来,不过没关门。
待喜儿把茶端上来之后,谢馥才开口:“你走时候,事情都做妥当了?”
“妥了。”
霍小南嬉皮笑脸的神情不见了,这十三岁的小子看上去竟显得有些老成起来。
“陈渊在收了您的银钱过后,就假称这些都是县内士绅们捐赠的银钱,开始赈灾。我走的时候,陈渊已经在准备赴京大计,提前写了一封加急奏报上京,为那些个乡绅表功。”
听到这里,谢馥微微一笑。
“果真聪明了。”
霍小南心知谢馥这般说,是她已经猜到陈渊的做法了,于是也一笑。
“那些个乡绅平日是铁公鸡,一毛不会拔。这一次陈渊若一给他们表功,有皇上的旨意压着,他们就算是貔貅,也得好生吐口血出来。陈渊还让小南带话给您,您的钱,回头他给您收回来。”
抠门的满月这才满意了,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哼。正该这样,还算是这陈渊识相。拿了咱小姐的钱,解了燃眉之急,还知道还回来。若他不还,看姑奶奶我不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锦!”
最后两句,是满月磨着牙说出来的。
霍小南活生生打了个冷战,与谢馥对望一眼,都会意地没有说话。
满月就是谢馥的管家婆,抠起来不要命。
三个人在屋里敞开门,说了好一阵的话,一齐为盐城那些富得流油的乡绅们默哀了许久,想着陈渊这一刀宰下去,他们可得流许久的血。
一桩大事总算是落了地,谢馥想着陈渊头顶的乌纱帽总算是保住了,心神一松,竟觉得困意上来,干脆去困了个觉。
日子就在教鹦鹉说话,听霍小南说这几日南来北往的趣闻上过去。
到了十四的时候,芸娘做的衣裳如约送来。
待到去法源寺庙会那一日,谢馥往身上一穿,窄袖褙子衬得她腰身纤纤,裙摆上的一枚枚浅紫的丁香花映着光,竟像是要闪光一样。
想必这绣线用的是最好的蚕丝线,才能有这般顺滑的效果。
满月给她挽了个随云髻,点了一朵宝蓝色的珠花,余者粉黛不施,清丽脱俗。
只把两手摊开,略略转一圈,裙裾微微扬起,瞧着竟不像是丁香满群,而是把整个法源寺的香雪海都穿在身上。
“真是嫉妒死我了……”
满月摸着上头的绣纹,眼底闪着星星。
谢馥觉得好笑:“那回头也给你制一身儿。”
“别,别,您还是饶了我吧。”满月连连摇头如拨浪鼓,一掐自己脸蛋,“您看,都怪您整日好吃好喝的养着满月,满月都胖成这样了!”
“噗嗤……”
谢馥忍俊不禁,终于笑出声来。
霍小南站在门外,喊了一声:“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二姑娘,我们出发吧?”
“好了,咱们走吧。”
谢馥一拉犹自为自己体重伤心的满月,一起出了门去。
今日是法源寺庙会的日子,天上虽下着蒙蒙细雨,可道上依旧热闹。
可谢馥上了马车,马车一路性趣,悄悄撩开帘子便能瞧见不少的车马轿子,估摸着都是去法源寺的。
出了宣武门,不多时就到了法源寺。
马蹄哒哒,停在了法源寺门口。
霍小南坐在前面赶马,这时候一收马鞭:“咱们到了,二姑娘,下车吧。”
满月满脸的兴奋:“这回终于可以看看香雪海了,上次来的时候花都谢了。小姐,您小心。”
她伸手扶了谢馥,正要下马车。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马夫的呼喝。
“前面是谁挡着路,还不速速让开!”
正要跳下马车的霍小南站住了,只见一辆宝盖香车由两匹马拉着,神气十足地到了面前,那马车四面都挂着上好南珠穿成的帘子,窗沿的花纹上都镂了金。
乖乖,这可得要些钱吧?
赶马的车夫马鞭一指:“看什么看?说你呢,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吗?见了咱们固安伯府还不快滚!没见过世面的!”
霍小南眼神古怪,歪着头。
他回头朝马车里一望,帘子挡住了视线,霍小南看不见谢馥的神色,只能问:“二姑娘?”
里面主仆二人原已经准备下车,满月已经要伸手去掀车帘了,却被谢馥一巴掌拍了开。
满月惊诧:“小姐?”
她转过头来,看向谢馥。
谢馥脸上轻松淡漠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讽刺与冰寒。
肃然萧杀的暗光,在她眸子最深处闪动。
“固安伯府?”
陈景行?
如今的国丈爷府上?
谢馥紧绷的身子陡然一松,稳稳地坐回了马车里,朝靠背上一靠,唇畔溢出一声冷笑,竟轻飘飘甩出一句:
“不让!”
☆、第010章 旧日有恨
法源寺兴建于唐代,乃是历朝古刹,外面有重重的围墙,如今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细雨像是牛毛针一样落下,反而增添了几分意境。
有伞的已经打起了各色的油纸伞,没伞的也都抄着手在路上走,颇为享受。
这寺门口,统共就一条直道,固安伯府的马车一路闯过来,畅行无阻,无人敢出来阻拦。
没想到,眼瞧着已经到了寺门口了,竟然平地里杀出来一辆翠幄青帷的小破马车。
哎哟喂,这胆子够大的啊!
赶马的车夫想也不想,直接开口叫拦路的滚蛋。
依着国舅爷这车的豪华程度,应当没几个不长眼的会跟自己抬杠。
谁曾想,他喊是喊了,却换来对面堵路的那小破马车车夫一通嘲笑的眼神。
“嘿,你们识相不识相?!”
霍小南站在马车上,抱着马鞭子,两手往胸前一抄,年纪虽然小,身条却已经很长,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看着可爽利。
“哎哟,真抱歉。小的我没读过书,也不识几个大字,还真不认识‘相’这玩意儿。要不,您教教我,看看怎么识相?”
这话里头带着笑意,还有浓烈的嘲讽。
还别说,戏班子里混过的人,嘴皮子就是比寻常人利索一些。
对面固安伯府的马夫听了,险些气得七窍生烟。
端了马鞭子,指着霍小南:“你,你,你……”
“你”了半天,什么玩意儿也没说出来。
霍小南笑了。
周围不少悄悄看热闹的也忍不住偷笑起来。
固安伯府乃是当今中宫陈皇后的娘家,虽说皇后无子,可好歹固安伯陈景行还有个国丈的名头,传说这好几年下来,借着国丈的名头横征暴敛,坑蒙拐骗,也攒了不少家业下来。
现如今的固安伯国丈府,那叫一个富丽堂皇,人说比皇宫都还漂亮。
他们府上的马车在外面横冲直撞,也没几个人敢道几声不满。
谁想到,别看人家这一辆小破马车不起眼,竟然敢跟固安伯府抬杠?
众人一下就好奇起来,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可人流已经停了下来,转眼寺门口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固安伯府的马车夫拉下了脸,威胁道:“你让是不让?!”
霍小南依旧抱歉地笑:“小的我倒是想让,可我们家主子发了话,不让!”
说着,霍小南两手抱拳,朝着前面拱了拱。
“不好意思,恕难从命喽!”
这动作叫一个英俊潇洒,不少人都看亮了眼。
不过,有人叹息,这样漂亮的翩翩少年郎,怎么就是个马车夫呢?
同时,也有人为这少年郎担心。
固安伯府可不是好惹的啊。
正想着,那豪华的马车里就传来了一声冷哼。
马车帘子一掀,一名华服青年走了出来,手上还戴了一枚黄玉扳指。那扳指通体沉黄,深红的血纹慢慢爬开,依着玉石原有的纹理雕成了五朵祥云模样,首尾相衔,连成一圈。
其余的不看,光这一枚扳指,只怕已价值连城。
有识货的已经倒吸一口凉气。
再看这青年,神情睥睨,桃花眼多情,不过失之轻佻,带几分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味道。
他漫不经心地瞥向霍小南。
“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呢,原来是个没长眼睛的愣头青。你知道我是谁吗?”
青年用戴了黄玉扳指的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霍小南闻言摇摇头:“不认识。”
“哈!”
那青年顿时大笑起来,四处看了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一样:“京城里竟然还有不认识本大爷的,今儿真是开了眼界了。来来来,你来告诉他,告诉他我是谁!”
青年伸手一指面前的马夫。
马夫明白意思,连忙点头哈腰,接着看向对面,伸手一指,吹捧了起来。
“小子你听好了,这一位就是固安伯府的世子爷,当朝国舅爷,皇后娘娘的弟弟,我们家少爷,陈望公子!听明白的赶紧滚开!”
青年,也就是陈望,倨傲地将下巴抬起来。
他轻轻转动着大拇指上的黄玉扳指,睨着霍小南。
霍小南心底颇为不屑。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面没动静,自家小姐想必是不会改主意。
说实话,很少见到谢馥跟人作对,除了一个老是跟她抬杠的张离珠之外,谢馥基本都是与人为善。
这一次这般强硬说了“不让”两个字,只怕里面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霍小南心思电转,看着陈望的目光嘲讽起来,却将两手一抱:“原来是国舅爷,失敬,失敬。”
“算你还有点眼色。既然知道我是谁了,就赶紧滚开吧,恕你无罪。”
陈望看似大度地摆了摆手。
“……这……”霍小南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最后恶劣地一笑,“恕难从命。”
“你!”
陈望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冥顽不灵!
他眼神渐渐变冷:“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还有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你们家主人是谁?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霍小南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姑娘,他说您养了我这么个东西,这是骂您眼神儿不好呢。”
坐在里头的谢馥手肘支着扶手,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闻言懒懒一笑:“哦?是吗?这可就是瞎说了。”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
“我养的可不是个东西。”
众人:“……”
全都傻了!
大家用一种奇异的怜悯眼神看向霍小南,霍小南顿时尴尬,心说怎么还拿自己开涮了。
只是大家看着,他反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什么看?我们家姑娘这是夸我呢!”
“噗嗤”一声,马车里面的满月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您这也是太损了吧?”
谢馥面上挂笑,唇角弯弯,眼底淡淡。
“开个玩笑,可也是实话嘛。”
“呃……”
满月忽然愣了,好像的确是哈。小南难道是个东西吗?当然不是啦!
哎哟,这压根儿就是个圈呀,小南这是把自己给套进去了,可怜,可怜,真可怜。
这会儿外面的陈望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你家主子还挺有趣儿的啊。我说,你主子都发话了,赶紧滚开,别耽搁了大家伙儿。升斗小民,敢跟我斗?”
这话说得,到底谁耽搁?
原本谢馥眼见着就要下车的,是他们这一队后来的一刻也等不得。
满月只觉得固安伯府未免太霸道太嚣张,她心里气不过,一把掀开帘子钻了出来:“说谁升斗小民呢?”
“哎哟,还出来个小娘子,挺标致的呀。”
陈望吹了个口哨。
他家庭殷实,素性风流,最喜在那勾栏瓦肆里晃悠,炼得了一双识美的好眼睛。
这丫头胖是胖了点,可手感一定不错。
“升斗小民,说你们都是抬举了。我固安伯府还没把谁给放在眼——”
“睁大你的狗眼给本姑娘看清楚了!”
满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陈望的话,直接摸了一块乌木牌子亮出来。
陈望不屑,嗤笑一声:“不就是块破牌子……”
忽然之间,戛然而止。
他像是吞了块红红的火炭一样,嗓子哑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乌木牌子的形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上头刻着的却是“高大学士府”五字!
高大学士,还能有谁?
不就是那高胡子吗!
那一瞬间,陈望简直觉得自己脚底下一阵寒气蹿了上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灵的冷战,手一抖,险些把扳指给扔地上。
固安伯府虽是国丈府,可到底不过是有个没实权的地方,高拱可不一样,当朝首辅,手握重权,万万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陈望额头上冷汗直冒,仔细一思考,却发现自己已经下不来台了。
等高府的马车让道?明显不可能!
难道,要自己主动让道出去?
开什么玩笑,他陈望还要不要在京城混啦,什么都能不要,面子不能不要啊!
一时之间,陈望真是站也不是,下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竟然愣在那边了。
满月瞧见对方这怂样,就知道威慑已经起了效果。
今日坐一辆翠幄青帷的小车来,不过是因为自家姑娘并不喜欢高调,不过去个庙会,还主要是见度我大师,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谁想到,竟在门口碰上这么个没眼力见儿的纨绔。
满月冷哼了一声,正待开口嘲讽。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忽然从寺门口传过来。
满月的话被挡了一下,没能出口。
大家回头看去,人群里顿时有人大喊了一声:“度我大师!”
来的是一名大和尚。
月白的僧袍,外面扣着一条大红色的袈裟,一手掐着手珠,一手作半合十礼束起,宝相庄严,眉毛微白,耳垂长长。
宣佛号的时候眼睛微闭,低低头,这喧闹的寺门口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带着几分古刹禅意。
清明平和的双眼,似宝殿上的佛陀,不起半分波澜,透着一种对世人的悲悯与慈和。
霍小南与满月对望了一眼,没做声。
今天来庙会的,大多都信一点佛,度我大师又是寺院高僧,他一出来,所有人便都有样学样,将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这时候,法源寺里面撞响了一声钟,几道云气在天空徘徊,被这几声悠长的钟声荡开,又渐渐聚拢。
天光在云影里浮动,悠然又肃穆。
听着那余韵余韵回荡的钟声,谢馥怔然了片刻,微一垂眸,便起身掀了轿帘走出来。
满月连忙抽了旁边备下的伞,一把撑开,挡在谢馥的头顶。
雨虽无伤大雅,可大庭广众之下,女儿家总该忌讳着一些,尤其是谢馥。
谢馥款款下了马车,面对着法源寺门,面前只有度我大师与一干僧侣。
她素白如瓷的手掌也合十,打了个稽首。
“见过大师。”
度我大师微微一笑:“施主善念无穷,一念恶生,万般皆空,世俗纷扰,何必纠缠?手一放,掌中无物万物在。”
这是在说,别跟那个纨绔争了,没什么意思。
谢馥能听懂,也愿意给度我大师这个面子,不过争与不争,就不必听这无争佛家的禅语了。
她亦点头:“悉听大师所言。”
后头的霍小南耸耸肩,一鞭子甩到马屁股上,“驾!”
马车被拉着,绕了个弯儿,便停在了不远处的树下。
那边陈望也没听到这老秃驴刚刚说的是什么,不过瞧着很厉害的样子。
高胡子府里也就两个姑娘,最出名的是那个永远素面朝天的谢二姑娘,难道这个就是?
陈望看着谢馥的背影,只觉得窈窕无比,能看到她背后披散的乌黑长发,雪玉般的耳垂,可偏偏就是半个正脸也瞧不见。
到底长什么样?
陈望下意识地转了转扳指,指腹摩挲着上头一朵一朵的祥云纹,又停下来,仔细看着前头的背影。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些痒痒。
不过,度我大师一摆手,竟然亲自对谢馥比了一个“请”的姿势,竟然是要亲自邀请谢馥进去。
谢馥垂首致谢,满月给她撑着伞,便款步朝山门里去了。
待她们消失,后头才爆出一阵阵的哗然之声。
“大师是亲自出来接那位小姐的吗?”
“真是没想到啊……”
“真是高大人府上那一位吗?”
“哎哟,这架子可也真不小的。”
“还是头一回听说度我大师出来接人呢……”
“……”
议论声未停。
陈望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不由得臭了下来,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自来只有自己仗势欺人的份儿,今日竟然被人仗势欺了!
好一个谢二姑娘!
哼,早晚有叫你好看的时候!
前面马夫呆愣愣不知干什么,陈望一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朝着他一脚踹过去:“还不赶紧过去!”
马夫挨了一脚,险些摔下车去,心里委屈,连忙赶车去了。
“是,是,小的立刻就去!”
寺内,古木参天,禅音袅袅。
一道台阶从山门外一直延伸向里面,一阶,一阶,又一阶。
台阶的缝隙里,有苍翠的老青苔,一只朴素的僧鞋先踩了上来,接着是一只精致的绣鞋。
谢馥与度我大师拾级而上。
度我大师声音浑厚而和善:“自认识施主以来,老衲还从未见施主心生恶念之时。不过一个小小争端,施主忽然揪着不放,可是生了执念?”
“旧日有恨,我意难平。”
谢馥一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
霍小南已经停好了马车,一路小跑过来跟上。
她复又回转头去,继续往前走,绣鞋踏在被善男信女们长期行走而打磨平滑的台阶上,半点痕迹也不留,只有些微的青苔被压弯了腰。
满月打着伞,走在她身边。
谢馥声音也很平和:“那一年,国丈爷回会稽祭祖,事后开宴,我娘亲前去赴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三尺白绫一挂,悬梁自尽。”
忽然之间,没有人说话。
满月跟霍小南虽伴了谢馥这么久,可也未知其中隐情,只听说当年谢馥的娘亲高氏,在会稽谢府莫名悬梁自尽,却不知中间竟然还有一段因由。
他们不禁在想:这些事,谢馥可曾与高拱说过?
☆、第011章 放下屠刀
度我大师看了谢馥一眼,惋惜地一叹。
“原来如此,是老衲唐突了。”
“原本只是与大师无关的事。您来劝,倒是忽然提醒了我。”
谢馥并不介意,看着前面的台阶忽然朝着右边拐去,便顺着转了过去。
这法源寺她每个月来一次,已经很熟。
“一时的意气之争的确改变不了什么。我没有半分的证据,有的只是查不到的蛛丝马迹,满腹的怀疑和猜想。又能干什么?”
“总有一日,所有冤屈都将得雪。您心里,须当放下。”
度我大师认识谢馥也是这几年的事情。
这小小的姑娘,第一次来法源寺的时候,是在她娘的忌日,一个人哭着跑上来,在大殿上,说要为她娘供一盏灯。
那时候,她身上就带了几文钱。
度我大师初到法源寺讲经,虽不知她到底所为何事,却怜惜她一片孝心,为她供了一盏大海灯。
从此以后,谢馥每个月必定来一次,渐渐与度我大师熟识,除了第一次以外,她给寺里供奉的香油钱都是有多无少。
寺里僧人们,也都很喜欢这一位不拿架子的贵小姐。
谢馥在他面前发过愿,愿月行一善,为她在天的母亲积上几分功德。
这几年来,没有一次断过。
度我大师想着,心底叹息之意更重:“这一次,施主的一善,也完成了吧?”
“五月的一善,是救了淮安府盐城县成千上万的百姓。”谢馥说完,却顿了一顿,沉默着朝前面走了两步,补上,“不过这一次的心不诚。”
“何解?”
度我大师与她皆是脚步缓慢。
上山的香客们见了度我大师,都停下来打个稽首,度我大师一一还礼。
谢馥道:“这一善不是为了行善而行善,是为了算计而行善。”
到底为什么要做盐城县这件事,只有谢馥自己清楚。
她看向度我大师:“佛祖会怪罪吗?”
“不管是何目的,善果既成,善因从何而来,佛祖并不计较。”度我大师手里的佛珠一直转动着,一颗颗从他掌心里滑过去,“救了这许多的灾民,这一次,施主乃是行了大善。”
“大善也好,小善也罢,月行一善。”谢馥笑着,“您说过,善恶不分大小。”
度我大师微微一怔,转头一看谢馥,只瞧见这小姑娘慧黠的眼神,于是笑起来,打个稽首。
“阿弥陀佛,是老衲着相了。”
他竟一时之间忘记了,实在是罪过。
一行人一路上前,很快便看见了前面大雄宝殿。
不过这不是谢馥的去处,她随手写下了一笔香油钱,而后叫满月投入了功德箱中,却没上香。
度我大师引着她往后面禅房去。
谢馥上香之前,须得在禅房之中焚香静坐两个时辰,用禅香洗去心上的尘垢,而后才出来上香,放灯。
法源寺的禅房,在一排二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后面,一棵菩提树姿态遒劲,静静地扎根在后院的位置。
度我大师亲引谢馥到了地方,安排了小沙弥在门外伺候,这才与谢馥告别离开。
谢馥进了禅房,满月进去帮忙收拾。
霍小南四处看看无聊,知道前面街上就有庙会,晚上还要沿河放花灯,于是道:“姑娘,我先去外面转转,看看有什么好玩儿的,一会儿跟您说。”
满月把脸一拉:“瞎说,你明明就是自己想玩了。”
谢馥无奈摇头:“去吧。”
“姑娘!”满月老大不高兴,横了霍小南一眼。
霍小南趁着谢馥没注意,对着满月扮了个鬼脸,刷拉一下就跑开了。
霍小南心想,满月这丫头,长得还是挺可爱,就是凶巴巴了一点。
恩,对着姑娘的时候除外。
霍小南百无聊赖地循着原路走了出去,一路重新出了寺门口,也没再见到刚刚那个陈望。
“来啊,香喷喷的葱油饼嘞!”
“糖葫芦,糖葫芦!”
“……”
前面一条街上已经摆开了货摊,开始售卖东西,高高的楼上已经是招牌满眼,旌旗飘飘。
霍小南伸了个懒腰,听见身上骨头咔吧作响,舒服地叹了一声:“还是京城热闹啊。”
在盐城那几天,真是人都要淡出鸟来了!
“轱辘辘……”
马车从石板路上碾过的声音。
霍小南懒腰还没伸完,听见声音,抬眼一看,就瞧见前面一辆马车行驶过来。
普通富贵人家的马车,前头坐了个身着短褐的车把式,正朝前面甩着鞭子。
“驾!”
车把式大眼睛,长眉毛,塌鼻子……
好像有点眼熟?
这不是高府的小李吗?怎么也来了?
霍小南一愣,眼珠子一转,躲到街边店铺柱子后面,一看,车在寺门口停下了,上头下来两个丫鬟,扶着一个小姐。
那小姐不是别人,正是谢馥的表姐高妙珍。
奇怪,她们怎么也来了?
霍小南一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道高妙珍对谢馥是左右看不顺眼,这一下看见她们总觉得有古怪。
思索一下,霍小南很快又跑了回去。
街边的酒楼上,已经是宾客满座,连雅间都早早被人占满。
上菜的小二拿起挂在肩膀上的褡裢,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一手端着放菜的托盘,叩响了雅间的门。
“客官,您要的斋菜到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李敬修站在房门口,侧身往里面一让:“端进来放着吧。”
小二瞧着这人一身贵气,连忙把菜端了进去放好。
临走时候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只见临窗站着一位大官人,负手而立,身躯昂藏,气势沉凝。
退出来了,小二还在想,多半是两位尊贵的主儿。
雅间的门重新关上了。
朱翊钧也没回头,李敬修走上前来,站在他身边,看向下面热热闹闹的人群。
从这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法源寺的寺门。
李敬修道:“您怎么还在看?那陈望开罪了高拱宝贝外孙女,传出去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朱翊钧道:“只是觉得固安伯府未免嚣张了一些。”
虽对他们一家的行径早有耳闻,可亲眼见到,未免有些触目惊心。
光是那一驾出行的马车,就已经奢华到逾制了。
“嘿嘿,我觉得吧,很快也嚣张不起来了。”李敬修想起高胡子,心里还是很乐观,“倒是那谢二姑娘叫我看不透了,怎么她也是信佛的?可又为什么要跟陈望那小不成器的争一口意气?度我大师待她好像也不同寻常啊。”
摸着自己的下巴,李敬修陷入了沉思。
朱翊钧回过身,瞥了他一眼,便往回走。
“别想了,还是坐下来先把东西吃了。这一次带了寿阳来,回头还有得折腾。”
“寿阳”说的是寿阳公主朱尧娥,隆庆帝的第三个女儿,不过前面两女也都不幸夭折。所以朱尧娥是如今最大的公主,只是也才七岁,简直像个小魔神。
一说起她,李敬修就头疼。
朱翊钧坐下来,腰上挂着的带鞘匕首在圆凳上撞了一下,“当”,轻微的声响。
李敬修看了过去。
听说,这一把匕首,来自鞑靼。
去岁,鞑靼国首领俺答汗进攻山西大同,计划称帝。
当时朱翊钧正陪皇帝在山西附近巡游,受命以皇子身份赶往山西监军。
原本监军一职很安全,正适合朱翊钧身份贵重又能体现皇帝恩典的人。
可没想到,在大明与鞑靼正面大战之时,鞑靼方的大将、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竟然带着精兵三千,声东击西,突入大明在山西的营地,见人杀人!
刀剑所向之处,一片血色!
把汉那吉何许人也?鞑靼人中,皆称其为“鞑靼乳虎”,甚为骁勇。
朱翊钧那时正在营地之中,身边仅有一千老弱病残。
把汉那吉精兵一围,朱翊钧不得不带人撤退,一路逃一路战,竟然被逼入峡谷,退无可退。
大明大军回援尚不知在何时,他们匆匆出逃,更没有足够的干粮,一旦被困,无法脱出,不出三日必定缴械投降。
朱翊钧一个深宫之中长大的皇子,谁不都认为他娇生惯养?
当时的一千残兵,个个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谁想到?
朱翊钧在安顿好了大伙儿之后,竟然单枪匹马,持剑而出,直指把汉那吉:“可敢与我独斗一场?!”
那头的把汉那吉是个英武的青年,强悍勇猛,像是一头野兽,听了朱翊钧的话,大笑起来。
“我知道你,你是大明朝的太子。听说你们都是深宫里长大,刀兵骑射半点不通,敢与我一斗?刀剑无眼,杀了你,正好把你的头颅送给你老子!”
话音落地,把汉那吉眼神一狠,毫不犹豫打马冲上来。
朱翊钧亦策马而出。
二人短兵相接,刀光剑影,就在峡谷口上来了一场惊险无比的独斗!
把汉那吉万万没想到,他以为弱不禁风的太子,一双手挥舞起刀剑来,竟有千斤之力,周身气势骇人,居然压得他难以喘息!
多可怕的对手?
把汉那吉精疲力竭,虽给了朱翊钧好几刀,可身上也已经是伤痕累累。
二人皆是天骄一般的人物,咬牙也不肯后退半步。
战到最后,朱翊钧已经弃了马,踩在一片飞沙走石之中,一剑一剑砍出。
当,当,当!
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小,可眼神却越来越狠!
朱翊钧一步一步地踏上前去,把汉那吉却已经节节败退!
最后一剑砍出去,把汉那吉手里的长刀已经被震飞出去,斜插在土堆上,他手一扣自己腰间,就要将匕首解下防身,与朱翊钧再战。
可在手指摸到匕首银鞘的那一刻,他已经无法动弹了。
——朱翊钧的长剑,横在他脖颈旁。
因为力竭,朱翊钧持剑的手并不稳当,颤抖的手,带着颤抖的剑,剑光闪闪,剑刃擦着把汉那吉的脖子,破了皮,鲜血从他脖子上流下来。
把汉那吉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下一刻,朱翊钧已经把剑从他脖子旁边移开。
“饶你一命。”
把汉那吉彻底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朱翊钧长剑一挑,接着感觉自己手上一麻,刚刚还要去摸匕首的手就已经被逼开。
腰间一轻。
一把镶嵌满宝石的匕首,已经被高高挑起,朱翊钧伸手一接,已经稳稳把匕首攥住。
那一把匕首的影子,在李敬修的眼底,渐渐与朱翊钧腰上的这一把重叠在一起。
李敬修有些恍惚。
这,就是那一把战利品了。
山西一战,朱翊钧没有杀把汉那吉,把人放了回去。
不久之后,把汉那吉竟然主动求降于大明,理由是——
他祖父俺答汗睡了他即将迎娶的女人。
朝野震动。
这理由未免也忒不靠谱了一点吧?
大家伙儿议论纷纷,可最后还是接受了把汉那吉的投降,并封了他为指挥使,派回去与俺答汗议和。
没多久,俺答汗终于接受了议和劝降,但要求开放互市。
高拱、张居正两位辅臣一齐上书赞成,隆庆帝大手一挥,便开通了互市,还在今年三月封了俺答汗为义顺王。
于是,大明与鞑靼之间的战争终于止息,无人不夸赞把汉那吉深明大义。
只有李敬修在想:深明大义个屁!
不就是祖父睡了他媳妇儿吗?
说把汉那吉本事大,还不如夸夸太子爷朱翊钧。
只可惜,大家伙儿都跟忘了这一位一样。
李敬修想起这一段事情来,有些郁闷。
看看朱翊钧这深藏不露的模样,他老怀疑他当初在跟把汉那吉恶战之时说了什么。
不然,占妻之事在前,战役在后,把汉那吉早不降晚不降,怎么偏偏在那之后降?
可这件事朱翊钧从未表功,他也不好发问。
“怎么不落座?”
朱翊钧已经端了碗筷,却好半天没看见人,不由奇怪,回头看去。
李敬修站在那儿,神情古怪。
被他这一喊,他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李敬修连忙落座,端起碗来,可等着要吃的时候,面前全是青菜豆腐,顿时没了食欲。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李敬修看向朱翊钧,朱翊钧在夹菜用饭,可半点声音都没有,乃是被宫中极严的规矩管教出来。
李敬修看了心里发憷,越发不怎么敢吃饭了。
窗外楼下,依旧是人流如织。
不断有人进了寺院,又出了来。
跑去给谢馥报信的霍小南总算是到了禅房前面,满月已经出来,就坐在外面廊檐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僧人,用手给自己扇着风。
她乍一瞥见霍小南,还当是自己看错了。
“奇怪,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猜我在外头看见谁了?”
霍小南喘了口气,看满月睁大了眼睛看自己,也没卖关子。
“那位小姐。”
那位小姐?
满月一怔,立刻反应了过来:是珍姐儿,高妙珍。
“她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之前可没听说消息,她要跟咱们一块儿来。”
霍小南挠了挠头。
满月道:“不行,我得跟小姐说去。这一位主儿,一直包藏着祸心呢。”
女人的事儿霍小南不懂,叉腰站在廊下,没进去。
满月推开门,看见谢馥盘坐在靠窗的榻上翻阅经书,便把霍小南传回来的事情说了。
谢馥翻着书页的手一顿,才照旧翻过一页。
“看来,那一日在窗下听了墙角的,是她的人了。”
“什么?”
这是怎么推出来的?
满月怎么也想不明白。
谢馥看着经文,平心静气,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倒是可以先去看看花灯,待得傍晚上过香,度我大师要邀我写灯谜,你早些挑个给我挑个好看的、意头好的灯。”
“哦。”
满月鼓着腮帮子,心想自家小姐又不告诉自己,不过转念一想花灯,一颗心就荡漾了起来。
她甜甜一笑:“满月不走远,您有事记得叫门口小沙弥来唤奴婢。”
“嗯。”
谢馥点点头,看着满月那兴奋的样子,不由弯唇一笑。
满月退了出去,细心地带上了门。
禅香满室,佛龛里藏着经书卷卷,慈悲的菩萨注视着盘坐的谢馥。
谢馥低下头去,看着翻开的一页经文。
浅浅的墨香,混在禅香之中,隐约又独特。
密密麻麻的小字,也在她眼底浮动。
有一句在最前头,竖着排下来。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谢馥想,自己要成佛只怕还要很久,很久。
因为,她的屠刀,才刚刚举起。
☆、第012章 灯谜
“笃笃笃。”
禅房的房门被敲响。
已是酉时二刻,外面濛濛的细雨早就停了,太阳下午出来,此刻日头开始西斜,外面红霞飞了满天,照得窗纸上一片残红。
谢馥感觉到微红的影子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于是抬起头,看向了染着霞光的窗纸。
同时,满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一道影子落在窗上。
“姑娘,时辰快到了。”
“就出来。”
谢馥应了一声,将经书那一页合上,在这小两个时辰里,她一直看着那一页,其实从未翻到别的地方去过。
这还是第一次,她心潮难平。
最后看了一眼慈悲的菩萨,谢馥似模似样地躬身一礼,然后才走到屋门口,打开了门。
微胖的满月和高瘦的霍小南,都站在外头等她。
前面的园径上,度我大师踱步而来,正准备来引谢馥过去。
谢馥走到他身边,两人一同朝着后前面净业堂走去。
堂前立着一个巨大双层石座石钵,双层石座,周围雕刻着形似海浪的花纹以及山龙、海马、八宝。
堂内有知客僧引着不多的香客。
度我大师一摆手,请谢馥进去。
谢馥站到佛像下面,亲手点了一炷香,抬手抵在额前,闭上眼睛,拜了三拜。
青烟缭绕,她的容颜也有些模糊。
佛祖在上,但愿她的一切夙愿都能得偿。
重新睁开眼,谢馥凝视着高高在上的佛祖,总觉得它们不过都是泥塑木偶,并不懂人间的喜乐悲苦。
然而,她不过烧柱香,并不信佛。
上前两步,谢馥将三炷香插到了香炉中间,静立片刻,才听到背后度我大师的声音。
“善哉。”度我大师合十一礼,面上带笑。“今年照旧有灯会,猜灯谜,放河灯。老衲可等着施主的新灯谜许久了。”
“灯谜?”谢馥一怔,似乎才想起这一茬儿,她回头看向满月,“满月,交代你的事可妥了?”
“您是说花灯吧,早就给您备下了最漂亮的那一盏。”满月甜甜一笑,“就在这边,您跟奴婢来。”
满月当先朝着前面跑去。
整个法源寺内供人通行的道路两旁都挂了花灯,一片灯海璀璨。
谢馥几人跟着满月的脚步,很快来到了她身边。
此刻,满月就站在一盏漂亮的莲花大灯旁边,粉白的花瓣也是纸糊上去的,不过颜色涂得很好,浓淡适宜,姿态也仿佛刚出水一样。
谢馥随手一拂,挂在长绳上的花灯就跟着转悠了一圈,流光溢彩。
“这倒是挺好,比上次的好看多了。”
“……”
满月顿时苦了脸,好端端地怎么又提起上次的事情来了?
“上次还不都怪小南,是他贪玩出去晃,结果回来一看好看的花灯都被人选走了。就,就就只能……”
“只能给我挑了一个猴子摘桃儿?”
谢馥闲闲地看了她一眼。
满月一缩脖子,再不敢说半句,生怕被自家姑娘拧断脖子。
霍小南咳嗽了一声,也想起上次丑得令人发指的猴子摘桃,有种无颜面对自家姑娘的感觉。
度我大师就在旁侧,静静地看着这主仆三人说话。
谢馥身上自有一股宁静的气质,被两个颇为活泼的家伙围着,似一幅画。
旁边的小僧去捧来了笔墨纸砚:“施主,请写灯谜。”
谢馥从与满月等两人的笑闹之中回过神来,转头谢过小僧,捏了笔起来,略一沉吟。
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看看谢馥到底会写出什么东西来。
毕竟,前几次谢馥出的灯谜都有几分意思。
谢馥自己却在想,前几次的灯谜好像都被人猜了出来,好像这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新奇的灯谜了。
那么,还是增加猜谜的难度吧。
目光微微流转,谢馥眉头拧起来一点,约莫有半刻,大家也都没出声,静静等着。
“有了。”
她忽然一笑,唇角扬起来半点,提笔。
众人好奇地凑了过去看。
洒金红纸上,谢馥的字迹颇为娟秀,一行小字很快落了下来。
满月一字一句地念着:“白蛇过江……”
霍小南接上:“头顶一轮红日?”
两人念完,对望了一眼。
霍小南道:“这是要猜什么?”
“一日常把用之物。”谢馥答道,搁笔抬头,“不过猜出了我的谜语还不算,猜灯谜者还需再出一个谜语,谜面要能对上我这一联才算答全了。”
度我大师的目光落在那一句灯谜上头,捻须沉思。
猜到已经有难度,更难的是要怎么再出一灯谜,谜面还要跟谢馥这一联对上。
真真个刁钻为难的!
度我大师叹息一声:“好谜面,不仅是个谜,还是个绝妙的上联。不过月余不见,施主才学见涨,老衲才疏学浅,竟难以对答。施主的这一盏灯,只怕要亮到天明了。”
“哪里有那般的好事?”谢馥并不在意,能得度我大师一句赞叹已是足够了,“十五年来,也就一盏灯能亮到天明。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是徐先生吧?”
徐先生,徐渭,字文长,张离珠的先生。
法源寺的灯会颇有意思。
猜对了灯谜的人,可以把花灯给取下或者就地熄灭,代表这一盏的灯谜已经被人猜中了。
京城之中有大才者,往往会相约在这寺内走一遭,看谁取得的灯盏最多,便能博得一个美名。
当然,有猜谜的,自也有出谜的。
如果一整夜里,有人出的灯能亮一整晚,不被人猜出答案来,便能在京城小出一把名。
毕竟法源寺众多士子云集,不被人猜出灯谜的几率实在太低,留到最后的往往都有几分天才、鬼才、歪才、怪才。
徐渭便是这样一个人。
这十五年里,唯一的一个让灯亮到第二天天明的大才子。
那时候,徐渭初到京城,年轻气盛,在法源寺灯会上出了一灯谜挂起来,扬言无人能解。
京城众人觉得他口出狂言,需要教训教训。
只是徐渭毕竟高才,众人忌惮他的本事,不敢单打独斗,只在那一日相约法源寺,要集众人之智,一起破灯谜。
可最后的结果叫人惊跌了下巴,整整半个京城的才子,都没解出徐渭这一灯谜!
从那以后,大才子徐渭之名不胫而走,传遍大江南北。
这一桩京城里曾有过的趣闻,谢馥也听过。
她不觉得自己能与徐渭相比,灯谜不过也就是个小玩意儿罢了,用这来判断一个人的才华,未免有些失偏颇。
度我大师也不在意:“万事无定数,老衲看还说不准。”
谢馥拱手:“那就承蒙大师吉言了。”
后头满月与霍小南对望了一眼:你懂吗?我也不懂。
两个人对视完,同时摇头叹气。
霍小南打戏班子里长大,能认字但是不能写字,更不用说这么文绉绉的话题了。
他尴尬地摸摸头:“这灯谜也出了,是不是可以去放河灯了?”
谢馥与度我大师齐齐一怔,再一看你旁边满月期待的眼神,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无奈,指头一戳满月:“好,好,带你们放河灯去。”
满月与霍小南顿时欢呼起来。
旁边挂花灯的小沙弥看了,不解地摇摇头,眼看着谢馥度我大师一行人走了,才嘟囔道:“没见过哪家的小姐这么惯着手底下下人的……”
法源寺的香雪海,在谢馥他们去放河灯的路上。
雪白的淡紫的丁香,小小的花朵,一成片凑在一起,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蔓延开了大片。
风一吹,丁香的花朵都在风里摇曳,姿态翩跹。
放眼望去,像是一阵阵细小的波浪,在大海之中起伏。
凋了的丁香被风吹起来,飘荡在半空里,偶尔沾到行人的衣角上,又是一番别样的趣味。
谢馥着一身雪青色的丁香衣裙,从这花丛之间漫步而去,裙裾逶迤,撒开的那么一点点弧度遮着绣鞋。
青丝如瀑,肌肤雪白,美人面遥映花中,粉黛不施,只单单看一个侧影,已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香雪海的这一头,朱翊钧与李敬修几乎同时停了脚步。
大片大片的丁香发出了幽香,随风飘扬,那一瞬间仿佛美人身上带着的香息,一不留神,就沁入了人心底。
李敬修道:“她果真还是有几分嚣张的本钱。”
说着,他扭头去看朱翊钧,没想到这一位太子爷只把目光一收,转头继续往前面走。
“有,但并不嚣张。”
“……”
不嚣张吗?
李敬修并不觉得,跟上朱翊钧的脚步。
前面就是整个寺院里现在最热闹的地方了。
沿着行人道路,两旁挂满了写了灯谜的花灯,四处一片绚烂,不时有自恃才高的文人对着身旁的人解说灯谜。
“这里就是猜灯谜的地方了。太子爷您要不要去显显身手?”
李敬修抬手一指前面,跟朱翊钧建议。
没料想,身边半天没话。
一回头,李敬修发现朱翊钧静静地看着某个方向,皱了眉头:“是他?”
他?
谁?
李敬修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怔。
前面那华服青年,不是国舅爷陈望又是谁?
只见陈望背对着他们站在一盏莲灯前面,一群人簇拥在他身边,对着他,对着他前面那一盏莲灯,指指点点。
“可就差一盏了吧?”
“是啊,差一盏就第一了……”
作为国丈爷的独子,陈望人虽纨绔了一些,可肚子里也有不少墨水。
父亲陈国丈老是说他不务正业,半点本事都没有。
陈望一怒之下,就想到今日有灯会,若自己能赢,岂不就能小小洗刷一把冤屈,好叫他爹闭嘴?
所以陈望来了,可现在陈望走不动了。
这是他今晚看到的最大、最漂亮的一盏花灯,也是他见到的最难、最折腾的一个灯谜。
粉白的莲瓣,翠绿的莲叶,比寻常的花灯都要大很多,就挂在一众普通的小灯中,显得鹤立鸡群。
在看到这一盏灯之前,陈望只差一盏灯就能干掉今日的头名,成为第一。
可偏偏,最后这一盏,卡住了。
“他奶奶的,谁他娘出的这狗屁灯谜?!”
陈望咬牙切齿,已经在心里把出灯谜那混蛋大卸八块。
猜谜就猜谜,还要对什么对子,老子又不是来对对子的。
真是头疼。
陈望眼底隐隐有些发红,身旁的小厮拽了拽他的袖子:“国舅爷,要不咱们去猜下一个吧?”
“滚开!”
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抽回来,手一挥,陈望将身边这聒噪的狗东西挥开,目光都没有从花灯上离开一下,更不用说回头了。
他还就跟这一盏杠上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发大起来。
为了这一盏灯停在这里实在不值得啊,这一盏猜不出来,去猜下一盏不就好了吗?
“这陈望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啊?”
李敬修两手往身前一抄,着实不解。
朱翊钧朝前面走了两步,显然也是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谜面,竟然让陈望止步。
不过他看人,又与李敬修有几分不同了。
“陈望这人,不学无术归不学无术,歪才还是有几分的。况且,也没那么窝囊。”
李敬修诧异地抬眼看了朱翊钧一眼,实在是没想到朱翊钧竟然会这样评价陈望。
他侧头去看陈望的身影,没看出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闪光的点,不由得困惑地摇头。
陈望依旧一动不动,朱翊钧与李敬修已经走到近处,能看见那一盏花灯上写着的谜面了。
在瞧见那娟秀的小字的时候,李敬修就说了:“出这谜面的当是个女儿家。”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朱翊钧看见了谜面。
打一日常用的器物,还要用一个谜面来对上这一句上联?
出题的也真是够刁钻。
朱翊钧两手一背,禁不住凝眉思考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下闪过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忽然动了动。
朱翊钧回过头,朝着法源寺那一片在夜色里朦胧的香雪海看去。
那一道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佳人芳踪已不知。
李敬修见他忽然转头回望,正觉奇怪。
不料一青衣小厮快步躬身从道上跑了过来,凑到朱翊钧身前,压低的声音依旧透着一种尖细,还有惶恐:“爷,寿阳公主在外头闹起来了!”
“她不是放河灯去了吗?”
朱翊钧的眉头,霎时皱了起来。
真是带了个麻烦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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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雪
三寸河在法源寺侧面,沿着围墙流淌过去。
名曰三寸,倒不是因为只有三寸,而是说“佛心三寸”
今日十五,月圆之夜,天上玉盘高挂,从树梢渐渐往上爬。
河里也满满当当,都是人们从桥上放下去的花灯。
水波荡漾之间,晃悠着微光,一溪璀璨,像是天上的银河到了地上。
花灯的灯芯里,写着人们许下的心愿。
女儿家羞答答地求个姻缘美满,男儿们兴许求个功成名就,老人们求儿孙满堂,儿孙们求父母百岁安康……
谢馥也在这一群人当中,与度我大师一道站在河畔刚发芽不久的垂杨柳下。
她右手执一管笔,左手手掌上则放着一块小小的空白木牌,正犹豫着写什么。
满月手里还捧着刚刚买来漂亮河灯,也是一盏莲花的形状,里头的蜡烛已经点燃,亮堂堂地,就等着谢馥在木牌子上写好心愿,放入河灯之中,再放到河里去。
可谢馥的笔已经端起来半天,字却没落下一个。
“姑娘,您这又不是出对子,随便写个嫁得如意郎君不就得了?您再犹豫一会儿,奴婢看着满河都要被河灯挤满了。”
满月伸手一指河面上,一盏河灯挤着一盏河灯,密密麻麻,流动缓慢。
显然,放灯的人太多了。
谢馥抬眼起来一扫她:“急什么?”
还愁没地方放灯不成?
满月顿时瘪了嘴:“您这小事儿上拖拖拉拉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写个灯谜要想,写个心愿还要想,平日里到底用哪个色儿的衣裳,若是身边没人参详,必定也要磨蹭个半天……
谢馥唯一不纠结的时候,约莫就是花钱的时候。
呵呵,好几万的银子扔出去,真是半点犹豫都没有,眼皮也不带眨一下的。
这样的小姐……
满月想想,若被人知道,一定是想掐死她的。
得了,让自家小姐慢慢想算了。
满月觉得自己听天由命比较好。
不过,这念头才一出来,谢馥已经起笔落字了。
许愿。
为谁许愿?
许什么愿?
谢馥其实不是很清楚。
她手腕微动,柔软的毛笔笔尖在木牌上划过,落下了一个字:“雪。”
一个“雪”字?
旁边的度我大师见了,心陡然一沉。
雪,是“沉冤得雪”,还是“报仇雪恨”?
这一个字,知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惊心动魄。
只是谢馥到底没有写得太清楚。
若是“沉冤得雪”还好,若是“报仇雪恨”……
度我大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叹息。
萦绕在谢馥心中的仇恨太深,与她总是表面淡淡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截然相反。
谢馥习惯了,并没觉得有什么。
母亲之死,一直是她心底一块心病。来京城五年,谢馥几无一刻将此事淡忘。
她固然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安安乐乐,无忧无虑,希望自己的日子平平顺顺,不要坎坷不堪,希望高胡子能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可没有一个愿望,能敌得过仇恨。
谢馥写下了,便搁下了笔,把方形的那一块小木板,放入了河灯之中。
“好了。”
满月迷惑地看着这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随便写的,没什么意思。”谢馥笑笑,伸出手来,“来,灯给我。”
满月“哦”了一声,也没追究到底这一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甜甜一笑,颊边出现了两个小酒窝,伸手把河灯递了出去。
谢馥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半晌。
“做工虽粗糙了些,可点上之后瞧着竟然还挺漂亮。”
只不知道,半路上会不会沉下去?
三寸河很浅,旁边的河堤都是白石砌成,谢馥捧着河灯走过去,轻轻地把它放入流动的河水中。
河灯渐渐在河流的带动下,离开了边缘,慢慢地,打了个旋儿,出去一尺余。
谢馥起身看着,神情很是放松。
忽然之间。
“咚!”
河对岸响起重物落水的声音。
“哗啦啦”一大片水花溅起来,周围不少的河灯遭了秧,全被溅起来的水花浇灭。
“啊,我的花灯!”
“谁干的?”
“我的灯灭了!”
……
三寸河周围不少放了花灯的人,一下都咋咋呼呼起来。
谢馥一下抬头看向对面,那边不少人都开始跳脚,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砸了大伙儿的灯。”霍小南看过去,粗粗下了判断,同时走到谢馥的身边来,防止旁人挤过来撞到她。
谢馥眉头皱紧,转过头去看晃荡的河面。
河面上,是刚才自己放出去的那一盏灯,虽随着波浪晃动,烛火摇曳,可没有灭掉。
谢馥无端松了一口气。
河对岸,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粉绿色的锦缎夹袄,脖子上挂着如意金锁项圈,一只手戴着漂亮的玉镯子,另一只手腕上却空空荡荡的。
她横眉怒目,对着身边人大喊大叫:“现在我的玉镯子掉进了河里了,你马上给我下去捞!这些河灯都挡着了,都给我灭掉!灭掉!”
“哎哟,小祖宗,不就是一盏河灯吗?灭了再放就是,您何苦把玉镯子都给扔了?奴婢们给您捞,给您捞!”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小姑娘身边的几个太监对望了一眼,都叹了一口气。
寿阳公主是宫里出了名,最难伺候的公主。
方才她闹着要出来放河灯,开始都还高高兴兴的,不成想河水晃悠,河灯才放出去没多久,竟然就翻了。
这一下可算是滚油里溅了一滴冷水,炸开锅了!
寿阳公主当即不高兴了,她的灯都灭了,其他人的灯怎么还可以亮着?休想!把整河的河灯都给我灭了!
小太监们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情?顿时有些为难起来。
也就是这一个为难的功夫,寿阳公主朱尧娥就直接把自己腕上贵妃娘娘赏的玉镯子扔进了河里。
此刻,寿阳公主恨恨地看着那些飘荡在河里的河灯:“本公主的河灯都灭了,其他人的休想再亮!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快点!”
寿阳公主一脚踹在了身边那个动作迟缓的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们这一下不敢耽搁了,留了两个人在寿阳公主的身边,便连忙冲了出去。
手里没有工具,就直接抽了河边小船上撑船用的竹篙,遥遥站在河边上,挥舞着竹竿,把河里一盏盏的河灯给打灭!
“你们干什么?”
“哎,我的河灯!”
“个龟孙子你干什么?!”
不少人闹嚷了起来。
“哗”地一竿子打下去,水声迸溅,河面上荡起层层波涛,几盏河灯被竿子打中,支离破碎。
荡起来的水波掀翻了原本平稳漂在河上的河灯。
一盏,一盏,又一盏……
所有放了河灯的人都愤怒了起来。
“谁这么霸道?”
“你们干什么?!”
太监们作寻常打扮,其他人看不出来,只以为是哪家的恶棍,一时之间众人怒从心头起,撸了袖子就要动手。
守在寿阳公主的小太监见势不好,大喊一声:“寿阳公主在此,谁敢造次?!”
周围愤怒的人群一下静了。
公主?
人群里有人面面相觑起来,看着站在当中的那个小女娃。
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甚至有人默默放下了刚刚撸起来的袖子,擦了一把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寿阳公主?”谢馥眉头一皱,“这做法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她看着河岸边不断挥舞着竹竿的人,目光已然微冷。
一片一片的河灯灭掉。
荡起来的波涛,已经阻挡了水面正常的流动,谢馥的那一盏灯也晃动得厉害。
这一位公主若再继续下去,她的灯只怕也保不住了。
霍小南与满月都站在谢馥的身边,原本愤懑的神情也都变得古怪起来。
公主怎么也来逛庙会?
这皇帝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霍小南开口:“姑娘,要不我先去把灯端起来吧?”
“不成不成,放下去的灯怎么能再端起来?太不吉利了!”满月连忙摇头。
“那灯要是灭了就吉利了?”霍小南一句顶了回去。
“你!”
满月憋得满面通红,可一想的确是这个理儿,她急得跺脚,“哎呀!姑娘,怎么办呀?”
谢馥叹了口气:“小南,你把咱们的河灯往回拨吧,靠在岸边上。”
“好嘞。”
霍小南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有些够不着那河灯。
谢馥在他身后提醒:“竹竿。”
“对啊!”
霍小南一拍自己脑门儿,这才想起来,连忙朝旁边看去,不远处的树下就有一条船,他连忙跑过去,跳到船上:“大爷,借您的竹篙一用!”
话音落,霍小南一脚将船上的竹竿踹起来,手一伸就接住了。
一阵风似地跳上岸跑过来,霍小南身手灵活,把竹竿子伸出去,点住了那一只花灯。
因为他们在河对岸,现在河上的灯都灭了一大半,周围显得有些昏暗起来,所以也没人瞧见霍小南的这一番举动。
谢馥的那一盏灯越来越近。
霍小南不敢勾快了,生怕这河灯在激烈晃动的水流上头翻了,一直都是慢慢地收着劲儿。
就他勾河灯这一会儿,河里的河灯都灭得差不多了。
还好,霍小南的河灯也快到了。
满月一脸着急:“快点快点,勾到边上来!”
谢馥则回头看向度我大师:“大师,这庙会可还有别人吗?”
连公主都来了,保不齐还有旁人呢。
度我大师点点头:“来约莫是来了,不过与老衲无甚关系。”
“呼!”
霍小南最后一竿子伸出去,轻轻划动河面,带起一阵阵波纹。
谢馥回头看去。
河灯回来了。
并不明亮的灯光照着放在下面那一个写着“雪”字的小木牌子,安然无恙。
满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谢馥一颗心也渐渐放下去,可最终也没能完全放下——
平地里一声惊呼:“那边还有,快,赶紧给我灭掉了!”
河对岸,寿阳公主一眼就看见了那边岸边的角落,周围一片被打灭了河灯,变得昏昏的河水上,孤独的亮着一盏河灯。
正是谢馥这一盏。
因为独独这一盏亮着,所以更为扎眼。
谢馥怎么也没想到,寿阳公主竟然会指着这一盏。
真是要把满河的灯都给灭掉了吗?
那一瞬间,谢馥心底压着什么东西。
两手交叠在身前,她淡淡一垂眸,唤道:“小南。”
霍小南嘿嘿一笑,头也不回,紧紧盯住河对岸几个太监的行动,微微弓着背,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开始蓄势。
“小南明白,您就瞧好吧!”
那边一个干瘦的小太监领了公主的命,一竿子就朝着谢馥这边的河灯打了过来。
他根本没注意到对岸还有人,以为这河灯只是巧合才到了那么偏僻的位置。
呼——
快速落下的竹竿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霍小南瞅准了时机,一竿子迎上去!
但听得“啪”一声脆响,两条撑船的竹篙碰在一起,狠狠地弹动了一下。
柔韧的竹竿相互反弹回来,霍小南手中巨震,不过没让竹竿飞出去,重新紧紧握住了。
反观河对岸,只听得“哎哟”一声惨叫。
那小太监并没有握稳竹竿,在被霍小南一竿子挡住之后,他没受住传回来的巨震,竹竿脱手,竟然一屁股栽倒在地,摔了个底儿朝天。
不少人都没想到,齐齐朝着对岸看了过去。
一个英气勃发的少年郎手持竹竿站在对岸,目光灼灼。
吓!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为这小伙子惋惜。
发令灭河灯的可是公主啊!
果不其然,原本就在关注这边的寿阳公主见状,气得咬牙。
竟然还有人敢反抗?
她大骂:“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人都赶挡!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打灭他的河灯!”
寿阳公主就是小孩子脾性,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许别人有。
谢馥已经看出来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位公主到底是谁教出来的,未免太没教养了一些。
凝眉的谢馥,一张脸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
更多的小太监立刻冲了上来,手里都拿着竹竿,眼见着就要打过来。
所有人都为霍小南捏了一把冷汗。
“寿阳!”
一声冷喝,忽然从河边响起。
寿阳公主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霎时颤抖了一下,看了过去。
三寸河不远处那一座桥上,站着一个昂藏的影子,身着玄袍,腰绣银纹,一把嵌满宝石的匕首,一张冷肃的脸。
朱翊钧。
寿阳一时有些心虚起来,看朱翊钧周身带风一般,抬步向着自己走来,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没几步,朱翊钧就已经到了她面前。
寿阳低下头去,断断续续开口:“太、太子哥哥……”
寿阳公主也是李贵妃所出,与朱翊钧同母,只是要与李贵妃更亲厚一些。
她最怕的就是朱翊钧这个太子哥哥,见母妃的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的,似乎无甚可说。
可他们不都是兄妹吗?
寿阳苦着一张脸。
朱翊钧面无表情,眼底霜寒。
“带公主回去。”说着他侧过头,看着那些全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都滚回去,领罚!”
“兄长!”
寿阳公主急了,跺脚不依。
朱翊钧眸光一转,落在她脸上。
寿阳吓得一缩,低下头去,花瓣一样的小嘴一瘪,竟然哇哇哭了起来。
“呜呜……我不要,不要回宫!”
然而朱翊钧没有半分的心软,吩咐瑟瑟发抖的太监们:“立刻带走公主,若有半分闪失,提脑袋去见贵妃娘娘!”
“是,是。”
小太监们一听见这一句,真是亡魂大冒,立刻就知道到底这里谁说话比较管用。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公主一架,硬是给拖走了。
“你们几个狗奴才,不听话的,我要杀了你们!”寿阳哭着喊着,然而毫无作用。
李敬修在旁边看着,朱翊钧脸上神情半点没变。
他不由摸摸鼻子,先头的疑惑又冒了出来:太子跟李贵妃的关系,着实不怎么样啊……
对岸的谢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不过又是一场闹剧罢了。
周围的人跪了一波又一波。
谢馥转过身,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没事了,小南,把灯放回去吧。”
“哦。”
霍小南以为谢馥还要再看一会儿,没想到她下了这个吩咐,心里虽疑惑,却也只把花灯往河中心一拨,然后小跑过去把竹篙递给原先的船家。
“大爷,谢了啊!”
说完,霍小南往回跑,谢馥已经重新朝着寺里走,度我大师陪在旁边,他连忙跟上了。
朱翊钧回头朝着对岸望去的时候,只瞧见了几个人的背影,在昏昏的灯光下面,看不分明。
然而他知道,有一个是谢馥。
目光收回来,朱翊钧看见了那一盏孤零零漂在河上的河灯。
光亮下,一个“雪”字随着河灯旋转了一圈,又去远了。
“雪?”
他微微锁了眉,不大明白这个字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2更√
☆、第014章 捉奸
三寸河里的灯,经过刚才那一闹,少了太多,河里就那么稀稀拉拉的几只,看着实在可怜。
朱翊钧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也没想出“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吧。”
他转过身,随口一招呼李敬修,便朝着寺里走去。
昂藏的背影渐行渐远,也渐渐消失。
一对明眸注视着朱翊钧离去的背影,等到人看不到了,才收了回来。
高妙珍站在三寸河石桥桥墩旁,心里犹带着几分的胆战心惊。
那可是太子爷啊。
只可惜了谢馥,竟然没被公主给好生教训一顿,太让人遗憾。
想到谢馥,高妙珍看向了河中央,唇角一挑。
“玲玉,去,把那小贱人的一盏给我捞起来!”
“您要做什么?”
玲玉睁大了眼睛,很是诧异。
她跟高妙珍很早就知道谢馥要来法源寺会情郎,今日谢馥一出门,高妙珍也立刻跟府里说自己要去逛庙会,匆匆安排了一辆马车,跟着出门了。
在打听到谢馥还在禅房里之后,高妙珍派了自己心腹丫鬟去盯着,在看见谢馥出来之后,便悄悄跟在后头。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一场好戏。
谢馥的胆子比她想的大多了,竟然连公主都敢硬杠!
高妙珍已经做好了看谢馥大难临头的准备。
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太子爷,竟然硬生生让谢馥免了这一场灾祸!
高妙珍气得银牙暗咬,谢馥凭什么有这么好的运气?!
现在她回过头,就看见了谢馥放下的那一盏河灯,自然恶从心头起。
玲玉为难地站在原地:“小姐,这……”
“叫你去你还不听了是不是?皮痒了?”高妙珍斜了她一眼,一句话几乎是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毕竟高妙珍是主子,玲玉不敢跟高妙珍顶嘴,眼见着那河灯越来越近,便弯腰下去,不断地拂着河水。
河灯朝着这边漂了过来。
玲玉顺利地拿到了河灯,松了一口气。
她把河灯从水里端起来:“小姐……”
“给我!”
高妙珍劈手多过,她手上戴着的金镯子打在玲玉的手背上,疼得玲玉惊呼了一声。
然而高妙珍充耳不闻,只是目光森寒地看着这一盏花灯。
她冷笑着从里面拈出了那一枚木牌,上面写这一个“雪”字。
这是什么意思?
高妙珍不明白。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收了木牌,然后一把把花灯摔在地上。
小小的火苗一下就灭了,一缕青烟冒起。
高妙珍上前一脚将剩下的花灯架子都踩碎了:“让你许愿,让你许愿!你心想的事都不成,都不能如愿!”
玲玉只能在旁边看着。
高妙珍这样子,总叫她有些害怕。
“小姐?”
“我没事。”高妙珍冷哼了一声,把玩把玩那一枚木牌,“走吧,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呢。”
这时候正是夜晚,高妙珍就不信她谢馥真的能忍得住。
今日,她是为“捉奸”而来。
此言一出,玲玉也点了点头,笑出声来:“只怕一会儿表小姐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两人一道朝着寺里走去。
“吱呀”一声。
满月推开了禅房的门,霍小南掌着灯。
度我大师没上来,站在台阶下,慈悲地合十。
谢馥道:“若没猜错的话,这时候是大师给小师傅们上晚课的时辰,度我大师不必为我们耽搁了,我们收拾些零落的东西,这就离去。”
“既然如此,老衲也不多留。”度我大师点头,“相聚还有时。这一月的善已行,施主莫要忘了下个月。”
“多谢大师提醒,我记得。”
谢馥合十还礼。
度我大师这才带着几名僧人,从禅房这一处离开。
谢馥转身进了门,霍小南把灯盏递给了满月,就在门口守着。
方才谢馥在这屋里歇脚,也放下了一些东西。
满月拾掇拾掇,没一会儿就收拾妥当:“好了,姑娘,咱们回去吧。”
略喝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谢馥点了点头。
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了,是时候回去了。
虽早已经跟外祖父说过,可若太迟,难免他担心。
谢馥抬步就要朝外面走,没想到外面霍小南大喝一声:“什么人!”
一道黑影从禅房后面的窗上闪过去。
满月吓得大叫了一声。
霍小南两步跳进了屋,手往腰间一按,浑身紧绷到了极点,一脸的警惕。
呼啦!
一道雪亮的锐光闪过,谢馥还站在桌边,只觉得自己耳旁擦过一道寒意。
屋里霎时间暗了下来。
灯灭了!
“谁?!”
“冒犯了!”一个低沉压抑的嗓音,在谢馥的身后响起。
同时,谢馥感觉到有人逼近了自己。
“小姐!”
满月惊惶地大叫。
谢馥从小到大还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立刻伸手按住桌沿,然而,已经迟了。
一把匕首横在她的纤细的脖颈上,寒气逼人。
“别动!”
谢馥第一时间开口,不是在说将匕首横在她脖子上的人,而是在叫满月和霍小南。
黑暗里的霍小南喘着粗气,心跳加剧,知道谢馥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话。
他伸长了耳朵,也没听见自家小姐的动作,显然现在被人制住了。
谢馥压低了声音,平缓着自己的呼吸。
“你是谁?”
握刀横在她脖颈边的那一只手很稳,可是谢馥清晰地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是从她身后这个男人的身上传来的。
而且,方才的声音有些耳熟,只是过于低沉沙哑,让谢馥无从判断到底是谁。
她被逼迫,紧紧靠在身后那人的胸膛上。
谢馥感觉得出,这是一个男人。
心电急转之下,她实在想象不出这人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只是对方身上带伤,又让她有了别的猜测。
霍小南依旧没动,满月在旁边险些吓得哭出来,又不敢出声,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着,眼看着就要跳到喉咙口了。
霍小南恼怒无比,咬牙切齿:“要钱的还是要命的,要钱的你放开我家小姐!”
“关门,闭嘴!”
那人陡然一声低喝,手上的刀一抖,谢馥不得不把心悬起来。
霍小南退两步,反手关上门,目光却一直没从方才谢馥所在的位置移开。
“别动我家小姐。”
那人没说话。
现在谢馥已经可以肯定,这人不是来杀自己的。
对方紧紧控制着她,谢馥背后颈窝里蹭到了对方的一片衣襟,很是平滑细腻,上等丝绸的质地。
第一,非富即贵;
第二,身材高大;
第三,经验丰富,身上有伤,却不动声色,应当在生死场上走过。
脑子里的念头转起来极快,也不过就是一刹那的功夫。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所以,屋外渐渐密集的脚步声,一下进入了众人的耳朵。
有不少人过来了!
这时候,谢馥明显感觉到,身后这人的身体崩得更紧了。
霍小南也听到了背后的声音,前面是谢馥,后面是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他手心里都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已经扣紧了腰间的长鞭。
一旦出事,自己根本承受不了后果。
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
霍小南不停地问着自己。
同样在问自己的,还有谢馥。
她心思通透,在听见脚步声的那会儿,已经明白自己遇到什么事了。
只是,到底要怎么解决?
若是劝对方逃开,对方难免不会杀了自己灭口,以免自己泄露他的行踪;若是不劝对方离开,那这里免不了一场血战吧?
谢馥的指甲深深地扣住了桌面,陷了进去。
屋内的对峙,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是绷紧了一根弦,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一根弦越绷越紧。
他们能听见周围房门不断被轻手轻脚打开,又不断被关上的声音。
越来,越近。
谢馥身后那人手一紧,就要有所动作。
“铃铃铃……”
就在此时,一串细小的银铃声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脚步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脚步声。
高妙珍!
谢馥心底暗惊,她记得这一串银铃声!
霍小南白天时候就说看见高妙珍来了,没想到对方竟然现在来找自己?
到底是危,还是机?
关键时刻容不得犹豫,先头密集的脚步声已经停了,现在响起来的脚步声应当是高妙珍和她身边丫鬟的。
不管了,赌一把!
“侠士,你若不躲起来,可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语速极快,可吐词清晰。
在这黑暗之中,极其细微,可足够挟持她的人听清了。
那人微微迟疑了片刻。
扫一眼门外,还不知有多少人在外面埋伏着等他,杀机四起。
信?
还是不信?
黑暗里,一声轻笑响起。
谢馥话音落地之后的片刻,这人收了匕首,竟然返身朝角落里一钻,开合声顿起,这人转眼不见了影子。
这时候,高妙珍已经走到了禅房门口。
看着里面一片的黑暗,高妙珍心里笑了一声,该不会真的被自己抓了个正着吧?
她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咳嗽一声:“馥儿表妹在吗?”
屋里黑暗的一片。
谢馥刚刚脱离控制,身上骤然一松,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甚至浸湿了一片衣衫。
她匆忙调整自己的呼吸,还不及应答,就听见了高妙珍下一句话。
“听说你也来了法源寺,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人啊,我不放心,所以来找你一道——”
高妙珍说着,吹亮了火折子,却冷不防用力一推门!
“砰!”
门根本没有关死,是方才霍小南匆忙关上的。
高妙珍这一推,直接将门大打开,两扇门板拍过去撞在旁边,巨大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震耳欲聋,像是黑夜里野兽的怪吼。
火折子的光并不很亮,高妙珍带着得逞的笑意看着里面。
火光照亮了里面霍小南的脸,更远一些的满月和谢馥则有些模糊。
高妙珍身后还跟着玲玉。
她站在门外,看似疑惑地看着里面:“这大晚上的,你们怎么连灯也不点一盏?瞧这黑灯瞎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虽不知道满月与霍小南为什么会在屋里,可高妙珍看见谢馥的神色并非寻常那般的淡定,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苍白,还有没有完全褪去的惊慌。
她确定,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平白无故黑灯瞎火,三个人在屋里,还有之前满月说的什么“会情郎”。
说没鬼?
谁信!
这屋里一定藏着奸夫!
高妙珍怀疑的目光,从霍小南的身上扫过去,霍小南的手已经从腰间移开。
他耳朵灵,眼睛尖。
两扇门大打开,夜里的风呼啦啦灌进来,风声带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似乎另一拨人发现这屋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人,渐渐退走。
黑暗里影影绰绰,似乎人都退了。
屋子里一下亮了起来。
高妙珍的火折子放到了灯盏上,点燃了原本被吹灭的灯盏。
谢馥就站在灯盏不远处,微微汗湿的手掌不动声色地交叠在腰间,款款站着,瞧了一眼摇曳的烛火。
高妙珍也看了一眼:“这灯芯,怎么这么短?谁剪得这么缺德?”
她嘀咕了一声,满脸笑意回来看谢馥,“这是剪得太匆忙了吧?表妹你也太急了。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这是怎么了?”
“劳妙珍表姐关心,不过在外头吹了吹风,现在身上有些不大好罢了。”
谢馥听着高妙珍一句比一句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老觉得不大对味儿。
她状似无意地回头扫了扫这一间禅房。
“倒是表姐,一向在家清闲,怎么忽然出来了?”
房里有一个一人高简单木柜,一张供客人打坐休憩的高榻,一张茶几,两把椅子……
窗户关着,方才没听到开合的声音,那个人还躲在房中!
能藏人的,也就是高榻下面,木柜里头。
谢馥已经隐隐感觉出高妙珍是来干什么了。
高妙珍觑着她,别有用意地打量了整间屋子一眼,在发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就笑了。
“还不是为了你来的吗?你可不知道,那天玲玉在府里面转悠,竟然听见有丫鬟在下面传,说表小姐竟然要趁着庙会的功夫去法源寺与人私会。”
“我心说这怎么可能?今日便携了玲玉来,证明咱们高家的小姐,做不出这等败坏门楣的事情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掩唇:“抱歉,一下子忘记了,你姓谢。不过啊到底住在高家,我痴长你年许,算你表姐,不敢不警醒着。”
“什么时候我家小姐轮到你来管教了!”
满月终于恢复了过来,又是怕又是生气。
她家小姐清清白白,哪里能容人随意抹黑?可是偏偏现在屋里真的藏了一个人,若被她找到,真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站出来,满月想要拦住玲玉。
高妙珍一巴掌扇过来。
“啪!”
“我一个正正经经的高府小姐,还不能为了高府的名誉做点事儿了?你不过一个臭丫头,也敢在我面前多嘴!玲玉,去给我看看!”
满月被抽了一巴掌,险些没站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五个手指印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满月!”
谢馥见了,知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迸了上来,险些将她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给崩断。
然而她站住了,掐紧了身边的圆桌边缘,没有动一步,只是看着高妙珍。
高妙珍示威一般朝她笑了。
玲玉轻哼一声,朝着高榻走去。
谢馥的念头飞快地转了起来,然而都是一片浆糊。
死局。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死局。
怎么下都不会全赢……
那一刹,谢馥就要作出决定,然而,她忽然看见了旁边的霍小南。
霍小南也看着她,手重新按在了腰后。
他腰上缠着一把细铜鞭,是防身用的,当初进府的时候,高拱亲自请人教过他武艺,至少能护住谢馥的安危。
而现在……
若是玲玉或者高妙珍去寻人,正好找到方才挟持谢馥的人,那么——
必定首当其冲。
方才挟持谢馥的不是善类,既然能挟持谢馥,也能对高妙珍动手!
真正危险的不是此刻的谢馥,而是想要捉奸的高妙珍与玲玉!
谢馥眼底汹涌的暗潮,终于渐渐平息,她与霍小南的一眼对视,已经决定了不少东西。
兴许,事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
所有人都注视着前面的玲玉,满月已经紧张得一颗心要跳出喉咙口了。
忽然之间,谢馥笑出了声:“表姐真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
满月诧异地回头,小姐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威胁我?”
高妙珍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她一指那高榻:“玲玉,去,给我把那奸夫找出来!”
“是,小姐。”
玲玉走到高榻旁,朝着床下一看,摇了摇头:“这里没有。
“那边。”高妙珍伸手一指那一人高的柜子,“这里藏人最好了,刚好合适。”
玲玉也笑:“小姐说的是。”
她折转过身子,朝着一人高的柜子里走去。
这屋里能藏人的地方就这两处了,床榻底下没有,不就在这里吗?
玲玉一把握住了手柄。
高妙珍眼底兴奋的光芒闪烁起来,就等着玲玉打开的一刻。
霍小南的手指已经崩得骨节泛白,脚尖隐隐朝着谢馥,似乎随时准备冲过去保护;谢馥也看着那边,轻轻地退后了一步。
也许,这柜门一打开,就是闪烁的刀光剑影!
他们的紧张与满月都不一样。
满月呼吸都要吓停了。
“吱嘎——”
难听的声音。
玲玉终于打开了柜门……
☆、第015章 银鞘
普通的酸枝梨木柜子两扇简单的柜门,朝着两边打开,柜子底部散了几件破旧的僧袍,看上去木屑灰尘都不少,应当是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人呢?
一个也没有。
站在柜子前面的玲玉站着没动。
高妙珍面上还带着笑,不过片刻之后,她便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
一边问着,高妙珍一边走上前去看。
背后谢馥秀眉一挑,已经猜到了结果。
悬着的那一颗心,立时掉了下来,谢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紧张。她看了一眼霍小南,霍小南与自己乃是一样的表情。
很明显,木柜里没人。
她扯开略微僵硬的唇角,淡笑一声:“表姐,看清楚了吗?”
“……”
高妙珍没有说话,她已经看清楚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几件破僧袍罢了,空荡荡,没有什么奸夫。
玲玉转过头:“小姐,这……”
不是该有人的吗?看谢馥那么紧张的样子,她们应该没有想错啊。
这时候高妙珍也有些蒙了,脑子半天没转过弯来。
“怎么可能……”
人呢?
这一个疑问,不仅仅是高妙珍的,也是后面满月的。
刚才不是还有挟持小姐的刺客吗?
怎么一下就不见了,她还以为就藏在柜子里,险些吓得自己没喘过气来,结果是虚惊一场。
满月颤颤地把目光挪回谢馥的脸上,却只看见了一片平静。
老实说,谢馥也有一种从高空踩落的奇怪感觉:人呢?
只是她压住了自己的惊诧,高妙珍没找到人,那才是最好的。
危机暂时解除。
谢馥收回了按在桌上的手指,已经感觉指甲根有些发酸,发疼。
她款款走上来:“表姐,还要找吗?”
高妙珍的脸色很难看,她手腕上的银铃因为她的抖动,也响个不停。
那声音不断地响着。
禅房外,最后一波黑影,也终于离开了。
霍小南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似乎也不是很确定。
不过,他紧绷的身子已经略略放松了一些,看向谢馥与高妙珍。
谢馥就站在高妙珍的身前,一张粉黛不施的脸在烛火映照之下,平添了几分明艳。
“时辰不早了,表姐,我看若是要做梦,我们还是回家了再继续比较好。”
高妙珍胸膛剧烈起伏着,被她这一句话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看着谢馥脸上平静而嘲讽的笑容,她只觉得像是被人迎面甩了一个大耳刮子!
整个人都变得晕头转向,开口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你以为这一次放人跑了,以后我就抓不到你的把柄了吗!”
“把柄?”谢馥瞥了她一眼,却骤然伸手指着满月,满月脸上的五道手指印还清晰无比,“我自己有什么把柄,我都不清楚,你若能有,记得回头告诉我。不过,你的把柄,还在这里明摆着。”
“你什么意思?”
高妙珍面色一变。
谢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更没有半分的怜悯。
“满月乃是我贴身大丫鬟,打狗尚要看主人。我素来敬你是我表姐,自问不曾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如今你平白无故来这么一遭,总归是破坏了规矩吧。”
“哼,到底是谁心里做了亏心事,谁心里清楚!”
高妙珍恶语相向。
呵。
谢馥一笑:“表姐说得不错,是做了亏心事,谁心里清楚。既然此事表姐似乎不想与我多谈,那我只好回去与外祖父多谈些时候了!”
“你!”
高妙珍瞪大了眼眼睛,万万没想到谢馥竟能这般无耻!
谁不知道高拱一向宠着谢馥,但凡谢馥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半点不怀疑,从来都依着她!
若谢馥在高拱面前说自己不好,那她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已经像是一只巨手,抓住了高妙珍的心。
她色厉内荏地瞪着谢馥,换来的却是谢馥冷漠的一转头。
“小南,送客!”
霍小南私心里早巴不得抽鞭子把高妙珍来回抽上个千八百遍,听见谢馥一声“送客”,他立刻故作阴险地嘿嘿一笑,作势走上来,声音凉凉的。
“小姐,请吧。若是叫小南来亲自送,那可就……呵呵。”
露出八颗大白牙,霍小南朝着高妙珍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微笑。
玲玉站在高妙珍的身后,狠狠打了个冷战。
这一下,不用霍小南再赶,高妙珍已经灰溜溜带着玲玉朝着外面走。
“不用你请,我自己会走!”
说罢,她袖子一甩,走到了门口,却在那一瞬间转过头来,心有不甘:“谢馥,我们走着瞧!”
走着瞧?
谢馥微微一怔,接着回以清浅的一笑,眉眼弯弯。
“好啊。”
“……”
高妙珍万万想不到,谢馥竟然还会回自己一句。
她说完这一句话之后,正要转身,听见这一句,惊怒之下,没注意看脚下的路,一下摔了出去。
啪!
好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竟然直接五体投,摔趴在了地上!
玲玉惊叫一声:“小姐!”
她急匆匆地冲出去,就要扶起高妙珍。
谢馥见了,眼底闪过片刻的嘲讽,竟然走上前去,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砰。”
谢馥关门的声音并不大,可听来有一种奇怪的触目惊心。
满月和霍小南都看着她。
满月讷讷开口:“小姐,这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
谢馥看过去。
霍小南立刻笑着接口:“太帅气!就要这样!”
“……”
满月被堵了一个完全,这一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满月已经知道这一次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了,她难免有些愧疚。
谢馥冰雪聪明,又怎么可能猜不到?
只是她依旧站在满月这边罢了。
天知道,这根本就是平地里生出来的一桩祸事,谁能想到正好有人进了屋?
屋外玲玉已经扶起高妙珍走了,高妙珍一路还对玲玉骂骂咧咧。
谢馥在屋里听着,却没在意。
“我若是她,要捉奸也不会自己来,吩咐几个婆子来就是了。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也不嫌脏了自己的手。”
可见,这高妙珍不是笨死就是蠢死的。
她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这屋里扫过去,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霍小南明白谢馥的意思,他收起残余的几分心悸,走到了窗前,小心地推开窗看了看,然后重新关上窗。
“姑娘,人应该是从这里进来的,但应该不是从这里走的,脚印只有一排。”
他的声音很低,只怕隔墙有耳。
谢馥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倒是没有一丝的伤痕。
那人确无害人之心。
在确定人不是从窗里逃走的之后,谢馥就看向了那木柜。
重新走到木柜前面,还开着,里面的东西似乎一览无余。
满月凑上来,脸上虽还火辣辣地疼,不过已经不很要紧了。
这一笔账,迟早是要收回来的。
说到底,满月也是个看得很长远的。
伺候在谢馥身边这么久,谢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
高妙珍的好日子,差不多也该到头了。
看着木柜里的东西,满月奇怪:“不是从窗外走,那人藏到哪里去了?难不成还会遁地?”
木柜后面的板子上有一些陈旧的痕迹。
谢馥忽然弯了腰,伸手出去轻轻叩了一叩。
“叩叩……”
后头是空的,木柜后面,似乎并不是贴着墙。
霍小南面色一变,拦了谢馥一把:“您当心!”
“没事。”
谢馥收了手,正准备起身来,眼角余光一闪,却忽然停住。
她皱眉,手指在那一堆僧衣上轻轻一划拉,就听见“咚”地一声响。
不知怎么被裹进僧袍的一把老银匕首鞘,一下掉了出来,砸在木柜的底板上。
满月与霍小南顿时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银的鞘上,镶嵌满了各色宝石,形制如弯月,中原所罕见。
谢馥迟疑片刻,还是伸手将这东西拾了起来,端详半晌。
忽然,她伸出手去,在某一块镶嵌的红宝石旁边轻轻一抹。
“啊!”
满月忽然低低惊呼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谢馥指腹上的那一点红色的痕迹。
即将干涸的鲜血。
这一把银鞘,就是当时那个人留下来的。
谢馥觉得若自己没记错,当时挟持着自己的那一把利刃,算算长刀和形状,正好是一把匕首。
“看着怪吓人的,姑娘,还是扔了吧。”
满月简直被这一次的事情闹得提心吊胆,现在看周围都觉得不安全。
天知道这一把匕首到底哪里来的,留着都是祸。
谢馥原也这样想,可最后却摇了摇头:“我心里总觉得哪里有古怪,先收起来吧。”
她把银鞘一递,给了霍小南。
霍小南把匕首鞘收入了怀中:“好在这一次姑娘命大,我都第一次遇到这么奇的事。”
“多少得感谢一下我那表姐。”
若不是她匆匆带人“捉奸”来,正好撞破这一场生死局,天知道谢馥会是什么样?
她心怀恶意而来,却做了一件好事,谢馥原本不打算追究了;只是,落在满月脸上的一巴掌,终究叫她有些难忘。
谢馥想,不管高妙珍是谁,总归还是要让她长长教训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讲规矩的人。
“我们走吧。”
折腾了这一圈,真的算不上是很早了。
谢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将开着的木柜门关上,吩咐霍小南重新开了门。
门外的灯火犹自绚烂,谢馥等三人出去的时候,一路挂着的花灯已经少了很多。
不过远远望过去,谢馥瞧见了自己的那一盏花灯。
说不准,这一盏灯,真的能亮到天明?
想想今日的遭遇,谢馥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她弯弯唇角一下,很快离开了法源寺,上了外面的马车。
像来时一样,马儿在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沿路一片欢声笑语。
法源寺里,挂着谢馥那一盏灯谜莲灯的地方,陈望已经枯立了许久。
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灯谜上一样,再也移不开。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天渐渐暗了,周围的灯火也渐渐没了。
守着他的国丈府下人们无可奈何,只好派了一个人去国丈府禀报。
陈望对自己身后的一切一无所知,依旧看着灯谜,眉头紧锁,近乎入魔。
☆、第016章 告刁状
“噼啪。”
寝殿里的灯花爆了一下。
昏昏暗暗的宫室,小太监赵平脚步轻轻地走到了黄铜灯盏前面前面,拿起了旁边细细的银簪子,挑了挑燃着明黄色火焰的灯芯。
听说太子爷已经到了慈庆宫,没一会儿应该就要回到毓庆宫里。
簪尖带得火焰晃动了一下,赵平的影子也在地面上摇动起来。
呼啦,外面一阵大风吹进来。
两扇门原本虚掩着,这会儿忽然开了,拍在两面墙上,吓得赵平手里的簪子,一下掉在了地上。
“叮。”
一声轻响。
赵平眼底带着几分惊骇看过去,只以为是风吹开了门,可没想到这一看,竟然看见朱翊钧站在了门口。
一身玄色的衣袍乃是上好的丝绸质地,虽与外面浓重的黑暗融为一体,不过也流淌着淡淡的光泽。
他一手放在腰间,一手摆在腰后,一步跨了进来。
赵平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奴婢不知太子爷回宫,罪该万死。”
“不必,起来吧。”
朱翊钧的脚步很平缓,脸上的表情在灯火的映照下,似乎也不很看得清楚。
今天的太子爷看上去跟寻常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又好像有一些不一样。
赵平也说不出内心到底是什么感觉,在看见朱翊钧朝自己摆手的那一瞬间,他就领会了朱翊钧的意思。
“奴婢告退。”
赵平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圆头银簪捡起来,放回灯盏旁边,这才恭恭敬敬地牵着自己的衣服下摆,退了出去。
到门口,赵平两手将门一拉,带上了。
“吱嘎”一声,门关了。
寝殿内吹进来的凉风,一下断了。
朱翊钧静静地站在原地,昏昏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朝着前面走了一步,一手一直背到身后,一直走到了屋里,终于将背着的手放下,转过来一看,掌心里躺了一把匕首。
雪亮的银光,将他一双冷冽的眸子映在上头,丝毫毕现。
“当。”
匕首被他扔到了书案上,残留的淡淡鲜血还没有擦干净。
朱翊钧抬手捂住自己的匕首,坐下来,头上微微薄汗,在昏暗的灯光下,早已经密密地渗出来。
缺了匕首鞘,这一下麻烦可不小了。
朱翊钧微微闭了闭眼,颧骨与太阳穴却是微微突出,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他咬紧牙关,缓缓将宽袍的袖子拉开……
血腥气蔓延开。
宫外。
赵平才出来,心里正纳闷,太子爷老是有哪里怪怪的,平时虽也一副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可似乎没这么沉?
他心里咕哝着,一路退出来。
毓庆宫的管事牌子刘有德就在廊下伺候,见他出来奇了怪:“你怎么出来了?”
赵平躬身见礼,回道:“是太子爷叫奴婢出来的。”
“……”
刘有德一听,反倒沉默下来。
赵平小心翼翼看:“公公,可是有什么不妥?”
“一边儿去。”刘有德不耐烦地挥挥手,“有什么不妥也是你能知道的?近日里打起精神来伺候吧。”
“是,是。”
赵平连忙点头哈腰,朝一边退走了。
刘有德瞧着,站在台阶上摸了一把下巴,心想自己也得小心着。
这一次出宫,寿阳公主好像闯了不小的祸,几乎是哭着回来的。贵妃娘娘老大的不高兴,明着责斥寿阳公主,实际上也对朱翊钧不满,不冷不热地说了太子爷两句。
想必,太子爷心里不大痛快吧?
刘有德叹了口气,看向天上的明月。
斜月西沉,夜已经很深了。
高拱的房里也亮着灯,他下巴上的胡子抖动了一下,抬起一双已经有些苍老的眼,仔细地打量了打量满月脸上的伤痕,心里已经骂了一声:都是不成器的!
谢馥站在高拱的面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
“今日之事大体如此,妙珍表姐怀疑我可以,捉奸也可以,可她不该无缘无故打满月。”
面色微沉,高拱想起珍姐儿,又想起珍姐儿那个不中用的爹,什么火气都上来了。
后宅如朝堂,换了是张居正忽然有一天给了自己身边的大管家高福一巴掌,高拱也要暴跳如雷。
他们可以在朝堂上掐个你死我活,可当面打人巴掌的事情,决计干不得。
更何况,早在把谢馥领进府的时候,他就担心出现别人排挤谢馥的情况。
是以高拱曾通知高府上下:谢馥不是什么表小姐,就是高府正正经经的小姐,谁也不许在下面多嘴多舌。
可现在,高妙珍干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啪”一声,高拱直接把手里还在翻着的奏折扔了出去:“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是要让我高某人在京城把面子都丢光了不成!”
一个大姑娘家,怀疑自己的妹妹与人私会,还带了人去捉奸,传出去像个什么事!
高拱真是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
谢馥平时与高妙珍乃是井水不犯河水,丝毫不相干,这一次对方踩过界,若是谢馥松松手,就这么轻轻放过了,那有一就有二。
有时候做人还是得过分一点好。
今天她回来,来给高拱请安过后,第一句话就说得清楚明白了:馥儿是来告刁状的。
至于这状到底“刁”还是不“刁”,那就看高拱怎么想了。
高拱沉吟片刻,叹气:“罢了,天晚了,你先回去吧。只安心在府里住着,旁人的风言风语半句不要听。自有外公为馥儿挡风遮雨。”
望着高拱那一双近乎慈祥的眼眸,谢馥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
她躬身告辞:“外祖父也注意休息,馥儿先回房了。”
出了来,谢馥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的书房,还有高拱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心里却想到了她娘。
高胡子当初多疼高氏?
却没想,好端端一个京城的闺秀,在遥远的绍兴香消玉殒。
“多谢管家,这灯笼还是给奴婢吧。”
高福提着灯笼走过来,满月连忙接过。
这时候谢馥身边有霍小南,还有满月,自然不用高福再相送。
谢馥朝高福微微点头:“有他们送我就好,劳烦管家了。”
高福道:“小姐客气了。”
他一笑,退到了一旁。
谢馥带着霍小南与满月一起从回廊绕过去,霍小南送她到了房前,这才折转身回了自己下人房去。
屋檐下,鹦鹉英俊正打着瞌睡,看它摇摇晃晃的样子,竟然是险些要一个跟头从上头栽下去。
经过的时候,谢馥停下脚步来看它一眼,无奈。
“小东西,下次还是得给它栓根链子,回头若是睡觉摔死了,可没地儿喊冤去。”
满月抿嘴:“它可还有翅膀呢。”
“这肥的,都能炖一盅了。”
谢馥叹气摇头,终于还是熄了把鹦鹉往锅里炖了的想法,抬步进屋。
屋里已经点了灯,亮堂堂的。
谢馥叫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们都出去,只留了满月一个。
满月知道她意思,方才在分别的时候,霍小南已经把那法源寺带回来的银鞘转交到自己的手里了。
“奴婢是真不明白,您到底留着它干什么?”
说着,她把那镶满宝石的匕首鞘递了回去。
谢馥接过来,半开玩笑道:“没看上头还嵌了那么多宝石吗?你撬下来还能卖不少银子呢。”
“姑娘!”
满月险些绝倒。
谢馥看着她浑然忘了自己挨过一巴掌,现在半点没感觉,心里也是无奈:“别说七说八了,这一次的事情是怎么出的,你也明白了吧?他日管好这一张嘴,别再胡言乱语。脸上还有伤,赶紧去吧。”
“哦,马上就去。”
满月连忙收起表情来,点了点头,一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有些肿了,想起高妙珍来,却是无比的同情。
可怜的珍姐儿,摔她一巴掌倒无所谓,可谁叫她满月是二姑娘的脸面呢?
满月想想有些小高兴,甜甜一笑:“奴婢去外头寻膏药。”
“去吧。”
谢馥应了一声,终于有时间低头看看这一把银鞘了。
方才只是粗粗一判断,现在仔细一瞅,她已经确定这就是鞑靼来的东西。
鞑靼与大明去岁才歇战,前月鞑靼的俺答汗刚被封了义顺王,他孙子把汉那吉来京朝觐领赏,听说不久之前还献上了一位波斯来的美人,妖冶无比,迷得隆庆帝神魂颠倒,名曰:
奴儿花花。
这些,都是高拱茶余饭后随口说的闲话。
谢馥如今想起来,却也无法判断这些信息到底是不是与这银鞘有什么关系。
她思索片刻,拿出手绢来将这银鞘裹了,藏入了箱箧最底下。
不一会儿满月就回来了,谢馥坐在床沿上,招满月过来。
满月坐在床前的脚踏上,仰着脸,任由谢馥慢慢给自己涂脸侧的伤痕。
“都是奴婢口无遮拦,以后再也不敢了。这一巴掌也算是个教训。姑娘您就别心疼了。”
“别贫嘴,这边。”
谢馥手指上晕开了膏药,慢慢地给满月涂上去。
当初她刚到谢府,也就满月一个小丫头陪着,胖胖的,怯怯的。
那时候她夜里睡不着,都是满月守在旁边一整晚。
有时候谢馥的眼睛还没闭上,满月已经因为疲惫而早早趴下……
能得个真心对自己的人不容易。
对自己人,谢馥一向很宽容。
“这次的事,怕要折腾好一阵了。”谢馥给她涂完了药,便顺手把药盒放到了一边,琢磨了起来,“等这几日风头一过,咱们就去摘星楼一趟。”
“幼惜姑娘怕是早就想您想得慌了。”
满月起身来,招呼人伺候谢馥洗漱,打趣了一句。
谢馥点头,却也没多说,不一会儿便收拾好躺下了。
临睡前,她又问满月:“谢家那边如何?”
满月正要给她放下床帐,闻言一顿,才道:“恐怕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快到了。”
谢馥明白了,躺回床上,拥着锦被,闭上了眼。
长夜漫漫,对有的人来说很长,对有的人来说很慢。
天还没亮开,市井里的消息就已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们每日都要搜集近日大大小小的新鲜事,免得自己说书没人听了。
前一段时间,闹过了谢二姑娘给张离珠出价三文钱,还被退回两文半的事情,说书先生们早在嘴里把故事给编圆了千百回,眼见着大家都听烦了,正愁没料。
谁想到……
才一发愁,料就来了!
乖乖,十五年了,法源寺竟然又出现了一盏明了一夜的花灯!
这可是大事啊!
街头巷尾顿时奔走相告,口耳相传,皆说出了个徐文长第二,京城里将出第二位大才子!
人人激动不已,士林之中相互打听,想闹明白这来龙去脉到底如何。
可怎么打听,也只知道昨夜国丈爷家的公子陈望,在法源寺站了一宿,冥思苦想也没想出答案来,还因为在外受了风寒,回家就病倒发烧,现在宫里皇后娘娘派去的太医都还在国丈爷府里没出来呢。
到底这一位出灯谜的是谁?
没人清楚。
天一亮,早已经被街头巷尾传成“徐渭第二”的“大才子”谢馥,总算睁开了眼睛。
“姑娘,快起床吧。”满月撩开了帘子。
谢馥眨眨眼,看了看明亮的天光,伸手挡了挡:“就起。”
那声音,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懒洋洋来。
人虽说了话,身子却没见半点动作。
满月一看,就有一种晕倒过去的冲动:“您前几日说要理理自个儿手里的账目,到昨天账本还堆在桌上,真不能拖了。快起吧。”
“都说了一会儿就起,你去把窗开开。今天英俊会说话了吗?”谢馥靠在枕上,引开了话题。
“……”
满月现在只想一头碰死。
得,她知道了,今天谢馥中午之前是起不来了!
无奈之下,满月走过去,打开了窗,看见了肥肥的英俊。
鹦鹉英俊浑然不知自己昨晚已经在鬼门关前面转了一圈,昂首挺胸,见谢馥推开了窗,便叫唤起来:“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第017章 摘星楼
“叫得这么精神,我琢磨着……是时候给炖了……”
谢馥咕哝了一句,看了英俊好久,等它叫唤不动了,才懒洋洋起身,披衣站在窗口上,手肘支在窗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自己的脸颊。
她的皮肤白里透红,早晨的阳光,仿佛还带着露水的清透,这么一照,真是光艳又好看。
端着衣服从下头过的喜儿看见了,不由得也呆了一下。
“喜儿。”
谢馥轻声唤道。
喜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一躬身:“姑娘,早上好。”
谢馥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来:“早上好。现在天气渐渐热了,你回头去趟账房,支领几匹新窗纱来换上。”
“是,奴婢马上去。”
喜儿眯眼笑了笑,一躬身就端着衣服退走。
满月出去端了东西进来,听见谢馥对喜儿的吩咐,放下了手里端着的托盘:“您总算是起了。回头姑娘最爱的豆绿色的窗纱一换,可就是真的夏天了。”
“快夏天了……”
谢馥转过身,慢慢走回来,面上带了几分思索。
她没说话,满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伺候着谢馥洗漱完,她才开口:“姑娘可是又记挂着谢家的事?”
“我是记挂着盐城的事。”谢馥摇头,“一会儿你去前头问问小南,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有了。”
原来是那边的事。
满月了然地点头:“奴婢省得。”
今早用的是一碗红豆薏米粥,看上去还不错,谢馥坐下来用粥,满月吩咐好了人伺候谢馥,这才跑了一趟,去小南那边拿了消息。
说来也巧,霍小南一大早被人叫起来,才刚得了盐城那边的信儿,满月就来了。
他把信交给了满月,满月带了回来给谢馥,顺便还带回了一耳朵的消息。
“昨夜您那一刁状,可真够狠。方才我从花园经过,听见人说,老爷罚了珍姐儿一个月的禁足,不许出门了。”
“那可惨了。”
谢馥听了没有半点的怜悯,不这样怎么叫高妙珍长长记性?
更何况,只不过是个开始。
谢馥还记着满月脸上那一巴掌呢,总还要找个机会还回去的。
“眼瞧着就要到了京城里头贵女们走动的时候,被罚了禁足,怕是悬了。”
如今的高妙珍可已经快到了出阁的年纪,大明律女子十五及笄,二十才能出嫁,可一般人家早在姑娘家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物色。
谢馥不知道谁家已经物色过自己,不过她知道,高妙珍也是有人瞧得上的。
如今这一禁足,只怕有她郁闷的。
更重要的,还在于高拱的态度。
轻而易举这么一次禁足,谁以后选她还不得掂量掂量,想想娶她到底是不是能攀上高拱这一门亲。
其实依着谢馥看来,高胡子就是臭脾气,巴结不起来的。
当初谢宗明娶了他唯一的嫡女高氏,也没见谢宗明在仕途上一片坦途,相反,也就困囿于会稽那小地方,现在也还没见走出来。
不知不觉,又想起她所谓的“亲爹”来,谢馥垂了眼眸。
“信呢?”
满月瞧她脸色一下淡了许多,也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没敢耽搁,忙把信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小南说是今晨刚送来的,还没拆呢。”
“嗯。”
谢馥微微点头,接过来拆了信,照旧是两层信封,把信纸从里面起出来一看,她心情一下就好了。
“果然。”
“果然?”满月没明白。
谢馥站起来踱步,重新将信纸折了起来。
“跟我一开始想的没错,陈渊一开始就憋着坏水呢。等他人到京城,想必我的银子也就到了京城。”
当初谢馥可是扔出去了十多万银两,让陈渊度过了难关。
现在该是这一位回报的时候了。
至于说损招……
那就不得不提到之前陈渊为盐城的乡绅们表功了。
钱是谢馥出的,陈渊却上报朝廷,说是盐城的乡绅们仗义疏财,体恤国难,出钱赈灾。
于是,朝廷颁了一道诏书下来,嘉奖盐城乡绅深明大义。
这下好了。
陈渊挟着天子诏书,直接比在这一群肥得流油的乡绅们脖子上:给钱!不给钱我就告诉皇上,你们这些龟孙子一文钱没出,却领了朝廷的封赏,是欺君大罪!
其实真正犯了欺君大罪的是陈渊,乡绅们心里门儿清,可哪里敢说出来?
一则,谁知道陈渊是不是真的跟哪个乡绅串通好了?万一真有乡绅之前捐钱赈灾怎么办?
二则,朝廷的嘉奖都下来了,你再出去举报说陈渊撒谎,我们其实一个铜板没出,朝廷不派人下来把他们通通抓起来宰了喂灾民,那才奇怪了!
为保小命,这一群乡绅只好屈服。
陈渊朝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了好一笔银钱,一部分用作填补给谢馥,算是报恩;另一部分则继续用于赈灾和充入府库。
当然,陈渊也不是个傻子。
在笑眯眯逼着乡绅盐商们出血之后,他挨个给这些人家里送了匾额,美其名曰:乡绅商户们受到朝廷嘉奖的鼓舞,又给县里捐了好多银钱,他这一县之长,也当有所嘉奖。
而且,陈渊还把这件事给报到了朝廷,又好好地夸了夸那些有钱人。
于是,大家就算是被打了脸,也还要笑着说“陈大人真是个好人”。
瞧瞧这事情做的,刀切豆腐两面光,除了行险一些,堪称完美!
纵使他是一点点变化的,可现在连谢馥看了他的手段,都要啧啧称赞几句,足可见此人到底是怎样有算计的一个家伙。
若是不出意外,他日必有大作为啊。
乡绅们得了朝廷嘉奖,再捐银两,让朝廷知道了,不就更高兴了吗?
原本盐城水灾,会是陈渊政绩上的一大败笔,现在竟然把一盘死棋走活,还成了一步好棋。
“实在是有意思啊……我倒有些期待,再见到陈渊会是什么样子。”
当年跟陈渊,也不过是“一善”的关系。
谢馥这些年做好事,竟然还颇做出了一番成就,掰着手指头仔细算算,也叫人羡慕了。
她已经把那信纸折成了小小的一块:“满月,咱们该琢磨琢磨,这个月要做什么善事了。”
“啊?”
满月一下苦了脸,恨不能钻进桌子底下去。
“又让奴婢想……”
开什么玩笑啊,这几年谢馥一年做十二件善事,几年下来也有好几十件,救过街头的小混混,救过上京赶考的士人,救过戏班子里出来讨生活的武生,救过城东头那一只瘸腿的猫,在街口帮人扫过大街……
现在连赈灾这事谢馥都做了,满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了。
她恨不能口吐白沫趴在地上,只当自己是个死人。
“别装死,快想想。”
谢馥一看满月的表情,便知道她内心抗拒。
实在没办法,谢馥是个很喜欢新鲜感的人,善事总做一样的,多了会乏味,若能寻点不一样的来做,多少会有意思一些。
满月无奈地撑着自己的头,皱着一张包子脸:“姑娘,满月觉得自己也挺惨的,要不您先救救我,放过我吧!”
“满、月!”
谢馥微笑着,咬着牙,叫出了满月的名字。
满月无力地趴了下去:“奴婢帮您想……想……”
好累,感觉人生没有了希望。
满月忽然在想,月行一善多没意思,若是现在姑娘跟她说现在改月行一恶,她脑子里一定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非折腾死人不可!
可惜……
谢馥明显没有这个意思。
满月心里为自己点了一炷香,恨不能哭倒在谢馥脚边。
不过,东厢那边可就是真哭了。
屋里已经摔碎了一片的东西,高妙珍伏在桌上大哭着,显然没想到这一回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当时就该硬去找一个男人来塞进谢馥的屋里,看她还敢在自己面前说嘴!
狠狠咬着牙,高妙珍一把拂开了桌上的所有东西!
“凭什么!”
禁足整整一月,根本不是一个正在少女心气上的姑娘家能忍受的。
高妙珍闹了许久。
消息传到谢馥这边,谢馥就摇头叹气,想她太蠢:“一个病痨鬼当爹,当年还要谋我娘的嫁妆,都被外祖父知道了,现在还出了这事。我若是她,就夹紧了尾巴做人。真不知她还折腾个什么劲儿!等着吧,还有她倒霉的。”
谢馥是有仇报仇,恩怨算得很分明的人,从来不矫情。
告刁状都是明摆着说的,要怪只能怪她高妙珍手贱,若没满月那一巴掌,她还不会找她麻烦。
手指上点着一颗谷粒,谢馥递给了英俊,英俊轻轻低头一啄,便把谷粒啄了起来,咽了进去。
谢馥回头看一眼满月,只瞧见她脸上已经光洁如新,完全看不出痕迹了。
“现在也可出门了,你去叫小南准备一下。咱们下午去摘星楼斜对面的五蕴茶社。”
满月点了点头,高兴起来:“奴婢可好久没看见秦姑娘那一张脸了!到时候锦姑姑也会来吧?真好,可以跟她学上妆了!”
谢馥眼帘一垂,也笑:“高兴就去吧。”
“嗯!”
满月用力地再点了一次头,便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小南,小南!”
谢馥听见,手指点了点英俊头上那一撮翠色的羽毛,低声呢喃:“世上的女子,都爱那胭脂水粉吗……”
英俊歪着脑袋:“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谢馥又喂给它一颗谷粒,静静地看着。
西城,棋盘街,摘星楼。
摘星楼坐落于会馆云集的棋盘街之中,这是各地的富商巨贾聚集之地,所以但凡有客人,基本都是出手阔绰。
摘星楼乃是一座青楼,不过却不是一般的青楼。
这里有的,是京城第一名伶秦幼惜。
相传秦幼惜曾一曲仙音,引得天上鸟雀尽皆停在摘星楼顶,从此名动京城。
可后来,兴许天妒红颜,不知怎地,秦幼惜失了音,哑了嗓子,再没能唱出半句。
人人都以为,她再没了翻身的机会。
可三个月后,秦幼惜重新登台,嗓子喑哑,一张脸却添了妆容绝世,只俏生生那般一站,所有人便都失了魂魄。
于是,在消失三月后,秦幼惜没了嗓子,却凭借一张脸,夺回了第魁首的名头,拜倒在她裙下之臣,不计其数。
此刻,二楼临窗镜台前。
“姑娘,楼下陈公子来了。”
秦幼惜身边服侍的小丫头阿潇嘟着嘴,端着一盒新出的胭脂上来,放到了妆台上。
红木雕漆的状态上,排满了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混合起来,发出浓烈馥郁的香气。
美人纤纤细指,刚沾了一点琉璃瓶里的花露,凑到琼鼻前轻嗅。
堪称妖艳的美人面上,浮出一抹轻笑:“固安伯不是把他关在家里许久了吗?这大白天的他也来,真是不怕死的!今日我约了二姑娘,你打发他走吧。”
人美,声音却带着几分沙哑。
秦幼惜说话的腔调里,带着一种扎人的旖旎。
这是全京城最让人肖想的女人的声音。
“锦姑姑已经派人请他走了。说起来,陈公子约莫是在家里憋坏了吧?奴婢瞧着他脸色不大好。”
阿潇走过来,开始给秦幼惜梳头。
摘星楼里伺候的丫鬟没几个是生手,更不用说是秦幼惜这个第一人身边的了。
阿潇梳了一个飞仙髻,只从镜中这么一看,便感觉秦幼惜姿态高雅,真如九天之上的明月嫦娥一般。
只是嫦娥清冷,而秦幼惜浓艳又妖媚。
在颊边点了些许的花露,便觉整个人身上都是芬芳的味道。
秦幼惜没问陈望的事,只问拉长了声音:“二姑娘到了?”
“方才已差人去茶社问过了,说再过一刻就到。”阿潇轻声答着,挑了一对儿红珊瑚雕成的耳珰,给秦幼惜挂了上去。
于是,原本浓烈的色彩,更添了几分娇艳。
秦幼惜起身来,歪着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手指点了点唇瓣,再放下来,指腹上已经染了一点两点的艳色。
她复又将手指凑回来,伸出粉红的舌头一舔。
口脂的味道。
甜甜的。
阿潇看得心惊胆战:还好伺候秦幼惜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臭男人。
瞧阿潇一脸奇怪的触目惊心表情,秦幼惜吃吃笑了一声:“瞧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垂涎我的美色呢。你去跟锦姑姑说一声,我去对面五蕴茶社见二姑娘,这就先过去了,有什么人都给我挡着。”
阿潇愕然,无奈叹气。
“是。”
她恭恭敬敬地应了,便见秦幼惜已经两手交在身前,款款行去。
罗裙翩翩,莲足轻移,背影窈窕,臂上挽着的泥金带,却半裸雪白香肩,看得人血脉喷张。
阿潇跟出来,走到门口,便停了步。
注视着她朝斜对面去的身影。
“唉……”阿潇不由叹息了一声。
“好好的,叹什么气?”
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世故和苍老。
旁边的屋子里,薄薄的窗纱后头点着一盏灯,屋里有些暗,隐约能看见落在窗纱上的一个人影。
阿潇听闻声音,面上露出慌张的神情,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连忙朝着屋内人影福身行礼,道:“阿潇不知锦姑姑在,刚才只是……只是……”
“本不过是个卖笑的地方,不管有什么事,莫让我再听到第二声叹。”
“……是。”
阿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乖乖地答应了一声。
那落在窗上的一道影子,乃是寻常妇人的打扮,一动不动。
在听到阿潇应了一声“是”后,才微微颔首,似乎是默许了她的认错。
阿潇行礼告退,目光却忍不住投向了楼下。
秦幼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朝着斜对面五蕴茶社而去。
只记得,很久以前,在秦幼惜还是以一副嗓子出名的时候,她不是这样。
如今的妖娆妩媚,不过都拜那一位“贵人”所赐。
兴许,也的确是赐予。
若没有她,也就没有锦姑姑的帮助,秦幼惜也就无法从昔日的阴影之中走出,换上今日的浓妆,成为这京城里人人趋之若鹜的第一花魁。
不管怎么看,那谢二姑娘都是帮了她。
可那是高大学士府的掌上明珠,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平白帮助一个青楼女子?
虽伺候秦幼惜许久,可阿潇从没闹明白过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
她只能祈祷,那一位爱做善事的谢二姑娘,真的不求回报。
可另外一种直觉,又在她脑海里叫嚣,挥之不去:
人人都以为谢馥是菩萨,可她不是。
此人,绝非善类。
☆、第018章 一见钟情
五蕴茶社开在棋盘街已经有不少年了,茶社老板是个爱茶之人,南来北往的商旅会给茶社带来好茶。
久而久之,茶社里就聚集了一批文人雅士。
社内茶香氤氲,大堂内供着茶圣陆羽,漆黑的雕像下面奉的不是香,而是三盏清茶。
小二双福头前引路:“二姑娘楼上请。”
一摆手,让开道,引谢馥款步上了楼梯,一路进了西面最里的雅间。
茶桌上摆着清洗干净的一应茶具,汝窑的白瓷看上去晶莹如玉。
旁边的小炉子已经点上,上头放着一只小水壶,在往外冒着热气。
谢馥穿着一身雪青色的锦缎窄袖褙子,裙裾翩跹,端的是清雅无比,进去之后,落座在茶桌前。
满月跪坐在她身侧的桌案旁,取出一只圆盒来,慢慢打开,里头躺着的是几只精制细巧的茶罐,里面装的都是谢馥喜欢的一些茶。
描白梅茶罐里面放的是君山银针,描翠竹茶罐里放的是西湖碧螺春,描一品红茶罐里放的是六安瓜片……
“姑娘今天品什么?”
谢馥将桌上的杯盏挪到自己顺手的位置,微微一笑:“大红袍。”
自家的茶比不得张居正他们家的,不过今年也才五月,五蕴茶社内提供的茶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素以谢馥出门的时候,随口叫满月带了茶来。
现在只等炉子上的水滚了,对面摘星楼的人到了,就可以泡茶。
满月将茶罐捧了出来,放在桌上,接着朝虚掩着的门外看去。
霍小南也来了,就站在门口,两手抄在胸前,两只眼睛灵动无比,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忽然之间,他眉一挑,轻轻“咦”了一声。
前面转角处,出现了一个身着绛色长袍的身影,脸上一片的阴云,活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钱。
霍小南身子朝后缩了缩,心里奇怪:这不是固安伯府世子、当朝国舅爷陈望吗?
这一位主儿可不像是会来茶社喝茶的风雅人物。
他来这里干什么?
霍小南静静看过去。
陈望这时候可火大,沉着一张脸,跟在小二的身后,脚步重得像是要跺穿地上的木板。
引路的小二听得心惊胆战,连忙绕过一个弯:“这里就能看清楚对面摘星楼了,您里面请。”
小二把门打开。
朝里面看了一眼,陈望才点头,随手抛出去一枚银锭:“没你事了,滚吧。”
“是,是,小的谢公子赏。”
银锭到了小二手里真是烫得发慌,他自知招惹不起这一位小爷,听见“滚吧”两个字,简直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陈望站在屋里,打开了窗,盯着斜对面的摘星楼。
自打在法源寺猜灯谜回家病倒之后,陈望就被禁足许久,今日好不容易出来,想要找找京城第一花魁秦幼惜好好诉诉心中苦。
怎么着,自己也是秦幼惜最大的恩客之一,就算是白天来,也没道理不被接待。
可谁想到,今天他竟然被拒之门外。
小丫鬟说:秦幼惜约了另一位贵人。
“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贵人!”
陈望干脆在窗边坐了下来,直直地看着。
街对面走过去的人不多,摘星楼里面站了两个小丫鬟,半天没动静。
陈望正看得无聊,打了个呵欠,却忽然看见那两个小丫鬟一起行了礼。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一瓢水泼醒了,一下精神起来。
来了!
果然,就在陈望这个念头升起来的瞬间,摘星楼内走出来一位袅娜的佳人,瞧那步态蹁跹,腰肢妩媚,不是摘星楼的秦幼惜又是谁?
另一雅间内。
谢馥听见外面小南惊讶的声音,有些奇怪:“怎么了?”
霍小南声音带着古怪,摇摇头答道:“方才像是瞧见了固安伯府世子。”
固安伯府世子,那不就是陈望吗?
谢馥可听说过最近这陈望的悲惨遭遇,也知道陈望乃是秦幼惜裙下的一臣。
她眯了眯眼,一抬眉:“那还真是巧了。”
陈望也在五蕴茶社……
可惜了,现在谢馥对这一位公子的兴趣不大,若是他老子陈景行在这边,兴许她的杀心会更浓几分。
谢馥唇角弯出了几分纯善的笑意。
“嘶嘶……”
炉子上水壶的热气朝着外面喷,一片白雾散开。
水,已经渐渐开了。
门外霍小南忽然道了一声:“秦姑娘。”
“二姑娘可在里面了吧?”
接话的,是一把略微沙哑的嗓音,像是喉咙里藏了一把刀子一样,叫人听了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谢馥知道,这是秦幼惜来了。
早年秦幼惜的嗓子坏了之后,便没治好,能勉强保住可以说话,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谢馥道:“幼惜请进吧。”
“吱呀”一声,霍小南从外面打开了门,秦幼惜略略低头致意,才款步朝里面行来。
迎面便是谢馥的茶桌,秦幼惜脚步顿住,鞋上勾着的金莲牡丹在摇曳的裙摆下一晃而过。
颜色红颜的披肩挂在她手臂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放在外面就是有伤风化。
规规矩矩的满月看她一眼都觉得面颊绯红,又是惊叹又是羡慕地低下头。
秦幼惜低头行礼:“奴家见过二姑娘。”
“不必多礼。”谢馥心底叹了一声,摆手请秦幼惜坐下,“许久没见你,瞧着怎么像是瘦了不少?”
秦幼惜依言坐下,瞥一眼旁边的满月,不由调笑:“奴家近日来是瘦了,哪像您身边这丫头,果真是养在您身边的,几天不见,瞧瞧这珠圆玉润的。”
“……”
满月呆呆地抬起头来,脸盘子圆圆,嘴巴微微张大,只一瞬间就哭丧了脸。
“秦姑娘!您又取笑我!”
天哪,长得胖已经很是悲哀了,成日里看着谢馥已经是一种折磨,现在再听秦幼惜这么一笑,满月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插满了刀,鲜血淋漓的。
谢馥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说不觉得,一说我才想起来,这丫头近日可爱往厨房跑,成日都是大鱼大肉的吃……”
“姑娘!”满月快哭了。
秦幼惜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轻轻一掩唇:“若是奴家没记错,二姑娘家里养了一只鹦鹉,说是长肥了也要炖炖吃。”
满月一双杏仁眼已经瞪圆了,喃喃道:“难怪往日我家姑娘都说,叫我少见秦姑娘几面……原来美人面,蛇蝎心,是这么个样子……”
“……”
美人面,蛇蝎心?
秦幼惜手指忽然僵硬了一下,一双透着风尘媚意的眼,莫名扫了扫谢馥,旋即咯咯笑出声来。
谢馥坐在旁侧,眼皮子也没抬一下。
她开了茶罐,用茶勺取出了适量的茶叶,慢慢地放入了茶盏之中。
满月听秦幼惜笑得花枝乱颤,也不知怎么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您又笑什么?”
“满月啊满月……”秦幼惜忍不住伸出手来,掐了掐她白嫩嫩的脸蛋,满足地叹息一声,“难怪你家姑娘这么宠着你,若我有你这么个天真伶俐的丫鬟,真是死也满足了。”
“你、你、你你快放手!”
在秦幼惜凉凉的手指落到自己脸颊上的那一瞬间,满月真是头皮都跟着炸了起来,她哭丧着脸朝谢馥求救。
“姑娘,快救救奴婢啊!”
谢馥不咸不淡地看了秦幼惜一眼:“想要个胖丫头自己养去,我看回头可以叫阿潇吃胖些,看你还嫌弃不嫌弃。”
“满月是满月,阿潇是阿潇,我家阿潇人又不傻,长不胖。”秦幼惜终于恋恋不舍地收了手,轻轻一叹。
“你什么意思!”
满月炸了毛。
“人都说‘痴肥痴肥’,不痴不肥。”秦幼惜挑了那画得精致的远山眉,“你痴,所以你长得胖。”
“你欺人太甚!”
满月气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愤愤。
这摘星楼的头牌幼惜姑娘什么都好,还会教自己怎么使胭脂水粉,可偏偏就是嘴太毒,每每叫满月恨得挠墙。
她起身来就要跟秦幼惜掐起来。
谢馥冷不防开口:“水。”
“啊?”
满月一怔,接着才反应过来,连忙收了张牙舞爪的样子,用湿湿的手袱儿垫着,把炉子上已经滚了的水提起来,放到了茶盘边。
等她再跪坐下来的时候,秦幼惜也已经收了方才调笑的表情,规矩地坐着了。
秦幼惜打量了谢馥一眼,看着她干净的脸上依旧什么妆容也无,又一看她圆润干净的指甲,倒水沏茶的动作,都美得像是一幅画。
这般的谢馥,是该养个毫无心机的满月在身边。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谢馥泡好了茶,秦幼惜恭恭敬敬地两手接了过来,略吹凉一些喝了半口,才开口问:“今日姑娘来之前,阿潇与我说,那固安伯府的陈公子也来了。现在幼惜有一事异常苦恼,不知可否请二姑娘指点迷津?”
“裙下之臣,入幕之宾,来者纷纷。这不是幼惜希望看到的吗?可是这一位世子爷纠缠过甚,叫你苦恼了?”
谢馥淡然开口询问。
秦幼惜摇摇头:“奴家不过一介风尘女子,能得姑娘与锦姑姑相助,保住头牌的位置,已是幸甚。只是奴家并非内秀之人,又无不老之术,总归要个依靠。如今追捧奴家的人里,固安伯府的世子陈望算一个,刑部尚书李大人家里的小公子李敬修算一个,都说要纳奴家为妾。”
舌尖的味道有些厚重,大红袍压舌头,不过片刻之后就有淡淡的回甘。
谢馥低眉专心地品茶,听她说完了,才续一句:“可是在苦恼,到底哪个才是良选?”
“姑娘一向聪明,奴家在您面前没有半点心机可言。”
秦幼惜一副“您果然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着实让旁边的满月一脸嫌弃。
“您觉得哪个好?”
哪个好?
谢馥看她一眼,想起自己做过的“善事”。
人,都在变化。
陈渊在变,秦幼惜也在变。
而她是不是能在他们改变之后,依旧能看得懂他们呢?
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做自己要做的事就好。
谢馥垂下眼帘来,看了紧闭着的门缝一眼,道:“国丈爷如今有家财万贯,富甲一方,陈望痴迷于你,乃是国丈爷独子,偌大家业都将由他继承,只是他生性顽劣,又无大志。你若本事够大,足以将他控于掌中。于幼惜而言,此人自是上选。”
“那李公子呢?”
秦幼惜的面色不变,定定地注视着谢馥,仿佛想要看穿这个对自己恩情最大的女子,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谢馥面上滴水不漏。
“李尚书家家教甚严,你身份不合适,进去也是吃苦。况李敬修看似糊涂,实则精明,并非那般会被人玩弄之人。于你而言,绝非上选。”
“……”
谢馥要她选陈望,而非李敬修。
秦幼惜沉默了片刻,唇边的笑容渐渐拉大。
她目光里,瞬时带着一种难言的沉重,有五分绮艳,三分庆幸……剩下的两分……
谢馥看着,只觉得兴许有一分是悲哀,有一分是……
恨。
“幼惜谢过二姑娘指点。”
秦幼惜缓缓垂下眼,动作略微僵硬,却起身退后,再重新俯身跪下,竟朝着谢馥磕了一个头。
茶桌旁侧的满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秦幼惜忽然行此大礼。
谢馥却像是早就想到了一样,扫了一眼秦幼惜头上的翠翘金雀,又将眼帘垂下,一声叹息。
她很想问一句:你在恨我?
可最后,这一句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谢馥想,恨不恨她,又有什么要紧?不会背叛她,便一切都好。
所以,谢馥最终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时辰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锦姑姑约莫又要催了。”
秦幼惜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半分的异样,依旧是那般的妩媚和轻浮。
“姑娘又拿锦姑姑来吓我,真是……唉,”她忽然一叹,“不过也是时候回去了,方才那国舅爷来找,我为了见姑娘推了他。如今想想,女儿家还是婚姻大事要紧,奴家可要见色忘友了。”
说完,秦幼惜起身,朝着谢馥福身,正要离开,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既然姑娘说,陈公子乃是上选,不知姑娘可否助奴家一臂之力?”
“哦?”
她还有什么可帮忙的?谢馥望向秦幼惜。
秦幼惜弯唇一笑:“曾闻不久前法源寺有一灯谜对联,竟亮到天明,市井中人人传闻猜测,不知这出谜的主人是谁。奴家知道姑娘腹有千秋诗书,又正好去法源寺,所以猜着一联必定为您所出。那陈公子惜败于这一联灯谜之下,若姑娘肯将谜底与下联告知奴家,奴家必定有十成把握。”
“灯谜简单,不过上联一出,下联我自己却未对上。”谢馥没想到,秦幼惜的心思转得这般灵敏,她还真没猜错,那“白蛇过江”一联正是自己所出,“你若要,我回府之后细思一番,便叫人传来给你。”
“如此,奴家便多谢姑娘恩德,静候您佳音,这便告退。”
秦幼惜终于离去。
谢馥看着她低头,退步,出门,转身,再从走廊上离开,身姿窈窕妖娆,像是一团盛放的花。
清清淡淡的五蕴茶社里,似乎也弥漫开一股馥郁的味道。
谢馥看着她离去,神色中有几分奇怪的怔然。
“姑娘?”
满月看谢馥出神,忍不住上来问了一句。
谢馥目光一闪,已经回过神来,看向满月:“没事。只是觉得她长得真好看……”
“只可惜……红颜……”满月说到这里,忽然用手一掩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小心翼翼地看向小姐。
然而……
已经迟了。
谢馥一巴掌拍过来,打到她头上:“红颜什么?小小年纪不学好,谁教你这些不吉利的词儿?”
奴婢还没说出来呢。
满月委屈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可怜巴巴泪眼汪汪地看着谢馥。
谢馥长叹一口气:“你啊,若不在我身边,迟早被人抓出去打死。”
满月瞪大眼睛,显然是被谢馥吓住了。
外面人有这么可怕吗?
“噗嗤。”
外头传来一声忍不住的笑声。
满月一怔,朝门缝看去,顿时就知道:“霍小南!”
“哈哈哈!哈……”
外面霍小南终于忍不住了,捶胸顿足地大笑起来。
满月这丫头,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
霍小南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越发大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满月气得跳脚,冲出去打开门,就跟霍小南闹了起来。
整个楼上,霎时欢声笑语一片。
谢馥愕然片刻,无奈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起身来,走出去:“好了,别闹了,差不多收拾着走了。”
转角处那一雅间里,陈望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一下从座中站了起来。
这声音,好耳熟!
陈望脑海之中一下回荡出一个声音来:不让!
是她?!
“哗啦。”
桌上的茶盏不小心被他袖袍扫到,骨碌碌地就倒了开去,茶水四溅。
只是,陈望半点没在意。
方才他一直守在窗边,眼见着秦幼惜从茶社离开,入了摘星楼,想必是见完了人。陈望正要离开房门,就听见这声音。
有这么巧?
陈望疾走两步,到了门边,两手放到门上,正要开门,却又忽然生出一种做贼的感觉来。
手指轻轻点了点门上的雕花。
笃笃。
陈望深吸一口气,两手把门一拉——
打开了一条小小的门缝。
透过门缝,陈望朝外面看去,只看见走廊上,一个袅娜如菡萏的身影已经朝着外面款步而去。
远山眉斜挑一点眉梢,清丽之中多一分清气;唇色浅浅,明明觉得寡淡,可偏偏有一点莹润的光泽,微微勾起唇角的时候,也像是在旁人心里挂了一把小勾子;清秀的耳廓旁垂下三两缕发丝,不很听话,带一点俏皮的味道,却又将少女身上那一点点青涩的秀雅展示得淋漓尽致……
纤秾合度,她身上每一寸的线条都仿佛是天然雕饰去而成,像是盈盈水间绽开的一瓣花,一朵叶。
这是……
谢馥?
“小南,满月,不听话了是不是?”
对那两个让人头疼的下人,谢馥的口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那嗓音清越之中还带一点甜,蕴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涟漪一样荡开。
陈望站在门缝后面,目光已经呆滞下来。
这真的是那天冷若冰霜的那个谢二姑娘?
一男一女两个下人连忙停了追打,赶紧凑到了谢馥的身边,相互在主人身后瞪着,假装没事地离开。
那一抹浅淡的影子,终于渐渐消失在了陈望的眼底。
“咚咚咚。”
又是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衣,腰上挂着固安伯府腰牌的小厮终于爬了上楼,一眼扫过去,就看见站在门里的陈望,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总算是找到您了!少爷,少爷,老爷可在找呢。您赶紧回去吧,怕是晚了又……”
气喘吁吁,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家少爷脸上的表情好像不对。
小厮站住脚:“少爷?”
陈望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谢馥离开的方向。
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跳得很快,简直快要不受自己控制。
抬手按住胸膛,陈望的呼吸无端急促起来。
小厮一看大惊:“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心口疼?小的马上给您请大夫去!”
说完,小厮立刻就要抛开。
陈望捂着自己的心口,险些被这蠢材气的吐血,直接一脚踹过去。
“哎哟!”小厮被踹中小腿,惊叫了一声,“少爷?!”
陈望握紧了手,半分目光都没施舍给小厮,只看着谢馥离开的方向,目光明亮灼人:“这就是一见钟情,这就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都是什么鬼?
小厮脑子实在是转不过弯,反应不过来。
“我爱上她了!”
陈望也懒得搭理他,直接三两步跨出去:“走,请人提亲去!”
“咕咚!”
小厮听着,下楼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空,头朝下摔了个满天星。
☆、第019章 再行一善
摘星楼。
阿潇在廊上站着,就等着秦幼惜回来,远远瞧见秦幼惜的身影,她终于惊喜地叫了一声。
“姑娘!”
秦幼惜走近了,阿潇脸上的表情却愣住。
“姑娘?”
秦幼惜脸上依旧带着堪称妖娆的笑容,只是两只眼眸里藏着很多很多东西,沉得要压倒她。
她游魂一样从阿潇的身边飘过去,上了楼,轻声一笑:“时辰不早了,你去给我备下香汤,我要沐浴。”
“……”
阿潇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站在楼下,她抬头看去。
秦幼惜一步一步走得更高,很快就到了楼上那个特殊的房间门口。
锦姑姑的身影映照在窗上。
秦幼惜站了一会儿,叩门三声。
“笃笃笃。”
“进来。”
“吱呀。”
秦幼惜推门进去,返身合上门。
阿潇看见,她那一张脸,在关上门的刹那,绝艳无比。
不知为什么,阿潇心里那种惶惶然的感觉变得更加厉害了。
锦姑姑……
锦姑姑是摘星楼的主人,可听说她以前是在宫里听过差遣的。
锦姑姑会画一手好妆,再丑的女人到了她的妙手之下,也会变得倾国倾城。
她仿佛对女人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是作为摘星楼的主人,她对摘星楼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那一次……
那一次,秦幼惜的嗓子坏了,谢馥找到锦姑姑,跟锦姑姑说了话,锦姑姑才出手,亲自教导了秦幼惜。
于是,她原来那靠着嗓子的姑娘,一下变了。
锦姑姑是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
可阿潇记得,曾有一次,自己看着谢馥那素面朝天的样子,异常不解,也不知到底哪个胆子忽然大了,竟开口问锦姑姑:像谢二姑娘这般的人,才是天生的国色天香,可偏偏半分粉黛不沾,看着终归寡淡了一些,岂不可惜?您为什么不为二姑娘上妆?
锦姑姑站在镜台前,立了许久,半天没有说话。
阿潇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就在她准备告退的时候,旁边立着的烛火忽然晃动了一下。
锦姑姑开了口。
那一句话,被阿潇记到了现在。
锦姑姑说,我怎么敢?
您为什么不为二姑娘上妆?
我怎么敢?
阿潇一直不明白。
可她知道,锦姑姑跟谢二姑娘之间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简单。
她怔怔地忘了许久,看见那一扇窗上出现了秦幼惜的影子,估摸着自家姑娘应该要好一会儿才出来,终是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为秦幼惜准备香汤。
街道上。
高府的轿子不疾不徐地在路上走,霍小南就走在轿子左边:“姑娘,这出来一趟就喝了个茶,未免也太无聊了吧?要不咱们听会儿戏去?”
“京城里可有什么有意思的戏班子?”
听着霍小南一建议,谢馥微微动心,开口一问。
霍小南掰着手指头跟谢馥数:“前段时间德云班刚刚入京,还有前段时间园子里唱昆山腔的,哟,那腔调,您是不知道,小南我打院墙外头路过,都被惊了一跳呢。不过要说戏好看,还要看前段时间杨柳班新排的《拜月亭》……”
“看都看腻了。”
满月听见《拜月亭》几个字,便不屑地甩了一对白眼。
“……”
霍小南说不下去了,斜眼看过去:“你能耐,我不说了,你也别去看了!”
“哎!你——”
满月老大的不高兴,怎么这人老是跟自己抬杠呢!
坐在轿子里的谢馥听着两边传来的声音,只觉得一个脑袋大成了两个。
“都别吵了,不就随便去看个戏吗?”
谢馥话音刚落,外面就一阵骚乱。
长街上人来人往,一名衣着破烂的老头在前面仓皇地跑着,不远处跟着一群捕快,脚踏皂靴,步履飞快,一面跑还一面喊:“站住!”
老头儿听见声音,跑得更快了。
只是他的脸上,分明带着一种惶恐。
毕竟年纪已经大了,须发近百,脚步蹒跚,又如何逃得过捕快的追捕?
他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的表情来。
前面就是谢馥的轿子,几名高府的轿夫看了前面似乎是京城的捕快正在抓人,都连忙停下脚步。
霍小南大喊一声:“落轿,落轿,快落轿!”
这些人冲撞起来,谁知道会不会闯过来,伤到自家姑娘。
霍小南谨慎地站到了前面去。
此时,那小老头儿已经跑到了前面来,在看见谢馥轿子的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接着就看见了其中一名轿夫腰上的腰牌。
小老儿不识字,但他曾经听人说过,这就是高府的轿夫,给大学士高大人抬过轿子的!
高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官儿他不清楚,但是他也曾听人说,连皇上都听他的!
小老儿想也不想,跑了上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一声朝着地上磕头,放开破锣嗓子就大喊一声:“高大人为小人做主啊,小人冤枉啊!”
刚刚落下轿子的轿夫们愣了,霍小南嘴巴张大,满月险些觉得自己在做梦。
轿子里的谢馥看不见外面情况,只是在想:难道正好碰到高拱的轿子回来?
高拱的轿子当然没有回来,这小老儿不过错认了谢馥的轿子,以为是高拱罢了。
只是他这么一嗓子喊出来,整条街都跟着静了。
高大人?
大家伙儿四下看了看,接着都把目光投向了路中间那一顶小轿。
朝廷大官,怎么说也应该是八抬大轿吧?
这一顶小轿,似乎不是高拱吧?
一片面面相觑的寂静之中,只有老头儿不断磕头哭着喊冤的声音,还有……
脚步声。
密集的脚步声。
因为小老儿拦了轿子喊冤,周围的人都已经围上来了,后头追来的一群捕快只好快速拨开人群。
“都让开,衙门办案,速速让开!”
很快,人群分开了一道豁口,十来名捕快在一名捕头的带领下,很快过来了。
老头儿还在磕头,额上已经能看见淋淋的鲜血。
按刀的捕头面带怒意,三两步走了过来:“好个老贼,你继续跑啊!”
小老儿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官差老爷,真的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啊!”
“我等好心去你家办案,你却连我们的东西都敢偷!不是你?不是你还能有谁?还能出来第三个人来不成?!”
捕头看上去年纪并不很大,可是面色阴沉,自有一股奇异的凶戾之气。
他按住刀的手背上有一块深深的疤痕,青筋暴露。
霍小南见了,已经认出这人是谁来,悄悄凑到轿子窗帘旁说了两句什么。
谢馥坐在里面听见,微微点头。
外头小老儿面临捕头愤怒的目光,咄咄逼人的质问,一时口舌打结,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只一个劲儿地开口。
“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
他脸上凄惶的神色更重了,脸上皱纹密布,看得出过的日子并不怎么好。
一个,京城的普通小老百姓。
周围人已经纷纷开始指指点点。
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方才捕头与老头儿的对话之中已经很清楚。
这老头儿家里遭贼偷,于是去衙门报案。
衙门几个查案的捕快接了案后,就去查看小老儿家中的情况。可没想到,在捕快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摸腰上的钱袋,竟然没了!
小老儿慌慌张张,形迹可疑,捕快们怀疑不怀疑他怀疑谁?
捕头当即表示,要查他,带他去官府走一趟。
官府之中刑罚严酷,他哪里敢去?
想也不想,小老儿连忙跑路。
捕头们一看他跑,立刻跟着追上来。
没想到,这一路跑过来,就撞上了谢馥。
捕快们可不会这么没眼色,觉得前面的就是高胡子。
再说了,衙门办案,就是高胡子在这里,也没道理拦他们。
那捕头抬起手来,露出手背上一块狰狞的伤痕。
“赶紧给我抓起来,带回衙门审问!”
“是!”
身后的捕快们一起喊了一声,就要走上来,伸手拿住小老儿的肩膀。
小老儿脸上的惊恐变得更加强烈起来:“不是我,不是我啊!小老儿怎么会做这种事……差爷啊!”
“慢着。”
就在捕快们已经扭住了小老儿肩膀的那一瞬间,一声拉长了的声音忽然出现。
这声音太悠闲,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太懒散了一些吧?
捕头没想到自己办案还有人敢拦,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之前根本没引起自己注意的那一顶小轿旁边,站了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脸上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正看着他们这边。
“是你叫我们慢着?”
捕头微微眯了眼。
在京城这一块地界上,谁不知道他“刘一刀”的本事?
竟然有人敢找死?
霍小南笑着站出来,对着捕头一拱手:“刘捕头,久仰大名。这一次倒不是小人叫您慢着,是我家小姐指示。”
“哦?你倒知道我姓刘。”
刘捕头冷笑了一声。
场中站着拿人的两个捕快一怔,似乎不明白到底要怎么办才好,手上劲儿一松,那小老儿连滚带爬地就直接窜到了轿子前面。
“多谢高大人做主,多谢高大人做主,大恩大德,小老儿毕生难报啊!”
说完,又跪下来磕头了。
霍小南无奈地长叹了一声,这都是什么人啊。
刚才难道没有听见自己说了是“小姐”吗?
唉。
霍小南强行将自己心里古怪的感觉压了下去,抬起头来,对上对面刘捕头锋锐的目光。
衙门里办差的这些人又如何?
换了以前,霍小南肯定怂得跟孙子一样,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悠然道:“刘捕头的大名谁人不知?赵家庄十五条连环人命案的凶手,就是刘捕头您四年辛苦追捕下来,历尽艰辛,还险些丢了半个手掌。京城百姓谁人不称道?”
刘一刀,本名叫什么,估摸着没人记得了,可所有人都记得,他险些被凶徒一刀砍掉半个手掌。
那一次追捕了凶徒归案之后,刘一刀的手背上就留下了狰狞的伤疤。
从此以后,百姓们都叫他“刘一刀”,至于水面下的那些江湖地痞,见了面都要恭恭敬敬拱手叫一声“刀爷”。
霍小南以前在市井里打滚,又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刘一刀的大名?
这人年纪没比自己大很多,可是脾气是一等一的大。
还别说,若是这人当街要跟自家小姐闹起来,真不一定能下得来台。
霍小南想到这一茬儿,还有些头疼起来。
满月看着这场面,愣了好半天,之后僵硬地扭过脖子去看轿子。
轿子里半分动静都没有。
满月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小姐一定是动了念头了。
是了,上个月的一善已经行过了。
今天这么新鲜的当街喊冤,还没发生过。
谢馥怎么可能不抓住机会?
更何况,刘一刀虽是个贱业捕头,可本事着实不小,也算有点意思。
霍小南这一番话,把刘一刀最大的功劳铺了出来,无疑是抬着他,给他面子。
没想到,这一位捕头半点不领情,只冷冰冰地看着缩在轿子前面的小老儿。
“任是你把我夸出花来都没用。这个老头儿有嫌疑,我必须带走。”
说着,手一挥,又要派人上前来。
轿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谢馥脸上的表情也有几分的晦暗。
她左手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右手的手背,正好敲在中指的骨头上,仿佛能听见声音。
思索片刻,谢馥没有走出去,坐在轿子里开了口:“小南。”
这声音一出,作势就要抓人的捕快们一下站住了,没有敢冲出来。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小厮一点也不怕他们。
再一看,这轿子虽然简单,但抬轿子的轿夫的确都是高府的下人,这轿子里的“小姐”,只怕除了那一位高府表小姐谢二姑娘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捕快们回头看了一眼,刘一刀一摆手,示意他们可以暂时不动手了。
霍小南瞅他们一眼,凑到轿子旁边来。
“小南在,小姐有何吩咐?”
轿帘子掀开一个角,一枚高府的令牌被递了出来。
满场都没了声音,安安静静地。
所以,即便谢馥的声音不大,所有人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此事与我高府无关,不必插手。不过听这老伯的哭诉,却也不像是作假。衙门之中多有严刑酷吏屈打成招之事,老伯慌乱之下未免难以尽诉冤情。”
谢馥声音一顿,已经将手收了回来。
令牌落到了霍小南的手中。
谢馥续道:“小南你护送这一位老伯,与刘捕头一起去衙门听审,回来再将情况禀明。中间若有什么冤屈,你只管拿着令牌回来,报给祖父。”
“是,小姐,小南明白。”
霍小南持着令牌,双手抱拳,已经领命。
他转过身来,唇边挂上一分笑意,把跪在地上一脸呆滞的老头儿扶起来。
“老伯请起,我家小姐说的,想必你也听见了。我家小姐菩萨心肠,月行一善,这一回算是你有运气。小南我会跟您走一趟,一会儿跟着刘捕头到了大堂上,还请您有什么冤屈都直接说出来。”
老头儿愣了半天,一双老眼含泪,就差又给霍小南跪下了。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菩萨心肠啊!”
霍小南听了,暗暗擦一把汗:好家伙,终于知道不是高大人了。难得,难得啊!
心里不靠谱地想着,霍小南的脸却已经转向了那刘捕头。
“刘捕头?”
刘一刀的目光从霍小南手里的那一块令牌上挪到他脸上,脑海之中回荡的,却是谢馥方才的那一句话。
轿帘子依旧死死地压着,里面暗暗的,也看不清轿中的谢二姑娘是何等角色。
一介妇道人家,虽没抛头露面,可做的这件事,又跟抛头露面有什么区别?
刘捕头招惹不起高府,也知道这一位谢二姑娘不过派了一个人护送,自己实在不能置喙什么。
他面色微沉,冷冷一笑。
“那就堂上走一遭。”
手一挥,捕快们按刀围上去,把小老头儿和霍小南围在了中间。
霍小南半点不紧张,一扶小老头儿,道:“老人家,您慢着点。”
老头儿如梦初醒,心有余悸地看了刘一刀一眼,连忙跟上了脚步。
就这样,十来名捕头严密地围在两个人身边,刘一刀最后看了一眼那顶轿子,也按刀阔步走了上去。
满月瞧着那捕头凶神恶煞的样子,忍不住朝着他背影龇牙:“凶什么凶,对我们家小姐也敢这样!”
话刚说完,满月脸上的表情就僵硬住了。
因为,刚刚走出去没几步的刘一刀,竟然停下了脚步,像是听见这一句抱怨一样,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
手背上的疤痕丑陋无比,面相此刻看上去也颇为阴沉,就这么冷冷的一眼。
满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等她再看的时候,刘一刀已经转身离去。
望着那背影,满月竟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来,拍着自己的胸口:“真是,这么吓人干什么!”
轿子里的谢馥听见了满月的抱怨,不由得一笑。
虽然没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想想也能猜个七八。
“我们走吧。”
“是。”满月闷闷地答了一句,“起轿。”
轿夫们重新抬起轿子,围观的人让开了道,议论的声音却一直传到很远。
“二姑娘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真真的菩萨心肠。”
“那老头儿住在城西的破房子里,我记得不是个坏人,这几天那一片都遭贼,肯定不是他干的吧……”
“刘一刀也是,抓杀人的是一把好手,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怎么能找他?衙门里也真是的……”
“……”
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不过一会儿就散了。
距离很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身上脏得已经看不出衣料颜色的青年终于把头缩了回来。
“高府?小姐?”
嘴上叼着的那一根镀金的灯心草被他一手拿了下来,掐在手指间。
一双漆黑的眼眸,变得闪亮。
若是有盐城本地人士在此,必定能认出:这就是那恶棍裴承让!
裴承让一路千辛万苦到了京城,饥寒交迫,又没路引,好不容易混到了城西人家聚集的地方,就顺手发挥了自己一些小本事,偷了不少东西,愣是没被人发现。
今天也一样……
裴承让思索着,伸出手来,一个绣着竹叶纹的富贵钱袋就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哗哗……”
伸手这么一掂,分量不轻。
裴承让想起方才那捕快抓人的阵仗,再想想那人手背上的刀疤,不由得一缩脖子:“乖乖,老子该不会是闯了大祸吧?”
还有那个高府的小姐,跟他当初在城门口听到的事情有关吗?
哎,不管了。
天大地大,老子的肚子最大。
裴承让摇摇脑袋不去想了,转身就直接从暗巷之中离开。
谢馥这边轿夫的脚程也不慢,很快就回了高府。
满月扶着她下轿,夏铭家的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笑,可却很不自然。
“小姐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吩咐,你若回来了就快去前厅。谢大人已经在那边了!”
才迈出去的脚步忽然一停,谢馥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夏铭家的。
“谢大人?”
谢宗明,她亲爹?
☆、第020章 炸晕了
兴许是谢馥微怔的表情,让人觉得奇怪,夏铭家的小心地抬起头来瞅了她一眼。
“正是呀。您……”
难道不记得了?
这才离开绍兴多久,总不能连自己亲身父亲都忘记了吧?
谢馥当然没忘。
只是在她的记忆之中,谢宗明这一位父亲,总处于很奇怪的位置。
小时候,母亲高氏虽不怎么管事,可整个谢家上下没人敢招惹她,连谢宗明也一样。从小她就跟着高氏在平湖别院生活,鲜有看见谢宗明的时候。即便是看见了,也没觉得这一位父亲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父女感情,说客气了叫“寡淡”,说得不客气点,那是形同陌路。
早先谢馥就知道,三年一次的各地官员大计就要开始,谢宗明自然也要赴京。作为高拱的女婿,他必定要来拜访高拱。
可没想到,她问了满月那么多回,他们一直没来,这一下却忽然就出现在了高府。
谢馥心头颇有几分微妙,抬步从轿厅出去,却问夏铭家的:“来的可还有旁人?”
夏铭家的听了,微一迟疑,小心翼翼地低声回道:“有……”
客厅。
堂上高挂着一幅猛虎啸山图,下面两侧各摆了两座太师椅,地面上铺着洋红富贵花纹地毯,两旁是两排六把红木圈椅,才换上了新的椅套。
此刻高拱高坐在左首太师椅上,饮了一口热茶,才掀起眼皮来看坐在左下首的谢宗明与谢蓉二人。
谢宗明已过而立,三十又五,看着面相儒雅,文质彬彬,眼角有细长的干纹,唇上留着两撇胡子,一身藏蓝色道袍打扮。
兴许是因为与这一位权倾朝野的老丈人高拱不熟,谢宗明多少有几分紧张,在端起茶盏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旁边的高福都听见了茶盖和茶碗之间的碰撞声。
更下面坐的是一名身着湖蓝色春衫的少女,年纪要比谢馥大一些,已经长开,肤色白皙,樱桃小口上偏点了几分桃红的口脂,嫩得像是枝头的花骨朵,饱满又鲜嫩。
她规规矩矩地并拢两腿,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捏着手帕,置于腰腹间。
怎么看,都像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可人儿。
这就是谢蓉了。
高拱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下,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不过毕竟是老狐狸,在他开口的时候,纷乱的心绪就已经被收拾了个干净,沉稳又平静。
“江南虽出了水患,可幸好没波及到绍兴。你在绍兴知府的任上已有六年,再考可有把握?”
外官三年一朝觐,今年因为与鞑靼互市等事提前,所以各州府县官员四月就接了隆庆帝的旨意,五月赴京朝觐。
这一来,可打了诸多官员一个措手不及。
该贿赂的人没来得及贿赂,该打通的关系没打通,该做的事情没有做……
若真等到考绩的时候,恐怕只有袖子擦泪,哭个不停了。
谢宗明当年乃是二甲进士出身,可运气不好,没被点入翰林,外放出来当了知县,正好在会稽。
前几年,因绍兴的知府坏了事,谢宗明临时顶上,代了一段时间,后来兴许是上头瞧他做事还算中规中矩,索性提拔他为绍兴知府,到现在正好是六年。
若是今年运气也好,能评个“称职”,谢宗明指不定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高拱如今可是当朝内阁首辅,手握重权,如今主动跟他说起考绩的事情来,难免叫人想入非非。
一时之间,谢宗明也紧张了起来。
他不禁微微挺直腰杆,有些期期艾艾地开口:“大计之事,尚无什么风声传出。小婿平庸无能,在任上未立寸功,若说是把握……实在是……没有几分……”
高拱听了,抬起眼来,正好对上谢宗明那带了几分小心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心里冷哼了一声。
伸手一摸下巴上面那一大把的胡子,高拱半点没在意地开口:“朝廷总归公允,这一次大计又是张居正主持,此人虽总与我政见不合,不过识人方面也算有两把刷子。你且放心,不必多担心。再差,也不过是不能再上一步罢了……”
“……小、小婿明白……”
听了高拱的话,谢宗明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
方才他说话故意透露出几分为难的意思,分明就是想暗示高拱,能不能在这件事上出力。可偏偏高拱避而不谈,还告诉他这一次是张居正主持大局。
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张居正与高拱不对盘,谢宗明又是高拱的女婿,能有好果子吃?
那一瞬间,谢宗明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高拱冷眼看着,心里已经哼了一声。
当年的事情,即便与谢宗明关系不很大,可见了他,难免叫他想起当年的启珠来。
启珠,乃是他女儿、谢馥母亲高氏的闺名。
当年高氏出嫁之前,谢宗明身边通房丫头有孕,为了未进门主母的脸面,怎么也该落胎。
可没想到,谢宗明竟然让这个孩子生了下来,也就是后来的谢蓉。
若非启珠婚约已定,执意要嫁去绍兴,高拱必定一把将婚书撕个米分碎,不让自家女儿受这闲气!
可又能如何?
他终究不能。
昔年的一桩桩是非,都从高拱脑海之中闪现过去,最后定格成了年纪小小的谢馥,那张仓皇无措的脸。
总之,没让谢宗明从此告别官场、仕途无望,已经是他最后的仁慈。
高拱仿佛没看见谢宗明惶恐的表情异样,笑着道:“馥儿下午去了五蕴茶社,只怕这一会儿还回不来,已经派人去等,想必还要等些时候。”
“无妨,无妨。”
只是……
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出门去什么茶社?
谢宗明想着,面上便渐渐沉了下来。
谢蓉坐在旁边,手心里都是薄薄的冷汗。
谢宗明与高拱这两段对话虽然不多,可已经让谢蓉感觉到了几分冷淡和危险。
她一个妾生的庶女,如今随着父亲一道来京中拜访嫡母娘家,如何能不如坐针毡?
悄悄抬起头来,谢蓉看见了谢宗明微微汗湿的鬓角。
高拱的目光沉着无比,端起茶来细品,似乎不打算再开口。
谢宗明也不知道说什么。
厅中的气氛一阵沉凝。
正在这时,厅外传来压低的请安声:“见过小姐。”
应当是有人来了厅前,外面伺候的下人在请安。
谢蓉听得一怔,小姐?
来京城之前,她早已经打听清楚,高府只有一位小姐,还是庶出的,听说叫高妙珍。
高妙珍乃是高拱唯一的孙女,虽是庶出,可因其特殊,只怕是整个高府最尊贵的存在吧?
不自觉地,谢蓉侧过了眼眸,想要看看这一位“高妙珍”到底长什么样子。
厅内的水磨石地面上,一道浅浅的阴影渐渐爬了上来。
清丽的影子终于出现。
雪青色的衣裙轻轻摆动,清瘦腰身,身上缀饰不多,可透着一股子轻灵的味道。
步伐款款,不疾不徐,半点没有自己来得有些迟了的自觉。
进门之后,只往高拱面前一拜,语带笑意:“馥儿回来迟了,给外祖父请安。”
这声音……
这样貌!
那一瞬间,谢蓉险些惊得叫出声来。
依稀的眉眼,渐渐开始脱去当年的青涩,像是刚刚舒展开的枝条,又自带着一股与旁人不同的挺拔。
来的不是别人,竟是谢馥!
谢蓉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不敢认,这竟是当年的小黄毛丫头。
再说了,来的不是小姐吗?
谢馥该是高府的表小姐才对……
震惊之下,她下意识地朝着客厅门口看去,除了谢馥,只有一个作丫鬟打扮的胖丫头,再看不到第二位“小姐”。
高妙珍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谢馥可看不到她的惊讶。
高拱一摆手,脸上霎时绽开了笑意,一下从一个柄国重臣变成了慈祥老人:“回来就好,赶紧坐下吧。茶呢?”
转过头,高拱竟亲自张罗起来。
高福连忙躬身:“老奴这便去催。”
说着赶紧出了去。
谢宗明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似乎完全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谢馥没了娘,是寄居京城,高拱喜爱乃在谢宗明意料之中,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高拱对谢馥竟然精细到了这样的地步。
高府上上下下的人,对谢馥都不一般。
这样的认知,让谢宗明有一种奇怪的不知所措。
高拱笑着道:“你父亲也等你多时了,不知觉已有快三年没见,怕是都不怎么认得了吧?”
是不怎么认得了。
谢馥转过头去,打量了谢宗明一眼,是个规规矩矩的文人,跟以前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一样,一样那般陌生。
低眉敛目,谢馥躬身一礼:“馥儿见过父亲。”
“馥儿……”
出口的声音微微带着艰涩之感。
本该是世上血缘最亲近的人,却偏偏陌生得连说什么都不知道。
谢宗明站了起来,身上的尴尬显而易见。
因高氏之死,高拱不待见他,这女儿也素来不亲近自己,可偏偏谢宗明又有求于高拱,进不得,退不得,真是好不尴尬。
旁边的谢蓉也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站起来,跟谢馥打招呼:“妹妹可还记得我?”
谢馥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下转了过来,看向谢蓉。
当年的绣鞋,泥娃娃,谢蓉放下的讽刺……
一幕一幕,都在眼前回放。
谢馥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明媚得像是外面日落时的霞光。
“姐姐说笑了,这么多年下来,馥儿大变了模样,可姐姐还跟当年差不多。馥儿又怎会不记得?”
谢蓉听出来了,谢馥这话藏针带刺,着实叫人舒服不起来。
可现在在高府,自己哪里敢造次?
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谢蓉强笑一声:“妹妹记得便好。”
“好了,都坐下来吧,馥儿这一路回来也累了吧?”高拱看着气氛诡异,出来打了个圆场,叫谢馥坐下。
谢馥退了两步,落座在高拱右手边第一把椅子上。
丫鬟奉茶进来,放到谢馥的手边。
谢馥端茶起来喝了一口,还没放下,便听见高拱开口问:“今日你去了五蕴茶社,可喝到什么好茶没有?”
谢馥摇头:“馥儿去带的都是自家的茶,五蕴茶社的茶半口没喝。不过祖父若是起了兴致,只等着再过半月,便当有今年的新茶出来了。”
“哈哈,如此甚好。”
高拱听了,喜得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不是什么附庸风雅之人,更不爱在市井之中寻找,若是有个人能代他找寻些好吃好喝的玩意儿,那真是再好不过。
谢馥就是这么个角色。
一说起五蕴茶社,谢馥就想起回来时候的见闻:“说来,还有一事,馥儿要跟祖父通禀一声。”
“什么事?”
高拱不是很在意,把手搁在了扶手上,看向谢馥。
谢馥轻轻把茶盏放在了一边,有轻微的响声。
“今日从五蕴茶社回来的时候,有人把馥儿的轿子错认成了您的轿子,竟然拦轿喊冤。是个老伯,被刘一刀怀疑偷了东西。馥儿看着这老伯不似什么奸猾之人,所以用了您给的令牌,派小南护送老伯去公堂,看看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回头若有结果,小南当来禀报于您。”
“这是好事。”
高拱听见这件事,并没有介意。
只是谢馥说的这个人,引起了高拱的兴趣:“你说的刘一刀,可是那个京城名捕?”
“您也知道?”谢馥微微讶异,“馥儿也听说此人颇为能耐,小南早年混迹市井之中多年,方才在我耳边对此人称道不已。这人果真有几分本事?”
“是个有本事的人。”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高拱眼底流露出几分欣赏来,“早年查案是一把好手,朝中同僚不少都跟我提过。可惜了,是个吏胥。要拔起来用,实在太难。”
“原来如此。”
谢馥明白了几分。
“不过外祖父也不必惋惜。依馥儿看,此人的脾性刚直,做捕头查案正好,若换了软绵绵的官场,未必能使上几分劲儿也不一定呢?”
“这倒也是。”
高拱心知谢馥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多年,识人自有自己的一套,这样说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旁边的谢宗明听了谢馥的话,却把眉头狠狠拧起来。
没等高拱把话题转移开,谢宗明就开了口。
“馥儿,这朝廷之中,市井之中的事,你一个小女孩儿插什么嘴?你外祖父自有自己见地。”
这话里,隐隐带了几分责斥的味道。
谢馥闻言微怔,转过头去看谢宗明,果然看见他脸上带了几分不满。
谢宗明是个文人,又是个官场中人,察言观色乃是必修的功课。
一般来说,上头的长官说什么,下面人听着就是了。更何况,高拱还是谢馥的长辈。
谢馥一介女儿家,擅自插手市井之中的事也就罢了,还对高拱说东道西,未免有些太过越界。
女儿家,合该像蓉姐儿一样,乖乖待在闺房里,读读女戒,学学女则。在外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方才这祖孙两人说话,还把他晾在一旁,未免让谢宗明心里不大高兴,逮着了机会,干脆训谢馥两句,也好叫她规矩一些,别在高拱面前张牙舞爪。
在谢宗明想来,高拱应当很赞成自己的说法。
他摆出一副严父的神态来,抬起头来,一瞅高拱,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高拱的面色,非但没有放晴,反而阴沉了下来。
“那刘一刀,我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反倒是馥儿今日曾亲眼见过。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馥儿说话自有她的道理。退一万步讲,你也说了馥儿年纪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
谢宗明万万没想到高拱竟然转过头来指责自己,一时之间都没想到好说辞。
好半天,他才开口:“岳丈大人言之有理,是小婿糊涂了,是小婿糊涂了。”
旁边的谢蓉听得胆战心惊,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高拱没给谢宗明好脸色。
他转头一看谢馥,只见平日里乖巧懂事讨人喜欢的外孙女,这会儿低垂着头,也看不到脸上是什么表情。
高拱只以为谢馥心里委屈,于是对谢宗明越发不耐烦起来。
“一路从绍兴过来,也算是劳累奔波。高府后头的熹微别院已经打扫出来,高福,你先带姑爷去吧。”
“是。”
高福走了出来,朝着还坐在圈椅上的谢宗明一摆手,“姑爷这边请。”
谢宗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对着高拱惶恐地拱手:“多谢岳丈美意,小婿告退。”
谢蓉也连忙起来福身,跟在谢宗明的身后,退了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
眼见着就要退出花厅了,谢蓉悄悄抬起眼来,最后瞥了谢馥一眼。
那昔年的黄毛丫头,就端庄地坐在圈椅上,稳稳地,动也不动一下,仿佛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
凭什么?
凭什么谢馥就可以如此好运?
谢蓉本以为高氏没了之后,就可以把谢馥踩在脚底下,可没想到,谢馥竟然会被高拱接回京城。
几年不见,谢馥已经摇身一变,成为自己不可企及的存在了!
不知觉间,谢蓉的目光一下怨毒起来。
兴许是感觉到了这样不善的目光,谢馥眉头一拧,竟然在那一瞬间抬了眼眸起来,正朝着门口的方向。
目光,与目光。
撞了个正着。
黑潭一样的眸子,有着琉璃一样深邃的质感,下面浓郁的黑色,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暗河。
淡静?
汹涌?
这是谢馥的眼眸,让谢蓉无端端觉得心颤。
还好,最后一步,已经到了门外。
谢蓉猝不及防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随着谢宗明一道转身,下了台阶,很快去远了。
直到走出去有十步远,谢蓉才从方才的心悸之中回过神来。
高福在前面引路,谢宗明与谢蓉落后几步走着。
“前面就是熹微别院,在大人您来的时候,老爷就已经叫我等收拾,如今已经妥当……”
一面走,一面介绍着别院的情况。
高福的脚步,很快停在了别院门口。
谢宗明停下了脚步,对着高拱身边的心腹管家,自然也不敢怠慢,脸上带笑,道一声:“有劳管家了。”
高福两手交在身前,也是笑容满面。
“您客气了。别院里有仆人伺候,若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他们。老奴还要回去伺候老爷,便让吉祥带你们进去吧。吉祥——”
高福喊了一声。
别院门口站着两名清秀小厮,其中一名听见声音,立刻走了过来:“高管家。”
“你来,带姑爷与表小姐进去。”
“是。”叫吉祥的小厮躬了身,朝着谢宗明扬起笑脸,一摆手,“姑爷,表小姐,这边请。”
谢宗明拱手别了高福,随着吉祥一起入了别院。
谢蓉听着这一声“表小姐”,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喉咙里一样。
眼见着已经进来许多,高福走了,谢蓉大着胆子问:“你们家小姐呢?今天怎么没看到?”
吉祥不过是高府里不怎么得势的小厮,只是人机灵一点,这一次才被派过来做这件事。
他听见这话,已经有些怔神。
“方才听说姑爷与表小姐您,都才从厅里出来,不是见着小姐了吗?”
“小姐?”
谢蓉有些一头雾水。
“是啊,就是小姐啊。”
吉祥眨了眨眼,没懂谢蓉怎么问出这样的话来。
咦,不对。
吉祥忽然一拍自己脑门儿,“啪”地一声。
“我明白了。”
“怎么了?”谢蓉好奇。
吉祥笑笑,一面走一面道:“您打江南来,恐怕还不知,老爷说过了,馥儿小姐在府里,都不能叫表小姐,那是要挨打的。老爷说,小姐就跟他嫡亲的孙女一样。至于另一位小姐……”
自然就是高妙珍了。
不过吉祥一想那位还在禁足之中,心里就打了个寒战,连忙住了嘴。
谢蓉觉得奇怪:“怎么不说了?”
吉祥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他这才想起谢宗明与谢蓉的身份来,娘呀,自己这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迟早要把自己的小命儿给搭进去。
犯得着为着两个外地来京城暂住一段时间的人,得罪了小姐吗?不值得啊!
吉祥立刻机灵地转移了话题:“也没什么好说的。地方到了,您请。”
一摆手,吉祥让开了路。
谢蓉一看这模样,就知道自己应该是怎么也套不出话来了。
只是,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她心惊胆战了。
谢馥……
谢馥……
到了京城,竟然连“表小姐”这样的称呼都不许人叫了。
一时之间,谢蓉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她凭什么?
这边吉祥把人送到了,安排好一应事宜,便去高福那边回禀了一声。
高福道:“没说什么糊涂话吧?”
吉祥心里咯噔一下:“没,没,也就是表小姐问问小姐的事情,随口说了两句,无甚要紧的。”
还好没说多,不然死定了。
吉祥心里庆幸极了。
高福站在厅外点点头:“成,那你去吧,有什么不对劲的早些来报。”
“吉祥省得,您放心。”
吉祥看高福没追究,一颗心也就放回了肚子里,利落地行了个礼,连忙退走。
高福瞧着他背影,想起方才那父女俩,心里颇为不屑。
转身进厅,他瞧见高拱与谢馥都坐在那边,都没怎么说话。
“老爷,人已经安排好了。”
“嗯。”高拱应了一声,眼底露出几分思索来,似乎在想事,“别院那边到底安静,好吃好喝伺候着也就是了。他毕竟是个外官,咱们得注意着度。”
如今内阁之中党争日益激烈,高拱与张居正也是越来越不对盘,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事,高拱能把这女婿的皮给剐下来。
高福知道轻重,一一应了。
他办事,高拱也放心,于是转头去看谢馥:“馥儿心里可是不痛快?”
谢馥坐在旁边老半晌了,方才谢蓉出去时候的眼神,她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
自古嫡庶有别,谢蓉她娘自视甚高,偏生又在高氏进门之前产下谢蓉,无端端打了高氏的脸。尽管高氏不在意,可不代表高氏从京城带去的丫鬟与婆子们不介意。
怎么说也是高府出来的,断断不能让谢蓉她娘好过。
由此一来,谢蓉她娘怀恨在心,谢馥小时候自然看她们母女不爽,从来都是仗势欺人,叫谢蓉有苦难言。
谢蓉这般记恨自己,也是当然。
只可惜,世人都是讲规矩的,若她没顶在高氏进门之前产下谢蓉,乖乖缩起来,也就没后来那么多的苦头吃了。
谢馥想起幼年时候一件又一件事,脸上的神情淡静极了,没有笑,也没有愁。
“兴许嫡庶之间的事情本没有对错,只是世人有世人的规矩。我是娘的女儿,您的外孙女,您问我痛快不痛快……”
声音一顿,谢馥眼睛忽然一眯,嘴角弯弯。
“这话问得不对。”
高拱微讶:“怎么不对?”
难道她不是心里不高兴?
就是自己看谢宗明那德性,也想赶他出去,谢馥如何能不厌恶?
谢馥莞尔一笑:“难道不该问,他们痛快不痛快吗?”
她心里不痛快的时候,自然有人心里更不痛快。
毕竟她算是强势的那一方,她都不痛快了,谢蓉与谢宗明能好到哪里去?
听见谢馥这样反问,高拱愣了好半天,才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给理了个清楚。
细细一想,可不是这样吗?
那一瞬间,高拱心里所有的烦忧都被这一句话一扫而空,他抓着自己乱糟糟的胡子大笑起来:“好,好,这样想,总归要痛快一些,哈哈哈……”
谢馥瞧着他一片雪白的胡子,心里忽然想:也许是时候送他个胡夹了,免得胡子飞了满脸。
落日的余晖照在台阶前,投下一片片的艳影。
天边金红的颜色,像是泼开的染料,浓烈又写意。
惜薪胡同高府外面,是一条热闹的大街,顺着大街一路朝南,穿过两条巷子,便是另一条宽阔大道。
这是京城达官贵人们居住最密集的一条街道。
街道两旁,一溜排开的府邸,都可说是非富即贵,气派无比。
其中最气派的,莫过于街东头的固安伯府了。
门口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那狮子脖子上挂的铃铛都是金灿灿的,传说有人去咬过一口,真金的。
固安伯府有钱,特别有钱。
整个府邸装潢堪称富丽堂皇,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路过照壁,绕回廊,进正屋,便是琳琅满目的摆设。
多宝阁上陈着各式玉器珍玩,最大的那一块玉璧足足有人脑袋大,打磨光滑,晶莹剔透。
一只戴着和田蓝玉扳指的胖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擦去。
“哎哟,我的宝贝儿哟,真是喜欢你……”
国丈爷陈景行,下巴上留着小小一撮胡须,白白胖胖,挺着个大大的油肚,穿着一身锦缎长袍,两只小小眼睛紧紧盯着那多宝阁上摆的玉璧。
在把玉璧擦干净之后,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似于醉酒的满足神情。
这是他最爱的一块玉璧,每天不摸个十遍八遍,老觉得心里缺了什么。
“老爷,老爷,世子爷回来了!”
外头小厮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气儿都没喘匀。
陈景行哼了一声,眼睛却没从玉璧上挪回来:“这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不过知错也晚了,他娘已经知道了。回头我看他不被抽筋扒皮了才怪!”
“爹!”
远远地,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进来了。
陈望脚步匆匆,火烧屁股一样从屋外头冲进来,红光满面,目光灼灼:“爹,我有事要跟你说!”
哟呵,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陈景行不由得回过头去,在瞧见自家儿子脸上这兴奋的表情的时候,就不禁在想:这是路上捡了几百万银子了?
“什么事?”
陈望“刷”一下将衣袍抖开,竟然直接给陈景行跪下了。
想起今日再茶社之中所见,他那一颗心到现在也无法平静。
“爹,你去帮我提亲吧!”
“提亲?”陈景行瞪大了眼睛,随之却惊喜不已,“你终于看上哪家姑娘了?你说,只要是良家女,爹一定帮你娶回来!”
多少年了啊!
自家儿子年纪已经不小了,只是眼皮子不浅,寻常姑娘家看不上,老爱往那摘星楼厮混。他娘早不知耳提面命过多少回,就是不顶用。
这一下听见陈望说看上人了,陈景行这一颗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连玉璧都顾不得擦了,期待地看着陈望。
“快,说呀,哪家姑娘?”
陈望也觉得心头一片的火热,他从来没想过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可这个女人,跟别的女人都不一样。
虽只仅仅一面,可他料定:他对谢馥,就是一见钟情!
陈望深吸一口气,临到要说了,竟然还生出一种莫名的羞赧来。
他开口道:“是、是高大学士府,谢二姑娘!”
“什么?!”
陈景行被他这一句话骇得退了一步,手一抖,直接碰到了后头的多宝格。
“啪!”
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那价值连城的玉璧竟然直直掉了下来,摔了个米分碎!
然而,此刻的陈景行竟没转头看一眼,他方才兴奋的表情还僵硬在脸上:“你……你说谁?”
☆、第021章 提亲
“……高大学士府,谢二姑娘啊。”
陈望被自家老子的反应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这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您不知道吗?就那个叫谢馥的,高府的表小姐。爹,我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她是绍兴知府谢宗明的女儿,跟咱们也算是门当户对,又是高胡子最疼的外孙女。我跟她一定是这京城最绝配的一对儿啊……”
谢馥……
陈景行当然知道了。
他肥胖的身躯抖了抖,眼睛眨了眨,似乎是被这骤然来的消息炸晕了,需要缓缓才能反应过来。
凝滞地转过头去,陈景行觉得自己也许需要坐一坐,才能把这件事给理个清楚了。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地上翠色玉璧的碎片,也就进入了他的眼帘,尖锐的碎片边缘,像是扎人的刺一样,只要他走过去,一不小心就能扎个满身鲜血。
陈景行没有很大的反应。
他绕过了那一地玉璧的碎片,坐在了镶金嵌玉的紫檀太师椅上,抬起眼来,仔仔细细地打量打量自己这儿子。
高高长长的身材,周正的一张脸,一双桃花眼人家说是轻浮,可在他们这当父母的看来,那是多情。
父母都望子成龙,所以当初才给这孩子起名为“望”。
陈望虽必不得京城别的青年才俊那般有本事,可要身份有身份,要人才有人才。
现在固安伯府里,连把夜壶都是金的,陈景行对名利的追求,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剩下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儿子的身上。
可偏偏,今天陈望告诉他,他要娶谢馥?
那个丫头?
陈景行的目光,凝在了陈望的脸上。
好半天没说话的陈景行,无端沉默的陈景行,甚至连砸下去的玉璧都不在意的陈景行,终于让陈望觉得异常了。
他没明白过来,不就是忽然决定要娶个媳妇儿吗?自己老爹至于这么大受打击吗?
陈望嬉皮笑脸的:“爹啊,您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儿子就算是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那胳膊肘也必定是朝着您拐的。您是不是担心我翅膀硬了就飞了?放心啦,不会的,到时候我翅膀长出来,带着你们一起飞……”
“飞你个屁!”
陈景行简直要被这小子给气笑了,翻了个白眼,恨不能啐他一口。
“我是担心那个吗?啊?你爹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还翅膀硬了?就你这烂泥糊不上墙的,也就指望着你老子我给你多留几个钱,任你挥霍!”
“嘿嘿……”
眼瞧着陈景行似乎又恢复了正常,陈望这才觉得习惯了。
他凑过来,靠在陈景行腿边上,涎着脸道:“那不就得了。您儿子我呀,就是一把烂泥,糊不上墙。可说不定,娶了谢二姑娘就不一样了啊,怎么说也是高胡子身边养起来了,我看她跟别人不一样,看起来可舒服了。您还没看过她吧?”
陈景行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娶了她能更好?”
“这还用说?”陈望眼睛一瞪,“贤内助,贤内助啊,先成家,后立业。成完家,您儿子我就立业了!”
“瞎扯淡。”
陈景行冷哼了一身,方才那种财迷的神情,早已经从他脸上消失干净。
他站起来,毫不留情地一脚扫开了自己儿子,踩在昂贵的波斯洋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腰间,摩挲着指头上套着的扳指。
“你也知道那是高胡子的外孙女,你是什么德性,也配得起人家?”
“……我……”
我勒个去!
这真的是亲爹吗?
陈望傻傻地看着陈景行那一副嫌弃的表情。
“什么叫我是什么德性?我是什么德性还不都是你生出来的啊?我怎么就配不上了?瞧您说的,有这样贬损自己儿子的吗?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陈景行不耐烦地回头瞪他一眼。
“你要嘴硬?”
“我!”
陈望腰杆一挺,就想要反驳,可一想自己还真就是一把烂泥,扶上墙的可能极低,不由得泄了气。
其实还真是啊……
别看谢馥实际上只是谢宗明的女儿,在京城这一片大官聚集的地方不算什么,可偏偏她上头有高胡子啊。
高胡子现在是什么身份?
朝野上下也没几个人敢对他瞪眼睛,更不用说他们这依靠着皇后,有名无权的固安伯府了。
说好听了是固安伯府,说难听一点,不过外戚。
要娶高大学士的外孙女,其实是高攀。
一时之间,陈望沮丧了起来。
“配不上又能怎么办?我还就喜欢上她了。”
“前段时间得罪了人家,嚷嚷着骂人的是你,现在转脸来说喜欢上了人的也是你,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没用?”
陈景行真是恨铁不成钢,巴不得几巴掌把这傻孩子给扇醒了。
陈望心里郁闷,脸上也不大高兴。
固安伯夫人许氏从外面走进来,一身洋红撒花的马面裙,脚步轻快。
与固安伯陈景行的臃肿不同,许氏竟是个玲珑有致的大美人,一身都是风韵。
即便年纪大了,她脸上也看不到几分岁月的痕迹,皮肤白嫩似二八少女,一向是京城上了年纪的贵妇们羡慕的。
一下跨进门,许氏抬眼就看见里面的情况:“好端端的,你们爷儿俩这是怎么了?”
一见了自家夫人,陈景行立刻挂上了满脸的笑意,凑上来挽住许氏的手:“哎哟,夫人你可算是来了,这臭小子实在是惹我生气。你猜他要干什么?他竟然说要娶高胡子的外孙女,那个谢馥!”
“那又怎么了?”陈望委屈得厉害,“别说得跟我癞1蛤1蟆想吃天鹅肉一样!”
许氏听了,漂亮狭长的眼睛一扫:“想娶谢家二姑娘,有什么好生气的?”
陈望:“……”
陈景行:“……”
这不对啊。
陈景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迟疑的表情,开口道:“就是绍兴谢家的那个姑娘,高胡子那唯一嫡女的女儿……”
“我知道,还用你说?”
许氏在家里一向是个泼辣的,陈景行又素来惧内,许氏说一不二。
她弯腰伸手把陈望扶起来。
陈望呆呆地看着她,有些不明白。
许氏温声宽慰:“你别听你爹说什么门当户对的,你若真喜欢她,娘做主给你提亲去。谁说你就吃不成天鹅肉了?你看看你爹,不也吃得挺欢吗?”
那一瞬间,陈望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陈景行。
堂堂的固安伯,这会儿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他不过一个臃肿的大胖子,却偏偏娶了貌美如花的娇妻许氏,从此以后捧在手里疼得跟宝贝一样。
京城里那会儿谁不说,他陈景行就是癞蛤i蟆咬着了天鹅肉?
谁都觉得陈景行是运气,可实际上,许氏就是看中了陈景行,才在那么多人里挑了一个胖子的。
要说癞蛤i蟆吃不着天鹅肉,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只是谢馥这件事,陈景行觉得终归不妥。
“夫人,要不咱们再商议商议?”
“还商议什么?直接去提亲吧。”许氏直接摆手,给这件事拍了搬。
陈望高兴得跳起来:“娘,娘,你真好,比爹好多了!”
“好了,别闹了,才跑回来,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快去拾掇拾掇干净,择日不如撞日,娘这就给你上下打点,明天一早就叫人提亲去。”
许氏温柔地给陈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劝说道。
陈望这会儿已经兴奋得有些找不到北,假装没看见他爹那难看的脸色,他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忙告辞:“那儿这就去梳洗一般,这一次多谢娘成全了!”
“去吧去吧。”
许氏近乎宠溺地看着陈望走出屋去。
屋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转过身,陈景行正用一种难言的目光打量着她。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你怎么会……”按理说,夫人不应该这么糊涂啊。陈景行实在是有些糊涂了,“夫人,那可是谢家姑娘啊!”
“你担心什么?”许氏唇边露出一分轻蔑的微笑来,“你不都说了,癞蛤i蟆难吃天鹅肉,我们去提亲,高胡子未必能看上。可你要现在不去提亲,让儿子怎么想?”
“夫人的意思是……”
话没说完,陈景行的目光已经对上了许氏的。
那一瞬间,福至心灵,陈景行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禁竖起大拇指:“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固安伯里热闹的一片,夫人许氏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便出去叫人打点东西。
正好听说谢馥的亲生父亲谢宗明也在,明天去提亲,也好有个人拿主意。
夕阳渐渐坠落,夜幕缓缓笼罩。
谢馥坐在窗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新换上的绿窗纱。
微热的夏意已经渐渐袭来,她不怎么睡得着。
怔神了许久,谢馥慢慢低下头,看向放在雕花案上的那一只木匣子。
伸手将木匣子打开,里面装着的银鞘表面闪过一道光泽。
嵌着的每一颗宝石,都价值不菲。
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东西,于谢馥而言,还是一道难题。
没了匕首鞘,匕首又要怎样安放?
当日若不把匕首鞘带走,只恐那些人会回来取,落不到原主的手上;可自己带走了,又留下一桩遗患。
谢馥想了想,左右没主意,索性重新把匣子盖上,东西扔到一边去。
“姑娘,时辰不早了。”
满月用银碗盛了牛乳进来,乃是刚刚煮好,去过腥味儿的。
“喝过这一碗牛乳,您就赶紧睡了吧。奴婢看您今天也是够烦心的了。”
“烦心?”
谢馥看她走到近前来,便顺势伸手接过了牛乳,慢慢喝了一口,把眉头紧拧起来。
满月打量着她神情,想起白天的情形,心里还不大爽快:“白天时候奴婢又不是没看到,那位谢大姑娘,是在不怎么上得了台面,话里隐隐还有挤兑您的意思。奴婢就不明白了,谢大人来京城,干什么带她?”
不就是一个庶女吗?
谢宗明这可是来京城述职,还要带着一个已经过了年纪的姑娘。
这分明是司马昭之心了。
京城达官贵人多,说不准谢宗明这一次就飞黄腾达了呢?谢蓉兴许也能许配个不错的人家。
满月已经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任何对谢馥不利的人了。
谢馥知道满月想的也不是没道理。
她笑笑:“你知道了,还跟他们生气,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可奴婢就是不痛快呀。”满月皱眉,“难道您心里就高兴了。”
缓缓抬眼,谢馥思索片刻,给了一个很肯定的回答:“我不高兴。”
“……”
那一瞬间,满月没能说出半句话来。
平缓的,淡淡的,一句话。
我不高兴。
谢馥很少这样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即便是这样说出来,也仿佛在说“我觉得今天晚上吃的东西还不错”一样。
可偏偏,配着她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满月觉得很惊心动魄。
谢馥又喝了一口牛乳。
“好了,你也别瞎想了。一笔账是一笔账,慢慢算,总有算完的时候。”
夜渐渐深了。
天渐渐亮了。
一个晚上过去。
次日早晨,谢馥醒来的时候,清晨的露珠才刚刚凝结出来不久,天麻麻亮。
惊异于昨夜牛乳的效果,谢馥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还算清醒。
“满月?”她唤了一声。
满月一向是起得早的,可大早上听见谢馥的声音,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您竟然醒了?”
走过来,看见谢馥已经拥着锦被靠坐在枕边,满月张大了嘴巴,里面能塞下一个鸡蛋。
谢馥平日光赖床就能赖半个时辰!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奴婢是在做梦吗?”
“你在做梦啊,出门左转就是厨房,现在柳妈肯定在做菜,你赶紧过去,把手放到油锅里,看看下油锅到底是什么滋味。”
谢馥白了她一眼。
这一下,满月总算是清醒过来了,连忙上来伺候谢馥穿衣洗漱:“你快别开玩笑了,奴婢的手可不是铜铁铸成。回头柳妈嫌菜窜了味儿,还要打奴婢呢!”
府里柳妈做菜还不错,不过对下面人脾气也大,满月可吃过她不少苦头。
谢馥听了,只问:“今早吃什么?”
“奴婢忘了打听了……”满月瘪嘴,“往日您都不是这个时辰醒的,只怕厨房做您的东西还得要半个时辰呢。要不奴婢帮您催催?”
“……”
这一瞬间,谢馥没话说了。
原来,老天爷还是要自己起得迟一点吗?
她眼底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看着满月,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知道了,明日我还是睡到太阳出来再起吧。”
满月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差点给谢馥跪在地上。
见过懒的,拖延的,没见过这么懒的,这么能拖延的。
唉……
满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扶谢馥起身,坐到了镜台前面,准备梳头。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
谢馥盯着镜子,满月则转过头去:“怎么了?”
喜儿站在外面答话:“满月姐姐,谢大小姐来了。”
谢蓉?
谢馥眉头一挑,不禁侧头看了一眼门外。
满月也狠狠皱眉:“她来干什么?”
门外一把娇滴滴的嗓音响起来。
“看来是我来早了,馥儿妹妹怕才刚起吧?”
喜儿只道谢蓉怎么也算是客人,这会儿有些惶恐:“我们家姑娘一向起得不早,您来得有些不巧……”
“那没关系,我在外面等着就是了,不碍事。”
谢蓉的声音微微抬高,仿佛就是想要谢馥听见。
谢馥眉一挑,成,你既然这样说,我就不客气了。
见过自己作践自己的,没见过作践得这么狠的。
“她说等着不碍事,自然也不碍咱们什么事,继续给梳头吧。”
满月顿时喜上眉梢:“奴婢明白。”
她拿了一把梳子起来,慢慢地给谢馥梳头,同时对着外面喜儿道:“喜儿,你且让谢大小姐稍等些时候,小姐洗漱好就出来。”
喜儿站在门外,轻轻一弯身:“是。”
谢蓉把方才满月说的话给听了个清清楚楚,却是半分没想到,谢馥竟然敢真的让自己在外面等。
自己怎么说也是她的庶姐吧?
虽然旧日的相处不是很愉快,可谢蓉觉得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父亲也在,谢馥怎么也不会明着跟自己计较。
看谢馥现在在高府的地位就知道,这些年来,她在京城一定混得风生水起。
这一次她能上京城,全是因为对谢宗明说想念谢馥了,这才能跟来。
她心里一把算盘扒拉得啪啪响,就是想借一借谢馥的光,若能蹭几分高府的名头在脸上,多少也能找个好夫婿。
可她到底低估了当年之事对谢馥的影响。
里头人没吩咐,喜儿也不敢擅做主张,只好跟谢蓉一起在外面等着。
谢蓉心里虽然不耐烦,可偏偏这是在高府,自己半分不敢造次,也只好耐下性子等了。
谢馥梳头一向是比较快的,不过今日梳好头却还不算完,她走到了屏风后的书桌旁,叫满月研墨,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才在纸上写下了一句对联。
“这是……”满月凑过来看了,接着惊讶地张大眼睛,“是那天灯谜的下联?”
谢馥点头,吹干了灯谜上的墨迹:“早答应了幼惜,这东西于她有用,也不好拖太久。你收起来,回头让小南借个机会送去摘星楼,顺道打听一下昨日那老伯的事。”
“听说昨天小南已经送人上了公堂,不过现在是非还没有公断,怕今天也得跑着。”
满月收了写着谜底和下联谜面的字条,说了些自己知道的情况。
主仆两个折腾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外面的谢蓉站得脚都软了,忽然之间听见“吱呀”地一声响,在她耳中简直如仙音一般。
谢蓉惊喜地抬起头来,便看见昨日伺候在谢馥身边的那个胖丫鬟的脸。
满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破绽,像是很欢迎谢蓉一样。
“哎呀,都是奴婢手脚慢了,让您在外头好一阵等,快请进吧。”
说着,满月往旁边一让。
谢蓉听了这话,心里已经冷笑一声:嘴巴好伶俐的丫头!
“也没等多久。”
脸上扬起笑容,谢蓉走了进去。
谢馥一身浅碧绣海棠纹的衣裳,已经端端地坐在靠窗茶几旁了,脸上犹带着几分懒散,瞧见谢蓉也没起身,只笑了一下。
“姐姐起得真是太早,这还是碰见了我早起,若是寻常时候,只怕太阳上来了,你也看不见我起。”
“听说你在这儿都不用请安,我哪里能跟妹妹你比?”
谢蓉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状似无意地抬头打量了打量周围的摆设,看上去简单又朴素,倒看不出在府里有多受宠。
不知为何,谢蓉心里安定了一些,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底气就很足了:“虽然也有许多年没见,昨日也生疏得很,可过了一晚上,再见到妹妹,倒找回一些当初的感觉来。”
“是么?”
谢馥可没感觉出来,唯一感觉到的只是恶意。
她从不觉得自己与谢蓉之间有什么好说的,这种强忍着恶心还要跟人说话的感觉,实在让谢馥觉得很堵心。
喜儿已经沏茶端上来,一只青花茶盏搁在了谢馥手边。
谢蓉看了一眼,没端,笑道:“往年咱们年纪小,都不懂事,我也曾做过一些过分的事情。妹妹恐怕还不知道吧?这一次,是我求了父亲,父亲才带我来京城的。我来京城,只为了见见馥儿你,为当年的事情道个歉。”
“……”
这话真是大大出乎了谢馥的意料。
“道歉?”
“年少无知,总把刀子插在人最疼的地方……”
说着,谢蓉渐渐低下头去,似乎有几分羞愧,难以面对当年的事情,笑容也变得苍白而勉强。
“嫡母当年不幸故去,我恼你平时总与我作对,一时恶念上来,实在压不住……只怕也让馥儿伤心好一阵吧?我思及当年之事,实在悔不当初……”
悔过?
谢馥淡静的眸光,从谢蓉的面上扫了过去。
谢蓉一直没有抬起头来过,所以谢馥也没办法看见她的眼睛。
一个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的人的道歉,谢馥敢接受吗?
从小就是敌对的人,现在巴巴上来跟自己道歉讲和?
若是旁人,谢馥兴许会信。
可谢蓉,她不敢信。
谢蓉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两手攥紧,仿佛对接下来的话羞于启齿:“我自知当年对妹妹不起,如今幡然悔悟,不知道妹妹是否还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原谅我也好,不原谅我也罢……”
“你不曾做错,又何须悔过?”
这一番假惺惺的话,谢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整个脑仁都跟着疼了起来。
她笑眯了眼,依旧是一脸的纯善,只是说出来的话未免让人大吃一惊。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谢蓉终于抬起了头来,惊讶地看着谢馥。
谢馥觉得跟谢蓉在这里瞎扯淡很浪费时间,想想也实在没有什么瞎扯的必要。
“你是我庶姐,早年虽有几分恩怨,不过到底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黄鼠狼的拜年,我也不稀罕。姐姐,到底你当年也是傲气过一回的,现下心气儿怎么低了?”
到底你当年也是傲气过一回的,现下心气儿怎么低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疑问,简直像是又狠又重的一巴掌,摔得谢蓉脸都青了。
“你……”
“嗯?”
谢馥感兴趣地看着她,对她将要出口的话感兴趣。
对谢家那些人,谢馥实在没什么感情。
她娘从没在意过谢宗明的一干小妾,谢馥与谢蓉的矛盾也的确是幼时的矛盾。
若说谢馥还恨着谢家的谁,无非就一个谢宗明,还有当初那几个见死不救的谢家下人。
至于谢蓉?
不是恨,只是厌恶罢了。
可谢蓉对谢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如今的谢馥,哪里知道谢蓉的难处?
高氏去世之后,若是谢宗明还想保持与高拱的姻亲关系,应当要娶另一名高家女续弦,可偏偏高拱膝下一个女儿也没有了,也不愿再把旁族的姑娘许出去。
于是,谢宗明在高氏去后,一直没有续弦,高氏一直是他唯一的发妻。
谢馥被接去了京城,半点影响也没有,可对在绍兴谢家的姑娘来说,真就是要了命。
家中无主母,姑娘们都是小妾教出来的,想要嫁人,都要被媒人挑三拣四,哪里像是谢馥?如今顺风顺水,衣食无忧,更不愁嫁。
谢蓉一时之间是有苦说不出,哪里还有什么“傲气”?
就算是有,也早被磨得干净了。
谢馥略略一想,也明白了过来。
她看着谢蓉的眼神,无比淡漠,半点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伸手把茶盏一端,谢馥声音平静:“这京城也算是个繁华的地方。回头有几处好玩的,你可叫下人们带着你出去赏玩一下。姐姐要说的话,也都说完了,馥儿也就不留你了。满月,送客。”
真是跟当年一样,毫不客气!
别看谢馥人已经长大了不少,可这作风还是气得人发抖!
谢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自己满脸的扭曲,从座中站起来。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
“姑娘,姑娘!”
外面突如其来的高喝声打断了谢蓉告辞的言语。
夏铭家的脚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高声喊道:“喜事,喜事呀!”
谢馥听出了这声音,倒有些奇怪起来。
满月就在门口,迎了出去,便看见夏铭家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怎么了?什么喜事?”
夏铭家的早得了消息,一张脸上都要笑出花来了:“固安伯府来提亲啦!”
“提亲?什么提亲?给谁提啊?”
“当然是咱们小姐啦,不然我跑来干什么?您是没看见外头的依仗,排了长长半条街呢,是固安伯夫人亲自带人来的,眼见着就要到咱们府门口了!”
“……”
提、提亲?
谢馥手一抖,还没凉的茶盏险些打翻在手里。
她刚才只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可抬头一看,满月也回过头来,一脸见鬼的表情。
没有听错,真的是固安伯府。
固安伯府,当今国丈爷陈景行府上,也是那个前几天才被谢馥扫了脸面的陈望府上。
如果谢馥没记错的话,陈景行就陈望一个独子。
心里狠狠一抽,谢馥没忍住:“哪里出问题了不成……”
固安伯府的威名,谢蓉还是听过的。
她万万没想到,就自己在这里的一会儿,竟然能撞见这样的事情。
那可是国丈爷的府上啊!
自己一辈子也高攀不了的好人家!
谢蓉听了这消息,多少不是滋味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
这样的好运怎么就落不到自己的头上?
谢蓉恍惚不已。
整个院子里的人,其实也都没好到哪里去。
谢馥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向夏铭家的:“可别是弄错了吧?”
“错不了,一路上老奴可打听清楚了,就说是谢二姑娘,可不是您吗?这一回可真是好事临门了!”
夏铭家的满脸喜色,浑然没有意识到,谢馥半点也不高兴。
前院里已经开始喧哗起来,到处都是热闹走动的声音。
谢馥听着,彻底没了话。
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
她闹不明白,定了定神,才一看谢蓉,笑着道:“看来府里有一阵要折腾了,就不留姐姐。”
喜儿连忙走上来,引着谢蓉离开。
瞧着谢蓉的背影,谢馥脸上的神情,终于渐渐冰冷了下来。
满月战战兢兢:“姑娘,现在怎么办?”
“去打听着。”谢馥倒还不着急,“外祖父还要一会儿才会回来,外祖母早不见客许久,你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是。”
满月知道这件事可不小。
固安伯府若真与高氏之死有关,谢馥又怎么可能嫁过去?
不过到底也只是提亲,成不成还两说呢。
满月安慰着自己,连忙去打听了。
整个高府现在都处在一种“懵了”的状态里。
前段时间市井里还传言,说在法源寺门口,高大学士府与固安伯府闹得很不愉快,固安伯世子陈望在犯错之后,回家受了好一顿的责罚。
按理说,两家不说不共戴天,可相互之间看不上总该是有的。
怎么……
怎么现在反倒来提亲了?
难道是不打不相识?陈望就这样喜欢上谢二姑娘了?
真是神了。
这消息是又反常又疑惑,很是符合大家伙儿八卦讨论的心理,不一会儿就传遍全府。
不仅高府,就是京城里消息灵通的,也都道一声“奇了怪了”。
这时候,高胡子才刚刚下了早朝,跟张居正走在一起。
一群大臣刚刚出了宫门,管家高福就迎了上来,对着高拱耳语两句。
高拱眼睛一瞪,胡子都要气飞了:“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提亲?!”
周围大臣虽知高胡子脾气火爆,可还从没见他这般失态过,听见声音,纷纷诧异地看了过去。
这是出什么事了?
高拱已经管不得旁人怎么想了,官袍一掀,大步朝前面走去:“走,回去看看!”
☆、第022章 宫闱
高府门口这会儿早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怪了,怎么忽然来提亲了?”
“不声不响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前段时间不都还说的固安伯府得罪了高大人吗?”
“谁知道啊……”
议论纷纷。
人群中忽然有人一声高喊,“高大人回来了!”
刷拉拉,人潮一下向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只见高拱的八抬大轿一路过来,却再也进不去,被堵在外头。
高拱坐在轿子里,感觉轿子没动了,不由一阵火大:“不是快到了吗,怎么还不走?”
“大、大人……外头走不动了。”轿夫看着前面的场景,吞了吞口水,战战兢兢地回道。
高拱心里着急,在轿夫说话的时候已经直接把帘子一掀,外头天光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等到他适应了外面强烈的光线,定睛一看之时,也不由得愕然了。
轿夫说的没错,真的走不动了。
高府门口堆满了一抬一抬的礼,放眼望去,五颜六色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已经开始下聘礼了呢。
高胡子一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冷着一双眼睛这样扫过去,外头候着的那些人,明显都不是自家的仆役,约莫是从固安伯府来的。
从宫门口出来的时候,高拱心里很火大,可真等到看到这一切了,他心里的怒火,莫名的平息了下来。
固安伯府。
好。
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莫名地笑了一声,摸一把下巴上的胡子,高拱从轿子上下来,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然而,高拱置之不理,直接越过地面上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进了高府。
门口高府下人连忙跑进去通传。
谢馥正站在厅中,左首第一把椅子上坐着谢宗明。
他是谢馥的父亲,今天发生的事情,事关谢馥的终身大事,来提亲的又是固安伯府这样的皇亲国戚。
谢宗明不免动了几分心思,手指不断地扣在扶手上,眼珠子微微转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是什么表情,谢馥看得再清楚不过了,这会儿胸中已经憋了一口气。
当年的事情有多古怪,谢宗明却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怎么说,谢馥也不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一颗心却似平湖一般。
谢宗明虽是她生父,可如今是在高府,拿主意的可不是他。
正这样想着,外头便有下人大喊:“小姐,小姐,老爷回来了!”
那一瞬间,谢宗明连忙抬头站起来。
谢馥则转过身。
两个人一齐看向门口,高拱脚步不疾不徐,脸上竟然不怎么看得出喜怒来,进了门,瞧他们二人一眼,便直接落座在了堂上。
下人奉茶上来,高拱没碰一下,径直问:“提亲的人呢?”
管家高福连忙上前来回:“安排在前厅了,是固安伯夫人亲自来的。您不在,老奴没敢请她进来。您看?”
“既然人没进来,就不必进来了,让她等着……”话未毕,高拱忽然抬头,看向谢馥,“馥儿怎么看?”
谢宗明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怎么说也是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也能说上两句话吧?
没想到高拱看也没看自己一眼,直接问了谢馥?
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岂能直接问她?
一时之间,谢宗明的心里充满了愤懑,高拱眼里到底有没有自己?
可没人搭理他内心那点小小的不忿。
谢馥直接一牵裙角,当堂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馥儿蒙祖父怜惜,由绍兴接到京城,已有数载。平日里皆祖父照顾,馥儿年幼顽皮,多有让外公操心之处。如今馥儿方至晓事的年纪,祖父大恩尚未及报,只愿多孝顺您几年。”
一句话,不嫁。
大家伙儿说话都这么冠冕堂皇,谢馥不过其中之一,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拱早猜到是这个结局,趁着提亲的人还没进来的时候,直接跟外孙女谢馥拍板:不嫁。
剩下的事情不就简单了?
高拱笑了一声,朝高福道:“我琢磨着也是,这乖孙女养起来,我自己还没怎么看够呢,怎么就能随随便便嫁出去为人媳,受婆家的罪?你直接把来提亲的给我轰走。什么固安伯府,就他们那一家子也想娶馥儿?做梦去吧!”
高胡子一贯火爆脾气,说话不客气的时候多了去了,似这般出格的话,高福听了不知凡几,所以都不需要反应,直接抽身退出。
“老奴明白。”
看着高福的影子消失在客厅之中,谢馥就松了一口气儿。
刚才忽然得知有人来提亲,谢馥也是吓了一跳,尤其是在听说来提亲的竟然是“固安伯府”之后。
她还真担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了出去,没想到高胡子竟然这样干脆果断,半点面子也不给。
虽是脾气火爆,可这样会不会也过了一点?
不知怎地,谢馥想起了高氏。
“岳丈大人,”谢宗明看着,心里终归有一口气,“这门亲事……”
“你有意见?”
高拱毫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凉凉的,冷冷的,像是在说:有意见也给我憋回去。
谢宗明窒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这般拒绝了这一门亲事,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固安伯府乃是皇亲国戚,祖籍也在江南,正好与我谢家相近。且这一家还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又怎样?”高拱纳闷儿了,“我高拱的外孙女,还稀罕那皇亲国戚?”
“……”
谢宗明瞪大了眼睛看着高拱。
这一幕颇有些滑稽。
谢馥悄悄打量了一眼,看见谢宗明脸上表情不好,眉梢微微一挑,聪明的没有说话。
谢宗明,官位不低,可在高拱面前也就是个芝麻小官;
谢宗明,本事不低,可在高拱面前像是只小蚂蚁;
谢宗明,是谢馥的生父,可在高拱这个位高权重的外祖父面前,一样得夹紧了尾巴。
谢馥知道高胡子对自己很好,也无一刻不感激,同时,在看见谢宗明那畏首畏尾的模样的时候,她也不由得想: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高拱原本就没打算顾念谢宗明的感受。
“馥儿这几年都在京城长大,你人不在京城,所以不了解情况。你虽是馥儿的生父,可馥儿的终身大事,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一切有我来做主,必定不会让馥儿吃了亏去。一切,你只管看着就好。”
“那您这般不给固安伯府留面子……”谢宗明还是犹豫。
高拱道:“有意见,他到皇上跟前儿告我状去啊,看看到时候谁弹劾谁!”
吓!
谢宗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办法,这话真是太狂了。
高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准备跟固安伯府对上啊!
朝廷上下的文官没几个不站在高拱这边,有几个人敢跟她打嘴仗?
高拱一副铁了心的样子,谢宗明也看出来了,所以他终于只憋出来一句:“那一切……但凭岳丈大人做主了。”
高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还站着的谢馥一眼,对谢宗明道:“我有几句话要问问馥儿,你今日还要去户部一趟,就别耽搁了,一会儿从侧门出去便是,前门人多。”
“是。”
谢宗明迟疑一望谢馥,却只见谢馥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半点也没注意到自己,有什么话都不好说出来,憋闷地走了。
他人一走,厅内的气氛,就似乎一下正常了起来。
刚才高胡子脸上那种不动神社的表情,一下消失地无影无踪,拿起茶盏来,重重朝着桌上一放,高拱已经险些气晕了头。
“这固安伯府,没得要踩到我高拱脸上不成?藏污纳垢,贪赃枉法,还想要娶我外孙女!痴心妄想!”
固安伯府的恶行,高拱早不知明里暗里跟皇帝说了多少次了,可半点用处都没有。
每次见了固安伯脑满肠肥的样子,高胡子都要好生掰着手指头算算,多少灾民遭了秧,多少百姓的赋税进了他那大油肚……
朝各个地方伸手捞钱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要伸手朝着自己外孙女,准备捞个媳妇儿回去不成?
真是岂有此理!
谢馥倒已经过了那个生气的时候了。
她凑上前来,伸手把那微烫的茶盏从高拱手中取下来,叹了口气:“外祖父不好奇,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曲折吗?”
“固安伯世子陈望,这小子我也见过,长得人模狗样,半点真本事没有。能有什么曲折?”高拱嘀咕了一声,接着狐疑地看向谢馥,“难道?”
“您想到哪里去了……”
谢馥无奈,微微叹气。
“我记得你前几天法源寺,似是与那小子冲突了?”高拱捻须,脸上忽然露出红润的微笑,“不打不相识,兴许就这样对你一见钟情了?”
寻常人家小姑娘听见这样的话,怕早已经满面羞红,可谢馥不为所动:“馥儿可没这么大的本事,也不记得在旁的地方是不是碰到过他。不过当日在法源寺门口,那固安伯世子可是开口,骂咱们高府有什么了不起,要我们走着瞧的。短短时间内竟然来提亲,很难想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阴谋?
这个词一出来,味道可就变了。
高拱捻须的手指,僵硬了那么一下,皱纹横生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往回收敛,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在这一刻,谢馥的目光,仔细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放过半点细节。
高拱的目光渐渐抬起来。
谢馥已经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表情。
高拱道:“你是想到了什么?”
“几年前,馥儿说过,娘亲是从固安伯府回来才出事的。”谢馥淡淡开了口,“那个时候,您跟我说,查了,可什么也没查到。”
“……是。”
看着这一张多少跟启珠有些相似的脸,高拱的眼神,有些恍惚起来,隐约有泪光在里面浮现,然而转眼就不见。
“你还是怀疑固安伯府?”
“馥儿不能不怀疑。”
高氏之死,是她心里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好端端的,即便是在谢家半点事也不管,也没见高氏有什么异常,可见她对自己在谢家的一切都不在意。到底是什么,能让她忽然之间悬梁?
千思百想,谢馥明白不了。
高拱垂下了目光,伸出手去,抚摸着谢馥的发顶:“好了,馥儿乖,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迟早,祖父会查清的……”
这一位当朝内阁首辅的目光,忽然多了那么几分苍老。
世上最悲,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高拱眨眨眼,勉强笑了出来:“你也累了,先回去吧。固安伯府这事儿,我会处理好的。”
“馥儿告退。”
谢馥垂眸,心里已经叹了一声。
她走退了出厅,看见外面明艳的日光,庭院之中渐渐深了的绿,一重一重,构成了她眼底的阴影。
当朝辅臣,隆庆元年高氏悬梁之谜。
真的半点蛛丝马迹也查不出来吗?
或者是,查到了,可不愿说?
谢馥不知道,也无法当面质疑高拱什么,毕竟这是世上最护着自己的人了。
她唯有,自己去查。
高府门外,所有人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掏了掏耳朵,像是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一样。
管家高福两手交握在一起,把固安伯夫人送到了门外。
这时候,高福心里有些纳闷。
他没忍住,悄悄打量了一眼固安伯府人。
这一位当朝皇后的生母许氏,生了一张很不错的脸,并且因为驻颜有术,显得比她这个年纪的人年轻很多,脸上很难看到几条皱纹。
最重要的是……
固安伯夫人的脸上,根本看不到半分的愠怒。
许氏停在了最上面那层台阶上,看了一眼高府高高挂上的匾额,似是喟叹:“看来高府的门第还是太高,是犬子没福,高攀不上喽……”
说完,她一挥手。
“高管家就送到这里吧。”
“是。夫人慢走。”高福近乎诧异地看着许氏波澜不惊地转过身,唤了固安伯府的轿子,就直接上了轿。
方才浩浩荡荡一群送提亲礼的队伍,就跟着轿子一路远去,留下高府门口一地跌落的下巴。
好好的一出好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地了?
这不是逗咱们吗?
高拱一回来,所有事情就摆平了?
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送礼的队伍都走了,这是高大人拒绝了提亲啊!”
“是啊!”
人群一下炸开了郭。
高福咂咂嘴,有些纳闷。
身边小厮跟在他身边:“要不要把这些人赶走?”
高福摇头:“没热闹看,一会儿人就走了。奇怪……”
“奇怪?”小厮没明白,还以为他有什么吩咐。
然而高福皱着眉头,没有理会。
他不是奇怪别的,只是在奇怪:这一位固安伯夫人,对提亲的结果,真是半点也不在意。就好像……
就好像早就知道会失败,她不过是来跑上一趟一样!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识人下来,高福还是有几分眼力见儿的。
固安伯府的轿子没一会儿就回去了,许氏款款进了自家门,还没进屋呢,就听里面兴奋的大喊声:“娘,娘,娘,你回来了,怎么样了?”
许氏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换上了一身新袍子,一脸忐忑兴奋的陈望。
陈望拽着许氏的袖子,就等着许氏给个准话。
坐在屋里的固安伯陈景行闻言哼了一声,瞥了那边娘俩一眼,低下头去摆弄昨天摔碎了的玉璧碎块。
许氏伸手摸摸陈望的头,在他期待的目光注视之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儿啊,娘……娘对不起你,那高大学士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竟然没答应!”
“什么?!”
开什么玩笑,不是说娘出马必定能成的吗?
陈望不敢相信。
“您不是说……不是说……”
“我是觉得你跟那谢二姑娘真是门当户对,天生的一对。可谁知道高胡子就那个犟脾气,你说气人不气人,我连他面儿都还没见着呢,就找他们家的管家把我给打发了,说是这亲事没门儿,叫咱们别想了。”
说到这里,许氏又是一声叹出来。
“那谢二姑娘也说了,还想要再孝顺高胡子两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啊……”
“什么孝顺?”
陈望气得要死。
“我还不知道吗?摘星楼的姑娘们早就跟我说过了,若是有人上门提亲,愿意嫁的就说什么一切听从父母,不愿意的都说什么要孝顺父母。高府那么多人,哪里用得着她来孝顺!这是她根本瞧不上我!”
听见这一句,那边的陈景行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嘿,没想到这摘星楼的姑娘说话还挺有道理。
可不是这样吗?
只是这话说的太白,未免伤人。
陈望认定自己对谢馥一见钟情,非她不娶,这会儿被许氏一个坏消息砸过来,发热的头脑竟然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
许氏与陈景行对望了一眼,生怕这一根独苗苗受了刺激,出什么事儿,不由得摇了摇他:“没事吧?天下的好姑娘多的是,这谢二姑娘不肯,你就找别人呗。”
“别人都不如她好。”陈望拧着眉头,开始在原地踱步。
其实他也知道,谢馥必定看不上自己,又怎么可能嫁过来?
可他偏偏一眼就相中了她,自打那一日惊鸿一瞥之后,真是眼底心里再没有别的姑娘了。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谢馥“从”了自己呢?
陈望开始思考难题。
许氏还想规劝他:“我看你啊,也就是一时的新鲜劲儿。前段时间你还跟我闹,说要纳那个摘星楼的头牌为妾吗?要娘说,你也到了年纪,房里是该有个人了。这秦幼惜人不怎么样,可架不住你喜欢。谢二姑娘得不到,这秦幼惜你就娶了吧,只要你开心,什么都好。好不好?”
“……不好。”
陈望忽然站住了脚。
秦幼惜的美貌当然是全京城都知道的,那风情,那滋味,叫人想到了骨头里。
可那又怎样?
一千一万个秦幼惜,也比不过他心尖尖上那个谢馥。
陈望觉得自己就是着了魔,早几百年要有人在他面前说什么一见钟情,他一定把这傻子痛打一顿,可现在……
陈望自己就是那个傻子。
他目光闪烁,一双桃花眼里写满的都是认真。
忽然之间,陈望扭过头,直直看向许氏。
“娘!”
“……怎、怎么了?”
许氏简直吓了一跳,只因为陈望这眼神太热切,太锋锐,那一瞬间像是什么东西在闪烁一样,有一种奇异的灼热。
这还是自己那个插科打诨不正经的儿子吗?
许氏恍惚了一下。
陈望对自己的状态浑然不觉,两手一拍,已经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来:“爹,娘,我已经认定了她,除了她之外我谁也不娶。高胡子是比咱们有本事,可他再大,也是一人之下。您忘记了,还有皇后娘娘啊!”
“噗!”
陈景行一口茶喷出了老远。
许氏头一回忘记自己贵夫人的做派,瞪大了眼睛。
陈景行有一子一女,儿子自然就是陈望,女儿可是当朝国母。
一家上下,对陈望都是疼到了骨头里,陈望若提什么要求,皇后都会尽量满足。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想到了皇后!
事不宜迟,陈望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抬脚就往门外跨:“爹,我们现在立刻进宫去吧!”
“……”
陈景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许氏看着那孩子的背影,也不知怎地有些沉默下来。
她回头一看陈景行,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该不会是动了真心吧?”
眨了眨眼,陈景行还是说不出话来。
皇宫,慈庆宫。
宫中的摆设并不奢靡,透着一股子高贵大气的朴素,也透着一种奇怪的陈旧。
陈皇后在宫中不少年了,已经过了争宠的那个年纪,比起花容月貌、雍容华贵的李贵妃,显得淡雅又清静。
人少了,冷了,也就清了。
不过,好在她还是皇后。
目光下垂,陈皇后随手一整袖子上绣着的凤纹,唇边挂了浅浅的几分笑意,注视着恭敬在堂下行礼的朱翊钧。
“儿臣给母后请安。”
朱翊钧的头低下去,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这是当朝太子,可不是她的儿子。
想到这一点,陈皇后唇边的笑意浅了几分,不过依旧毫无破绽。
“太子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说完,她随意一扫,却没瞧见那雍容华贵的身影,心里不由得奇怪。
“你母妃呢?”
往日都是李贵妃带着朱翊钧一起来给自己请安,这么多年,虽路途遥远,也都没有断过。可以说,至少在表面上,李贵妃这六宫宠妃对自己还很尊敬,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在没看见李贵妃那一刹,陈皇后心里一沉:难不成终于要撕破脸了?
下面朱翊钧依言起身,一张有些严肃的脸上带着沉静,嘴唇一抿,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对着陈皇后道:“回禀母后,母妃今晨早起,头晕呕吐,实在不适。儿臣离宫之时已经请了太医诊治,母妃让儿臣向母后告罪,今日不能亲自来母后驾前请安,还请母后恕罪。”
“哦……”
陈皇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朱翊钧的身上没有移开过。
朱翊钧站在漆黑如墨的金砖上,眼角眉梢似乎都被染上了那种冰冷的味道,长睫毛微微遮着一点眼神,以至于自己无法看清那一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方才他说话的语调,没有半分的心虚,也没有半分的异样。
病了?
头晕呕吐?
陈皇后可知道,“呕吐”这两个字,对后宫的女人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心思千回百转,可转眼又收敛下去。
太子已立,自己膝下无子,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一时之间,有些心灰意冷,陈皇后淡淡摆手:“无妨,本宫早说了,慈宁宫甚远,她既然病了,更不用来请安。太子不必告罪,赐座。”
朱翊钧心里想着今早发生的事情,坐下的同时,不动声色一打量陈皇后,忽然发现,这一个跟自己母妃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看上去竟然已经老态横生。
在目光触到陈皇后眼角细细的纹路的那一刹,朱翊钧及时地收回了目光,放在自己的手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位很克制的太子。
他身上,有着截然不同于其父的一种肃然和冷静。
有时候,陈皇后都在想,隆庆帝朱载垕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儿子?
然而,这念头也不过就是一闪而过罢了。
毕竟,他有那样的一位母妃。
兴许真是人快老了,陈皇后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多,可掰着手指头算算,也不过才三十许。
心里苦笑一声,陈皇后已经整理好了思绪,准备问问太子近日来的功课。
“太子昨日……”
朱翊钧微微倾身,朝着前面,以示自己正在认真听着。
没想到,一名太监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细碎的脚步声很小,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可陈皇后停了下来,依然回过了眼去:“怎么急匆匆的?”
那小太监跑上来,凑到陈皇后的耳边,说了两句。
朱翊钧只听到什么“世子”“提亲”之类的,联想到今日宫外传来的消息,不由觉得手臂上某处伤口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地就要抬手一按,可注意到陈皇后的目光已经挪了过来,不由生生止住。
陈皇后已经听完了小太监说的话,微微一点头,神色明显沉了下来,对着朱翊钧淡淡一笑:“出了些事,太子一向是勤学好问,想必张大学士把你教得很好,今日母后就不问你功课了,你早些去吧。”
“是,儿臣告退。”
想必是出了什么事吧?
朱翊钧很识趣,很快退下,等到出了殿,顺着走廊朝上学地方去,后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他转头看去,不由一怔。
国丈和……
陈望?
眉头一挑。
朱翊钧在想:为了提亲那件事?
☆、第023章 小本子
陈望人往殿上一走,直接一掀衣袍,利落地下跪行礼,气呼呼道:“请皇后娘娘大安!”
“这是怎么了?”
虽已经从太监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乍一见陈望这样子,陈皇后依然皱了眉头,问了一声。
这时候,陈景行才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险些闪了老腰。
“老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犬子无礼,冲撞皇后娘娘,让娘娘受惊了。”
陈景行这毕恭毕敬的模样,陈皇后也看多了,叹了一口气:“父亲不必多礼,快请起。他年纪轻轻,难免冲动,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平身吧。”
“谢娘娘。”
父子二人一齐谢了一声,陈景行起身。
可陈望还直挺挺跪在地上。
陈景行见了真是病都要被气出来了:“逆子,你还跪着干什么?”
“孩儿还有事情要求娘娘,不敢起身。”陈望咕哝着,老实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娘娘,你侄儿看上了一户人家姑娘,可那姑娘不肯嫁给我,您能指个婚吗?”
“……”
陈皇后没了话说,也不知应该说什么。
这小子说话也是能忽悠,只说是看上了一户人家的姑娘,却不说这一户人家就是高拱。
高大学士的外孙女,还偏偏是那最放在心尖尖上的一个。
陈皇后沉吟了半晌。
陈望只当皇后还不知道情况,抬起头来就想要解释。
却没想,就在此时,陈皇后一声悠悠的叹息。
“喜欢上谁不好,偏偏是高大学士的外孙女,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您知道?”
陈望傻眼。
陈皇后起了身,竟亲自把陈望给扶起来:“天还没暖,地上凉,年纪轻轻就跪着,也不怕伤了身子。咱们陈家,也就你一个了。只是这一件事……”
“弟非她不娶!”
眼见着皇后就要开始说教,陈望及时地开口堵住了她的话。
陈景行真是要气晕了,恨不得直接把这臭小子拖下去往死里打,要脱了一层皮才好。
他擦着头上的冷汗,看着陡然沉默的陈皇后,压低的嗓音多少透着几分奇怪的味道。
“皇后娘娘,望儿从小就喜欢胡说八道。这高大学士府,臣已经去提过亲了,只是高大学士半分面子不给,直接拒绝。臣也实在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然这样不懂事,还请娘娘原谅……”
平静的目光抬了起来,落在陈景行肥胖的脸上。
陈皇后接触到他那隐晦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过了秋水一般的眼眸,侧过身来,顺着殿上的台阶,慢慢朝上面走。
她九凤朝阳的裙摆拖曳在台阶上,随着她的移动,一点一点朝着凤座上爬。
这慈庆宫虽然简单,可有这凤座和案上的凤印在,就还是六宫之主。
殿中的气氛,忽然变得冷寂下来,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
兴许是感觉到了这样的压迫,陈望的呼吸快了几分。
他也说不清这种奇妙的感觉从何而来,转过头一看,父亲的神情似乎带了几分恍惚。
“爹,姐姐,这件事也不是没可能啊。”
陈皇后已经重新落座在殿上,闻言将眼眸转向他:“哦?难道还有什么转机?”
陈家在没出皇后之前,不过是个普通人家,也没多大的权势,全靠着陈皇后成为了皇后,陈景行才封了固安伯。
高拱家往上数个三两代,是要比陈家风光,更不用说现在了。若她是高拱,也不会同意这一门亲事。
陈景行也没想到陈望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他第一个想法,竟然不是“为什么”,而是心里咯噔的一下,他这儿子,约莫真是陷得深了。
什么狗屁的一见钟情?
真是叫人伤透了脑筋!
陈景行正自烦恼,可陈望的目光却明亮无比,他比出一根手指头来。
“第一,我们真算是门当户对;第二,若是我娶她,必定保证不拈花惹草不纳妾不养同房!”
“……”
殿中忽然一片寂静。
陈景行嘴巴也张开,转头看向自己这儿子:疯了不成?
再说了,现在不拈花惹草有什么用?早几百年混迹在烟花柳巷,你干什么去了?谁信你?
可陈望不管,继续说。
“第三,前段时间在法源寺,我惹了她不高兴,这才是她拒绝我的原因所在。想必连着高大学士都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跟那些流氓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娘娘,我跟他们不一样的!”
陈望脸上带了几分愤愤,三根手指在空中挥舞着,显得有几分喜感。
陈皇后瞥了陈景行一眼,终于头疼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一系列的理由,不过都是他一厢情愿地相信两个人还有可能罢了。
至于陈皇后……
相信?
半点也不相信。
只是这孩子瞧着实在是痴心一片,那眼睛底下的光,叫人看着有一种奇怪的不忍心。
能开口说不拈花惹草不纳妾,还能有几个?
想想现在隆庆帝在做的那一档子事儿……
陈皇后的心思恍惚了片刻,接着却醒悟过来,眼神一转,已经对上了陈望期待的目光。
“本宫……”
“娘娘?”
陈望听见陈皇后终于要发话,眼神又亮了几分。
陈皇后开了口,却很久没有说话。
她瞧着陈望的模样,脸上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眼角眉梢都带了一点长姐的温柔。
“好吧。本宫想想,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再说了,以我固安伯府的家世,也未必真的配不上那谢二姑娘。你既然痴心一片,求到我跟前儿来,我也不好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高大学士贵为当朝首辅,我一介后宫妇道人家,断断不能有赐婚之举。不如,请那谢二姑娘入宫来,让本宫瞧个真切,也找个机会,让皇上拿拿主意。”
“太好了!”
陈望顿时一喜,接着又想到什么,脸一垮,哭丧起来。
“她怎么进宫呀?到时候我又怎么能看见她?再说了,皇上怎么可能赐婚?”
“本宫只能做到这里了。”陈皇后语气平静,“剩下的,只能看你自己。若你二人不成,那也只能叹有缘无分,正好也就顺其自然。”
陈景行听着皇后的口气不大对了,连忙拽了陈望一把,威胁地使了个眼色。
臭小子还不知足,不知道要请大臣们的女儿进宫也是很难的吗?
还不知皇后要寻找怎样的理由呢。
如今宫中的情势微妙,陈景行只担心出事,他瞪完陈望之后,只道:“你出去,我与娘娘说上两句话。”
要说什么?
又不让他听?
陈望真想说,你们别把我当小孩子了。
可转念一想,罢了。
反正他现在高兴,皇后娘娘虽没打包票,可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对自己来说也算是难得。
于是,陈望高高兴兴地躬身一礼,从殿内退了出去。
一直望着他的陈景行从殿门口收回目光,长长叹一口气。
坐在上首的陈皇后低下了头,浅浅的阴影覆盖了脸上并不明显的表情。
她道:“真是孽缘啊……”
“娘娘为何答应?”
照陈景行想,提亲已经是满足了这小子,怎么还能得寸进尺,求到皇后这边来?最近可是多事之秋。
陈皇后低声一笑:“终归是我最疼的弟弟,他有求于我,我又怎能拒绝?更何况,父亲是否太杞人忧天了?”
“娘娘此话……”陈景行怔然。
陈皇后淡淡道:“前几日在法源寺门口的事情,本宫也知道得差不多了。那谢二姑娘对毫无恩怨之人,向来冷冷淡淡,不得罪也不讨好。那张离珠早年对她颇不客气,二人才这般针锋相对。可弟弟何曾得罪过她?”
这样一说,陈景行的心就悬了起来。
他颇为迟疑,上前一步,下巴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
“难不成,是……”
即将要出口的话,被陈皇后陡然转过来的一个眼神给阻止。
陈景行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虽曾考虑过当年的那件事,却没想到那谢二姑娘竟也有可能有所怀疑。
那陈望那臭小子还如此痴情,他日岂不为此女所害?
一想起来,陈景行不由心惊不已。
陈皇后仿佛早已经将这些事情料在心中,脸上神情波动并不明显。
“不过也不用过于忧心。皇上不会同意的,高拱也不会同意的,那谢二姑娘又怎么可能愿意?于少年人而言,兴许他会摔一跟头,可未必不能变得更好。”
最后的这一个“他”指的,就是陈望了。
陈景行的目光,落在陈皇后波澜不惊的脸孔上,想要说什么,嘴唇分合,分合,最终又闭上了。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当日,陈皇后便借口说时将夏至,宫中御花园之中的花们也都开到了尾巴上,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不如请王公贵女们进宫一叙,避避今年才出来的暑气,也显示皇上的恩德。
隆庆帝早已经疏懒政事有些时日,一听陈皇后说“王公贵女”,当即眼珠子转了几圈,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奇异的神色来,竟直接同意了陈皇后的提议。
陈皇后当时领命便要离去,准备请帖等事。
没想到,隆庆帝竟然手一招,叫住了她:“皇后留步。”
枯瘦的隆庆帝脸颊两边有些凹陷,越发显出那一双无神的眼睛。
明显,纵欲过度了。
他的手指伸出来,像是干柴一样,见皇后停下了脚步,就缩回来,似是无意地抠了抠手臂上某个位置。
“皇上还有何事?”
陈皇后只记得,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寡淡到了极致,她也算是色衰爱弛。
隆庆帝要说的当然不是那风花雪月之事,陈皇后在心里猜测着。
可等隆庆帝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却终究让她猝不及防。
“朕记得,高胡子那外孙女谢二姑娘,虽是她远嫁去绍兴的女儿所出,不是亲孙女,可高胡子疼她。你请人的时候,莫要忘了她。”
竟是谢二姑娘,谢馥!
天底下这么多的勋贵之女,隆庆帝怎会独独记得这一个?
陈皇后两手交扣在身前,手指一用力,指甲便陷入了掌心肉中,痛得她清醒了几分。
陈皇后佯作无事,恭敬地俯身一礼:“谢二姑娘的大名,京中之人都有耳闻,臣妾又怎敢忘了她?”
“恩,那就好,你去吧。”
仿佛是觉得这样交代好就好了,隆庆帝终于打了个呵欠,摆摆手。
陈皇后重新退下,一路出了乾清宫,可原本镇定的脚步,很快就乱了。
她止不住自己浑身的颤抖,甚至快要维持不住那六宫之主的平静。
宫女们都离得很远,没有人敢走在她身边。
陈皇后喃喃自语:“也好,也好……这般名正言顺,正好把人请进宫里来……正好,正好……”
晴空下,几只燕子飞了过去,留下几个小小的黑点。
高府,谢馥的院子廊下。
这一回换了霍小南去教那一只蠢鹦鹉说话,已经不知道叫了那蠢材多少声“小爷”,偏偏蠢鹦鹉说出来的都是“二姑娘好”。
霍小南气得,直接一把把手里的东西都扔了。
“这小畜生,就适合炖了吃!”
谢馥书房的窗开着,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清丽的身影站在书格边,纤纤素手从那一摞摞书上拂过。
一排,两排,三排……
最终,透明的指甲盖一点,手指停在了绣着双鱼纹的一个书格上。
这上面排着不少的书,不过都没有名字。
谢馥手指在最中间那一本书的书脊上一敲,便把那一本取了下来,拿在手里。
是个蓝皮小簿子,不管是书脊还是封皮上,都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看不见。
只有簿子书页的边缘,有些轻微的起毛,显然是曾经被人翻阅过。
如果从侧面看,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本书被分成新旧两个部分。
谢馥走回了书桌前,轻而易举地翻开了这一本簿子。
娟秀的小楷稀疏地排在纸页上,每一页上仅有两三个字。
谢馥翻的速度太快,写了什么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
她提起了笔,嘴里咕哝了两句,默默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陈望。
有仇记仇,有恩记恩。
满月虽从没擅自动过谢馥的“小本子”,可却知道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东西。
见她朝上面记了个名字,忍不住叹气:“您写上了,回头还不是要划掉的。”
“写上是规矩,划掉也是规矩。”
有仇报仇,有恩记恩。
谢馥从来不含糊。
旁人若得罪了她,仇不隔夜,不能放太久,放太久她人懒,记性也实在不很好,说不准就会忘记。
有小小仇小怨,先报了再说。
谢馥想想,自己还是个非常耿直的人呢。
她眯起眼睛来笑了:“陈望这人不算很坏,也算不得什么大仇。”
若有什么大仇,约莫也是跟他爹。
仔仔细细盯着笔尖半晌,谢馥的思绪渐渐飘远了。
她现在还不知道,宫中已经传出了要办宫宴的消息,现下请帖已经很快送到了各淑女名媛的府上。从张离珠到葛秀,无人不有。
很快,也会到她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