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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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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重生日记》

作者:彭小仙



文案:

夏春朝不曾想到,她的温柔贤惠换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夏春朝: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

陆诚勇:娘子,连我一道拿去罢~


1V1

大团圆式结局

正式开始连载~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种田文

主角:夏春朝,陆诚勇 ┃ 配角:司徒嫣然,沈长予 ┃ 其它:婆媳,带球跑,破镜重圆,宅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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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签


  昌顺十六年三月二十,宜入宅、嫁娶、开光、祈福、求嗣。

  京郊西南二十里处,有一间大寺,名唤大德寺。此间寺庙早年间曾出过一位高僧,乃是皇室贵胄出身,生有宿慧,灵根深种,投身佛门修行数十载,卜卦命数、推演天象乃至求风求雨竟无不灵验,被皇帝亲封为护国圣元灵禅师。该僧圆寂之时,留有三颗舍利子为镇寺之宝。皇帝感念其护国之功,下旨为其塑造金身,供养于大德寺内。因有此故,这大德寺隐隐为京城寺庙之表率,香火极盛,每逢初一十五又或黄道吉日,来上香祈福之辈甚众。

  这日既是祈福求嗣的大好日子,自清早起,大德寺门前便已人群如流,耄耋垂髫,红女白婆,填塞门户,更有些商贩挑担提篮来此做些买卖,真正是挥袖成云、摩肩接踵,人烟之盛,便是连每月十五城里出会,也不过如此。

  这寺庙建的殿宇巍峨,宫墙高耸,里面禅房深邃,庭院宽广,普天佛祖并十八罗汉金身殿堂一应俱全,大殿外间更有一求签解问的所在,供些善男信女解惑除疑。

  守摊的是一年老僧人,生的慈眉善目精神矍铄。因着大德寺香火旺盛,来求签之人亦也众多。自清晨至今,这老僧已看了许多粉衫红裙,白面翠眉。正当疲惫之际,忽闻一道娇脆女音响起:“烦请释初大师给解一解这签文。”

  这老僧闻声抬眼,只见摊前立着一个才至及笄之龄的娇嫩少女。但看她穿着一件桃红绣百蝶穿花对襟夹衣,下头一条杨妃色素面绸缎裙子,鬓边簪着一朵瑞香花,打扮的娇娇俏俏,风流伶俐。再观她面目,见她生着一张小圆脸,皮色白净,一对眸子甚是灵动,倒是个熟识之人。

  释初和尚见了这少女,浅浅一笑,说道:“女菩萨今日独个儿出来了。”那少女并不答话,只向他一笑,又回身点手招呼道:“嫂子,你倒快些!这里人好不拥挤,解了签文,咱们就走了。”

  话音才落,便见一青春少妇携着一小丫鬟姗姗走来。 释初定睛看去,却见那少妇比这少女打扮却又不同,但看她穿着柳绿色素缎比甲,里头是葱白绫子夹衫儿,下头罩着一条宝蓝色万字不断头的拖泥裙,一头乌云也似的好头发挽着一个垂云髻,正面戴着一样银打就的松竹梅岁寒三友满池娇分心,斜插着一枚亦是银打的石榴花压鬓。生着一张鹅蛋脸面,双眸如水,琼鼻樱口,笔管般直缕的身材,虽周身装饰无多,穿戴素雅,却越发显着温柔沉静,气度端华。

  释初见得此女,亦颔首微笑道:“原来陆施主也一道来了。”那少妇上前,向着老僧屈身作福,微笑道:“劳烦大师了。”话音才落,一旁的少女便将手中的签子递出。

  原来这二女是姑嫂两个,家住京城竹柳街巷子里。

  那少妇娘家本姓夏,其家中祖上原是农户出身,因其祖辈皆是勤恳精干之辈,传至如今这辈家财累积了无数,城中开有一间绸缎庄并一间生药材铺,乡下亦有庄院土地,乃是个勤俭殷实之家。其父姓夏,城中人皆呼之为员外。嫡妻张氏,三年前不幸殁了,遗下二子一女。长子名夏恭言,今年已二十有四,十七岁上娶了城里棺材铺掌柜女儿为妻,到如今尚不曾生育。次女便是这解签的少妇,因她生在春分那日清晨,便取了个闺名唤作春朝。三子名唤夏恭行,交新年才十四岁,尚在学中读书。

  这夏春朝夫家姓陆,原是个书香仕宦门第,祖上也曾官至内阁。争奈子孙不济、纨绔败家,到如今其势早衰。传到当今这辈,陆家唯有兄弟二人,哥哥名唤陆焕成,育有一子一女。弟弟名叫陆炆立,膝下却养了两个儿子。这兄弟二人早年有些不卯,为些琐碎事宜口角了一场,便分了家。因其母陆贾氏由长房赡养,长房便也多得了几亩良田。这陆焕成早年同上文所述之夏员外颇为交好,便向其借得百十两银子,仰赖祖荫在京城步兵衙门里谋得一份主簿差事。

  陆焕成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名叫陆诚勇,字达安。三岁那年同夏家定了娃娃亲,聘的便是这夏春朝。女儿便与她取了个小名曰红儿,家人皆以红姐呼之。

  这陆诚勇十七岁上娶了夏春朝,他本是个极俊秀体贴之人,夏春朝又最是个温柔和顺的性情,故而这二人虽是盲婚哑嫁,婚后相处却倒十分和美。又因他读书不佳,却自幼习得一身好拳棒,其父陆焕成便趁职务之便,托人往军中替他轻轻谋了一缺。

  原只说混个前程,却不料逢上西北兵乱,陆诚勇随军开拔西北平叛。到如今离乡已有五年,这夏春朝心中渴想,又无法可施,因思及这大德寺签文灵验,便趁着吉日携小姑出来上香求问。这陆家妇女皆是信佛之人,逢年过节必要往这大德寺送些香油银米,那陆贾氏又常在佛前上供,故而这陆家女眷同这寺里的僧人倒也相熟。

  那释初听闻,便将签字接了过去,低头定睛一看,却见其上写着一溜大字曰:“意在闲中寻未来,故人千里自徘徊。天边雁足传消息,一点梅花春@|色回。”看罢,他微一沉吟,问道:“敢问施主求问何事?”夏春朝粉面微红,含笑轻声道:“问远人。”陆红姐更高声说道:“我嫂子就是想问问,我哥哥大约几时能回来。”

  那释初闻言颔首,说道:“此签之意,为一切所望,皆有所得,只是尚需时机。施主只管耐心等候,日后必有佳音传来。”

  夏春朝听这说辞,却如没说一般。正待再问,却见一波人流自大殿出来,四个才留头的青衣小厮在前开路,后面一众仆妇簇拥着一名妙龄少女款款下阶。那少女穿锦着缎,腕笼金环,显是富贵人家出身。只是头戴帷帽,不辨妍媸,那帷帽上亦镶珠嵌宝,华贵非常。一旁有个发挽双环的丫鬟,手持一把团扇,高举着替她遮阳。她身后一众仆妇,穿戴亦也不俗。

  这起人下了台阶,那少女却驻足不前,向丫鬟吩咐了一句。登时便有两个青衣仆人走上前来,一阵推搡喝骂,将求签人群赶了开来。

  夏春朝姑嫂二人因正立在摊前,不曾防备,便吃人推了一把。夏春朝今日穿了一双高低木底子绣鞋,便有些站不牢靠,被人这一推,险不栽倒,幸得丫头宝儿并陆红姐在旁扶了。那陆红姐性情最烈,就是一块爆碳,眼见嫂子被人欺凌,便张口骂道:“谁家使出来的奴才,这等粗野无礼!人家妇人在这里站着,也上来动手动脚!好在不曾跌着,倘或一时竟跌伤了,可要怎生是好?!都是在这里求签,你来了就要把人都撵开。天子脚下,怎的这样猖狂!”她骂了几句,因周遭人声鼎沸,那起仆人不曾听见,便也不来理会二人。

  只听有人说道:“这是司徒侯爵家的小姐,司徒侯爵生了三儿两女,独独对这个最小的宠若珍宝。这司徒侯爵本是个世家子弟,今上亲政之时,又曾立下大功,可非小可人家。今儿想必是夫人有些不好,这小姐出来上香祈福的。大姑娘,你同这样的人家怄什么气?只是自惹不痛快罢了!”

  陆红姐听了这几句,便觉有些气短。夏春朝又在旁说道:“妹妹,此处人多,咱们去罢。”陆红姐遂依她之言,二人扶持着去了。

  待离了这地儿,陆红姐才又斥道:“既是这等人家出身,便该知些礼数,这样气焰熏天,放了家狗出来四处咬人,像什么样子!”夏春朝听了,不觉一笑,说道:“他们这样的人,是不讲道理的。我又不曾真个跌着,妹妹又何必生那个气去?妹妹还是这等的烈脾气,饶是母亲见天的说,仍是一丝儿也不见改。待明儿出了阁,丈夫怎样先不讲,公婆跟前可要挨罚的。”

  陆红姐听见她说及亲事,不由面上泛红,忸怩道:“平日母亲噜苏也罢了,嫂子也来同我玩笑。我才不嫁人呢,就在家里,同嫂子作伴儿,岂不好?”夏春朝笑道:“这可是笑话了,普天下哪有姑娘老在家里的道理?你如今年纪也不算小了,年前便有人家使了媒人来说呢,只是不曾定下。然而婆婆倒跟我说起要替你置办嫁妆了呢。”

  陆红姐听闻此语,却倒生出几分不忿来,半晌忽然说道:“母亲也是的,嫂子你没进门之前,她整日病痛,家事都七颠八倒。父亲那点子俸禄,哪里够一家子的衣食。田里的事情,没人懂得,逢年吃人打秋风,就凭着那起佃户甜言蜜语的瞒哄诓骗。得嫂子来了,家里诸般事务皆料理得清爽。这两年短三年长的,家里吃穿用度不消说,连田产土地也置办下好些。这日子好过了,就该安分度日。”

  “谁知哥哥去年忽然封了个什么游骑将军,得哥哥做了那劳什子的官,可是了不得了。这一家子行事都端起架子来了,连着祖母都自封了老太君,母亲更凡事便把‘规矩’二字挂嘴边,对着嫂子你呼来喝去。清晨必要先去给她请安梳头穿衣,伺候她们吃了饭,自家才能吃饭。在她们跟前,大气也不敢出,叫我看着又是可气又是可笑的。如今看着我大了,要出钱备嫁妆了,又说什么同你商议。依我看,不是同嫂子商议,是要嫂子拿钱罢了!”


  偶遇


  夏春朝不防小姑忽然讲出这一番话来,垂首不言,半日方才笑道:“妹妹今儿是怎么了?倒发了这一通的牢骚。想必是平日里母亲拘管的严了。也是我不好,平白说这些有的没的,倒惹的妹妹不痛快。罢罢罢,咱们不说这个啦。妹妹且先陪我到梅柳街铺子里盘查盘查账目,待回来时咱们到和祥庄约上两斤点心回去。”陆家女眷皆喜甜食,这陆红姐尤其爱吃和祥庄的桃花芝麻糕。夏春朝因看这小姑适才动了气,故以此物哄她开心。

  那陆红姐见她如此说来,也不好当街只顾数落长辈,只得说道:“嫂子是记挂着祖母并母亲都爱吃那家的水晶月饼,叫我托赖着占个光罢了。嫂子想做孝顺媳妇,直说便了,莫不是我还拦着不成?”这姑嫂二人平日里这般说笑惯了,夏春朝倒也不以为意,只吩咐丫头宝儿将车夫传来,便同陆红姐携手登车而去。

  如今阳春三月,正值踏青时节,京郊游人如织,人流如潮,陆家马车行走不快,只得随众缓缓进城。因夏春朝欲往铺子里盘点账目,车夫得了吩咐,进的城门便直奔梅柳街而去。

  原来,夏春朝自进过门以来,见夫家家计艰难,便同丈夫商议定了,将自家陪嫁拿出,折了本钱,置办了间干货铺子。她本是商户人家出身,看货盘账是自幼便会的,本性又极聪颖,写算皆精,打理铺子自是不费什么力气。雇来的那起伙计,见主家精明,自然不敢轻慢视之。夏员外疼惜女儿,从自家铺里选了一名老成精干之人荐来与她做掌柜。宣朝民风开化,男女之防并不如古时严苛,平民女子出来做些生理营生,亦是常情,世风并不以此为恶。时下又正逢太平盛世,四下歌舞升平,酒楼饭庄生意甚好,所需一应食材甚多,这陆家干货铺子生意越发好做。夏春朝过门不过两年功夫,便已替陆家置办下家业若干。

  话休饶舌,且说陆家马车进得城来却车行甚快,转眼功夫已到梅柳街陆家铺子旁。

  夏春朝的陪嫁丫头宝儿先行下车,转身搀了夏春朝、陆红姐姑嫂二人下来。

  陆红姐下得车来,抬头只见一方朱红匾额入目,其上以隶体书着五个大字曰:“陆家干货行”。这陆红姐读过几日的书,也懂些品读字体书法,便说道:“这字写的真好,遒劲有力,似是名家手笔。以前不是这样的字,这匾额是新挂上的?”夏春朝答道:“年前我便嫌以前那块旧了些,年里经了风雪,更看不得了。恰巧我娘家有个远房亲戚进京赴考,暂且住在家里。因他写的一手好字,我便烦他写了这几个字,凿了新匾,趁着新年开张就挂了上去。妹妹少来铺里,自然不知了。”嘴里说着,一面就同陆红姐一道走进铺里。

  陆家干货行生意甚好,客人往来络绎不绝,那铺中伙计正忙于招呼,称货结账,一时不曾看见这主仆三人。夏春朝也不以为意,径自走去寻掌柜说话。

  那掌柜夏明正在柜后坐着写账,眼见东家进来,连忙丢了笔,起身恭恭敬敬做了个揖,说道:“奶奶今儿来走走?”言毕,方才又向陆红姐行礼道:“姑娘也来了。”一面又吩咐店伙倒茶上来。夏春朝见店中热乱,便忙止了,说道:“都不是外人,就不添这份乱了。今年开张也将满一季,我今儿来一则是看看账目;二来前儿听铺里张福报说,新来了一批广东花胶。如今市面上鱼目混珠的也太多,我来瞧瞧货色。”

  那夏明闻言,忙将夏春朝请入账房,亲自把这一季以来的账本捧出,请夏春朝过目。夏春朝盘账甚是老道,一目十行之下,不过须臾功夫已将三月账簿看罢。当下点头说道:“这盈亏记载确是不错的,看这流水出入,这三月里倒是比年前生意还更好些。”又笑道:“还是你夏掌柜经营有方,打理得道之功。”

  那夏明忙陪笑道:“奶奶谬赞了,都是奶奶日常的教诲,咱们铺里做买卖最重信义二字,绝无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之事。奶奶年前谈下的两位客商,送来的货色极好。奶奶又有先见之明,年前便吩咐我等囤货。果然年节之前,各家为办年货,将各处干货行购买一空。待过了年,运河一时不能开冻,南边的货过不来,别家的存货也都所剩不多。这各大酒楼饭庄要开门营业,却是一日也等不得的,见别处不好买,便都到咱们这儿来了,这生意自然是好了。那些老主顾们还说,咱们这里货好又充足,可靠的紧。”

  夏春朝浅浅一笑,说道:“做买卖就是这等,不比别人心细些,如何能挣钱?”转而又问道:“我原先吩咐的,你们可都照办了?”夏明心知她所问为何,连忙回道:“小的们都记着奶奶的吩咐,并不敢坐地涨价。”

  夏春朝颔首道:“如此便好,目下不过是京中货物一时短缺之故,那些酒楼饭庄可都是咱们的大主顾。若是咱们为一时之利,胡乱涨价,不免要叫人说咱们趁人之危、利欲熏心。这京里仅这干货铺子就有七家,还不算那些挑担上京来卖货的,如若开罪了这些人,可就是把生意往旁人手里推了。”夏明连忙称是,夏春朝又问了些琐事,便要去仓房看货。

  那陆红姐不通此道,适才在这里听他二人讲了半日的生意经,已大感腻烦。眼见嫂子又要往仓房去,知晓一时半刻也完不了事,便说道:“嫂子,你在这里忙着,我先到隔壁去瞧瞧。”夏春朝情知她在这里也是无趣,便说道:“你且先去,我一会儿过去。你若要买些什么,记在铺子账上就是了。”那陆红姐应了一声,就踅出门去了。

  当下,夏春朝随夏明往库房而去。因目下生意忙碌,伙计往来取货不迭,这仓门便不曾上锁,只两个库管伙计看守。见二人到来,连忙打躬作揖。

  夏明引着夏春朝进得仓中,就将各种货物亲自指与夏春朝看,又将前回二人所说的广东花胶取来。

  夏春朝接过货物,打眼一瞧,只见那花胶手掌长短,宽不过寸余,肉身甚厚,色泽金黄,举起对窗一照,只见微光透亮。她打量了一回,将花胶递回,笑道:“这倒是上好的货色,我还是小时在家,父亲相与过几个广东来的客商,也曾卖过一时花胶,我故此见过。如今市面上,这样成色的好胶却是难见了。夏掌柜从何处进的货?”

  夏明回道:“年前有个广东籍商人,原是来京贩货的。不想进了京却被一众帮闲地痞厮缠,镇日留恋烟花,竟将随身携来的银钱挥霍一空。那起人看他没了钱,自然一哄而散。那客商眼见到了年下,不止生意做不得,连着回家的盘缠也没了,无法可施之下便要将带来的一干货物贱卖,凑足路费回乡。这厮所宿客栈掌柜,与小的颇有些交情。小的闻得消息,连忙过去看货谈价。小的去后,一见这些花胶,知是好货,就留了下来。那客商因急着回家,价钱上也松动的很,容易谈了下来。饶是如此,小的听闻,这客商手中原该还有些上好的瑶柱、燕窝等好货。只是来晚一步,被人先买了去。就是这些花胶,满共也不过五十斤左右。”

  夏春朝听得这一席话,不觉说道:“这般说来,这人倒是很有些好货。着人打听着,若是他再上京,就与他谈谈,再有好货且价钱合适,咱们就收了。”那夏明连忙答应道:“奶奶吩咐,小的知道。”

  夏春朝见已无别事,因知晓这花胶乃是上佳的补品,有意孝敬翁姑,遂命夏明拣了半斤包起,她自家便往外寻陆红姐去了。

  原来这陆家干货行间壁便是和祥庄,那陆红姐离了铺子便欲先行过去瞧瞧。才走到街上,恰巧见一卖花老妇提篮而过。她便叫住那婆子,与自己买了一对儿瑞香花,又替嫂子挑了一只牡丹通草。将花儿袖了,方才踅往那和祥庄。

  这和祥庄乃是京城一百年老字号点心店,师傅手艺精到,配方连年修善不断,所用食材也一力求精,故而这和祥庄点心乃是京中一绝,甚而还出过几样贡饼。此店所出之大小十六件儿,更是京城人士八节六庆走亲访友必备之物。陆家女眷喜食点心,于这和祥庄自然偏爱有加。只因以往家道艰难,和祥庄点心价钱甚高,不过年下买上几样应个景儿便罢了,等闲却是吃不起的。待夏春朝过门重理家业,家中银钱宽裕,陆家便就成了这和祥庄的老主顾,每隔十天半月便要来此买上几样点心。

  陆红姐走到阶下,只见店门前清清冷冷,唯有几个伙计进出,不觉心中生疑:听嫂子说起,这和祥庄平日里生意闹热,远非自家铺子可比,怎么今日一瞧却是这般景象?

  她心中狐疑,正欲迈步进店,里面却走出一个粗布短衣的伙计,向她说道:“姑娘,本店今日不开张,明日请早。”这陆红姐早先在大德寺受了一场气,到此时尙不曾消尽,来买点心却又吃了闭门羹,又看这伙计说话不甚客气,登时就发作起来,指着那伙计鼻子说道:“你们不做生意,又开这店门做什么?!得客人上门,却又把人往外撵,商户人家,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伙计却又不是个十分耐烦的,说道:“姑娘这话却错了,我们开这门来也未必就要做姑娘的生意。店中今日当真是有事,我不过是好意出来提点一句,叫姑娘少走几步路罢了。我们今儿不做买卖,姑娘竟要强买不成?姑娘既说道理,这世间可有强买强卖的道理?!”那陆红姐闻声更怒,两个言来语去就在门上拌起嘴来了。

  恰在此时,夏春朝寻将过来,见小姑正在店门前同人吵嘴,连忙上前问道:“妹妹何事吵嚷?”陆红姐见嫂子过来,忽然心生委屈,便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又道:“他们不做生意也罢了,却浑赖我要强买强卖,说的话好不难听。”那伙计见她避重就轻,颠倒是非,满心窝火。正欲出言反驳,里面却又走出一人来,出声问道:“吉祥,何故在门前嚷乱?”那名唤吉祥的伙计见东家出来,才要分辨一番,那人却望着夏春朝满面惊喜道:“夏妹妹?!”


  相邀


  夏春朝闻声抬头,眼见来人不由微怔,旋即点头淡淡应道:“沈公子。”转而向陆红姐道:“这是和祥庄的现任东家,沈长予沈公子。”那名唤沈长予之人,听了夏春朝的言语,微微一顿,便也微笑改口道:“陆夫人。”

  陆红姐打量来人,只见他身材高挑挺拔,面若冠玉,眼泛桃花。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外罩玉色绸缎大氅,内穿一件水色深衣,腰束玉带,其上挂着一枚玉牌。面含浅笑,眼若有情,一身的衣装衬得他温润如玉,气韵若水。

  这陆红姐纵然性情泼辣,却终究仍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乍见了这样一个俊秀男子,不由粉面发红,羞惭无言。又听他同夏春朝的言语,不觉微微纳罕,扯了扯夏春朝的衣袖,低声问道:“嫂子,原来你们认识的?”夏春朝微微点头,却只是默不作声。

  那沈长予步下阶来,望着夏春朝微笑道:“自打陆夫人出阁,一向少见了。二位今日过来,可是来下顾小店生意的?”夏春朝尚未答话,陆红姐便抢着说道:“正是,嫂子说要买些水晶月饼回去与母亲、祖母吃,谁知来了这里,你们却又不做生意。我家祖母并母亲都极爱吃你家的点心,叫人好不失望!”夏春朝见她当面说出,只得说道:“盘库算账也是生意人家常有的事,既然贵店今日不方便,我们改日再来。”言毕,屈身作福,就要告辞。

  那沈长予却朗声笑道:“原是这样,若是旁人,倒也罢了。但既是陆夫人前来,平日小店又多得二位关照,我怎好叫二位空手而归?不如请两位暂且到店中小坐,在下令店里师傅与二位现做就是了。”夏春朝心中过意不去,又因往日一些缘故,不愿同他多有纠葛,便道:“这叫人怎么好意思?沈公子既然今日盘账,店中必定忙碌,我们还是不与公子添麻烦了,改日再来。”

  沈长予上前一步,望着她说道:“我店里便有现成的食材,二位买点心不过三五斤就罢了,随意便可做得,又有何麻烦?何况,我盘账也将告完毕,就要闲下来了。”夏春朝还待再说,那陆红姐已然抢声道:“人家这等好意,嫂子就莫要执意推拒了。咱们就去坐坐,又不是孤身一人,还有宝儿也在,又怕怎的?”

  夏春朝见这二人执意如此,倒也不好力推不去,只得点头应了。

  当下,这姑嫂二人携着丫头宝儿进得店中,果见和祥庄掌柜并几个伙计正在桌边核算账目。众人见东家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前来。沈长予吩咐了几句,便将三女引进一处静室。沈家下人送上茶食果盘,众人落座说话。

  陆红姐四下张望这屋子,只见此处窗明几净,书瓶满架,剑炉齐整,收拾的极是清净雅致,料来是与沈长予充作书房之处。她打量了一回,又看向沈长予,正巧见他手捧茶碗,垂首啜茗,一举一动莫不温雅。她心中一热,急欲同他搭话,却又不知如何张口,便望着夏春朝。

  岂料,夏春朝自落座之后,便一字不发,只吃了两口茶便将茶盏子端在手上,无情无绪的坐着出神。

  少顷,沈长予开口道:“妹妹这些年可好?一向少见妹妹,前几日世伯寿诞,我前去道贺,听闻妹妹也在,只是不得一见。”夏春朝听他改了称呼,心中微有不悦,面上还是淡淡说道:“那日人多,我又是出嫁的妇人,怎好出来见男客的。自到夫家来,我却也没什么不好,倒是多劳沈公子惦记。”说毕,她略顿了顿,又看了陆红姐一眼,见她正红着脸望着沈长予,便问道:“去年我回娘家,便听家人说起嫂夫人身子不好,如今可大安了?”

  陆红姐不想这如玉公子竟已作配,不由大失所望。却听沈长予叹了口气,说道:“快不要提起,拙荆素有旧疾,子嗣上一向不见消息。不知看了多少大夫,只是不中用。去年家严托人拜求了一位太医院退下来的太医来家瞧看,吃了几服药,总算怀上了。不想到五个月的时候,她回娘家去,路上不慎淋了些雨,引得旧疾发作,竟而一发不可收拾。孩子自然是没了,她也一病不起,受了许多煎熬,到年底终是撒手去了。”

  夏春朝倒是不知此事,乍然得知不禁一怔,旋即道:“原来嫂夫人已然仙去了,想着早几年我还在家时,常同嫂夫人同房针线,不想这才两三年不见,竟就做了故人,当真令人不胜唏嘘,公子也还要节哀。”转而又问道:“沈公子可有续弦?”沈长予啜了口茶,方才道:“自打拙荆身故,家中各项勾当都七颠八倒,又正赶上年底盘账、年初开张。家母年里又着了些风寒,兼且饮食油腻,吃坏了肠胃,病了几日。我忙得不可开交,尚且顾不上此事。”夏春朝闻听这一席话,只顺着他的话说道:“公子若得空闲,还是再寻一个的好,与你替替手也好。”沈长予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若有称心的,自然就寻了。”

  三人坐了片时,陆红姐忽要净手,沈长予连忙命沈家下人引她往僻静处去,一时这屋中便只余二人。

  夏春朝见陆红姐离去,颇有些不自在,只顾低头吃茶,并不肯再多言一句。沈长予望着她,低声问道:“适才有人在,妹妹不好说话。妹妹在陆家,过得当真好么?”夏春朝听出他话中情意,颇为羞恼,当即说道:“沈公子这话倒有趣了,莫说我在夫家过得极好。即便有些不好,又同沈公子有何干系?沈公子又不是我母家兄弟,如何能够来管我的事呢?如今我已嫁做人妇,里外有别,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往昔那些旧事,也就莫要提起了。”沈长予却不为所动,只是痴望着夏春朝,说道:“妹妹说的好,我却只是难忘。”

  原来沈夏两家本是世交,于城南深井巷比邻而居,这沈长予同夏春朝昔年更有竹马之谊。两人长至十三四岁,正逢情窦初开之时,又时常见面玩耍。那沈长予见夏春朝秀美温慧,便就属意于她。这在沈家夫妇,倒也无甚不可,两家皆是商贾门第,也算门当户对。夏员外本也情愿,奈何早年间已将夏春朝聘与了陆家,只得推了这门亲事。沈家见此情状,只得作罢。谁知沈长予竟而情根深种,即便日后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亦不能忘怀。那夏春朝也微有知觉,

  便避而不见,每回娘家也只在内室隐而不出。不想今日竟在他家店门前碰见,又因陆红姐别有心事,就弄到这番境地。

  正在尴尬之时,恰逢陆红姐回来,见二人坐着不说话,便笑道:“沈大哥同嫂子适才说的热络,怎么这会子就不言不语起来?”夏春朝听她口里词甚不检点,便拿眼睛看她。沈长予却开口笑道:“我同陆夫人说起,贵府上既做了干货生意,却不来照顾小店?”

  夏春朝听闻,转眼看他,开口道:“沈公子说笑了,和祥庄见做着皇家的生意,又开着两家分号。这样大的买卖,岂没个食材来路?倒看得起我这小店买卖。”沈长予说道:“自古生意人家不与买卖为仇,何况这是我家营生,我岂会说笑?我店中所需各样果脯、干果甚多,一些贵价的点心,便是连干鲍、海货也要用的。果脯、干果倒也罢了,但只海货一味为难。那外省的客商,一年来二年不来的,又有拿乔涨价的,十分的靠不住。我这是长年的生计,自然要寻个长久的来路。若是合适,价钱上自然好说。”

  夏春朝听了这言语,低头暗自忖道:他这番话,莫不是知晓了我寻得了便宜的海货客商?然而那件事却还没个影子,他又如何能知道呢?想了一回,只是不得缘由,索性当面说道:“我家货行,本钱甚小,囤不得许多货物。与那些酒楼饭庄时时供应倒也罢了,然而和祥庄这样大的字号,只怕供不起,倒要误了沈公子的买卖。”沈长予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莫不是我拿着自家的生意做耍不成?我也不要许多,只要陆夫人替我店中供应干鲍、海米这两味也就够了。鲍鱼酥这样的点心,也不是等闲人家便能吃起的。”

  原来,这和祥庄的鲍鱼酥不似寻常坊间所制,只用鲍鱼汁合了马蹄成馅儿。乃是以整个鲍鱼发了出来,再配以海米、笋丁、香菌等物,裹以酥皮制成。其味香酥鲜美,非等闲可比,做工考究,材料亦也价高,因而平日也只王公贵族又或豪绅巨富之家方能采买。故而这干鲍日常所需不多,这沈长予所言,倒也并非全不属实。

  夏春朝闻听沈长予这席言语,心里只是迟疑不定:她虽不欲与沈长予多做纠葛,但他前番所言却也不错。商户人家再没有将上门的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如今自家买卖虽好,也只是尔尔,若能寻着个可靠销路,自然是再好不过。

  正在她犹疑之际,和祥庄点心师傅已将她二人所买点心制好,封了盒子送了进来。夏春朝令宝儿接了,就要告辞离去。那沈长予也不甚挽留,便送了她三人出去。

  行到外堂柜上,夏春朝便叫店中伙计与她结算点心钱。那伙计不敢就算,只拿眼睛看着沈长予,见他并无不允之意,方才结算。

  沈长予将她三人送至店门外,又道:“我适才所言之事,陆夫人回去且好生算计算计。可与不可,皆打发人来与我回个信儿。”夏春朝答应着,就扶着宝儿同陆红姐一道登车而去。


  亲戚


  这姑嫂二人登上车子,宝儿吩咐了一声,车夫便即扬鞭启程,径往家中行去。

  陆红姐见左近再无外人,便问道:“嫂子,适才那位沈公子,同你是旧识么?”夏春朝见她问,便将沈夏两家相交之情讲了一遍,只隐去了沈家提亲一节,说道:“他家同我娘家原是世交,早年间还有些生意往来。他小时常随其母来我家中做客,我们故此认得。”陆红姐点头道:“原是这样,我就说呢,嫂子平日里除却来铺子里盘货看账,一向鲜少出门的,又怎会认得这样的人。”说着,略停了停,又说道:“这沈公子倒是一表人才,险些连哥哥也要比将下去了呢。”夏春朝听出她弦外之音,便说道:“我还在家时,我父亲也说他不错呢。只是天不作美,偏生遇此丧偶之哀。往后若要续弦,只好往小门户人家里选了。”那陆红姐听了这话,只是低头不语,半日方才叹了口气。夏春朝也只做不闻。

  半晌,陆红姐忽然忆起街上所买之物,便将那朵牡丹通草拿了出来,递与夏春朝。夏春朝接了过去,见这绒花扎的甚是精巧,花样新鲜,艳而不俗,心里倒也很是喜欢。只是虑及婆母日常教诲,嘴里便说道;“倒是好看,可惜你哥哥不在家,这样艳丽的花儿,我却不好戴出来呢。”陆红姐闻言,却颇不以为然,说道:“嫂子这便是过虑了,正是青春年少时候,做什么不打扮?又不是哥哥死了,嫂子在家守寡呢。整日穿这么素淡,白白埋没了嫂子的好姿容!”

  夏春朝一闻此话,连忙啐了一口,就斥道:“小孩儿家,这样的口没遮拦!你哥哥见在边关打仗,这样的话随意便说的么?!平白无故,咒他做什么!瞧待会儿回了家,我对母亲说不说。”那陆红姐本不怕这嫂子,倒是唯恐母亲噜苏,连忙嬲着夏春朝的臂膀,连连撒娇,好嫂子亲嫂子叫了四五声,方才缠的夏春朝改了口。

  两人说笑了一回,夏春朝忽又叹息道:“你哥哥这一去,已有几个年头不曾回来了。来信总说边关局势不好,也不知几时才能来家看看呢。”陆红姐闻言,却十分诧异,当即便说道:“昨儿母亲还跟我说起,哥哥托人捎信来家,说差不离下月就要返京。嫂子是不知道么?”夏春朝也吃了一惊,连忙问道:“竟有此事?我怎么一丝儿也不知情?信是几时送来?母亲并没告诉我。”陆红姐说道:“我听母亲讲起时,那信送来已要两日了。”夏春朝听了,就垂首不言。陆红姐又连忙兜揽道:“想必是母亲见嫂子这两日家事忙碌,一时不及告诉嫂子,并无别事。”夏春朝轻轻问道:“你哥哥信上说些什么?”陆红姐道:“哥哥信上说,边关战事有所缓和。那厢的夷族首领有意讲和,领兵的大帅便就遣他回来做个报信使,已在路上了。”

  夏春朝这才容色转霁,微笑道:“倒要好生预备预备呢。”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陆家门上。宝儿先行下车,将两人搀扶下来。看门的小厮瞧见,一面迎上来作揖问安,一面就有人飞奔进去喊着:“奶奶、姑娘回来了!”

  陆红姐便笑骂道:“这群猴崽子,往日也不见这般殷勤。今儿怎么跑的这样快?”夏春朝却见门首上停着两乘轿子,便问道:“家里来客了不成?”上来跟手的小厮便答道:“是太太娘家来人了,章太太领了小姐过来,现在太太房里坐着呢。”夏春朝未及说话,陆红姐便道:“原来我姨妈同表妹来了,她家中不好了一场,倒有心思过来。”说着,便同夏春朝携手入内。

  陆家如今所居房舍原是陆焕成之父在时所建,分家之时保长判与了长房。

  这所房屋本是间两进式院落,入内便是粉墙影壁,下头放着一溜的石榴并矮松的盆景。绕过去第一层原是正堂及客位,祖母陆贾氏住所亦在此处。越过此处乃是一所小小的天井,其内栽着些桃李花树。穿了天井,就是底层厢房,陆焕成夫妇并陆诚勇、陆红姐日常就宿在此处。两边靠墙两溜房舍,便是陆家家人住处,兼厨房、东净之所在。这院落虽小,好在陆家人口不多,倒也住得下去。待夏春朝嫁进门来,陆家家道中兴,新用了几个下人,房舍立见紧窄,出入颇有不便。夏春朝眼见此景,同丈夫商议定了,用了百多两银子,将自家后墙外扩了几丈,新起了几座房屋。又因老屋年月已久,多处失修,加固修缮了一回。

  待房屋盖讫,陆贾氏同陆焕成夫妇迁入新居,前堂的屋子安放神龛,供奉观音八难并关圣贤。陆诚勇同夏春朝就住了公婆原先的房舍,陆红姐也搬去同她祖母住了。

  当下,这二女各回房屋,待重新梳洗妆扮了再去上房问安。

  夏春朝回至屋中,陪房丫头珠儿迎将上来,就笑道:“奶奶今儿去的时候长,到这多早晚了才回来。”夏春朝说道:“烧香回来,顺路去铺子里瞧了瞧。夏掌柜新上了几样好货,看了看,又算了一回账,就晚了。”就略去了和祥庄遇沈长予一节。

  珠儿就上来伺候她更衣梳头,一撇眼又见宝儿已在一边凳上坐了,便笑道:“你也别要躲懒了,太太那边可等着呢,还不快些替奶奶收拾呢。这会子功夫,又充上小姐了。”宝儿嘟嘴道:“你今儿没去,陪着奶奶自家里走到大德寺。盘桓的够了,不说回来,又去铺子里,里里外外进进出出,好少的路途!我这会儿腿酸的很哩,就多劳动劳动你罢!”夏春朝听着二人斗嘴,便问道:“姨太太同小姐是几时来的?”珠儿答道:“奶奶今儿出门没多久就来了,两乘轿子停在门上,叫传报的兴儿倒唬了一跳。信儿传进来,太太又好似早已知道了,只说请进去。”说着,又笑道:“这事儿也是奇了,太太若是一早知道家里今儿有客要来,又何必答应了奶奶出门呢?”

  夏春朝耳里听着,心里便颇有些不自在,嘴里却仍是说道:“想必母亲另有计较,你们却别在这里说嘴。既有客等着,还不快些替我穿衣。”

  须臾,穿衣已毕,夏春朝将宝儿留在屋中,吩咐了几句,便带着珠儿往上房去了。

  走到上房门上,恰逢陆红姐带了她的小丫头杏儿走来,见了她便笑道:“我正说要去寻嫂子呢,可巧嫂子就来了,咱们倒正好一道进去。”言罢,更不多语,就挽了夏春朝的手,步上台阶。杏儿打起帘子,两人就走了进去。

  入得室内,却见太太柳氏在正面枣木圈椅上坐着,大丫头长春立在一旁捧茶。下首便坐着个中年妇人,头梳圆髻,鬓插珠钗,上穿湖绿对襟比甲,下面是条蜜合色万字纹盖地裙,衣装打扮甚是简便,正是柳氏亲妹章柳氏。这张柳氏一见她二人进来,就要起身,柳氏张口阻道:“你坐着罢,都是小辈,倒要给你见礼呢。”

  当下,夏春朝同陆红姐上前同柳氏行礼问安。柳氏应了,却先不言语,只把眼睛向夏春朝身上遛了一遭,便向着章姨妈道:“瞧瞧,就是这等不知礼。家里有客,不说来见,倒三不知的先走去把衣裳换了。”章姨妈只笑笑不答话。夏春朝见婆母责难,连忙笑道:“母亲教训的是,然而媳妇也是自知家里有客,出去了一遭那衣裳染了些风尘,见客恐失了礼数,故此先去换了。”陆红姐也笑道:“母亲不要责怪嫂子,外头日头大,出了好一身汗呢。那衣裳黏在身上,好不难受。连着我也是先去换了衣裳才过来的呢。”

  柳氏见女儿这般说,不好多言,只道:“且先见过你姨妈。”

  这姑嫂两个便走到章姨妈跟前,各自道了万福,口呼姨妈。章姨妈挽起陆红姐,满眼不住打量,执手笑道:“我记得离京时,你才丁点儿大。一晃眼功夫,你就这么大了呢。生的好不标志,可有人家了没有?”陆红姐面上羞红,含笑不语。柳氏在上头便说道:“年前倒是有人来相看,只是没个中意的。好在她年岁还小,且先在家里混着罢。”

  章姨妈听毕,又看了夏春朝两眼,却向着柳氏微笑道:“这便是勇哥儿的媳妇儿了?果然俊俏,姐夫当年没走了眼。”说着,方才向夏春朝道:“勇哥儿常年不在家中,倒委屈了你。”夏春朝正待答话,柳氏已然开口道:“勇哥儿是在外豁着姓名挣前程呢,不然这一家子哪里有如今的日子!这商户人家的女儿,天上掉下一顶珠冠来,平地就做了夫人,得多少便宜呢!”夏春朝耳里听着,眼见并无插口余地,只好先不言语。

  一时寒暄已毕,众人落座。柳氏便望着章姨妈问道:“妹夫在外不好了一场,如今弄到个光身归乡的地步。外甥女儿又遭了那样一场事儿,你如今却怎么打算呢?”


  数落


  章姨妈听了姐姐言语,不觉双目泛红,低声说道:“也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我们还能怎样呢?只是苦了雪妍,出了那样的事,连婆家也不好寻。我们迁回来,也是离了那地儿,好与她寻个人家。”

  原来这章姨妈早年间蒙父母之命,嫁与了京中一位章姓秀才。两人育有一女,名唤雪妍。那章秀才家财不富,但为人却知上进,于昌顺六年考中了进士,为朝廷选派往一富庶大县为县令。因他才干平平,在任数年并无什么实在功绩。然而好在此人并无什么大志,虽是敷衍差事,倒也并无劳民伤财之事。只是去年年中,朝中忽有人上本弹劾其贪墨受贿,更有内帷不清等事。上头派了巡察下来,竟大半属实,上报天听。依着本朝律例,就要送问。这章县令上蹿下跳,使了无数银钱,说了许多人情,方才免了一场牢狱之灾。但那丢官罢职却是免不得了,这数年来积攒的宦囊也就倒了个罄尽。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夫妇二人早年间曾在那任上县中替雪妍小姐觅了一门亲事。那户人家本姓刘,虽非什么豪门巨富之家,也是个清净守礼的门第。那孩子亦是个温文俊秀之人,本是个门当户对的好亲。岂料去年三月,那姓刘的孩子忽然身染恶疾,又被个庸医诊为热症,下了贴大寒的虎狼之药,内外交感伤了元气,竟而就此一命呜呼。这雪妍小姐不幸就做了个望门寡,原也是一桩惨事。

  然而坊间无知之辈甚多,听从那有心之人的调弄,渐渐便说起这雪妍小姐命数太硬,方克六亲。起初听信之人也还不多,落后见章家遭逢官事,弄到如此狼狈境地,便都不由不信。章家夫妇为免官祸已是焦头烂额,又哪里有力量再去救女儿的名声。这般一来二去,那县里竟至谣言四起。章家再要替女儿说亲,那方不是说斋方非偶,便称年貌不匹。

  好好一个官家小姐,竟弄到无人肯娶。这雪妍小姐自幼也是娇养大的,哪里受得了这等闲气。在家上了几回吊,都被家人救了下来。她见寻死无望,就赌誓不嫁,换了衣装,誓做未亡。章家两口心中虽不愿,却也不敢强逼,私底下商议了几回,皆觉还是离了那是非之地方为上策。两个打定了主意,就进京投奔而来。

  那章秀才家中传到他这辈只得他一人,族中虽还有几个叔伯兄弟,却也是久不往来了,那是指望不上的。章姨妈自知亲姊嫁了个步兵衙门的主簿,家中近年来又颇过得日子,便想来求姐姐照拂。

  此事她前番早已书信告知,陆家上下皆知其情,自然无需多言。

  当下,柳氏见她神情惨淡,便道:“既如此说,你便安心在京里住着。横竖有亲戚在,还能叫你们三口饿死不成?别的我不敢说,外甥女儿的事便在我身上了,你自管安心便是。”那章姨妈见姐姐兜揽,便收了眼泪,连声道谢。

  众人坐了一回,陆红姐四下看了看,便问道:“咱们说的热闹,却怎么不见雪妍表姐?”柳氏见问,便道:“适才你姨妈领着她去拜见老太太,老太太留了她在房里说话,还没放出来呢。”说着,就似有若无的看了夏春朝一眼。

  正说话间,只听外头一阵裙子响。杏儿守在门上,听见动静,往外瞧了一眼,便向里说道:“章姑娘来了。”一面就打起了帘子。

  夏春朝只见外头进来一二八佳人,容长脸面,长挑的身材,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自朱,肤白眼明,颊上逗几点微麻,一身素服,面上无妆,却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态度。

  这章雪妍进得屋内,先到柳氏跟前道了个万福,低低问安。柳氏连忙扶她起来,又笑道:“这是你表妹,你们小时一道玩过,多年不见只怕也不记得了。这是你表嫂,你却不曾认得。你们且见见。”语毕,夏春朝同陆红姐便连忙起身,这姊妹几个见礼不提。

  章雪妍见这姑嫂两个皆生的人物风流,表嫂夏氏尤其出众,想起适才陆贾氏的言语,不由心中微黯。面上却不带出,只是依礼寒暄。

  夏春朝初见此女,未有预备。好在丫头珠儿十分伶俐,一见此景,不消吩咐,趁人不察径自小跑回屋。告知宝儿拿钥匙开箱子,自作主张,取了两匹绫罗尺头,包了拿到上房来。

  原来夏春朝这两个丫头,宝儿专管奶奶簪环衣物,珠儿则是日常跟随见客。今儿因她身上略有不好,故此没跟去上香。

  珠儿捧礼回至上房,夏春朝接了过去,亲手递与章雪妍,又笑道:“头回见妹妹,不曾预备,单寒了些,勿要见怪。”章雪妍虽情知这见面礼是不好推的,还是力辞了一回。还是柳氏说道:“你嫂子与你的,你就拿着罢。不值什么东西,短了的,姨妈改日补与你。”章雪妍连忙陪笑道:“姨妈说笑了,表嫂恩赐,我心中感戴尚且不及,又怎敢争夺嫌少?只是我远道而来,就领此等厚礼,似有不妥。姨妈既如此说,外甥女便却之不恭了。”言毕,方才将礼收下。她并无随身侍奉的丫头,便自家捧了。

  柳氏见状,便说道:“你们如今竟连个身边服侍的人都没有了不成?”章姨妈赔笑道:“因前头那场祸事,我们已是散尽了家财。连着进京的路费盘缠,也是卖了我的妆奁方才凑起来的。我们如今哪里还能蓄养婢仆?我同雪妍只合用着一个老妈子将就罢了。”

  柳氏闻言,便叹气道:“这怎么成呢?咱们有了春秋,也就将就过了。雪妍年纪轻轻,身边没个服侍钗梳的人怎么行?”说着,就向夏春朝道:“眼下就去买呢,一来不见得就有现成的;二则那人牙子家里出来的,不知干净不干净,又不知有什么毛病。我素日里瞧着,你身边那个宝儿倒好,伶俐懂事。勇哥儿不在家,房里如今就你一个,没那许多差事。你就叫宝儿去服侍雪妍,待改日有了好的再补上就是了。”

  夏春朝听见婆婆要自己的陪嫁丫头,连忙笑道:“表妹没有使唤的人,原不该吝啬。只是宝儿年纪太小,平日里只是淘气,恐到了表妹身边惹出什么故事,反叫表妹烦心生气。再则,如今虽勇哥儿不在家,铺子里并庄子上的事情却多,我一人常有想不到的地方。这个珠儿又是个丢三落四的脾气,倒是宝儿还能提点着我些。表妹缺人使唤,这两日我便叫后街上的媒人来,拣好丫头买与表妹便了。”

  章姨妈闻言,便向柳氏笑道:“原来姐姐府上,已是儿媳妇当家了。姐姐有了年纪,家事都不大管了罢?”柳氏见媳妇儿当众驳了自己的吩咐,心中颇为不悦,当着人前也不好发作,只是说道:“近些年来,我精神越发不好,这些事就都不大管了。这些小辈们虽不成器,却也该叫他们历练历练,所以家中小事我都不大问的。但一个丫头,我还做的了主。”说着,又向夏春朝说道:“我知道那是你的陪房,又是打小儿在你身边服侍的,你心里舍不得。然而远客到来,自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你也别心疼,一个毛丫头罢了,什么好的?你且叫宝儿去服侍你表妹,我自己拿钱与你买丫头!”话罢,更不等夏春朝言语,便一叠声叫人去传宝儿来。

  夏春朝虽不情愿,却又不能顶撞婆母,只得缄口不言,将手中的帕子扭做一团。少顷,陆红姐起身笑道:“母亲倒也是的,想着那时嫂子没来咱家时,咱们又哪有什么贴身侍奉的丫鬟?如今倒讲究起来了。表姐没有使唤的丫头,该几两银子外头买去就是了。嫂子既然事多离不得那两个丫头,母亲又何必硬要呢?这铺子里的买卖并庄子上的营生,桩桩件件哪一件能离得了嫂子?母亲今儿要了她的丫头去,她一时没了趁手的人,明儿发错了签子又或算错了账,岂不是咱们一家子吃亏?”她这一番话,已是点明陆家家财皆是夏春朝所赚。

  柳氏见女儿当面使了绊子,虽然愠怒尴尬,却不好说什么,只是斥道:“你这丫头,倒派起我的不是来了!大人在这里说话,你一个小孩儿家插嘴弄舌,谁教你的规矩?!你嫂子不是这样小气的人,你也不必替她心疼。”她这言语,便是要立逼着夏春朝自己甘愿让丫头出来。夏春朝却只是坐着不语,如块木头一般,盐醋不进。

  章姨妈见这家母女倒拌起嘴来,连忙来劝。那章雪妍却起身柔声说道:“姨妈爱惜,我心里自然知道。然而我初来乍到,并没有硬要表嫂丫头的道理。姨妈还是收了言语,不要叫表嫂为难。”

  柳氏见有了台阶,自然移船就岸,点头道:“难得你这般懂事,到底是诗礼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不比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一点子小事就像割了她的肉一般!”


  午宴


  众人正在屋中说话,老太太陆贾氏忽然使了丫头宝莲过来传话道:“老太太说,将近午时了,就请姨太太并姑娘都在家中用饭。待吃了午饭,再家去不迟。”

  这柳氏闻言,连忙向章姨妈母女笑道:“难道你们两个投她老人家的缘,老太太如今年岁大了,身上不大耐烦,等闲家中来客是不大见的。今儿竟要留你们吃饭,可见难得。”一面便问宝莲道:“老太太可有说饭摆在哪里?莫不还是她房中?”宝莲说道:“老太太说了,今儿人多,屋里必定坐不下。好在外头天气和暖,咱们院儿里又开着几样好花儿,不若就将席面摆在后院里罢。”柳氏点了点头,便向夏春朝道:“听见老太太的吩咐了?还不快领人布置去,就别只顾在这里坐着了!”

  夏春朝听婆母这般说来,只得起来,向众人福了福身子,便往外走。行至门上,柳氏忽然发声道:“年里庄子上送来的鹿肉,我记得大约还有几块。今儿有客来,就拿出来待客罢,你去说给他们。”夏春朝应了,这才出门而去。

  离了上房,珠儿跟在夏春朝身后,回身张了几张,已然看不见了上房,方才说道:“今儿太太不知是怎么了,当着外客的面,就这等给奶奶难看。明知宝儿是奶奶近前离不得的人,还一定要过去。适才如不是姑娘那一番话打了岔,太太可当真即刻就要叫宝儿过来呢!”

  夏春朝心中烦乱,低声斥责道:“怎能在背地里议论太太?成什么样子!”珠儿吃了她训斥,心中甚觉委屈,噘嘴说道:“我是替奶奶不平罢了。咱们来陆家这些年,奶奶哪一日不是起早睡晚,操持内外。老太太、老爷太太跟前几曾缺了礼数?饶是这等陪着小心,还动辄要挨呵斥。少爷在家时倒还好些,这少爷去了边关,太太待奶奶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又当着这些外人的面,连半点情面都不给,我心里难过!”嘴里说着,那眼圈竟就红了。

  珠儿这一席话戳了夏春朝的心肠,她垂首久久无言,半晌方才强笑道:“达安如今身陷沙场,她身为母亲,心中忧虑焦躁乃是常情。待达安回来,也就好了。”珠儿闻言,虽然仍有些气闷,然而奴仆之身也不好随意指摘主人不是,只得闭口不言。主仆两个便更不多谈,一路无话。

  夏春朝走到二门上,将话吩咐给门上守着的仆妇,叫传到厨房去,她自家便先回房中歇息。

  才进房门,宝儿立时便迎了上来,望着她双膝一弯,就跪在地平上,眼泪汪汪道:“我日后必定尽心竭力侍奉奶奶,只求奶奶回了太太的话,别将我打发到表小姐那儿去。我自幼跟在奶奶身边,着实舍不得奶奶!”说毕,就插蜡烛也似的磕下头去。原来适才上房里热乱,虽并不真个将宝儿传去,但柳氏的言语已经人口传到了她耳中。

  夏春朝连忙使珠儿将她扶起,又叹息道:“我自然不会叫你出去的,你这又忙的是什么?”说毕,便将上房里的事情告诉了一遍。那宝儿方才放下心来,却又问道:“若是待会儿太太又想起来,定要我去,可怎么好呢?”夏春朝沉吟片时,咬唇轻声道:“你放心,我必然不叫你过去。”略停了停,又道:“倒恐一时太太看见你心烦,待会儿午饭时候,还是珠儿随我过去,你便在屋里待着,不要出去走跳。”宝儿答应了。

  这般过了半顿饭功夫,夏春朝在屋中吃了两盏普洱,外头便有人来回说饭菜已得了。她便连忙动身,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了一回着装,便领着珠儿往后院去。

  这后院里栽有两株杏花,原是陆家扩建之时,夏春朝令花匠新栽的,如今也已成活。当下正逢阳春三月,花开正好,轻白红粉,云蒸霞蔚,端的是一番好景。

  夏春朝走到后院,看着小厮将一扇黄杨木八仙桌自库房里抬出来, 安放在杏树底下。待安放座椅已毕,便有人上来问道:“讨奶奶示下,是即刻摆席,还是再等等?”夏春朝略想了想,先叫珠儿道:“打发个人到上房去一遭,只说席已摆下了。”话未说完,却自家顿了,又笑道:“也罢,还是我亲自去请,来的稳妥些。”又吩咐道:“你们只管摆席罢,老太太、太太也就到了。”众人答应了一声,各自忙碌。夏春朝便带了珠儿,往上房去。

  柳氏等人听闻午宴齐备,当即动身。那柳氏又亲自往陆贾氏房中去请了一回。陆贾氏却因衣装未理,暂不能动身,众人便先行一步。

  到得后院,果然见宴席安排妥当。五碟八盘,碗盏齐备,时新菜蔬,鱼肉满堆,虽是仓促造备,却也十分丰盛。足见这陆家日常吃用,这等已是惯了的。

  因陆贾氏尙不曾到,众人且不敢入席,只在四周立着,或抚树看花,或理鬓整衣。陆红姐便同夏春朝在一旁杏树底下立着说话。

  陆红姐向着章雪妍一努嘴,说道:“适才我听母亲说,老太太有意要收她做干孙女儿呢。”夏春朝微笑道:“难得她投了老太太的缘法,这孩子倒也有些可怜。”陆红姐不理此言,径自说道:“只是母亲有些推脱之词,又同姨妈咕唧了半天。其时,我同雪妍在明间里坐着说话,也没听清。几年功夫不见,我这表姊倒变得很有些缩手缩脚的,话也不敢多说一句,路也不敢多走一步。同她说话,好不气闷。”

  夏春朝点头叹道:“她青春年纪,就做了未亡人,性子难免变了些。世间多少成婚多年的寡妇守不住的,倒是难为了她。”陆红姐却嗤的笑了一声,说道:“方才我同她闲话,便也问过此事。她口里的话且是活络,守不守得下去还不一定呢。横竖他们一家子已进了京了,刘家还能追上京来盯着不成?”夏春朝说道:“这倒也罢了,如今世道不兴这个,这几年来地方往朝廷请旌表的节妇满共还不足十人。何况她这样年轻的姑娘,青春少小,倒为什么把自己的终身给葬送进去?”

  众人说了回话,那老太太陆贾氏便拄杖到了。这老妇人今年将过六十寿诞,鹤发鸡皮,慈眉善目,上身穿一件蜜合色缠蔓葵花纹对襟织金夹袄,下头罩着一条酱色松竹常青棉裙,足上蹬着一双寿字纹玄色毡底鞋。

  陆贾氏一到院中,众人连忙迎上前去。那陆贾氏呵呵大笑,说道:“难得今儿这般热闹,姨太太同姑娘又是多年不回来了,咱们一道吃个团圆饭儿。”说毕,就向章雪妍点手道:“雪丫头,过来。”章雪妍依言上前,陆贾氏便握了她的手,就说道:“我一见这丫头,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欢喜的很!”嘴里说着,就要携她入席。章雪妍再四推拒,却禁不住陆贾氏强迫,又被众人劝了一回,便就依从了。

  当下,众人入席。自然是陆贾氏居首,章雪妍挨着她坐,柳氏并章姨妈两边打横,陆红姐坐了个末席。夏春朝因是孙媳妇儿,陆家的规矩是不得上桌的,只在底下布菜服侍,来回张罗。

  席间,章姨妈因心怀鬼胎,将陆贾氏尽力奉承了一番,把个老太太哄得甚是喜悦。又看陆贾氏喜欢雪妍,便在底下暗示女儿说话。

  章雪妍心里知觉,便红着脸腼腆说道:“虽是我多谢老太太抬爱,带携我上桌,然而我看着表嫂在下头忙碌,心里着实不安呢。”那柳氏不待陆贾氏开口,便抢着说道:“我们家便是这等规矩,媳妇儿不得上桌入席。想着勇哥儿小时候,我也这般服侍老太爷并老太太呢。”她说这话时,陆红姐正吃菜,听闻此语,便笑了一声,放了筷子说道:“女儿记得,那时候咱们还同叔叔一家一起挤在这小院子里。都吃的一锅里的饭,就连吃饭的饭桌子也只得那么一张罢了。地方又小,人又多,母亲就是要下去走,怕也没个落脚的地儿呢。好不好,就要同婶子拌嘴,怎么如今说起这话来了。”

  柳氏被女儿抢白一通,面上红白不定,待要发作,又碍着人前。正不知如何是好,陆贾氏看了她一眼,便向章姨妈开口道:“我这孙媳妇儿,当真是世间少有,百里挑一的好媳妇儿!不说持家贤惠,敬上爱下,便是勇哥儿在外头这些年,也是委屈了她。少年夫妻,分隔这许久,守着空闺,连一点儿歪样子也没有!如今这家里,我已是老了不中用,你姐姐又时常有个病痛,不大理事。我那孙女儿,是只晓得淘气的,更指望不上。这家中若没有她,可想要弄到什么地步!这几年多亏了她,家业方才这等井井有条。想着勇哥儿在家时,我便时常告诉他,要爱惜他这媳妇。模样又俊,又是这等贤惠能干,更难得这样一个好性格,你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去!”

  章姨妈听这话不对路,微觉诧异,又不好说什么,只是跟着虚夸了几句,连着章雪妍也有些讪讪的。

  夏春朝在下头听见,见祖母回护于己,受了一日闷气的心胸,方觉畅快了些。


  斥责


  好容易一顿饭吃毕,众人又移到上房吃茶。陆贾氏因年岁已高,精神不济,每日吃过午饭皆要歇晌觉,便先行归房。余者便在柳氏处坐了盏茶功夫,门上小厮便来报道:“章家打发人来接了,姨太太、表小姐的轿子都在门前伺候着。”

  章姨妈闻听,便同女儿一道起身,向柳氏告辞。柳氏见时辰不早,只虚留了两句,便带着儿媳女儿,亲自将这母女两个送到二门上,说道:“我们没换衣裳,不好出去的。送到这里,妹妹不要见怪。”那章姨妈哪敢见怪,连忙客气了几声,就携着女儿去了。

  柳氏送了章家母女离去,方才回房。那陆红姐见此间无事,早已偷偷溜了。夏春朝因是儿媳,不好就走,且又有事要问,便跟着婆婆回了上房。

  进得房中,小丫头忍冬上来接衣裳、递茶碗。夏春朝看了一回,见地下的瓜子皮还没扫去,大丫头长春也不在屋里,便问道:“长春哪里去了?怎么只你一个在这里伺候?”忍冬正要答话,柳氏便已先开口道:“我打发她送送姨太太她们去。这家里我虽不抵事,但支使个奴婢,却还支使的动。”

  夏春朝听这话口气不好,便知是为先前之事,连忙陪笑道:“母亲说笑了,我不过白问一句,哪里就敢有这样的心思?”柳氏也不答话,径自走到穿衣镜前,就要脱外袍。夏春朝赶忙上前服侍,柳氏正眼也不看她,听凭她服侍了一回。待理衣已毕,就在炕上坐了,一面就吩咐忍冬道:“拿个杌子过来,与你奶奶坐。”

  忍冬依照吩咐,于炕前设了张脚杌。

  夏春朝知婆母有话讲,福了福身子,低头坐了。

  柳氏便说道:“今日这事儿,不是作婆婆的要说,你也太不懂事了。平日里瞧着你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今儿竟这等糊涂?当着那么些人的面儿,就不听话的。好在在座的都是自家亲戚,没人说那些个。若是传扬出去,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长幼体统都没了不成?何况,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又不是什么稀罕对象儿,就给了你表妹又如何?那样的小气,叫人有半个眼睛看得上!”

  夏春朝听这话几近无理,只是不好当面顶撞,赔笑说道:“母亲教训的是,只是媳妇那时说的也是实情。媳妇儿如今房里实在离不得那两个丫头,但缺了一人,就要添上几分忙乱。若说再要添人,一时又并没个合适的人选。母亲既然忧虑表小姐身畔无人服侍,媳妇儿这就叫人伢子上来,挑实在好的丫头买与表小姐。身价银子就从媳妇这儿出,不必动官中的钱。”

  柳氏哼笑了一声,说道:“横竖如今家里钱财都是你把持着,从哪里出又有什么分别?羊毛自然不会出在狗身上。”

  夏春朝自然知晓这婆母的怨气自何处而来,又无话可说,只岔了话道:“回来路上,媳妇去铺子里盘账,恰巧路过和祥庄。想着母亲并祖母爱吃那儿的点心,就称了两斤水晶月饼。待会儿装了盘,就叫珠儿送来。”

  柳氏却不咸不淡的说道:“这又不是八月十五,吃什么月饼。你去烧香也罢了,怎么又去铺子里?绕了多少路途!你妹妹还没出门子,比不得你,抛头露面的也就罢了。”

  夏春朝听这话甚是刺耳,便是再好的性子也不免存了几分恼。

  当下,她微笑道:“婆婆说的是,媳妇儿心里也情愿在家守着,不见外人。只是如今家里吃用的一应银钱,都从铺子并庄子上来。庄子倒也罢了,那铺子却需时常去盘查盘查。不然下头那起伙计,见着主家不上心,难免不生出些怠惰之心,又或徇私舞弊,弄出串联客商,以次充好,谋骗银钱等事。咱们一家子的生计,皆关系于此,媳妇儿不敢不尽心呢。旁的且不说,便是少爷去年当了那游骑将军,家中摆酒请客,又有那些人情往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将来少爷回来,免不得还有一场热闹。若是再有升迁等事,还需得置办官衣,雇佣跟随等事。媳妇儿私底下也曾算过,这里里外外也得几百两银子的开销呢。如今家里虽不难于此,究竟也不算一笔小数目。”

  她这一席话,言下之意便是暗指并非她夏春朝喜欢出面,实是陆家贫困所致。并且陆家能有今日之景,皆是她一人之功。柳氏又有何颜面,在她跟前指摘不是! 此事正是柳氏心头一块病,她如何听不出来!然因她有事要同这儿媳商议,心中纵然动怒,也少不得暂且压了,只说道:“你嘴头子伶俐,我说不过你去。我却还有一桩事儿,须得同你商议商议。”言罢,正要将那事说出,忽见长春自外头进来,便住了话头,先问道:“送了姨太太去了?”长春回道:“姨太太同表小姐已坐轿子去了,还有一句话叫我捎给太太。”

  柳氏本要问问是什么话,却转念道:这丫头素来不会话说半截,想必是为这媳妇在跟前,不好当面告诉。好在那事也还不急。便向夏春朝温言说道:“今儿你也忙碌一日了,想必疲乏很了,先回去歇歇罢。明儿咱们娘两个再好好说话。”

  夏春朝心里知局,便起身道:“我今儿在铺里拿了些上好的花胶,正好给老太太并太太补身。我去说给厨房炖了,晚饭时候就得了。”柳氏点了点头,夏春朝便出门去了。

  待夏春朝离去,柳氏就问长春道:“你姨太太怎么说?”长春便上前说道:“姨太太上覆太太,说多谢太太的厚意。然而他们一大家子人,吃饭穿衣皆是难事。眼下虽有太太的接济,究竟不是个长理。还望太太求求老爷,替她家老爷寻个差事做做的好。”柳氏便叹了口气,说道:“她话说的轻巧,哪里有这般容易!如今的年成,像样的差事好容易寻呢!老爷昔年为做那主簿,欠夏家的债到了当下也没干净。不过是攀了亲戚,就含糊过去了。”言至此处,她不免又想起这一家子银钱进出尽数在夏春朝手中,心头再度火起,将手在案上一拍。

  长春见太太不知因何动怒,一时不敢出言。

  停了半日,柳氏方才说道:“忍冬到老太太屋里瞧瞧,看老太太起身了不曾。若是没起,就回来。如若已然起来了,便说太太过去给老太太请安。”忍冬答应着去了,半晌回来,说道:“老太太才起,说横竖下午没事,太太就过去罢。”

  柳氏闻言,便起身收拾了一番,带了长春过去。

  走到陆贾氏房外,只见小丫头宝荷正在门上立着。一见她走来,宝荷便说道:“太太来了,老太太刚起,现在明间里坐着呢。”柳氏点了点头,就拾阶而上。宝荷打起帘子,柳氏走了进去,步子一转,便乴进了明间。

  进到明间,只见陆贾氏正在炕上歪着,身后倚着一支翠青色绣龟鹤延年绸缎软枕。宝莲正跪在炕里,拿着美人捶捶腿。一旁炕几上摆着两盘细点,并一盏热茶。

  柳氏是知晓这老太太每日午歇起来,必要吃一盏新炖的杜松子仁蜜饯泡茶,这也罢了。只是瞥见那白瓷盘子里装着的点心,心中不免有几分不快。

  当下,她快步上前与老太太请安已毕,陆贾氏便命她坐下说话。

  柳氏在地下椅上坐定,先向陆贾氏笑道:“春朝今儿出去上香,因去前媳妇有吩咐,特买了两斤水晶月饼。媳妇本要吩咐她先往送老太太这儿来,原来老太太已得了。”陆贾氏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道:“春朝这孩子,是一向孝敬的。”说毕,又盯着她道:“你也别在我跟前玩那些花样,我虽然老,还不至于这般糊涂。你也是十来岁就来这家里做儿媳妇到如今的,心里打什么主意,我自然清楚。”柳氏听了这话,正巧戳中了心底真病,登时红了脸,讪讪说道:“媳妇儿心里也是孝敬的,只是不得出门罢了,又没有多少闲钱。”

  陆贾氏撑起了身子,宝莲连忙将软枕往里塞了塞。只听她说道:“我并非说这个。今儿你赶着春朝出门,将你妹妹并你那外甥女招来,又叫我见。我难道不知道你的算盘?不过是要先问了我的意思,好拿我口里的话去压服春朝。我心里都明白,奉劝你将话说开了罢。”

  柳氏见为婆婆当面戳穿,不能再瞒,只得说道:“媳妇也是为陆家香火着想,这夏氏进咱家门来多少日子了,那肚子连一点儿消息也不见。这般下去,怎生是好?不如早做打算,何况这样的事情,世间常有,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偏生人家使得,咱们却使不得?”

  陆贾氏冷笑一声,说道:“我叫你放老实些,你却偏生要在我跟前装糊涂。勇哥儿连年不在家,她肚子要怎样有消息?!若当真出了那样的事,你这做婆婆的还不立逼着她上吊?你说这话,糊弄鬼呢?老实说了罢,你是嫌春朝把持家里银钱久了,勇哥儿待她又极好,你心里便没了底。又觉日常使钱不便,于是想叫你那外甥女进来,好分一分她的权。是也不是?!”


  报信儿


  柳氏被婆婆数说了一顿,张口结舌了半日,索性说道:“婆婆既然挑明了,那媳妇便明说了罢。这夏氏自进了咱家的门,面儿上虽是恭敬,但家中日常使费,银钱进出,甚而家务杂事,莫不在她手里。这家中大小,自她来了,差不离都只听她的吩咐。动辄就是奶奶说,奶奶吩咐,把咱们放在哪里?外头两处产业,庄子里是不消说的,自来就没听过咱们的话。那铺子里从掌柜到伙计,没有一个不是她娘家带来的人。店门头上虽说挂着‘陆家干活行’的招牌,又同她夏家的店铺有什么分别?非是媳妇定要挑唆是非,闹得家宅不合,只是为陆家打算。这般下去,待勇哥儿回来,岂不是夫纲不振?”

  陆贾氏听她抱怨了这一大篇话,颇有些不耐烦,摆手说道:“你也不要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也没那个功夫去听。你是个什么品性,我心里还不清楚?想着没分家那时,你同你那个小婶子便时常口角,隔不了三五日便要闹得鸡犬不宁。足足闹得咱们这一大家子散了,你才安生。虽说焕成做着个主簿,穷官人家,亲事是那般好说的?好容易借着昔年的余光,攀上了门好亲,得这个媳妇进门,方才补了前头的亏空。这饱饭没吃上两日,你又出来生事了。我倒劝你省省,有这好日子能乐一天是一天,何必自寻那个苦恼!你那儿媳妇当真是不贤,也是你这个婆婆做的好榜样!”

  柳氏吃了这一通训斥,面上青红不定,心下羞怒不已。正待出言辩驳,却听陆贾氏话锋一转,又缓缓说道:“然而我今儿看着雪妍那孩子,倒很是喜欢,也真是个好孩子。模样俊俏,性格也温文乖巧,更难得她也算书香门第的出身,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勇哥儿身边只春朝一个,是单了些。春朝又主持家务,操持内外,诸事忙碌,勇哥儿身上难免有照顾不全的地儿。虽说如今勇哥儿尚在军中,但早晚有回来的一日。你先替他寻下一个,倒也没什么不可。”说毕,又叹了口气道:“那孩子也当真是可怜,那样一个好模样,偏偏遇上这等事。但好些的亲事,自然是轮不着她了。这一番,就算咱们做善事了。”一语毕,双手合十,闭目念了一声佛号。

  柳氏为陆贾氏抢白了一顿,原道此事已没了指望,不想却又峰回路转,不禁大喜过望。当下,她喜孜孜道:“老太太说的很是,我也是这么个意思。老太太既是恁般说,待明儿媳妇就跟春朝说去。”陆贾氏微微颔首道:“春朝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你好好儿的同她说,切不可急躁。”

  柳氏只听她准了此事,满心欢喜,哪里还听得进去旁的。当即满口答应着,又说道:“母亲放心,她不敢违了我的吩咐。” 陆贾氏睨了她一眼,未多言语,只说道:“我要去念经了,你且去罢。”

  原来这陆贾氏笃信神佛,每日午后起来,必要念上几卷《金刚经》逢初一十五还要斋戒。柳氏虽也有几分诚心,却是个跑兔一般的性子,哪里坐的下来。故而陆贾氏便先行打发她离去。 待柳氏去后,宝荷收拾茶碗,宝莲先去净室点了檀香。因陆贾氏信佛,卧室间壁便收拾了出来,供奉佛龛,安放香花水果,净水蒲团,以为她日常念佛之所。

  宝莲收拾完毕,走来请陆贾氏过去,就跪在地下与陆贾氏穿鞋,一面就笑道:“太太今儿倒是比以往更聒噪呢。怪道老太太说要收雪妍小姐做干孙女她不让,原来有这茬子账。”陆贾氏浅笑道:“你们太太很有些小聪明,小户出身的女儿,原就上不得台面。”宝莲便问道:“老太太既然疼爱少奶奶,又怎么答应太太的话?若那雪妍小姐当真进了门,奶奶还不知怎样伤心。”

  陆贾氏笑道:“你这丫头片子,懂些什么呢?一则,你们太太说的也是正理。春朝如今虽孝顺恭敬,但这一家子都指着她一人,勇哥儿又是年轻后生,少年夫妻怕老婆是常有的事。时日长了,弄到个牝鸡司晨,我们这样的人家岂不吃人笑话?有人进来,分一分秋色也好。二来,虽是我前头说陆家是攀了门好亲,也实在是无奈之言。若还是你老太爷在世时的光景,这商户门第的女儿给陆家做侍妾都还嫌低微,又怎会讨进来做正房?春朝虽好,可惜没个好出身。娶了她这样的媳妇儿,真是辱没了咱家的门第。章家那丫头,虽说落到这个地步,但出身是好的。差不多这一年前,还是个官宦小姐。纳她进来做妾,给咱家门面上也添上几分光辉。我适才说那样的重话与你太太听,只是叫她别猪油蒙心转错了主意,弄出纵妾灭妻的故事来,可就得不偿失了。”

  宝莲听的懵懂,只好笑道:“我都听糊涂了,老太太说的这是两头话呢。”

  陆贾氏见她不懂,便与她明说道:“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如今的吃穿用度都靠着谁?你们太太就是个色厉内荏、中看不中吃的货,外头瞧着厉害,其实无用,着紧处便要躲滑。能把你老爷挑唆的同他兄弟分家,也就算到顶了。她当家这些年,那钱只见往外送,再不见往家拿的。田里的佃户是连年跟她打擂台,她在家里倒会跳脚,到了人跟前便如木偶泥人一般,全然不会应对。这一年年的,这一家子人没被她弄到去要饭吃已是造化了。说来也不怕人耻笑,讨你奶奶进门时,那办喜事的钱竟然是问亲家公借的。这陆家的脸面,算是让我这好儿媳给丢尽了!”说到动气之处,禁不住用手猛捶炕几。有年岁的人,生不得这样大气,一口气没上来就狠咳了几声。

  宝莲见老太太动气,不敢再问,连忙倒了热水过来,捧与她吃,方才又说道:“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家里如今也好了。老太太只管享福就是了,何必去问这些是非。”

  陆贾氏喝了两口水,也不理这话,径自又说道:“旁的倒也罢了,只是现下还有三件大事。一是红姐儿的亲事,虽说婆家还没寻妥,也就是这两年间的事。她嫁妆尚未齐备,须得着紧。第二件便是勇哥儿的前程,这仗总有打完的一日。待他回来,官场人情往来,衣装门面,出入跟随,上下少说也得个二三百的银子方才够使。陆家中兴全在勇哥儿一人身上,可是马虎不得。这最末一件,乃是我自己的事。我虽不要他们风光大葬,总也要顾全了陆家的颜面。这三件事下来,着紧也得七八百两银子。这钱却从哪里出?你们老爷当那主簿,一年的俸禄差不多也只够一家子喝西北风。你们太太是不消说的了。也只好再做旁的打算。我私底下也盘算过一回,你们少奶奶手里,如今大约得有千两银子上下的数目,要多也没了。细算算,还真不大够使呢。不把她笼络住了,咱们家岂不是倒了房柱子?”

  这主仆两个正在屋里说话,忽闻外头廊上有些响动。宝莲连忙扬声问道:“什么人在外头?”宝荷从门外进来,说道:“是姑娘的猫跑了过来,姑娘已抱了去了。”

  陆贾氏也就不再言语,往净室念佛去了。

  夏春朝自出了上房的门,就觉身上乏的厉害。回到房中,只交代了丫头几句话,就一头睡倒,直至红日西斜时分,方才醒来。

  她见天色已晚,恐误了晚饭,连忙起来梳妆整理,一面就问道:“这一下午可有人来回话?有什么要紧的事么?我睡前吩咐下的,可都得了?”宝儿上来伺候梳头,就回道:“有两个嫂子来说采买的事儿,因无甚要紧,我便先打发她们去了。奶奶才睡下,珠儿便去厨房传话了。奶奶吩咐的汤,已叫他们炖上了,这会子该得了。并没别事,倒是姑娘来了几遭。见奶奶睡着就回去了,问是什么事,也不肯讲。”

  夏春朝听着,心里暗想,不知这小姑子急着寻我何事。转念又道:左不过又是些淘气的勾当,或者缺了零钱使用。便没往心里去,待梳头穿衣已毕,打听上房已摆下饭来,便仍旧带了珠儿过去了。

  走到上房,饭菜都已齐备了,果然就有夏春朝午后吩咐的那盅排骨花胶枸杞汤。

  少顷,陆贾氏同柳氏都到了,众人落座。夏春朝依照往日规矩服侍了一回,又笑道:“这花胶是媳妇儿今儿从铺子里拿的,是夏掌柜新从一位广东客商那里进来的好货。这东西最是滋补人的,这样上好的胶等闲还不易得呢。老太太、太太都试试,吃过了好益寿延年,长命百岁!”

  柳氏听了这些甜话,将嘴一撇。本要吐出些刻薄言语,但因心里记着午后婆婆的言语,便就压了。那陆贾氏倒是哈哈一笑,脸上菊纹绽开,似是十分欢悦,说道:“你这孩子就是嘴甜,惯会哄我们这些老婆子开心的。但不说这汤是否养人,得你这两句话,我也要多活两年喽!”说毕,又大笑起来。她这一笑,满屋人也就陪着笑,顿时一阵热闹。

  陆贾氏又对柳氏说道:“这花胶昔年老太爷在时,我也吃上过几盅,倒真是个好物。吃了些时候,身上一些旧日坐下的毛病都没了。后来家道不济,也就断了顿。今儿既然春朝孝敬,你也该试试。想必你以前也不曾见过。”那柳氏听这话倒似是暗中讥刺自己出身低微,见识浅薄,不由暗暗咬牙。原来陆贾氏向来看重门第,柳氏年轻时没少吃她的冷眼,这婆媳两个这一辈子都不大对付。到了现下,两人皆有了年纪,为着体面,才不大提这些事了。此事是柳氏一块心病,今日听婆母再度提起,自然深恼不已。然而当着小辈下人们跟前,又不好发作,只好强笑道:“老太太说的是,我哪里比得上老太太见多识广,什么事儿都见过的。”陆贾氏见她恭敬,知晓为午间一番敲打之功,便也不再说那许多。

  陆家这些家人都是后来才用的,这些陈年旧事连着夏春朝在内并无一人知晓。众人听在耳里,只道是这婆媳两个寻常闲话,也就揭了过去。

  一顿饭吃毕,陆贾氏自回房去。夏春朝回去吃了晚饭,又到上房来坐。

  少顷,老爷陆焕成来家。夏春朝同陆红姐请安已毕,方才各自回去。

  那夏春朝回至房中,因下午睡得久了,这时也不觉困。闷坐了一回,想起日前小姑子陆红姐托她的活计,便叫宝儿将针线取来,就着灯下一针一针绣将起来。

  珠儿过来挑了挑灯芯,站在一边看了一回,便说道:“咱们奶奶绣的花儿真好看,怪道姑娘整日吵吵着要奶奶替她绣呢。”宝儿接口说道:“姑娘的针线,也是奶奶一手教出来的,能差到哪儿去?只是自己不肯做。”夏春朝头也不抬的说道:“她旁的都好,但只这蔷薇绣不好,偏她又爱这个。”

  众人正说话间,陆红姐忽从外头进来。夏春朝不防她这时走来,连忙让座。那陆红姐快步走上前来,看了她手里针线一眼,就说道:“我的好嫂子,你还有闲心做这个哪?你就快要与人挪窝了!”


  议论


  夏春朝听她这话来的甚奇,一时不能明白,只是看她来的匆忙,满面惶急之色,便笑道:“妹妹来的匆忙,可是出什么事了?妹妹先坐,有话且慢慢讲来。”说着,就吩咐宝儿道:“与姑娘冲盏杏仁露来。”宝儿答应着去了,夏春朝便叫陆红姐坐下说话。

  陆红姐在她面前坐了,就将今日午后在祖母房外所听之事细细的告诉了一遍,说道:“今儿下午,送了姨妈和表姐回去,咱们不都散了?我因上午走了许多路,身上乏,又困的厉害,就到屋里睡了一会儿。起来时,就见我那只雪狮子猫跑了出去。因我素知老太太每日午后是必要做一回功课的,恐这东西去扰了老太太清静,便就追了过去。谁知走到那边,没听见敲木鱼声,倒是老太太同太太在屋子里喁喁的说话。我本也没打算细听,只是偶尔听到里面两句关系着嫂子,就立着了。原来太太有意将我那雪妍表姐说给哥哥做妾,向老太太说了许多话,里头还夹了许多嫂子的不是。老太太虽数落了太太一顿,却倒也准了。只怕明儿太太就要来同嫂子说这事儿了,嫂子还是快想怎么应对罢!”

  夏春朝乍闻此讯,便如晴天霹雳,一时竟没了言语,半日方才强笑道:“咱们家几辈的人都不曾纳妾了,怎么到如今却破了例?想必是你听岔了。何况,老太太素来疼惜我,想必不会答应这事。太太……平日里虽有些不和,但我在她面前是素来恭敬的。”陆红姐见她不信,登时就急了,说道:“我的傻嫂子,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亲耳听到的,那还有假么?老太太若当真疼你,又为什么不告诉你哥哥来信?你是不知,老太太虽面上夸你贤惠,背地里提起却总要添上可惜二字。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嫌嫂子你出身微末,门第不高。嫂子来家晚,不知前头的事儿。太太当年为着这个,没少生气。如今是受气的媳妇熬成了婆,自然要逞一逞婆婆的威风了——如今且不说这些不相干的,嫂子还是想想明儿怎么回太太的话罢!”

  夏春朝听了这一席话,身子一晃,险些就坐不住,两眼泛红,胳膊也软了半边,半日方才低声道:“自进了你们陆家,我自问并未行过半分亏心之事。每日里早起晚睡,操持家务。你哥哥要觅前程,须得银子使用。家里没有现钱,要拿我的头面去当,我是半个不字也没得。那间干货铺子,不是我倒空了娘家赔来的妆奁,又哪里来的本钱?如今我也不是要卖弄功劳,只是实在想不通!”

  陆红姐叹气道:“嫂子平日里倒是聪明,怎么今日倒糊涂起来?我虽没念过几日书,也还知道有个‘功高震主’的道理。正因嫂子在家中这般辛苦,太太方才那样嫌你。倘若以往太太这家当的好,那也罢了。偏生太太于这上面的才能甚窄,家事连年颠三倒四,银钱有出没进,一家大小只看她的笑话。虽说老爷也不管事,然而老太太是只怪在太太一人身上的。自从嫂子进门,家里诸般勾当都操持了起来,这合族亲友、街坊四邻谁不夸嫂子贤惠能干?”

  “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好的越发好,歹的越发歹。太太挨了这些年的白眼,心里岂能没有几分愤懑?再则,嫂子虽一心为家中着想,把一应家务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看在太太眼里,却不说嫂子辛苦,只道你把持权柄,调唆的一家大小都只听你的话,不遵她的吩咐。老太太和她是素来不卯的,老爷向来不管家事,家人又都是嫂子手里使出来的。她只觉势单力薄,便想着把雪妍表姐弄进来给哥哥做妾,好添一添她的势力。这些话若是往常,我也不肯对嫂子说的,只是今儿这事儿委实不像话了。我故此先来告诉嫂子一声,好叫嫂子有个防备。”

  她一气儿说了许多话,只觉口干舌燥,便将茶盏端起,把那杏仁露喝了大半盏。

  这些道理,夏春朝往日心底也曾觉察,只因自己为婆家辛苦甚多,不肯细想。如今被小姑子当面讲出,心口便如被人扎了一刀一般,又是委屈,又是酸痛,一泡眼泪只在眼眶中打转。然而这夏春朝虽是性格温柔平和,秉性却极是要强,当着人前不肯示弱,当下强撑出一幅笑脸来,说道:“多谢妹妹特特儿走来告诉我这些,我心里有数,妹妹不必焦虑。妹妹待我好,我都记在心里。天晚了,只怕那边老太太见疑,妹妹还是快些回去罢。”

  陆红姐见她这般说来,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回去了,嫂子多防备些。”话毕,更不多言,就起身去了。夏春朝连忙使宝儿相送。 打发了陆红姐离去,夏春朝坐在炕沿上,手里兀自握着那绣了一半的枕头套子,望着炕几上一灯如灯怔怔的出神。

  珠儿上来收拾茶碗,又拨了拨灯芯,见她面色不明,便道是为陆红姐言说纳妾一事,就劝道:“奶奶且宽心些,虽然姑娘这样说,但太太还不曾同奶奶说。或许明儿太太改了主意也未为可知。何况老太太素来疼惜奶奶,奶奶何不去求求老太太呢?只要讨了老太太口里的话,太太也不能硬来的。”

  夏春朝扯唇一笑,低声道:“老太太待我,其实也就是面子上的事儿。我心里岂有不知呢?我原本只道我一心为着陆家,日久见人心,就是块石头也终有捂热的一天。谁知她们竟这样待我!要说,纳妾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说我不贤也罢斥我善妒也好。若他陆诚勇当真要纳妾,除非先休了我!要我吃些苦受些委屈,那也罢了,但这般欺到我头上来,那却不能够!”

  此时,宝儿已送了陆红姐回来,进门听见这话,就愁眉道:“只怕明儿太太就要来问奶奶,奶奶就当面回了么?”夏春朝低头想了一回,忽然望着珠儿问道:“你今日下午说,亲眼看见太太屋里的长春,与了章姨妈一包银子,可作准么?”珠儿不防她突问此事,微微一怔,旋即答道:“正是呢,奶奶打发我去厨房传话。我回来时恰巧碰上长春送了姨太太、表小姐出门,就见她递了一包子东西与姨太太。那包袱结扣没打严实,露了一个角,现出一锭银子来,里面是些什么,倒不敢说。”

  夏春朝柔柔一笑,点头说道:“只要有这回事就好,那里头是些什么,倒不打紧。都这会子了,莫不是还能打发个人去问不成?”又问道:“你看那包裹大小,若全是银子,该有多少?还有谁瞧见么?”珠儿歪头想了一阵,说道:“我心里盘算着,若都是银子,差不离该五十两上下。还有家中管浆洗的王嫂子也瞧见了,老太太叫她去洗被褥,正巧从那儿过。”

  夏春朝听闻此语,却也不再多言,只说道:“天不早了,明儿还要早起,收拾了睡罢。”宝儿同珠儿皆有些诧异,倒也不好再问。珠儿进去铺床展被,宝儿便出去舀水进来。

  一时梳洗已毕,夏春朝在床上躺了。宝儿放下帐子,将蜡烛熄了,便在脚踏上打铺睡下——今夜该她值宿。珠儿便就独个儿到外间炕上睡了。

  宝儿心中无事,躺下未及多久就沉沉睡去。

  夏春朝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头顶蓝布八宝顶子,全无困意,满腹的五味杂陈。念及这些年在陆家那番操劳辛苦,并受的委屈,那咽下去的眼泪顿如泉涌,浸透枕巾。这般躺了半夜,方才睡魔来袭,合目睡去。

  再言柳氏回房,见老爷陆焕成换了家常衣裳,正在明间内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方古砚,心中便很有些不耐。原来这陆焕成平生有一大爱好,便是收集古玩并名人字画。只是他眼力低微,真伪难辨。常有些闲人散客,看他家中有钱,投其所好,将些破坛烂罐,使匠人做旧,拿来骗他钱财。他在这上头吃的亏,也就很不少。他一年的俸禄,大半都填了这座坑,全然不管家中衣食艰难。那陆贾氏是全然不管原由,只怪柳氏不会持家。故而柳氏每每看见丈夫摆弄这些,心中便要生气。她又不是个耐烦的,两口子时常在屋中为此事口角。

  因她今日有事要同陆焕成商议,只得压了脾气,上前先好言问道:“老爷又得着好物件儿了?”陆焕成甚是得意,捻须说道:“不错,这是衙门里王四儿寻来的。说是一落魄秀才,祖上传下来的一方端砚,出的极好的凤眼,又是有年头的东西,还有前朝书法大家的题刻,当真是难得。这人进京赴考不成,没了回家的盘缠,险些流落街头。没计奈何,只好将这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变卖。那王四儿知道我爱这个,便替我拉了线。我去看了,那人一口就要三百两银子,咬死了就是不松口。好说歹说,总算还到二百五十两,就成了。你瞧瞧,这砚台凤眼出的多好,石质坚实,润滑细腻,还刻有竹梅花样,当真是好物!”言罢,更有些摇头晃脑。

  柳氏不通此道,只听他说起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便问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就好买这个砚了?”陆焕成不以为意道:“我自然没这些现银,就记在铺子里账上了。”


  交错


  柳氏闻听此语,虽有几分不耐,但因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也就不去管他。又因有那件事同他商议,便将这古砚乱夸了一通,说的陆焕成高兴了,方才道:“老爷,这春朝进咱们家门,也有个五六年了罢?”陆焕成于儿女事上是素来不上心的,又哪里记得这些小事,当下并不接口。

  柳氏见他不应,又自顾自说道:“她十六岁上嫁进来,交新年二十三岁,到现下差不离也有七年了。这几年,勇哥儿待她虽好,但子嗣上总不见消息,叫人难免不焦心。再则,春朝这孩子虽然能干,但如今家中事情委实太多。铺子里、庄子上的账目都是她一人打理,还有一家大小衣食采买、四节八庆、人情往来,都在她一人身上。我看她每日起早睡晚,着实辛苦,实在心疼。便想着再寻个人进来,一来是为咱们陆家香火着想,咱们这样的人家,总是开枝散叶多子多福的好;二来,也好帮衬帮衬媳妇儿,叫她也省些力气。”

  陆焕成闻听此言,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这事儿,母亲可知道了?”柳氏赶忙说道:“我已同老太太说过了,老太太也是这么个意思。”陆焕成便说道:“这倒也没什么不可,虽说诚勇不在家,但这样的事,世间也常有,算不得什么。只是顷刻之间,哪里寻一个合适的人呢?若是不知底里的弄了来,反倒要生出些是非。”柳氏便笑道:“老爷还记得我前儿跟老爷说的话?我妹妹那一家子已然进京了,今儿就带了雪妍来家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见了雪妍那孩子,倒十分喜欢。本来说要收干孙女儿的,不知怎的又说起来她同勇哥儿十分相配。大伙说来说去,不因不由的就都有了那个意思。我私下问了问雪妍那丫头,她虽害羞不肯说,但看那意思也没什么不愿意。”

  她自知这陆焕成平日不管家中琐碎事宜,但有老太太点头,没有不准的。她满料此言一毕,陆焕成必定挥手不理,任她施为。谁知这陆焕成却问道:“这雪妍是何人?咱们家亲族里,还有这样的人么?”柳氏闻言,登时满腹怨气。她虽知这陆焕成素来不问家事,却不想他竟将自己的话尽当了耳旁风。自打章姨妈一家决议进京,她便已将自己这妹妹一家子人口名姓都告诉了他。他如今再问,可见是全然没放心上。

  当下,柳氏强忍怒气,浅笑道:“老爷怎么忘了,这雪妍就是我前回跟老爷提起的,咱们的外甥女儿,章家的独女章雪妍。她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已是出嫁的年龄了。她家里原也替她说了一门好亲,只是没想到家中突遭横祸,男方家里那孩子又忽然得病死了。她被小人作弄,弄到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境地。我看着也觉的实在可怜,那样一个好模样,着实可惜了。老太太又有这个意思,就趁势说和了。”

  陆焕成听她言语,想了一回,才笑道:“是了,你同我说过,我都忘了。”继而问道:“虽说这样的事常有,但你还是问春朝一声。究竟她是正房,没有瞒着她就替儿子纳妾的道理。”柳氏不以为然道:“话虽如此,但她不过是个媳妇儿,又是个小辈。老太太都点头了,由得着她答应不答应?何况,她进咱家门这好些年,肚子一点儿消息也没得。虽说诚勇如今出去了,但总也在家了两三年。她整的出不来,连零碎的也没有,还有脸去说人!放在旁的人家,侍妾丫头早就有了,还等到这会儿呢。也是咱们家仁厚宽和,倒不要叫她以为这就是正理了。”

  陆焕成听她又要絮叨那长篇大段的家宅琐事,大感不耐烦,连忙挥手道:“罢了罢了,你既说好,那便任你去做罢。我还有些公文亟待料理,今儿夜里就睡在书房了。”言毕,就拿了衣裳要走。柳氏见他这般,只好说道:“既是这样,叫长春去替你铺床?”陆焕成一面往外走,一面就道:“不必了,有长歌伺候就罢了。”这长歌原是跟随服侍陆诚勇的小厮,陆诚勇参了军,便在书房充了个书童,做些焚香烹茗、收拾洒扫的差事。

  待陆焕成出去,柳氏叹了口气,向长春道:“这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假!老爷这么个样子,叫我有什么法子呢?可恨老太太并合族亲友,都只说我不善持家之故。男人家撑不起来,倒算我一个女人头上,这也真叫人没法说的!”长春不敢接这话,只陪笑道:“太太也该看开些,好歹这些年也都过来了。如今家里也都好了,少爷又封了游骑将军,受朝廷敕封是早晚的事,太太只管等着享福罢。兴许老天就是要让太太吃前头这些苦,才有后头这段大福呢。”

  柳氏瞥了她一眼,斥道:“小油嘴儿,你倒是惯会嘴上抹蜜哄人开心的。我没糖给你吃,你就省省罢。天不早了,不要只顾打牙犯嘴,快些打铺收拾了我睡。明儿还要去说那件事呢。”长春更不多话,连忙收拾着服侍柳氏睡下了。一夜晚景题过。

  翌日清晨,天色才亮。宝儿便撩起帐子,请夏春朝起身。

  夏春朝因心中有事,昨夜睡得迟了,今晨起来,眼下乌青,面色青白,着实有几分难看。

  宝儿一面与她梳头,一面就愁眉道:“奶奶这是昨夜睡的不好么?这眼看就要去给老太太请安,这样子却怎么好呢?只好多擦些脂粉遮盖下了。”珠儿在旁插口道:“咱们家这两尊佛爷,当真是难侍候的紧。老太太不喜清淡打扮,只说寡淡,嫌不吉利。太太却又极厌艳丽妆扮,说是狐媚不正经。只累的咱们奶奶夹在里头难做。但姑娘穿些什么,怎么打扮,她们又都跟瞎了一般,全看不见了。”夏春朝听她这话过于放肆,便斥道:“你这个丫头,怎么能背地里胡乱议论老太太并太太?叫人听了去,岂不又是一场是非?瞧待会儿我叫管家嫂子来打你的板子!”珠儿知道她不过虚言恫吓,也不怎么害怕,只一吐舌头就罢了。

  夏春朝又吩咐宝儿道:“不必多做妆扮,还是寻常样子就好。”宝儿问道:“奶奶不怕老太太嗔么?”夏春朝浅浅一笑,说道:“就是要老太太问呢。”宝儿不知她作何打算,也就不再多问,只依照吩咐替她收拾了。

  梳洗已毕,夏春朝将珠儿吩咐了几句话,便照旧带了宝儿出门,径往陆贾氏居所行去。

  走到廊下,只见小丫头宝荷在石阶上坐着打盹。夏春朝使了个眼色,宝儿便快步上前,推醒了宝荷,问道:“你怎么在这儿打瞌睡?老太太可起来了?”宝荷梦中被人推醒,唬的跳将起来,揉了揉眼睛,定睛见是夏春朝主仆,连忙请安问好,又答道:“老太太还没起身,奶奶今儿来的早了些。”这话音才落,里面便传来一声道:“宝荷,老太太起来了,舀水进来!”

  宝荷听见这声,连忙走到廊上,将青泥炉子上面烧着的一柄黄铜茶壶提了进去。原来陆贾氏日常梳洗吃茶,不用厨房大灶,只在这廊上生个炉子烧些开水使用。这炉子日夜不熄,故而须得人夜里值夜看守。

  夏春朝见陆贾氏已然起身,便带了宝儿拾阶而上,打帘入内。

  进得门内,只见陆贾氏趿着鞋,还未梳头,立在穿衣镜跟前由宝莲伺候穿衣。她连忙上前,道了个万福。陆贾氏也不回头,只说道:“春朝今儿倒来得早。”夏春朝含笑回了一声,因看宝莲拿了件万字不断头酱色对襟夹袄来与陆贾氏穿,就连忙接手过去。那陆贾氏也立着不动,由着她服侍。

  一时穿衣已毕,又替陆贾氏梳头。陆贾氏便挪到镜台前,宝莲开了镜奁,夏春朝拿了梳子,就替她梳髻戴冠,祖孙两个不住说些闲话。梳好了发髻,宝莲递过抹额。夏春朝接着,就要替陆贾氏戴。陆贾氏忽从镜子里看到夏春朝脸色,不由眉头一皱,说道:“你这孩子,昨儿见你还好好的,怎么今日脸色这样难看?莫不是夜间走了困,没睡好么?年纪轻轻就不知道保养,天长日久的弄出病来可怎么好?你一个年轻媳妇,穿的这么素淡做什么?勇哥儿在边关打仗,你在家打扮的艳丽些,也为他讨个吉利。这样愁眉苦脸,又穿这样素净的衣裳,倒叫人以为是寡妇守节,不是咒勇哥儿么?”

  夏春朝见她问起,连忙赔笑道:“老太太教训的是,媳妇儿平日也留神这些。只是昨夜盘算了一回家计,又想起一件事,心里忧虑,故而走了困,还望老太太见谅。”陆贾氏便问道:“你当家,我素来是放心的。莫不是竟出了什么难事?”夏春朝笑道:“老太太也知道,咱们一家子人口不少,日常的嚼裹算起来,流水也就很不少了。少爷虽说如今在边关挣前程,但迟早是要回来的。到那时朝廷少说也要封个武官做一做,这下马拜印,衣裳宴席都是免不了的,还有官场人情往来,都需得大笔银子使用。尚有姑娘的嫁妆未办,咱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委屈女儿,叫姑娘到了婆家受欺负,这又得一笔银子。老太太的寿材,还未看好。媳妇儿托人看了些行情,好些的板材,少说也得百两银子上下。这三件事算下来,可是要好大一笔钱呢。”

  陆贾氏听这话可在自己心头,便微笑颔首道:“我知道你是个有心计的好孩子,这三件都是咱们家的大事,你能记在心里,很好。”夏春朝又含笑道:“媳妇原本盘算过,虽说着紧些,这些银子倒也还凑的出来。铺子里的生意又闹热,这几年年成尚好,庄子里打的粮食也够咱们一家子一年的吃用。这样算起来,那也够了。然而昨儿媳妇倒听见了一桩事,与老太太浆洗衣裳被褥的王嫂,来这里的路上,正巧碰上太太屋里的长春送姨太太并表小姐出门。看见长春递了一包银子与姨太太。观其包裹大小,差不多也要有五十两银子上下。不是媳妇弄嘴,太太接济亲戚是好事,但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宽泛的人家。一遭两遭倒也罢了,若是成了个定例,哪里接济的了呢。”她此言既不提珠儿,又不说王嫂亲口所说,留足了余地。她自知陆贾氏极为看重陆家家运,决不许外人沾染,便将此事讲来,果然就看那陆贾氏的脸沉了下来。


  争执


  陆贾氏听了夏春朝一席言语,脸色微微一沉,又旋即如常。虽是转瞬即逝,但夏春朝心细如发,仍旧瞧在眼中,只因她不置可否,也就闭口不言,只将手里的抹额替她端端正正的戴了。

  少顷,陆贾氏方才开口道:“昨儿晚上你孝敬的那碗花胶很好,夜里睡得倒比往常安稳些。”夏春朝连忙赔笑道:“既然老太太喜欢,那媳妇儿今儿还吩咐他们炖。”陆贾氏却淡淡说道:“罢了,我是有年岁的人,经不得这样滋补。且凡事皆有个度,这东西虽好,吃多了也是要伤身的。”夏春朝听她这话似是意有所指,也不敢多言。陆贾氏自照镜子,见穿戴已然齐整,便拍了拍她手背,微笑道:“行啦,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服侍你太太罢。”

  夏春朝闻言,只好起身做辞。陆贾氏却又笑道:“你安心,凡事都有祖母在,无事。”夏春朝闻听此言,心里倒也安定,便微微欠身,拜辞而去。

  待打发了夏春朝离去,陆贾氏看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回鬓发,向宝莲道:“这些小辈,就是这样毛糙,耐不住性子。你瞧,这抹额戴的也不够端正,发髻梳的也不光滑。”宝莲不知此话何意,只好陪笑道:“奶奶素来恭敬沉稳,想来昨夜是当真不曾睡好。”陆贾氏笑了笑,说道:“她该是睡不安稳的。”说着,又道:“吃过了早饭,你去把浆洗的彤月喊来。冬季里有几件大毛衣裳狠穿了几日,倒有些脏了,叫她来瞧瞧怎么个洗法。”原来,这彤月便是那王嫂的名儿。当下,宝莲答应了。

  夏春朝出了这边院子,宝儿才道:“奶奶这样子说就成了么?奶奶方才一个字儿也不提太太要与少爷纳妾的事儿,老太太只怕听不明白呢。”夏春朝微微一笑,说道:“倒也不必老太太听懂,只要她听明白了这件事就好。这下子,章雪妍要进咱们家门,老太太只怕要第一个不答应了呢。”宝儿十分不解,问道:“我越听越糊涂了,这件事同雪妍小姐进来又有什么相干呢?”夏春朝勾唇一笑,淡淡说道:“老爷花钱素来大手大脚,太太手里又哪里来的闲钱呢?必是不知克扣了哪里的份例,一分一毫的攒的。这也罢了,但她既是陆家的人,手里的银子无论是哪里来的,自然也都是陆家的银子。她这样私藏财物,偷送娘家,老太太知道了心里会高兴么?如今她一人已然如此,待那章雪妍也进来,这陆家还不被她们翻了天去?这些道理不必我说,老太太自然懂得。”

  宝儿这才醒悟,笑道:“奶奶这是釜底抽薪呢。”一语未了,又愁眉道:“好倒是好,但只怕太太一意孤行,执意纳表小姐进门,可怎么好?”夏春朝摇了摇头,说道:“太太秉性昏聩,虽爱使性子,却是外强中干。所以她才不先来同我说,要先去问老太太。老太太既不答应,老爷又全不管家事,太太见孤掌难鸣,自然就要偃旗收兵的。”宝儿听了,低头不语,半日忽然说道:“这还是姑娘来送了信儿,不然合家大小竟然瞒着奶奶一个,成什么话呢?奶奶自来陆家,对不起他们哪些?不是奶奶,就有这好日子了?如今是两脚踏住平川路,就把前尘都丢脑后了。”

  夏春朝听了她的不平言语,只是笑了笑,叹道:“罢啦,说这些做什么?已是进来了,还能怎么样呢?说这些有的没的,只是徒惹是非。”

  主仆两个闲话几句,一路走到上房。

  老爷陆焕成昨夜并没在上房过夜,今日一早起身又去了衙门,故而上房中只柳氏一人。小丫头忍冬在门上立着,一见夏春朝到来,便向里道了一声:“奶奶来了。”就打起帘子。

  夏春朝进得内室,却见柳氏才起身不久,长春正服侍洗面漱口。她连忙上前,道了万福,就接手伺候。

  柳氏洗了脸,坐在妆台前梳头,便问道:“去给老太太请过安了?老太太没说什么么?”夏春朝回道:“媳妇儿一早起来就去了,老太太并无话说。”柳氏心里忖道:想必是老太太不好意思张口,到底是我的儿媳妇。想到此节,也就不再多言。

  顷刻,柳氏梳洗已毕。长春在外堂上放了桌子,忍冬就要去厨房。柳氏吩咐道:“将你们奶奶的饭一道取来罢。横竖今儿没有外人,我们娘两个就一道吃了。”地下众家人闻言,皆有几分不解,都知这太太素来最爱讲究长幼尊卑的礼节,今看她如此,不知何意。

  忍冬将饭取来,满满摆了一桌。柳氏拉夏春朝入席,夏春朝心里自然明白她这番殷勤是何意,略推了几推就罢了。因今日陆贾氏吃素,也就不曾过来,只这婆媳二人一道吃饭。

  须臾饭毕,这日无事,柳氏便留夏春朝吃茶。婆媳两个明间内对坐,柳氏因有那件事要说,便先将些甜话讲与夏春朝听,意欲笼络。夏春朝早知缘故,不过唯唯称是,并不肯十分兜揽。

  一盏茶吃过,柳氏便说道:“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陆家传到诚勇这辈,只得他一人。陆家香火都在他一人身上,若是断了传承,咱们可没法向陆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夏春朝一闻此言,便知是那事来了,便含笑回道:“太太说的是,媳妇儿也知香火事大,不敢轻心。只是少爷如今不在家中,媳妇儿纵使有心,也是无力。”

  柳氏见她打断自己话头,十分不悦,说道:“我话还未讲完,你就插口了,成什么话!”一语未休,便又道:“也罢,谅你小户出身,言行素来不入人眼。我今儿要同你说,你自进了陆家的门,也将有六年了。虽说勇哥儿眼下出去了,究竟也在家有个两三年的功夫。你们两口子恩爱如斯,却始终不见个消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难免不心焦。如今老太太做主,将我那外甥女、你表妹雪妍,说给勇哥儿做妾。那孩子昨儿你也见了,模样出身都没得挑的。叫她当妾,还辱没了她。又是咱们自家人,知根知底,品格性情彼此也都明白。如今亲上做亲,是再好不过的。 我特来告与你一声。”

  夏春朝虽早知此事,但事到临头被婆婆当面讲来,心中仍旧如针扎刀戮一般,垂着头一字儿也不肯言语。柳氏见她不做声,只道她心有不快,便拉下了脸,数落道:“雪妍那孩子论长相论性情,哪些比你差?迎了她进门,一来为陆家香火计;二来家常杂事也好帮衬你一二,也省你些力气。你这孩子平日里倒是有些贤惠的影儿,怎么到这关头上竟这等不晓事?!”

  夏春朝听婆婆言语十分惫赖,心中纵然有气,也少不得压了,赔笑说道:“婆婆为媳妇儿打算,媳妇儿自然感激。然而现下少爷并不在家,就这样放个人在屋里,不明不白也没个名分,只怕对不住人家,此为一则。二来,太太说为陆家香火计,但少爷这场仗不知何时才能打完,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样一个没出门子的女孩儿,没有叫人家平白守着的道理。何况,少爷不在,虽说这样的事婆婆做主即可,但焉知合不合他的心意?倘若少爷心里并不喜欢,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姑娘的终身?子女乃命数所定,非人力可强为的,将来的事也难说的很。再则,表妹是清白人家出身的姑娘,给咱们做妾当真是辱没了她。虽说婆婆一番好意,媳妇儿却不敢领受呢。”

  柳氏听了她这篇话,句句皆是不能纳章雪妍入门的道理。她本是个没成算的人,心胸狭窄的插不下一根针去,又不善言辞,被儿媳说到理屈词穷,登时恼将起来,只呵斥道:“我才说了那么几句,你就讲出这么好大一篇话来压我!谁家的儿媳妇,竟敢跟婆婆顶嘴!香火乃是陆家的头等大事,由的着你这个鼠目寸光的妇人去插嘴插舌?!这事儿老太太、老爷都答应了,由不着你应不应。我今儿不过同你说一声,就把我这边东厢的屋子收拾出来,着紧着将该添的家什都添上,过两日就将雪妍领过来。待勇哥儿回来了,就叫他们两个圆房。这家里上有老太太、老爷,下有我,还轮不着你这个孙媳妇儿主张!让你管两日家,你就拿着棒槌当根针了!”

  夏春朝听了这一番无赖之言,顿时血气上涌,气冲肺腑。又知这婆婆的性子可恶,同她讲理是没用的,只说道:“太太说的是,这家里原没我说话的余地。这件事倘或老太太应了,我再没二话的。太太就请老太太来同我讲罢!媳妇儿外头还有些事,不陪婆婆坐了。”言毕,径自起身,也不行礼,竟而去了。

  那柳氏气了个愣怔,一手指着门上,颤抖不已,向着长春道:“你瞧瞧,你瞧瞧,这样子的媳妇,哪里上的了台盘!我是她婆婆,她竟然这样放肆无礼!”这一家子下人平日里都受过夏春朝的恩惠,念其慈和宽厚,并不因服侍旁人而有所更改。那长春便赔笑道:“太太那番话说的也太急了些,又想必是奶奶果真有事。若是平日,奶奶断然不会如此。奶奶适才既说这事老太太答应了就罢,那太太不如请老太太出面,同奶奶说去?”


  殴斗


  这柳氏本是个心狭量窄,没甚成算的妇人,在儿媳跟前碰了软钉子,立时便乱了方寸。

  正没主意时,忽听了长春的言语,心觉有理,当即起身,连外衣也不及穿,就匆匆忙忙往后院去了。

  夏春朝离了上房,径自走回房中,就在明间内坐了。珠儿递了碗茶上来,说道:“奶奶出去时,刘嫂子来回话,日前奶奶吩咐的清明上坟采买的物件儿,大都买齐了,开了单子在这里,请奶奶过目。另有管家大娘送了流水账簿进来,她见在廊上伺候,等奶奶示下。还有沈家送了贴子来家,门上小厮接着,也拿了进来,奶奶看不看?”话才说完,就见夏春朝面露不悦,秀眉紧锁,宝儿又望着自己连连摇头。

  这珠儿便猜必是为了昨夜陆红姐所言之事,又见她愁容满面,只道是章雪妍进门一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便劝道:“奶奶也放宽心些,虽说表小姐是太太的外甥女,但到底这家里向来是奶奶当家。合家下人不消说,都只听奶奶的吩咐。就是老太太、老爷,看着这些年奶奶在家中辛苦,想也不肯差了。少爷待奶奶情分又极好,旁的不说,就是少爷那前程里,不知用了奶奶多少体己,好意思喜新厌旧么?表小姐就是进来了,究竟奶奶才是正房,一样要听奶奶的管束,量她也到不了哪里。奶奶安心便是。”

  夏春朝微微一笑,向她说道:“太太的算盘打的不尽如意,这件事只怕是不成的呢。”珠儿方才知晓自己是会错了意,颇有些讪讪的,笑道:“既然如此,奶奶又愁些什么?”说着,又抱怨宝儿道:“你也不提点我一句,叫我说了这许多废话,倒叫人羞剌剌的。”宝儿撅嘴道:“谁叫你素来嘴快,旁人还没说上一句,你就先倒了一大筐出来,我哪里敢拦你的话头呢?”

  夏春朝听这两个丫头斗嘴,心里郁气倒散了几分,张口笑道:“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为着我好,就少说两句罢。”说着,便又问道:“什么沈家送来的帖子?有帖子来,怎么不送到老爷的书房里去,倒往我这儿送?”珠儿回道:“就是开和祥庄的沈家,因贴上指明送与奶奶的,小厮就送进来了。”夏春朝这才想起日前沈长予所言生意上事,她心中烦乱,本无意理会,但思及家计,便道:“将帖子拿来我看。”珠儿连忙将贴自书奁里取出,呈送过来。

  夏春朝接过,见那封套上果然写着“陆夫人亲启”一语,心中便有几分不悦。展开一瞧,却见里面只写着一行字曰:“敬请下月初一往城西福来阁一叙。”落款是沈虚谷。这虚谷二字便是沈长予的字,乃取“虚怀若谷”之意。

  夏春朝看了帖子,登时气结,将帖子一合丢在桌上,吩咐道:“将这东西拿去烧了,吩咐下去,不准人乱说。但有人问起,就说是铺子里的客商投错了贴!”两个丫头面面相觑,夏春朝素来和气,鲜少与人红脸争执,即便是柳氏欲为陆诚勇纳妾一事,她虽恼恨至极,也不曾见有一句重话。此刻见她这等气恼,不知那帖子上到底写了什么不敬之言。

  当下,宝儿将帖子拿起,也不敢问,扭身就往内室去,将帖子撕成几片,丢进陶泥香炉内,看着它焚成灰烬,方又出来。

  夏春朝坐在炕沿上,喃喃自语道:“我已是妇人之身,哪里好去见他。写这样的东西来,当真是荒谬!”珠儿听她说话,方才试着问道:“奶奶这意思是,沈家公子邀奶奶见面么?”夏春朝不答话,面色沉沉。宝儿走过来说道:“那日你没跟去,你是没瞧见,沈少爷那眼神儿,嘴里说的那话,好不无礼!且莫说奶奶如今已嫁了人,就是还在家里时,也不能这样。”珠儿吃了一惊,连忙说道:“竟有这样的事?!这沈少爷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行出这样的事来!幸得此事没人知道,不然让那起小人听见了调嘴弄舌的,往后奶奶可要怎么做人?!这样的事,原就最难说清。这厮当真是可恶,咱们员外同他家老爷还是世交,他竟这样败坏咱们奶奶的名声!”

  夏春朝心乱如麻,斥道:“这事儿往后不许再提。”宝儿同珠儿都应了一声。夏春朝想了一回,又说道:“吩咐门上的小厮,往后若是沈家再有人来。如是送帖子的,就交到老爷书房去,请老爷示下。若是说生意的,就让他们往铺子里寻夏掌柜商议,就说陆家铺子的买卖事由,夏掌柜尽能做主。”宝儿答应着,就往外去了。

  夏春朝又坐了一回,心意渐平,方才叫珠儿将刘嫂送来的单子并近日流水账簿取来,拿了算盘算账。

  她核算了几回账目,见并无错漏,便合了账簿叫珠儿拿了下去。正吃茶闲坐,忽见上房小丫头忍冬进来。夏春朝甚觉奇怪,便叫忍冬上前问道:“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太太有话吩咐?”忍冬摇头道:“不是太太有话吩咐,是长春姐姐叫我来告诉奶奶一声,说太太往老太太房里去了。”夏春朝闻听此言,正和己意,当即一笑,只说知道了,便自果盘里抓了一把杏干与她,就打发了她去。

  待忍冬出去,夏春朝便笑道:“这长春丫头倒是伶俐乖觉,可见我往日并没走眼。”珠儿将账簿发还了管家,重又走来说道:“她这般才不枉了奶奶平日里那般待她。想着前年她娘死了,来求烧埋银子。太太一口咬死了没有钱。原本么,她是死卖到咱家的丫头,她老子娘怎样原不关咱们家的事。但世道人情如此,都是爹生娘养的,又怎能撇开不顾呢?太太那般勒掯,只叫人心寒。还是奶奶私下给了她三十两银子,才算办了丧事。又将她哥哥弄到铺子里领了份伙计的差事,不然可要怎么好呢?”

  夏春朝淡淡一笑,说道:“太太那脾气,是一文钱都要捏在手心里的。”说着,低头吃茶,就罢了。

  却说柳氏听了长春的言语,立时便动身,兴冲冲往后院去。那长春见太太出门,便将忍冬交代了几句,才跟了上去。

  柳氏匆匆来至后院,进门便见宝荷正在院中同家人孩子栓柱踢毽子玩耍。宝荷一个勾拐没踢好,那五彩鸡毛毽子径自飞到柳氏怀里。

  柳氏不曾防备,忽见一五彩斑斓之物飞入怀中,唬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支鸡毛毽子,连忙丢在地下,张口斥骂道:“什么腌臜东西,浑扔你娘的!”

  栓柱看太太发了脾气,早就一溜烟跑了。

  宝荷连忙上来赔礼笑道:“小的一时没瞧见太太,还请太太见谅。”话才说完,那柳氏扬手便是兜脸一记耳光,将宝荷打的鼻青脸肿,低头不言。

  只听柳氏骂道:“小娼妇,你是我家拿几两银子买来的毛丫头,也敢欺到我头上来!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家是个什么阿物儿!才进来几日,就这等做主了!我叫你在这里,你才能在这里扶持。我不叫你在这里,你明儿就得滚出去这个门去!”她先前被夏春朝顶撞的满腹怨气,此刻又被小丫头冲撞,一股脑发作起来。那宝荷不过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哪里禁受得住这等重话,被柳氏一顿指桑骂槐,骂的粉面发红,羞惭无语,掩面抽泣不已。

  长春在旁看不下去,便劝道:“太太还是消消气,宝荷年纪小不懂事,太太骂她倒也罢了,一时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倒值多了。何况老太太在屋里,听见这等吵闹,只怕要不高兴。”那柳氏听闻此语,倒越发来气,嚷道:“大的我说不成,莫不是连这么个毛丫头我也管不成了?!”一面又扭住宝荷的耳朵,喝骂道:“今儿谁来也不中用,我不打下你这小贱人下截来,我便是你养的!”

  正在此时,宝莲掀了帘子出来,眼看此景只做不见,说道:“原来太太来了,老太太请太太进去。” 这柳氏方才放了宝荷,将手戳在她额头上,说道:“待我闲下来,再来同你这小贱人算账!”说罢,丢下这里,径自进门去了。

  踏进门内,柳氏见陆贾氏并不在明间之内。正欲出口询问,忽听间壁传来阵阵木鱼敲击声响,又有喃喃念经之声,便知陆贾氏早课未完。柳氏哪里耐烦等候,便向长春道:“既然老太太念经未了,我早饭又吃了荤腥,只怕进去冲撞了菩萨,就先过去了。待老太太念完了经,你再去喊我。”那长春却笑道:“太太还是等等罢,老太太亲口吩咐,要太太在这里等她早课完了,她有事要同太太说呢。”说毕,便扭身径自去倒了碗茶递与柳氏,又说道:“这是早起才冲的武夷山岩茶,太太且尝尝好不好?还是奶奶孝敬的呢。”

  这柳氏只好接过去,嘴里却不住咕嘟道:“家里又没死人,这样没完没了的念经,也不知是在咒谁!”


  疾病


  柳氏只顾嘴上痛快,却不防陆贾氏那边听的清楚。

  这陆贾氏年纪虽老,那耳朵却有几分古怪。有时人在她跟前说话,也未必能听得明白;有时隔着墙壁,却又听的分毫不漏,总没个定数。

  当下,陆贾氏盘坐蒲团之上,一手持着木槌敲击木鱼,一手捻着楠木念珠,口中虽念着《法华经》的经文,耳中却将柳氏的言辞听了个清楚。她一早便将那王嫂传来,摘问了口中词语,果如孙媳夏春朝所说,长春趁送章姨妈出门之际递了一包东西出去。这王嫂并非夏春朝所用,乃是陆贾氏的娘家人。因陆贾氏娘家败落,用不了那许多家人,将她打发出来。这王氏早年死了男人,见没处可去,便想着这位老姑奶奶宽和慈厚,投奔而来。陆贾氏见是娘家出来的人,也就与她另配了个家人,充作家人媳妇,留她做些浆洗、上灶的差事。因这层缘故,陆贾氏分外信她。

  据王氏所言,那一包袱物事虽未必见得皆是银两,但究竟是陆家财物。柳氏既是陆家妇人,如何能不经上告,便拿钱接济娘家亲戚?虽说如今这陆家是孙媳当家,未免令她不快,但夏春朝在长辈跟前十分恭敬,几年下来也并无外心。每月临到月末,还将家中银钱进出开了流水账目送来,请她过目。如此这般,才叫她放心。她本也虑夏春朝势大,日后孙子辖制不住,想着进来个人也好分一分她的权。又以为既然陆家家道中兴,陆诚勇又有个偌大的前程在身,多讨上几房妾侍,多子多福总是好事。这方才答应了柳氏的言语。谁知那章雪妍未曾进得家门,柳氏便已做下这等手脚。若是再将章雪妍纳入陆家,岂非引狼入室!

  她见柳氏来势汹汹,又在院里指桑骂槐,责打自己的丫头,便知必是因和夏春朝说不妥了,这才过来请自己出山,好压服孙媳。

  陆贾氏本有意不准,但奈何早先那话是自己亲口说的,如此出尔反尔,理上似乎说不过去。她自知自己这儿媳妇脾气毛躁,沉不住气,便有意消磨她耐性,好使她自家知难而退。当下,她将宝莲唤进来吩咐了几句,方才又念下去。

  那宝莲得了吩咐,走到这边来,满面盈笑道:“老太太有吩咐,说因今儿是老家一位老姊妹的忌日,要替她多念上几卷经。就请太太,耐着性子,多等些时候。”这柳氏果然坐不住,茶已吃了两泡,喝在嘴里早没了滋味,又听那笃笃木鱼之声并老迈念经声响,早已昏昏欲睡。此刻忽闻宝莲说起,这老妪今日要多念上几卷,尚不知要等到何时。一时心头火起,登时起身,扬声道:“既然老太太念经,媳妇儿不敢打扰,先行告退。待老太太孝敬完了菩萨,媳妇儿再过来说话!”言罢,将手中茶碗向炕几上重重一搁,起身喊了长春便向外走。

  宝莲送柳氏出门,走到廊下,又笑道:“太太往后还是少要生气,自家身子要紧。小丫头子虽是个玩意儿,到底也是老太太房里使唤的人。不好了,太太只管告诉管家嫂子们,自有人去责罚。何必亲自动手,倒失了自己的体面?”柳氏再愚顽,也听出这话中之意。本就是肝火旺的人,听了这讥讽之言,便如火上浇油一蹿三丈。欲待教训宝莲,却碍着陆贾氏见在屋中。这宝莲到底不比宝荷,乃是陆贾氏贴身服侍的大丫头,原多几分体面,不好肆意处置。当下,她狠狠钉了宝莲一眼,带着丫头拂袖而去。 宝莲看着柳氏远去,方才敛了满面笑意,转身回房。

  回至房中,她先走去看了看宝荷,见她鼻青眼肿,口角黑紫,正自抽抽搭搭的哭泣,不免安抚了一阵,方又转到陆贾氏念经之所。

  陆贾氏听见脚步声,眼皮也不抬的问道:“她去了?”宝莲轻轻道了声:“是。”继而愤愤道:“老太太是没瞧见,太太将宝荷打成什么样子,那脸肿的胀猪也似,明儿要怎么见人。究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就下这样重的手,好不狠心!何况她也是老太太房里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竟而这等没有忌讳!”陆贾氏笑了一声,淡淡说道:“你们太太自来是个毛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将手中念珠木槌一放,就要起身。宝莲连忙上前搀扶,陆贾氏便扶着她的肩头走到对过房里去,在炕上坐了。

  陆贾氏便说道:”待会儿,若你们太太再来,你就挡出去,说我身上不痛快,不想见人。无论她说有什么要紧事,只不让她进来。”

  宝莲答应着,又不禁问道:“昨儿老太太还说太太要为少爷纳妾,是件好事。怎么今儿又变了卦?”

  陆贾氏睨了她一眼,说道:“你这丫头,倒是鬼灵精。我没说为些什么,你倒先猜出来了。”一言未休,便说道:“原本我是这般打算的,平分秋色总好过一枝独秀。你们太太往日里倒也还老实,纵然糊涂些,到底一心还是为着陆家。就纳了她的外甥女儿进来,那倒也没什么不可。然而今日她行出这不安分的事体,那话就要两说了。那章雪妍我冷眼瞧着,也不似什么安分的人,心思灵动的很。这样的人弄进来,辖制的住倒也罢了。若是拿捏不好,只怕要兴风作浪。我早先便说过,咱们一家子吃穿都靠着你们奶奶。若是将她弄得离心背意,那就不好收拾了。”说毕,便闭口不言。

  宝莲见她说了这好一会儿话,已有几分气乏神虚,连忙倒了碗热茶递上去。陆贾氏接过,吃了几口,忽想起一事,便吩咐了几句。宝莲一一都应了下来。

  却说夏春朝正在屋中静坐,闲中无事,又将那日开的针线活计取出,绣了几针。一时陆红姐抱了那雪狮子走来,夏春朝见了连忙与她让座,又笑道:“你又把这东西抱来了,一会儿勾了头发抓了衣裳,又要嚷起来。”陆红姐嘻嘻一笑,也不回嘴,只抱了猫逗弄。夏春朝又吩咐宝儿端了两碟蒸糕蜜酥,姑嫂两个说话玩笑。

  恰逢此时,宝莲忽然匆匆走来,向两人行礼问安。

  二人见她神色不宁,都问道:“怎么了?来的这等匆忙?”宝莲便道:“老太太忽然有些不好,打发我来跟奶奶说,请奶奶快请大夫来家瞧瞧。”这二人一听,登时都慌了神,连忙起身。陆红姐便问道:“怎么个不好?我早起去同老太太请安,还好好的呢。”夏春朝更不打话,连忙吩咐珠儿出去传话,吩咐门上小厮骑马请大夫。她自家也不及穿衣裳,就带了宝儿往后院去。

  走到陆贾氏居处,入内却见陆贾氏正在炕上歪着,小丫头宝荷守在一旁。夏春朝走到炕边,见陆贾氏面色如常,只是气息略弱,两只眼睛半开半合,倒似有几分虚弱无力,便低声问道:“老太太,你心里觉得怎样?哪里不舒服?大夫就要来了。”那陆贾氏嘴张了几张,竟没吐出一个字来。夏春朝又问宝荷,宝荷一个半大丫头,哪里经过这样的事,之前又遭了一场委屈,还不及开口,又抽抽噎噎起来。

  陆红姐脾气泼辣,见不得这等磨蹭,当即问道:“老太太究竟是怎样,你到底说句话来。谁将你的脸打成这个样子?!这家里来山匪了不成!”

  正说着话,宝莲也走了进来,见姑娘问,忙上前回道:“姑娘也不消问她。原是今儿上午时候,吃了早饭,老太太正在屋里念经。我见屋里没差事,就打发这丫头在院里同家人孩子玩耍。太太忽然走来,要寻老太太说话。这孩子不知怎的,就冲撞了太太。太太便动手打了她几下子,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老太太偏在屋里听见了,就有几分烦心,便请太太进屋等候。奶奶姑娘也知道,老太太这功课不完是不会出屋的。太太等了一会儿,不耐烦起来,咕唧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就起身去了。那时节老太太倒也没怎样,待念完了经,走到这边来坐,就说胸口发闷有些不大舒服。我便搀着老太太上炕来躺,本说歪一会儿子就好的,谁知越发不省人事起来。我心里害怕,这才走去报了奶奶。”

  夏春朝听了这几句话,心里便已略微猜着了几分,当着人前倒也不好说穿,又有几分疑影儿,便只说道:“既如此,便等大夫来瞧了再说罢。”又见宝荷在炕边只顾揉眼睛,情知指望不上,便使宝儿拉了她出去。

  陆红姐站在地下,只是满心气恼,冲口就道:“太太今儿这事儿也忒荒唐了,怎么自家上手打起丫头来?!又在老太太跟前满口胡说的,倒把老太太也给气倒了!”夏春朝听她这话没顾忌,便拉了她一把,说道:“老太太病着,妹妹仔细些。”

  须臾功夫,外头人报大夫已请来了。

  夏春朝常往铺子里去,陆红姐也时常跟了出门行走,陆贾氏又是年老之人,倒也无甚回避。当下,就将那大夫请了进来。

  这大夫也有了年纪,留着一把尺来长的山羊胡子,先在外堂见了主家奶奶。夏春朝问了名姓,见在何处供职。那大夫恭敬回道:“小医姓赵,在回春堂坐诊。”夏春朝点了点头,便命宝儿引了他往内堂去。

  赵大夫走进内堂,一番望闻问切自不在话下。少顷看诊已毕,他重又出来,捻须斟酌了一番,方才沉吟道:“老夫人是着了重气,郁结在胸,有些气血不畅,倒不妨事。也不必吃汤药了,我留几个丸子药。老太太爱吃呢,就用黄酒化开了,每晚吃一丸。若不愿吃,丢着也就是了。只是还有一件,老夫人上了年岁的人,身体老迈,血气不足,近来又进补了些补品,虚不受补,才坐下此症。往后,家里饮食上倒要留神。”


  大闹


  夏春朝听了大夫的言辞,心里大致明白,只不好说穿,便点头道:“劳烦大夫走这一遭。”言罢,就令宝儿去屋里称了二两银子,付了诊金药资,着人送了出去。

  那柳氏也早闻风而至,在旁听了赵大夫的言语,唯恐人说她气倒了老太太,忙不迭说道:“我一早就说,老太太有年岁的人,身子亏虚,吃不得补品。你是只顾卖你的好,全不管老太太受得受不得。如今可好,倒将老太太弄出病来。幸而并无大碍,不然可怎了?”说毕,又叹气道:“还不知老爷回来时,要怎生交代呢。”

  夏春朝听她如此颠倒黑白,正欲开口。一旁陆红姐早已听得恼了,张口就道:“太太这话未免可笑,昨儿老太太自家都说花胶炖汤对身子好,喝了一整碗,也没见太太劝。怎么今儿听这大夫随口说两句,就说这样的话出来?我倒是听闻,太太今日一早就跑到老太太院里混闹,还把宝荷那丫头打的不能见人。适才大夫也说,老太太是着了气恼,方有此病。太太自家不知检点,倒怎么只顾怨起嫂子来?”

  柳氏不防遭女儿抢白一通,心里生气,暗道:这小蹄子近来是怎的了?倒这等分不清内外,胳膊肘朝外拐。真不知她嫂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这样的不识好歹!她心里念头一转,嘴上不免慢了几分。只听夏春朝道:“老太太在这里病着,咱们这许多人挤在这块说话,岂不扰了老太太静养?太太、姑娘还是先行回房罢,我在这里看着。如有什么事,自然打发人知会二位。”

  柳氏正不耐烦,听见夏春朝这样说,便道:“这倒也好,免得我们在这里,搅扰老太太清净。”说着,就扯着陆红姐去了。 那陆红姐本不愿去,奈何叫柳氏抓着胳臂,只好随母亲走了。

  待这起人出去,夏春朝便吩咐道:“老太太在炕上不方便,着几个家人媳妇,把老太太送到里屋床上。”宝儿答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喊人。廊下等候服侍的家人媳妇,立时出来两个应声,就进去使春凳将陆贾氏挪进里屋。

  夏春朝见安顿已毕,走到床前低声问了几句。陆贾氏却面冲里睡着,一声儿也不言语。夏春朝只得又走出来,将宝莲叫到明间内,细细的询问。 宝莲便将晨间柳氏如何来院中大闹,如何打骂宝荷,如何冲撞陆贾氏等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一遍,又说道:“奶奶,太太今日未免也太不成体统了。哪家的夫人,自家亲手打骂下人的?也不管老太太能否听见。老太太要她在这屋里等,她又等不得,嘴里说的那话,也不敢学给奶奶听。她前脚一走,老太太后脚就病下了。”

  夏春朝听了这番言语,心中亮如明镜,只说道:“既是老太太着了气恼,方有此病,自然须得静养。你仔细服侍,不要让不相干的人冲撞了老太太。待会儿老爷来家,你只照实说了就是。”宝莲答应着,又看左近无人,便低声道:“太太近来盘算着将表小姐给少爷做妾,已然说动了老太太。只是今日清晨奶奶那一席话,又让老太太改了主意。奶奶倒是要留神些,老太太的意思,也还活络的很。”

  夏春朝闻说,微微一笑,颔首道:“好丫头,我都知道。”宝莲见状,便知趣儿不语了,福了福身子,到里面去服侍不提。

  珠儿将夏春朝的吩咐传递下去,走到这边来回话,说道:“已打发了福贵骑马到衙门里报知老爷。”夏春朝微微点头,又道:“宝荷今儿狠吃了些委屈,你平日里同她要好,去与她开解开解罢。”珠儿听闻,连忙走去寻宝荷。

  宝儿走上前来,低声道:“奶奶,老太太今儿这病来的蹊跷?”夏春朝轻轻摇了摇头,浅笑道:“少议论。”宝儿便不言语了。夏春朝在外间坐了片时,宝莲出来倒水,见状说道:“奶奶不如回去歇歇,老太太已睡下了,并无别事。”夏春朝笑道:“罢了,只怕老爷顷刻就要来家。我还是在这里,候着老爷问话。”宝莲听出这弦外之音,也就一笑了之。

  柳氏带了女儿出门,大步往上房去。

  才进房门,陆红姐便怪叫道:“母亲这是做什么,拉的人手脚不沾地儿,胳膊也要扯断了。”柳氏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扯断才好哩,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嘴里说着,就同她一道走进内室。长春到茶上来,母女落座。

  柳氏说道:“我是你亲生的娘,你怎么人前这等与我难看?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好容易将你和你哥哥养到这样大。这些年来受的苦恼,人看不见,眼泪夜夜打肚子里流!谁曾想到如今,你们翅膀硬了,便不将我这当娘的放在眼里。一个两个,倒把一个外人放在心坎上。你哥哥在家时,行动便护着他媳妇,说都说不得一句。如今你哥出门打仗去了,便轮到你来护驾了。我倒不知,这夏春朝好在哪些?你们一个个都鬼迷心窍了!”

  陆红姐听了这番言语,心中生出几分烦恼,说道:“母亲这话也当真可笑,谁是外人?嫂子可是咱们家三媒六证,堂堂正正抬进门来的,是明公正道的陆家媳妇!怎么到了母亲嘴里,就成了外人?若照这样说,那母亲也是外人不成?何况,嫂子自来咱们家这几年,上敬公婆,下睦姑嫂,哥哥不在家这几年,多亏她操持内外,家业方才这等井井有条。合族亲友但凡提起来,谁不说嫂子贤惠难得?这些也都罢了,想着嫂子没来时,家中是个什么光景。老太太并母亲这些年置办的衣裳头面,老爷在外吃人哄骗,乱买些假古董,这些账都记在铺子里,嫂子可有说过一字?旁的都罢了,就是哥哥寻那个缺,还有老爷场面上打点人情需银钱使用,问着嫂子要,嫂子可有说过一个不字?分明嫂子是一心一意在咱家过日子,母亲倒要说出这外三路的话来,真真叫人没法说去。”

  柳氏闻听这一篇话,焦躁起来,当即斥道:“我教训你,你倒派了我一大通不是。我这般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业障!这一家子大小,老太太同你嫂子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老爷是尊神仙不管这些杂事。我自家再不撑起来,还不知怎么吃人活埋。论起来,雪妍是你表姐,同你还跟亲近些。她进来做你嫂子,不比夏春朝强?你是猪油蒙了心了,这等帮着她!”

  母女在这里说话,外头便有人来回道:“老爷回来了,正在老太太房里,请太太过去说话。”柳氏听闻,心中疑惑,问道:“老爷来家怎么不先来上房?倒去了老太太的院子。”陆红姐叹道:“太太怎么这等糊涂!老太太病着,老爷必是得了消息,特特儿赶回来的。不先去瞧老太太,倒先来看太太不成?”说着,连忙催促长春与柳氏收拾了,往那边去。

  却说陆焕成本在衙门当差,忽闻家人报信儿,称老太太病倒,连忙向上司告了假,就同家人骑马归家。

  回至家中,陆焕成直奔后院。登堂入室,就见儿媳夏氏正在堂上坐着。

  夏春朝见公公进来,赶忙起身问安。陆焕成同他这儿媳鲜少说话,此时更不多言,只问道:“老太太怎样?早上临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病下了。”嘴里说着,就大步进内,夏春朝便也垂首随后。

  陆焕成行进内室,走至床畔,见老母卧于床榻,双目紧闭,连连低声唤了几声,陆贾氏只是不应。陆焕成越发急躁,转头见儿媳垂首恭身立在一边,便问道:“你来说,究竟是怎么了?”

  夏春朝却道:“在这儿说话只怕吵了老太太,老爷还是借一步说话。”

  当下,陆焕成只得又同她出来。走到外堂上,夏春朝立住脚,便将大夫言语择了择道:“大夫说,老太太是着了重气,气恼伤身,方有此病。好在并不厉害,调养一阵便即大安的。”全然不提花胶一事。

  陆焕成皱眉道:“重气?却又是怎么个缘故?”夏春朝听问,又低头不语。陆焕成连连追问,她方才道:“媳妇不敢指摘长辈不是,老太太房里宝莲知道的清楚,老爷不防传她来问问。”

  这话音才落,外头便响起一道炸雷般的声响道:“还有什么不敢?!我偏不信了,我如今难道连个丫头也不能教训了!”一声落地,柳氏带着人气势汹汹自外进来。

  陆焕成先前听了儿媳言语,此刻又见妻子这等来势,便知今日之事必和她脱不了干系。当即眉头一皱,就要问话。岂知柳氏不待他问,便望着他道:“老爷也不必问人,我就全说了罢。”言罢,便将夏春朝如何不愿纳妾,如何来寻陆贾氏商议,如何被宝荷冲撞一事添油加酱述说了一番。又指着夏春朝道:“若非这蹄子不贤良,我又怎会来找老太太?怎会同小丫头子吵起来?这样不贤的媳妇,还留在家里做什么?不如早早休了,同勇哥儿再娶房好的来!”


  斥责


  柳氏这一言落地,满堂众人瞠目结舌,再无一人敢出一声。堂上登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柳氏见没人应声,只觉威风,心中得意,转眼又看夏春朝双目含泪,面色苍白,两手绞着帕子,一副柔弱无主之态,越发不可收拾,又向陆焕成说道:“昔日你同夏家定亲时,我便同你说过,这商户人家女儿,就是上不得台盘,又精算计。娶进门来,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你偏不听。如今怎样,闹得这样家宅不和!这样的祸害妖精,不早早休了,还等什么!今儿冲撞了老太太,明儿还不欺到我们头上来?!”

  她一语未休,陆焕成早已恼了,冲口怒斥道:“住嘴!满口里胡吣些什么!”

  柳氏虽同陆焕成情分不过尔尔,但多年夫妻,陆焕成于她还算敬重。便是往日尚未分家之际,她同弟妹口角,陆焕成也颇多回护。不想今日为着儿媳妇,陆焕成竟当着合家大小的面,这般呵斥自己,不觉一时怔了。 只听陆焕成沉声道:“老太太病着,不见你在这里服侍,倒跑来嚷闹,可见你素日为人!如今母亲病重,我且不与你理论,你先回房去。自今日起,若无要事,就不要出来了。你既如此不贤,那便关起门来好生修一修你那妇德!”

  柳氏被这一通训斥羞得满面通红,站立不住,欲待回口,但见陆焕成满脸怒容,她素来知晓他脾气,再要嚷闹下去,只会越发没脸。当下,柳氏只得强忍了这口气,扭身抹眼去了。

  当真是: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陆焕成又向夏春朝温言道:“你知道你婆婆,说话行事向来有些倒三不着两,却未必就有这个心。你倒也不必往心里去,过上几日便好的。”夏春朝垂首低声道:“儿媳自然明白,必是儿媳平日有不到之处,方使婆婆这般憎厌。儿媳岂敢责怪婆婆?”

  陆焕成见她恭顺如此,心中满意,点头道:“既然老太太病着,我是个男子,榻前侍奉多有不便。这几日,你便辛苦些。待勇哥回来,自然谢你。”

  夏春朝听公公言语,连忙回道:“侍奉祖母,乃媳妇儿分内之事,敢说辛苦?”陆焕成微微颔首,亦不再言语。 恰逢此时,宝莲自内室出来,说道:“老太太醒了,请老爷过去。”陆焕成听闻,当即抬步,乴进内室,宝莲也随了进去。

  夏春朝因无召唤,便不曾跟上,走去瞧了瞧宝荷。因她挨了打,送大夫去前,夏春朝私下嘱咐也替她看了。赵大夫留了瓶药,夏春朝进去时,宝儿正与她抹药。 一见奶奶进来,两个婢女连忙起身。夏春朝道:“都坐着罢,不必忙在这时。” 宝儿知晓她脾气,便按着宝莲不动,替她擦抹。夏春朝在旁看了一回,说道:“太太脾气向来急躁些,今日又有些不痛快,所以打了你这几下,你便多担待着些罢。”那宝荷闻言,又抽噎道:“我是个下人,任凭太太怎样,那是不敢抱怨的。奶奶素来待我们极好,既是奶奶吩咐,那更没得说了。”夏春朝听闻,便抬手抚了抚她头顶,温言笑道:“好孩子。”

  那边宝莲走来说道:“老爷出来了。” 夏春朝听闻,又连忙过去。陆焕成在堂上,见了她倒也并无别话,只说道:“老太太有话,说她身上也没觉什么不好,只是心里烦闷,不喜人多。也不用那么些人在这里伺候,有宝莲一个就是了,叫咱们都散了罢。她若有吩咐,自然打发宝莲去寻你。”夏春朝见如此说,自然不能违背,便道:“老太太既有吩咐,那媳妇儿便先回去。”言罢,起身拜辞。

  陆焕成颔首无话,夏春朝便领了宝儿回房。

  回至房中,珠儿上来揭了衣裳,夏春朝在房中坐定,珠儿递了碗茶上来,便问道:“老太太病的如何?我听管家嫂子的言语,倒是含糊的很。”

  夏春朝浅浅一笑,低头吃了口茶,方才淡淡说道:“老太太除却心病,大约也并无疾患了。”宝儿同珠儿对望一眼,宝儿问道:“奶奶这意思,老太太这次是装病呢?”夏春朝看了她一眼,低声笑道:“若说着了重气,气恼伤身,那还有点影儿。可那赵大夫说起近日补过了头,那可是昧心胡说了。近来老太太除却那一盅花椒排骨汤,哪里还吃过别的补品?大夫虽不曾明言,却是暗指此物。然而花胶一物,是个温补的东西,最是平和相宜的。我虽不通药理,但也知晓此事。想他一个医家,却怎么这般妄言?必是老太太在里头示意的,横竖诊脉之时,除却宝莲服侍并无一人在旁,内里情形如何,咱们一无所知。”言至此处,她端起茶碗,啜饮了一口。

  珠儿听闻,眼珠一转,问道:“莫非……老太太是为了避这两日太太说纳妾的事儿,方才如此的?”夏春朝笑了笑,说道:“你倒说对了呢。”略停了停,又道:“日前太太来说纳妾的事,那是讨了她口里话的。那时候她已是准了的,今日太太私送财物一事发了,她又改了心意。但朝令夕改,难免使人齿冷,太太又最是个絮叨的脾气。老太太向来好个名声,哪里肯这样就落人话柄。不如索性病下,一人不见,倒也免了许多叨扰。”

  宝儿闻听此语,便笑道:“我说老太太平日里疼惜奶奶,果然不肯随了太太的意呢。”夏春朝叹息道:“若当真如此,也就不会有花胶一事了。老太太这般,乃是一箭双雕。”宝儿闻言,连忙问道:“奶奶为何这样说呢?若当真如此,老爷那般当众训斥太太,又将她禁足房内。老太太在屋里睡着,又怎会听不到,却没使人出来说呢?”珠儿心思倒比这宝儿慎密些,想了一回,问道:“莫非是为花胶一事?”夏春朝微微颔首,说道:“不错,听那赵大夫的言语,老太太这病的缘故,一则为气恼,二来是补过了。岂不是直言便是我同太太一齐害她作病的?只是太太性子急躁,又无甚算计,竟而当着老爷面来老太太房中大闹。此事倒出她意料,不然此刻只怕连着我也在听老爷的训斥呢。”一语未休,又叹道:“果然我今早在老太太跟前弄使得一番小巧,老太太是看在眼中的。”

  宝儿听了这一席言语,咬牙道:“奶奶平日里对老太太那等恭敬孝顺,不过就是不愿给少爷纳妾罢了,她就这等拿捏奶奶!”夏春朝垂首不言,半晌方才微笑道:“左右没人进来与你们当二奶奶,你们又怕什么呢?”宝儿撅嘴道:“我是替奶奶委屈,谁又怕这个!我们这些丫头罢了,本就是个听使唤的命。可奶奶这些年又亏欠过他们什么呢?”夏春朝沉声道:“这也都罢了,好在如今家中银钱都是我管着的,合家家人凡事也都听我吩咐。我便不信,他们真敢如何。” 那珠儿叹息道:“不知少爷何日才能回来呢。”

  夏春朝听说,不由微怔。之前陆红姐曾向她说陆诚勇修书来家,下月归来。她本要向婆母询问此事,但如今家中既出了这样的事,柳氏必然不会见她。陆贾氏又托病不出,陆红姐所知甚少,她也不知要再向谁说此事。 当下,她只得长叹一声,静坐不语。

  陆焕成因看母亲无碍,只在房中略坐了一回,就拜辞自往上房而去。

  入得房中,便见一地碎瓷,满室狼藉,原来柳氏归来,满心怨愤,将屋中器皿打砸一通,以为泄愤。

  一见他回来,那柳氏双眼泛红,坐在椅上就抽噎斥道:“我同你做了这些年的夫妻,生儿长女,操持家务,侍奉公婆,就算没些功劳,也总还有些苦劳。你不念夫妻恩情,到底也该看在孩子的面上,留些情面。今日你竟这等绝情,为着个小蹄子,当着一家大小的面,这等呵斥。明儿还要我怎么出这个门?怎么使唤那些个下人?!”

  陆焕成见她撒起泼来,心中便有几分不耐,只是今日之事自觉无情,只得劝慰道:“话虽如此说,你们婆媳两个吵闹成那个样子,我不将你劝开,莫不是真个要休了媳妇?那才真成了大笑话。我所以叫你这几日不要出门,也免得见面尴尬。我劝你也少要生气,弄坏了自己的身子只是不值。”

  柳氏见他话语转圜,便趁势道:“你一个两个都怪在我身上,然而今日这事,倘或不是那夏氏不贤,又怎会闹到这不可开交的地步?依着我说,还是早早将她休了,免得日后鸡犬不宁,家反宅乱!”

  陆焕成见她仍不死心,顿时不耐烦起来,说道:“媳妇好好的,又没什么大的过错,平白休了人家却怎么算?闹出去,岂不要让街坊四邻耻笑?她娘家也未必肯善罢罢休,若打起官司来,输赢那是不可知的。输了自然没什么好处,赢了又能怎样?倒是白白砍了一株摇钱树,如今这年成,好容易找这样的亲事呢!我知道你想把你那外甥女弄进来,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成就罢了,哪里值得这般大动干戈。章家不过顶着个昔日的名声,其实不过一个破落户。帮不着咱们,反倒要去接济。勇哥儿真讨了她,能得些什么实在的好处?更不必说,勇哥儿极看重他这媳妇。你瞒着儿子把她撵了,待儿子回来还不知怎样闹哩!”


  亲戚来访


  柳氏却不依陆焕成言语,又絮絮叨叨说起花胶一事,只说夏春朝害的陆贾氏卧病不起。

  陆焕成听不进去,只向她咬了一回耳朵,说道:“你且耐着性子罢,得多少好处呢!”柳氏磨了这半日功夫,怒气渐平,又听他说了那几宗好事,也只好回转了心意,笑骂道:“我也不知,你们陆家的人都有这么些鬼心眼儿!也罢,今番就饶了这蹄子。我也没那个力气撕扯。只是她对我不恭,实在可恨。不教训教训,我心意难平。”陆焕成道:“我倒劝你省些力气,好多着呢。”说毕,又劝了她一回。夫妇两个低声笑语了一阵,那柳氏方才罢休。

  自此之后,陆贾氏便卧床不起,那柳氏也因陆焕成言语,闭门不出。陆焕成是每日要往衙门去点卯当差的,偌大一个陆家倒平添出几分冷清。

  虽是陆焕成将柳氏禁足,夏春朝倒不敢荒疏了晨昏定省,每日里看望过陆贾氏,便到上房来问安。陆焕成虽不准柳氏出门,却并未放话不许人来。那柳氏却蓄意拿班作势,只说老爷有话,将夏春朝挡在门外。便是陆贾氏那里,也以身体不适不宜见人为由,屡屡不见。夏春朝倒也不以为意,仍旧每日恭谨如常。

  这日,正当四月初一,陆家发放月例。

  上房小丫头忍冬领了银子,走回房中就见长春穿着一件半旧翠绿对襟比甲,坐在炕沿上正穿针。忍冬走到炕边,向她笑道:“姐姐,今儿放了月例银子。因我娘前几日病了,奶奶知道了,多给了我几个钱,你替我数数。”长春听闻,便放了针线,接过银子一枚一枚替她数了,又用手帕子包了重又递还她,问道:“你要怎么出门呢?太太正没好气,只怕不会准你的假。”忍冬笑道:“奶奶说我娘病着,放了我半日假,吃了午饭可回家瞧瞧,晚饭前回来就是了。”长春听闻也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你娘好些也罢了。”

  忍冬将钱收好,便说道:“我只不明白,奶奶那么好一个人,太太怎么这等不待见她?早上她来与太太请安,又在门上立了半个时辰,太太硬是不准她进门。我瞧在眼里,虽不好说什么,也很为奶奶抱屈。”长春点头叹道:“连你也这样说,可知太太为何嫌着奶奶了。”忍冬不明,只歪头看她。她便问道:“你心里觉着,这一家子谁是主?”

  忍冬立时便回道:“自然是奶奶,家里大小事都是奶奶主张。”一言未了,略停了停,自觉不好,又小声道:“该是老爷?再不然,就是老太太为尊。可是他们二位都不管事,太太行起事来又很不着调。”长春便道:“这便是了,就是奶奶这等能干,太太才恨着奶奶。”忍冬问道:“姐姐这话,我越发不明白了?”长春便笑着捏了捏她鼻子,说道:“你不明白就罢啦,少要胡言乱语,免得是非上身。眼瞅就要晌午了,你快到厨房拿了太太的饭来,伺候她吃了饭,你好回家瞧你娘去。”

  两人说到此处,只听上房里咳嗽一声,便都没了言语。忍冬就依长春之言,往灶上拿饭,回来服侍柳氏吃饭不提。

  那柳氏在间壁,将这两个丫头的言语听了个满心满耳,欲要发作,又没个由头,便暂且忍了。

  午饭已毕,柳氏自往床上午休。长春知晓她这睡下没一个时辰必不会醒,便自作主张打发了忍冬回家。

  岂料,柳氏并未睡去,只盘算着忍冬去的远了,便即翻身假作醒来,呼唤忍冬拿茶。长春未料她醒的这般早,虽满腹狐疑,也连忙应声倒了茶上去。柳氏不接茶,只望着长春问道:“我叫忍冬,怎么你上来答应?那小蹄子又哪里躲懒去了?”说着,又一叠声喊忍冬。

  长春笑道;“忍冬被老太太房里的宝莲叫去了,好似有些事烦她。”柳氏说道:“一个毛丫头,能有什么事烦到她?你现下就去将她叫来,说我要使她。”长春无奈,只好说道:“忍冬娘病了,她家去瞧瞧,晚饭前就来。”柳氏冷笑一声,说道:“这又是谁做的主?我怎么连个影儿也不知道!原来如今我房里丫头,都这等自作主张了。这小蹄子胆子竟这样大,讨了谁口里话了,就敢跑出去。这样的丫头,我不敢用。待她回来,就叫人伢子领了去。”说毕,只看着长春。

  长春听了这话,便知是两人之前的言语被太太听了去,只得一五一十讲了,说道:“是奶奶放她家去的。”又连忙说道:“奶奶是看忍冬家里着实是有事,便先放了她去。也没多长时候,不过一两个时辰,晚饭前就来的。”

  柳氏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我不能出门,这蹄子是越发得脸了。连我屋子里的丫头,也敢这样肆意指派,连问都不问一声!”长春听见这话,便赔笑试着说道:“奶奶倒是有心来问太太,太太不是不见奶奶么?”柳氏被这一句噎住了话头,半日没发一字,脸上神色却愈发难看。

  恰在此时,宝莲走来此间,说道:“老太太请太太过去说话。”这柳氏听闻,心中暗道正有话要同这老虔婆说,便也再不管什么老爷的禁足令,起来穿了衣裳便急匆匆往后院行去。

  踏进后院,只见宝荷正在门上守着。一见她来,宝荷脸色一白,忙忙低下了头去。柳氏见状,一点无名火起,张口斥道:“贱丫头,做这副样子给谁看?!我是老虎,会吃了你不成!”宝莲上来说道:“老太太在里头等着,太太还是少生气,快些进去罢。免得老太太听见动静,才好了几分的病又重起来,老爷回家呵斥。”柳氏闻言,方才罢休,自家摔了帘子进去了。

  进入门内,就看老太太陆贾氏在上首圈椅上坐着,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却哪有半丝儿病态?

  柳氏上前道了万福,便语带讥讽道:“老太太病了这几日,媳妇儿日日想来侍奉,只是不能够来。原来那赵大夫的丸子药这等神验,没几日功夫老太太便已大安了,真真比观音菩萨的净瓶神水还好使些呢!”

  陆贾氏听闻此语,倒也不恼,只淡淡说道:“赵大夫的药好呢此为一则,二来没人在我跟前打鸡骂狗、指桑骂槐,我心里舒坦,自然就好的快了。”柳氏脸色顿时一沉,说道:“媳妇儿也不会说那绕弯子的话,就明说了罢。老太太之前分明已答应了媳妇,将雪妍纳进门来,怎么一日功夫不到,就变了卦呢?老太太不准呢,对媳妇说明白就是了,何必又弄出这神三鬼四的勾当,叫媳妇出乖丢丑!”

  陆贾氏听了柳氏一番诘责之言,先不说话,自家端了茶碗吃了一口,方才慢慢说道:“我平日里就说你没个算计,那丑是你自家丢的。若不是你平白无故将火洒在宝荷身上,又怎会讨这场没脸?一个半大孩子,也值得你这般发落,这事儿统不与旁人相干。旁的都罢了,我只问你一件,那日你妹子回家,你送了一包银子与她,可有此事?”

  柳氏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忽闻此问,不由腮上泛红,脸上发热,支支吾吾道:“不过是送了些吃食,还有我昔日里自家攒的体己,哪有什么银子。老太太想必看差了。”陆贾氏冷笑道:“不是我亲眼瞧见的,也说不上看差了。论是什么,都是陆家的东西,你拐盗婆家财物去接济娘家亲戚,却该怎么说?”

  柳氏低头不语,陆贾氏又道:“那件事本无不可,只是看你这般行事,我只怕你柳家的女儿各个都失德如此,哪敢将她招进来?你那外甥女,生生是被你这姨妈给拖累了。”柳氏听闻,连忙回道:“此事尽是我的不是,通不与雪妍丫头什么相干。她乖巧文静,家风最好。老太太最会识人的,那日才见她就那般喜欢她,可见这丫头素日为人了,断不要因着媳妇儿的过错迁怒在她身上。”

  陆贾氏不置可否,只吃茶不语。柳氏急了,还要再说,外头宝荷却施施然进来,报道:“二太太带了二公子、三公子来看望老太太了,现在外堂上坐着。”

  宝荷一言落地,那柳氏便满脸不自在。原来这二太太便是那分家出去的陆炆立之妻周氏,这二公子、三公子便是陆炆立的两个儿子:陆讳文、陆诤人。柳氏同周氏向来不合,分家之后大房二房颇不往来,唯有年节之时才上门走走。

  柳氏此刻听闻周氏携子而来,自然很有些不快。

  只听陆贾氏问道:“谁在堂上陪着?”宝荷道:“是奶奶,奶奶打发我来问老太太示下,可能见客?”

  陆贾氏笑道:“难得孩子们有心,莫不是我竟挡出去不成?你出去只说我这里没有收拾,略迟些时候来罢。”宝荷得了吩咐,便往外去。柳氏将嘴一撇,也不说话。陆贾氏说道:“待会儿你小婶子进来,你却少要言语,免得在这里拌起嘴来,我不耐烦听。”柳氏因有事相求,只得答应了。

  堂上,夏春朝正自相陪几位亲戚。

  堂上侍奉的丫头上了香茶果点,夏春朝便笑道:“难得婶婶儿并二位叔叔过来,侄儿媳妇怠慢了,还望诸位勿怪。”她自然知晓这三人是为探望祖母而来,只是陆贾氏近日托病多不见人,不知能否相见。这周氏同自家婆母又颇多龃龉,亦不知其是否来意不善,故而一面寒暄,一面打发人到后院去问。

  那周氏大约四十不到的年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豆绿色素面比甲,松花色盖地棉裙,向她笑道:“春朝说这话是外道了,算起来是我们来的唐突呢。”嘴里说着,将夏春朝打量了一番,又笑道:“平日里少见,原来春朝生的这样俊俏,又是这等贤惠能干,难怪这家里四处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呢!”


  偷窥


  夏春朝听了这话,浅浅一笑,说道:“婶婶谬赞了,这一家外有老爷,内有太太,凡事都提着我行,我不过帮衬一二罢了,哪敢揽这个功劳?”周氏笑道:“你们太太的为人,我自然知道,春朝又何必这等自谦?想必平昔度日,也受了不少委屈。”

  夏春朝不接此言,只望着两个堂弟,含笑问道:“二位叔叔现下在家都做些什么?一向少见。”那陆讳文今年大约十八、九岁,倒同堂哥陆诚勇有那么几分相似,浓眉大眼,身材高大。陆诤人却肖似周氏,容长脸面,长挑的身材,眉清目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听闻堂嫂相问,陆讳文默不作声,陆诤人却性似腼腆,脸上微微一红,垂首不语。

  周氏笑道:“难为你还惦记着,讳文去年成了亲,娶的是城南梦泉书馆程夫子的女儿。姑娘温柔恬静,模样也好,公婆跟前很知礼数,敬上睦下的,合家子人都说她好。今儿本说要一起来探望婆婆,只是她新媳妇未免害羞,听闻这边一大家子人都在,就不好意思来,只说改日再来拜望。其实她心里,倒是很想来看看你。”

  夏春朝听了她说话不着边际,本为问两个堂弟如今做何生理,她倒先说起儿媳来,不由微微一笑,端茶轻抿了一口,未多言语。她进门之时,陆家长房二房已然分家,并不知这前头的事,不过听家中老人说起过些往昔旧事,也知这二房同公婆不合。今见她携子前来,虽称为看望祖母而来,究竟不知缘由,便言语留神不肯十分兜揽。

  周氏又胡枝扯叶的说了一通,方才道:“讳文现如今跟他老子在铺子里学些生意道理,诤人还在学里读书。去岁上,他院试考中了秀才。先生说他文理甚通,举业是指日可待的。我同我家老爷便叫他不必做别的,只在这一门上用心便是了。如今,还在学里读书。”原来,昔年陆焕成与陆炆立分家,陆家田产大半分与了长房,倒把一间行将关张的杂货铺子分与了二房。那陆炆立却有几分手段,左右周旋之下倒把那铺子又重新盘活。如今一家三口,靠着杂货生意,却也能过得日子。

  夏春朝听闻,便笑道:“这般说来,堂弟倒是很有出息。若是陆家日后能出个举人,也是光耀门楣。”陆诤人在下头坐着,听见堂嫂夸赞,脸上越发红了。那周氏忙不迭接口道:“我和我家老爷也是这样说呢。”

  众人寒暄了一回,便就无话可说。正在此无聊之际,宝荷自后头过来,向众人道:“老太太今儿精神好些了,可以见客。就请二太太、二公子、三公子过去罢。”

  众人听闻,都连忙动身,一齐往后宅去。 这一路穿行过去,周氏不住四处打量,一双黑眼珠子上下乱转,见老宅整修一新,又扩建的深邃宽广,往来家人成行,厩中骡马成群,早非昔日分家时那萧条之景,不由心中深深艳羡,暗骂婆婆不公。

  这周氏在前走着,夏春朝因是晚辈,便稍稍退后,并不敢并肩而行。陆讳文、陆诤人兄弟二人则又在其后,陆讳文面无神色,一字不发。那陆诤人在夏春朝之后三步之遥,瞧见前头堂嫂身形姣好,不觉低下头去,不想恰巧又见她行走之时,裙裾之间弓鞋微露。陆诤人瞄见那一抹翠绿,脸越发红了,一双眼睛也不知放在何处为好。陆讳文在旁瞧出,低低斥道:“你怎样?!休得胡思乱想!”陆诤人摇了摇头,只垂首无声。好在他这声斥责声量极低,夏春朝在前并未听见。

  众人走到陆贾氏房舍之前,宝莲正在门上候着,一见众人到来,连忙打了帘子向里面道:“二太太、二公子、三公子并奶奶来了。”一面就向众人一一问安。

  众人拾阶而上,进入内室,果然见陆贾氏正在床上卧着,柳氏在床旁相陪。 看众人进来,柳氏当即起身。周氏先上来与老太太问安告恼,方才与嫂子柳氏见礼。 这妯娌向来不睦,如今当着婆母并小辈面前,少不得敷衍一二。周氏先问了柳氏安好,柳氏也淡淡应了一声。周氏又命两个儿子上来拜见祖母并伯母,寒暄已毕,众人落座,宝莲端了茶食上来。

  周氏当先向陆贾氏开口道:“自打年里回去,我心里便一直记挂着婆婆,总想着来过来请安,只是家事繁忙,不得个空闲。不想婆婆这又病下了,媳妇儿在家听见这消息,焦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讳文并诤人两个孩子,也很惦记婆婆。故而媳妇今日特特儿带了他们前来探望。”

  陆贾氏微微一笑,说道:“你家中忙碌,我也知情。你又没那许多人帮衬,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当真不得空闲,不来也就罢了。咱们都是一家子人,又何必尽做这些面子功夫?”周氏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又旋即含笑问道:“婆婆得这个病却是怎么个缘故?之前我听人说,怎么好似是给人气倒的?”言毕,又连忙笑道:“这一家子都很是孝敬老太太,大老爷是老太太的亲生儿子,自是不必说的。勇哥儿如今不在家,就是在家也断做不出这等不孝不悌的事儿来。红姐是不必提的,素来是老太太的心肝儿。就是春朝这孩子,素日里瞧着,也是大方懂事,温柔和顺一路的。这合家上下,谁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周氏这一席言语,评述了长房上下一干人等,独独漏了柳氏。那柳氏同她斗了半辈子,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正要发作,却听夏春朝出言笑道:“婶婶这话确是不假,咱们陆家上下,哪里有这样不孝的人呢?不独老爷、少爷并姑娘,就是太太连我也是一样的心肠。我进门晚,是这家里的小辈。凡事都不懂不会,都是太太从旁指点。我不知道的,太太都告诉我;我不会的,太太都提着我。若非这样,这家子还不知弄到个什么地步,哪里就能够这样安安乐乐呢?”言罢,便走到柳氏身旁,恭恭敬敬的站了。

  陆贾氏甚是欢悦,向周氏笑道:“你瞧,这家里就如春朝丫头说的这般,上下和睦,方有这红火日子。”周氏讨了个没趣儿,只讪讪一笑,说道:“老太太这般说,那自然是这样了。我不过白说一嘴,倒叫老太太见笑。那人去给我报信儿时,我也啐了他一脸,就说怎会有这样的事。必是人传的讹了,再不然就是蓄意生事。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会生出这等事来。”

  柳氏在旁听着,倒没话可说,只向夏春朝扯嘴强笑,并无言语。

  少顷,那周氏又向陆贾氏道:“讳文的媳妇儿,今儿本是要一道来拜见老太太的。只是我们都出来了,家中无人。再来她性子腼腆,听闻这里人多,就不好意思来。只叫我上覆老太太,说给老太太请安,不要笑话她不知礼数。”陆贾氏笑了笑,说道:“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原是常情,我却怎会怪她?”说着,便看着陆讳文说道:“倒有一件,咱们陆家传到你们这辈人,到如今还没个一子半女,香火大事却不可等闲视之。勇哥儿受朝廷号令,连年在边关不得回来,那也就罢了。你却要同你媳妇儿好生相处,早见子息好为陆家传宗接代。”

  陆讳文见祖母发话,垂手恭聆,又说道:“祖母教诲,孙儿记得。”

  陆贾氏知晓这陆讳文向来少言寡语,点了点头,亦不多言,只向陆诤人问道:“诤人如今在家做些什么?亲事可定下了不曾?”周氏正等她此言,忙不迭道:“诤人还在学里读书,去岁院试这孩子考中了秀才。学里先生夸他天赋极好,发迹是指日可待的。所以,我家老爷也不叫他出去做什么营生,如今还以读书为业。”陆贾氏颔首道:“读书也是个正经行当,诤人将来若能高中,得个一官半职,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儿。”说毕,却咳了几声。

  众人见状,连忙上前服侍。宝莲倒了一盏温水,夏春朝接了过去,亲自服侍陆贾氏吃了。

  一番忙碌已毕,周氏方又说道:“提起这亲事,却是为难。我们家中情形,老太太是知道的。要选好门第出身的姑娘呢,没那个聘礼钱。但小门小户的女子,上不得台面不说,只怕还有些手脚不净的毛病,轻易也不敢往家里招。去岁上,也有几个媒人来家说亲,相来相去,只是没个合适的。”

  话到此处,外头忽有人来报道:“铺子里夏掌柜来了,求见奶奶,说有事商议。”

  夏春朝闻言,便知必然是为铺子里有些生意,这夏掌柜做不了主,来讨自己的意思。欲待要去,又恐祖母、婆婆责怪,只是不敢动弹。

  陆贾氏便向她笑道:“夏掌柜来找你,必有正事。你且去罢,不必只顾在这里立规矩。”夏春朝得了这一声,方才动身,向众人欠身告退,往外去了。

  其时,合家众人皆绕床而坐,唯有陆诤人靠外。夏春朝往门上去时,行经他身侧,带起一阵香风。那陆诤人两腮泛红,只斜眼偷看,见她步履轻盈,走至门边,伸出春葱一般的玉指掀起门帘,径自向外去了,独留那石青色棉门帘子晃动不已。


  打秋风


  陆讳文在旁微有知觉,睨了弟弟一眼,趁人不察,以折扇向他腰中轻抽了一记。

  陆诤人身子一震,抬眼看向哥哥,见他面沉如水,眸泛冷光,当即低下头去,一声儿也不敢言语。

  却听周氏又向陆贾氏道:“……话虽如此,我倒也看好了一户人家的姑娘。人物品格是没得说的,只是出身略低了些。”

  陆贾氏闻言,饶有兴致道:“哦?倒是哪家的姑娘?可去提过了?”

  周氏笑道:“就是京郊二十里宋家庄上宋员外的女儿,今年年方十四岁。年前城里出会,她同她娘来城里看会,我会过她一面。虽还未曾及笄,倒生得一表人才,说话行事也很有规矩。我看着心里喜欢,就托人打听了这姑娘的生辰八字,与我家诤人很是相合。我同我家老爷,都十分中意呢。” 陆贾氏点头笑问道:“这也是好事。只是你适才说她出身略低些?”

  周氏答道:“不错,这姑娘诸般都好,只一件可惜,不是正房养的。她亲娘原是这宋员外嫡妻带来的一个陪嫁丫头,生了这姑娘没几日,就因产后失了调养死了。宋家太太便将这丫头收在身边,当做自己的女孩儿一般看养长大。这宋员外膝下有三个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

  陆贾氏想了一回,方才慢慢说道:“若是我没记错,这个宋员外同春朝是有些亲的?” 柳氏见问,插口说道:“我倒不记得有这样的事。”周氏向她笑了一句:“嫂子想必是忘了。”便转而对陆贾氏笑道:“老太太的记性倒且是好。不错,这宋员外是春朝的姨爹,那女孩儿还该问春朝叫一声表姊呢。”

  柳氏闻听此言,不由看着周氏。只听陆贾氏淡淡说道:“这也罢了,虽说是侧室养的,但只为人好,那也没什么不可以。若当真是好,就打发媒人去说罢。这孙子一辈的亲事,你同你老爷拿主意就是了,不必来问我。”她自知这二儿媳妇来此何意,便先拿话堵了她的口。

  果然周氏面色一沉,半日才讪讪赔笑道:“老太太这话却是怎么说的,虽说咱们如今是分开了过,到底老太太还是家中长辈。当初勇哥儿娶亲时,便是老太太放的话。怎么如今轮到我们诤人身上,老太太就吝惜起这一句半句的来了?”说着,不待陆贾氏接话,便抢着道:“我们倒也想提亲,然而宋家不比寻常农户,宋员外家境殷实,虽是在乡下居住,颇有些田产土地,膝下又只这一个女儿,便格外要些体面。我们不好贸然去提,没合适的聘礼,倒恐唐突了人家姑娘。”

  这一席言语落地,连这柳氏也听了出来,原来这周氏今日过来,是为打秋风来的。 这柳氏虽平日糊涂,但一听事关银钱,那便分外明白起来。何况,今日来打这算盘的又是自己的冤家。

  当下,柳氏拉下脸来,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既然没那个聘礼,就不要自不量力娶人家小姐。一个侧室女儿,又是丫头生的,瞎充什么千金小姐,也敢要许多聘礼?哪里寻不出个好女孩儿来,定要拣这等出身低贱的女子,也不怕辱没了自家身份!”

  周氏听了这几句话,哪肯善罢罢休,亦冷笑道:“嫂子这话倒差了,春朝出身亦也不高,虽是正房养的,究竟是商户女子,如今不也很好么?可见以出身论人,实在不可取。何况那宋家小姐,还是正经的农户人家的孩子。”说着,略顿了顿,又笑道:“当初迎娶春朝时,哥哥嫂子向着夏家跟哈巴狗儿似的殷勤的很,不就是看中人家家财富裕,嫁妆丰厚么?那时候,也不听嫂子说什么出身不出身了。”

  柳氏听了这一番话,登时气冲肺腑。正要开口,陆贾氏却捶床斥道:“罢啦,都少说两句罢!晚辈跟前,也不怕笑话!”

  周氏有事相求,一听婆婆训斥,立时闭嘴。那柳氏却还喋喋不休道:“当初咱们分家时便已说定了的,往后两家生计自理,各过各的,白纸黑字,写的分明。哪里有到分家的大哥这儿要聘礼的道理,当真可笑。”周氏也不言语,只盯着陆贾氏。

  半晌,陆贾氏方才慢慢开口道:“老大说的话虽难听些,理却不错。你们当初闹着分家,我说了多少都不中用。现下既已分开了,自然是各家的管着各家的事儿。”说着,望了周氏一眼,又道:“话虽如此,你家中确有些难处。老二的那个铺子,生意向来清淡,够你们一家子吃用也就罢了,哪里有多余的钱盘缠?当初为讳文娶亲时,家中又花了一笔,如今不打饥荒已是不错了。”

  周氏听到此处,以为事有转机,就要赔笑劝说。谁知,陆贾氏又道:“然而如今家中,我同你嫂子是都不管事了。家中大小事由并银钱进出都是春朝打理,这事你倒还去问她一声。”原来,这陆贾氏如今跟着长房度日,自然一心一计皆为着长房。何况,陆诚勇有现成官职在身,陆诤人的功名却还是镜花水月,她也不大放在心上。只是身为长辈不好过于偏向,便将夏春朝推了出来。

  周氏闻听此语,心中十分不以为然,暗道:你是家中长辈,一家只以你为尊。你吩咐一句,谁敢不遵不成?说出这话来,分明就是推脱之词。当即笑道:“老太太说笑了,虽说春朝管事,但老太太说一声,她还能不答应不成?我看春朝十分懂事,断不会乱了这长幼之序。”柳氏哼了一声,说道:“说的倒是轻巧,你们家里没钱,好像谁家有似的!这一大家子人,吃穿用度,全靠着乡下几亩薄田和城里那间破铺子——那才能榨出几两油水来?一年柴米油盐下来,也剩不了几个钱,偏还有这些亲戚来夹缠不清。这般下去,只怕要吃个河枯海干了!”

  陆贾氏却甚是不耐,面上又现出疲惫之色,说道:“我乏了,身子也还不好,没有精神陪你们说话。你们到外间去坐坐罢,叫我也歇一歇。”言罢,便使宝莲送客。

  周氏见这婆媳二人一递一句,一声也插不进去。陆贾氏又下了逐客令,没计奈何,只好起身说道:“既是老太太身子不好,我们改日再来探望。”便带了两个儿子出去。

  众人出了院门,周氏便一面走一面抱怨道:“老太太也当真偏心!当初分家,把好田都给了长房,只给我们那间破铺子,这几年不知怎样难熬!如今他们日子好过了,也不说帮衬帮衬,好歹还是一门里出来的兄弟。这样将人往外撵,哪里还见出个亲戚情分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十根手指头,咬着哪个不疼?这样偏着长房,只要长长久久的才好,休要将来错了脚!”

  那柳氏因陆贾氏有话,也出了院子,跟在后面就听见周氏的怨怼之言,当即扬声道:“弟妹这话就错了,咱们已是分了家了。这公道不公道,那时候当着里长你怎么不说来?这都过去几年了,又翻起这个旧账来。再则,分家分家,就是各吃各家锅里饭。肯帮衬的那是情分,不能帮衬就是本分,哪有这许多说的。再要论起亲戚来,那倒可笑。朝廷还有三门穷亲戚,各个都接济起来,哪里能够呢!”

  周氏本就满腹怨气,听了柳氏这番议论,顿时怒上心头,冷笑一声,说道:“嫂子这话原有几分道理,但若是都不接济,那也罢了。怎么倒挑拣着接济起来?放着本家兄弟挨饿不管,倒把外三路的娘家亲戚放心坎上。既说艰难,又要给勇哥儿纳妾,分明一个好儿媳妇,倒叫白白磨折,不知安的什么心。”

  这一言正戳中柳氏心中真病,登时一点红自两腮起,冲口就道:“我高兴接济哪个,我自家乐意!你们已是滚出这门去了,再要想回来分些好处,白日做梦!我就是把家里银子拿出去打水漂、布施僧尼,也轮不着你们!”那周氏不甘示弱,也一句一句的还嘴。这两个是闹了半辈子的冤家,哪里肯相让半步,拌来斗去,险不动起手来。

  二房两个公子,不敢去扯伯母,只好拉着自家母亲,长春又拼命扯着柳氏,方才令这两个太太免了这一场不体面。

  此时,早有人跑去向夏春朝报信。

  夏春朝正同夏掌柜在前堂上说话,闻讯赶来,将柳氏劝了去,倒也不及去理会二房一家。

  周氏见闹了个不欢而散,便骂骂咧咧往门上去。

  陆讳文是个罕言少语的,并不置一词。陆诤人却面皮极薄,只觉母亲当众撕闹甚至丢人,低声道:“母亲也忒荒唐了,借不来银子罢了,如何能跟伯母动手呢?叫这一家人看着,成什么样子。”

  周氏正在气头上,听了这句话,便停了步子,将手戳在他额头上,斥道:“没良心的东西,我这般为了谁?!还不是你这个业障!如今没有银子,办不得聘礼,上哪儿给你讨媳妇去?那穷三鬼四人家的丫头,弄来有什么意思?!”

  陆诤人不善言辞,为母亲斥责了几句,便垂首不语。周氏又喃喃自语道:“宋家那姑娘是极好的,相貌出众,性格也温柔,更难得她家境殷实,将来陪嫁必厚。娶她入门,得多少好处呢!这样的亲事,实在难寻呢。”说着,又向里看了一眼,啐道:“不过是攀了门好亲,得意些什么!”原来她看长房因娶了夏春朝入门,得了几桩外财,日子风生水起,便也打起了这个主意。

  她口里正说着,不想一旁陆诤人却细声细气道:“旁的都罢了,她能有嫂子半分好,就是万幸了。”


  赠簪


  陆讳文闻听此言,当即斥道:“她是你堂嫂,怎能这等胡言乱语!”陆诤人被哥哥一嗔,当即低头,再不言语。

  周氏却不以为意,只说道:“这话倒也不错,春朝那孩子的确很好,这也是长房有福。宋家那姑娘,虽不是长房养的,但模样俊俏,为人也很乖巧听话。若真能替你娶来,得多少好处呢!”嘴里说着,见并无一人理会,只得带着两个儿子向外去了。

  走到大门上,正巧碰上一乘轿子落地,章姨妈带着女儿章雪妍下轿。

  这几人并不识得,陆家兄弟二人见一中年妇人带着一如花似玉的姑娘下来,连忙避在一旁。周氏却打眼过去看了几眼,甚觉眼生。

  陆家守门的小厮见了,忙迎上前来,陪笑道:“姨太太、表小姐来了,太太已等了许久了。”章姨妈含笑点头,就带了女儿迈步入内。 周氏在旁冷眼看着,待着两人进去,便点手招了个小厮过来,问道:“这是谁家的亲戚?我怎么不识得?”那小厮回道:“这是大太太的娘家妹子并外甥女儿,前几日才到京里。”周氏闻言,点头冷笑,说道:“好啊,自家人不知道帮衬,反把这外三路的亲戚放心上!我洗亮眼睛在这里看着,看她将来怎么样!”那小厮不敢接话,恰逢二房的马车过来,这母子三人便就登车而去。

  夏春朝劝了柳氏回去,二人同归上房。进门夏春朝便忙呼长春倒茶给柳氏消气,又劝道:“太太怎么发这样大的脾气?肝火旺是要伤身的。二叔一家已是分出去了,如今不过是看着亲戚的情分来问一声。太太若不愿呢,直说便了,老太太也未必就答应了她。何必这样大动干戈,亲自动手,叫底下人看笑话?太太素来最重体面,怎么今儿倒这等莽撞起来?” 那柳氏将个茶盏捧在手里,只不言语。

  这般坐了一回,因那边夏掌柜未去,夏春朝便又起身去了。

  待她出门,柳氏忽将手里盏子朝地下砸去,只听“哐啷”一声,那细瓷盏子登时四分五裂。

  长春在外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看视,只见屋中地下碎瓷满地,茶水四溅。 她一见此状,便知必为今日之故,心中虽暗讽这太太心狭量窄,嘴上倒是陪笑道:“太太这是怎的了?想是我失了打点,茶水热了,烫了太太的手?”一面就要叫忍冬过来收拾地下,因又想起忍冬告假回家了,只得亲自扫了碎瓷,收拾了一回。又重新倒了盏茶上来,方才小心翼翼在旁侍立。

  柳氏兀自怒气不平,捶桌斥道:“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我家平日待她如何,竟这等帮着外人!一个两个都赞她贤惠,平日里又假撇清,如今怎么样?我只冷眼瞧着她,看她能装到哪日!”长春听闻此言,便试着问道:“太太说的,可是奶奶?”

  柳氏说道:“除了她,这家里能找出第二尊菩萨来?啊哟哟,合家子上下,都把她当成神仙一般供着。也不是娶媳妇了,倒活似请了个财神爷!”说着,就一手指着长春道:“你也不要问我叫太太,我是哪门子太太?一家子都把我往下踩,还记得我这个太太哩!”

  长春禁不住说道:“太太这便是气话了,奶奶平日里对太太是向来恭敬的。但凡家中大事,是必要来请老太太、太太的示下的。这吃里扒外就更无从说起了,奶奶往昔除却盘账,是鲜少出门的。同娘家也甚少来往,倒要怎么吃里扒外呢?”

  柳氏哼了一声,说道:“你今儿在一边也该听见,二房的话里话外只是一力的捧她,一口一声的赞她能干。若不是他们往日就有往来,那二房的能这样帮她?说他们底下没些什么,我却不信!”长春叹道:“太太这话就差了,二太太同太太素来不卯,挑拨咱们家宅不和也是有的。太太往日也算明白,今日怎么糊涂起来?奶奶当真有这个意思,适才话里也不那样向着太太了,可见并无此事。”柳氏却不肯信,仍旧絮絮叨叨数落夏春朝不合她心意。

  正逢此时,外头小厮来报道:“章姨太太并表小姐来了。”柳氏闻听,连忙说道:“快请!”一面就吩咐长春另炖茶上来。

  须臾,章姨妈带着章雪妍自外头进来,柳氏赶忙起身。两厢见过,各自落座,长春端茶上来。因知这二人为陆贾氏而来,柳氏便打发了长春往后院去问。

  章姨妈先开口笑道:“听姐姐打发人来说,这里老太太病下了,我和雪妍便急着过来。只是正巧碰上家里老爷上任的事儿,就给绊着了,以致拖延。姐姐勿怪。”柳氏说道:“你们能来瞧瞧,已是亲戚情分了。”又问道:“妹夫补的那缺还好?”章姨妈答道:“京城府尹主事,也是个文职,他倒也做惯了,也还没什么。那衙门里如他这等人甚多,倒不打眼,混充的过去。如今我们家里,能有碗饭吃已是好了。倒要多谢姐姐帮衬,不然我们一家子就要揭不开锅了。我如今也不想别的,只望雪妍有个好人家,就万安了。”言毕,便望着自家女儿。

  那章雪妍脸上一红,低下头去。章姨妈却笑道:“你这孩子,又臊些什么?那是你表哥,又不是外头的什么人,你们小时候不是很好么?”转而又对柳氏道:“我们这就去给老太太请安,就势提上一提,如何?”柳氏却连连摆手道:“罢了,那老妇吃我那不贤良的媳妇挑唆,又变了卦。这几日发瘟装病,倒拿我扎筏子,害我也吃了个大亏。我劝你们很不必这会子往上撞,还是冷上几日,再想法子罢。”章姨妈听闻,也无法可施,只好叹气道:“等上几日呢,原也没什么。只是雪妍年纪一日比一日大了,只顾这么拖着,往后可要怎么好呢?”

  柳氏看了章雪妍几眼,说道:“这个你却放心,我自有计较。再过几日,勇哥儿就要回来了。先叫这两个孩子见上一见,雪妍长得这般俊俏,他必定喜欢。又是亲戚,自然格外亲昵。我再细细的告诉他,他自然就答应了,这事儿也就妥了。”章姨妈听了这话,心里盘算了一回,便说道:“也只好如此。”章雪妍在旁听着,忽然出声道:“不知表嫂是怎么个意思?”

  柳氏说道:“这事儿只要我做主,勇哥儿再答应了就罢了,不必问那不贤良的小蹄子。我便不信了,她不把我这婆婆放眼里就罢了,难道连丈夫的话也不遵了不成!”章雪妍细声细气道:“姨妈的话很是,然而雪妍以为,既然表嫂为正,自然还该问她一声。就是日后雪妍进来了,这嫡庶之礼,也还是要讲的。”章姨妈听了这话,甚是爱怜,就抬手抚摩她头顶,叹道:“只是委屈了你。若不是家遭不幸,爹娘又怎会舍得叫你做妾?可怜将来还不知怎么受人磨折呢。”章雪妍两眼一红,低头浅笑道:“女儿知道家里难处,也不敢让姨妈为难,女儿不觉委屈。”

  那柳氏昏头昏脑,最没盘算,眼看自己亲外甥女这等情态,内火炽盛,只向她说道:“你也不用忙,什么嫡的庶的,将来还不知怎么样呢!”说着,长春已自外头回来,说道:“老太太歇下了,说多谢姨太太费心记挂,本不该不见,只是身上实在不好,没有那个精力,见了反倒怠慢。就请太太代为相陪,坐一坐罢。”

  章姨妈听了,笑了笑,说道:“原是我们来的不巧了。”

  柳氏倒不甚在意,只说道:“那老妇不见也罢,只会刁钻耍滑,也占不着什么好处。”

  几人坐了一回,章雪妍便说要方便,柳氏连忙使长春引她往僻静处去。

  两人走出上房,长春领了她往东净去。章雪妍见这丫头口齿伶俐,干净秀气,便问她些年岁籍贯,本名家人等语,那长春也一一答话。二人说了几句闲话,章雪妍便笑道:“你平日里服侍着,觉得你们老太太、太太、奶奶都如何呢?”说着,又连忙笑道:“我因初来乍到,这些亲戚都远了,故此问问,怕往后说话不稳,倒惹她们见怪。”

  长春想了一回,方才说道:“老太太十分慈善,太太也很好,奶奶性格温婉,敬上睦下的。但凡谁家中有个什么不好,向奶奶告假,那是必然准的。所以我们这些下人,都很念奶奶的恩惠。就是族里的那些亲戚们,也都夸奶奶能干难得。”

  章雪妍闻言,微微一笑,说道:“这般说来,倒都好相处了。只是我前回过来,为着身边没人服侍,姨妈要把宝儿给我,她怎么夹在里面不肯呢?自然,我是个远来的客,没有问嫂子要丫头的道理。然而我们在家时,家中但有客来,任是什么心爱的东西,只要客人喜欢,没有不先尽着客人的,方为地主之谊。表嫂这般,倒叫我有些诧异了。我不曾见过这个样子呢。”

  长春连忙笑道:“表小姐这是不知我们家里的事儿,宝儿是奶奶的陪嫁丫头,又是自小就在身边服侍的,自然比别个不同。她服侍奶奶惯了,怕到了姑娘身边做不顺手,反令姑娘烦心。奶奶也是虑到这一层,方才没有答应。”

  章雪妍浅笑道:“原来跟着表嫂才是好的,到我这儿来便必然是不好的呢。”

  长春不敢接这话,恰巧已走到地方,便不再言语。

  片时,章雪妍净手已毕,出来随着长春往回走。二人走到一株垂丝海棠底下,因为绿叶满枝,四下无人,章雪妍便将头上簪子除了一支下来,塞在长春手里,笑道:“我与长春姑娘一见如故,素手前来,没备得礼品。这簪子是江南巧手匠人所制,虽不值什么,也聊表心意,还望长春姑娘不要嫌弃。”


  来信


  长春却不敢收,竭力推拒。章雪妍执意相赠,又笑道:“长春姑娘不肯收,便是看不起我了。想是我寒门薄宦之家,拿出来的东西,不入姑娘的眼。”长春听她这样说来,倒也不好再力拒,只得暂且收下,心里思忖着:收下也好,待会儿拿给奶奶,看她如何理会。当下,她连忙笑道:“姑娘这样说,那当真是折煞我了。既然姑娘厚爱,我也不敢不收,往后但凡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便了。”

  章雪妍心中得意,面上也不露行迹,只笑道:“长春姑娘这等聪明,又哪里用得着我吩咐呢?”

  二人正说着话,不防陆红姐忽然自后头走来。 陆红姐远远瞧见这两人在树底下隐着,悄声走上前来,听了几句,当即开口笑道:“你们两个在这里说什么呢?”

  这二人惊了一跳,长春连忙见礼,章雪妍便笑道:“原是表妹,表妹不在后面服侍老太太么?怎么走到这里。”陆红姐看了她两眼,心中暗道:我还不曾问你,你倒反客为主起来。嘴里也笑道:“老太太睡着,不用那么多人伺候。我听说姨妈同表姐来了,就来看看。你不在屋里同太太说话,在这里和长春鬼鬼祟祟说些什么?”章雪妍见她问的直,倒不好接口,只笑道:“我出来净手,看这垂丝海棠花开的极好,就看住了。又同长春姑娘说了几句话,倒怎么说的上鬼鬼祟祟。”

  陆红姐笑了一声,说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你们行出来,我看见就随口说说。既然没有,你又慌些什么?”言罢,便对长春道:“表姐初来,于咱们家中道路不熟,你快些领她回去。别任她胡走乱撞,迷失路途的,反去到那不该去的地方。”长春含笑答应了一声,便要引着章雪妍回去。章雪妍却不动弹,微笑道:“原来姨妈这里,还有不能去、不得见人的地方。”陆红姐说道:“倒不是不能见人,只是我家中人多事多,账房仓房,人来人往的,一时家里走失了人口,又或丢了什么,只怕伤了亲戚和气。”章雪妍见这话不对路,不好再说,只得随着长春去了。陆红姐便也一路去了上房。

  章家母女在上房坐了片刻,见无话可说,便告辞去了。柳氏使长春送她二人。走到二门上时,章雪妍伸手向怀中一掏,却摸了个空,不由脸上就带了出来。章姨妈在旁瞧见,便问道;“什么事?”章雪妍说道:“我的手帕不见了。”章姨妈问道:“你丢在哪里了?你这孩子,丢三落四的,想必是落在你姨妈屋里了。”说着,就使长春回去寻。长春只得走回去,寻了半日也不见,又回来说道:“上房的地扫的干干净净的,连根针也寻出来了,只是不见姑娘的手帕子。”

  章雪妍便愁眉道:“这可怎么好呢?不是我小气,那手帕是拿杭州熟罗裁的,上头还有霓裳轩的刺绣。那霓裳轩如今已不做针织买卖了,它家的绣品市面上已经难找了。这样一方手帕,也要十多两银子呢,何况是再也买不着的。”章姨妈听了,便斥责道:“既是这样,你怎么不当心些?你去过些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章雪妍说道:“一向只在姨妈屋里坐,没有往别去。”说着,略顿了顿又道:“倒是先前出去净手,撞见了表妹,说了一会子话。到这会儿,手帕可就不见了。”章姨妈说道:“这话倒可笑了,莫不是你表妹还能贪你一条手帕?”

  长春在旁冷眼看了半日,方才开口笑道:“姨太太、表小姐不如先家去,我再回去找找看。横竖表小姐没去几个地方,容易寻得。表小姐也家去寻寻,记错了也未为可知。”章雪妍微微一笑,不再言语。章姨妈便更不多说,带了女儿离府而去。长春立在门上,看章家车马远去,方才转回内宅。

  且言夏春朝安抚了柳氏,又转到堂上。那夏掌柜正在等候,见她出来,连忙起身。 夏春朝笑道:“家里今日来了客,后宅事多,空了夏掌柜,勿怪。”夏掌柜赶忙笑道:“老太太、太太都看重奶奶,自然凡事都倚仗奶奶。也多亏奶奶能干,不然这许多事怎得个调理。这正是能者多劳呢。” 夏春朝微微一笑,在上首坐了,那夏掌柜便也落座。

  夏春朝便说道:“夏掌柜适才言到,和祥庄开了两桩大单买卖过来?”夏掌柜点头答道:“不错。两日前,和祥庄的李掌柜过来,说他们铺中如今很缺几样干货。这眼瞅着就是清明,他们东家沈公子预备在店里上几样时新点心。四处问遍了,几大干货行都没有存货,只好到咱们这儿来问问。”夏春朝便问道:“他们要些什么,要多少?”夏掌柜便道:“就是花生、松子两样,这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干货,只是他们要的多。花生要二百斤,松子一百斤上下。”

  夏春朝闻言,吃了一惊,问道:“二百斤花生,一百斤松子,他们当饭吃不成?点心用干果是极其有限的,他们要做多少,竟要这许多?”略停了停,又笑道:“这事儿倒也蹊跷,他和祥庄偌大一摊买卖,平日里竟没个稳妥的货商么?何况这花生松子又不是什么紧俏的货,怎会缺这样多?”

  夏掌柜回道:“奶奶说的很是,那时候我也问了。然而那李掌柜说起,他们店中师傅手艺独到,同世间一切做法皆有不同,这两样干果既是平日常用,所需便多。原本他们也有货商供应,只是今年运河开冻晚,那货船路上又遇了打头风,江上风浪一拍,竟将船给打翻了。人虽没事,那整船的货却都折在了江里。和祥庄这下子便断了货,许多走俏的点心皆要断了供应。这李掌柜连日问了许多家货行,货物是有,只是没这许多。他们家沈公子便打发了他来咱们家问问。”

  言至此处,夏掌柜微微一顿,吃了口茶,方又说道:“这两单买卖太大,小的不敢擅专,问问奶奶的意思。”夏春朝闻听此句,自然心知肚明。

  陆家干货行虽生意热闹,究竟根基未深,且货行买卖,讲究快进快出,为着不压本钱,铺中存货不多。何况干货生意做了几年,亦有几个老主顾,铺子里的存货大半已为他们预定。如今要做和祥庄这两单生意,只得从那几位主顾手里抠出货来。然而当真如此行事,势必是要得罪人的。

  夏春朝想了一回,只听夏掌柜又道:“李掌柜说,因他们店里要货甚紧,也知这事为难。如若咱们肯卖,就按着市价,翻两倍上去。”夏春朝闻言,面沉如水,沉吟道:“这般说来,他们倒当真是要的急了。”夏掌柜听她这口里的话活络,忙说道:“我心里思忖着,若是按这个价钱走,倒是能比以往更多上几倍的利。何况,他要的量大,咱们现存的那些货,登时就能清空,就不怕压货了。这运河开了化,各地货商陆续进京,京里各样货渐渐多起来。咱们不趁此时机,多赚一笔,往后可就没这个价了。奶奶若顾虑那几位老主顾,咱们家货行这几年按时按量的给他们备货,从没涨过一文钱。货的品质,不敢说顶级,在这京里也是算的上的。这样的事,在别家断没有过,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夏春朝听闻,淡淡一笑,说道:“话虽如此,然而咱们家不比那些积年做干货营生的老字号店铺。咱们原是新铺子,之前才开张时,生意清淡,多亏了这几位饭庄酒楼的掌柜照顾,又四处替咱们宣扬,方才有今日之景。如今咱们涨价倒也还罢了,若是连人家一早预定下的货都给了人家,岂不叫人寒心?敢说咱们见利忘义,背信毁约,这是商户人家的大忌。咱们这遭是挣了钱,往后却再没人肯上门,岂不是自砸招牌?做人,还是不要忘本的好。”

  夏掌柜汗颜不止,连忙说道:“奶奶说的是,我倒被这蝇头小利蒙了眼,就生出这样的心来了。”夏春朝浅笑道:“夏掌柜也是一心为着我家中的买卖,我岂会怪你?”夏掌柜又问道:“既是奶奶这样讲,我便回了和祥庄?”夏春朝口内不答,心中盘算道:虽如此说,我娘家同沈家到底是世交。他如今正有难处,我却不肯相助,日后父亲再同他们往来,只怕不好意思。何况,我与他都是生意场中人,何苦平白得罪人呢。想了一回,便说道:“我心里也算过,咱们家铺子里的存货,除却那几位老主顾预定下的,大约还能匀出一百斤上下的花生,五十斤左右的松子。你便实话告诉那李掌柜,冲着沈夏两家的交情,我不要他给我涨价,就这些按着市价拿去,再多也没有了。他们都是老买卖人了,自然明白咱们的难处。”说着,略停了停,又道:“咱们家庄子上还存了些去年的干果,你领着他们去庄子上看货。若是中用就拿去,如是不合意,那就罢了。”

  夏掌柜一一答应下来,又看夏春朝再无吩咐,便起身告辞了。

  才打发了夏掌柜出门,门上又有人来报,说一土兵受陆将军指派,前来送信。

  夏春朝未及回至内宅,听闻此讯,连忙吩咐家人领了那土兵到下处款待酒饭,就把信拿了进来。

  待小厮将信送来,她慌忙将信挝到手中,心里砰砰直跳,展信一读,登时大喜过望。

  原来陆诚勇为清明上坟之故,特特加快了行程,如今已在近郊一县城落脚,不日就要进京。


  告密


  夏春朝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方才确信此事,当即笑逐颜开,吩咐人把信拿到上房与太太瞧。她自家在堂上处置了一回家事,又使小厮将那土兵细细盘问了一回,左来右去只是打探陆诚勇的近况。然而那土兵乃是个粗人,日常只管生火做饭,或送信传话的跑腿差事,又粗心大意,凡事都不记在心上。夏春朝使人问了半日,除却陆诚勇身子康健,旁的是概莫能知。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得打发了那土兵离去。见左右无事,便起身归到后边。

  回至房中,宝儿连连喊累,就在一张脚踏上坐了,再不肯动弹。珠儿上来接了衣裳,端了茶碗上来,便斥宝儿道:“这房里属你是个没规矩的,奶奶还没坐下,你倒先歇着了。知道的,说咱们奶奶宽宏。不知道的,还当你是这家里正头的小姐呢。”

  宝儿撇嘴道:“你不跟奶奶出门,不知外头的事。这一日人来客往,好不劳累。今儿二房的偏又跑来打秋风,在老太太房里坐了半日,又和太太嚷了一通。也不是我做丫头的排揎主子,这大太太和二太太,今日闹的也忒不像了。谁家的太太,似她们这般,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闹,什么粗鄙的话都说出口来了,甚而还要撸袖子动手,平日里一应的体面尊贵都不顾了。叫一家子人瞧着,真是怪可笑的。”珠儿便接口道:“我今儿在房里,也听人说了一句半句的。我心里还不待信,谁知竟是真的。咱们太太的肝火也忒旺了,又是这样一个莽撞粗糙的脾气,怎怨的合家子下人都不听她的。只看她行的这些事,怎能服人呢!”

  夏春朝换了衣裳,在凳上坐了,吃了两口茶,听这两个丫头说话,便道:“还是少言语罢,背后编排太太,又像什么话呢。”宝儿便道:“我倒是不懂,今儿二太太过来,在老太太跟前很为奶奶说了些好话。奶奶却怎么不领情,话里话外只是向着太太?太太平日那等苛待奶奶,奶奶倒还替她说话。”

  夏春朝笑了笑,说道:“你当二太太讲那些话,是真心为着我么?她同咱家是一向不合的,不过是想煽风点火,挑唆着我同太太置气,她好在一旁看咱们的笑话,又或趁机捞些便宜。如今的人都学乖了,话到嘴边留半句,借刀杀人,渔翁得利,都是全套的武艺。她不是咱们家的人,又怎会真心为着咱们?咱们闹将起来,反叫外人钻了空子,能得些什么好处?”说毕,又叹息道:“家宅不和外人欺!”

  宝儿闻言便不响了,珠儿接口道:“奶奶凡事心里有数,倒要你在旁指摘么?”宝儿朝她吐了吐舌头,也就罢了。

  少顷,夏春朝又道:“再过两日,少爷就要回来了。咱们倒要好生预备着,给他接风洗尘。这经年不见,也不知他在外头好不好……”话至此处,不知想起些什么,忽而面上一红,便低头不语了。

  那两个丫头听说少爷回来,都又惊又喜,齐声问道:“少爷要回来了?不是说还得几日么?”夏春朝说道:“信上说,为着清明上坟之故,他是日夜马上赶回来的。大约后个儿,就要到门上了。”珠儿便嬉笑道:“少爷回来,我们这些做丫头的倒要预备些什么呀,不过日常听吩咐办差就罢了,倒是奶奶要好生预备预备。我听闻西北苦寒之地,军中十分清苦,守军中便只有些粗鲁汉子。少爷在那里一留数年,见不着半个女人,这一回家见了奶奶,还不知是个

  什么情形呢!何况,奶奶同少爷原本就恩爱非常……”她话未说完,夏春朝便已笑骂道:“我撕了你这个小蹄子的嘴,连我也敢嚼说起来!没出门子的姑娘,这样轻狂的话也敢说,日后叫人知道了,还不知怎么说浪!”一面就吩咐珠儿道:“你去将她嘴打两下子。”

  珠儿也知奶奶玩笑,便笑盈盈的走过去,伸手假意要打。宝儿自然不肯让她打,两个就斗在一处。

  夏春朝看两个丫头嬉闹了一回,心中忽然想起桩事,暗道:虽说军中不准家眷跟随,但听闻朝廷拨有营妓服侍。他素来不是个坐怀不乱的脾气,这几年又岂会甘愿当柳下惠么?这人心是没个定数的,几年不见也不知怎样了。转而又想起柳氏私下的那把算盘,虽是被她使计阻了,但柳氏的性子素来顽固,又怎会轻易善罢罢休。那章雪妍也算生的风流人物,和自家丈夫又是姨表至亲,到那时还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故。想至此节,她脸色一黯,只是愁眉不展。

  这般坐了一回,长春忽从外头进来。

  屋里众人见了,连忙起来招呼,请她坐。夏春朝便吩咐丫头拿茶与她吃,又笑问道:“已送了姨太太去了?你倒有空过来。”长春笑道:“太太午间没好生睡,这会子害乏又歇下了。因没别事,我过来看看奶奶,又有一桩事要告诉奶奶。”说罢,便将今日章雪妍言语行事尽数告诉了一番,又把那簪子也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笑道:“这表姑娘也真叫人没法说的,都是一家子的人,我又是个丫头,她若有事吩咐我便罢了,又何必做这样子的事?还赶着我叫姑娘,也不怕跌了自家的身份。”

  夏春朝听闻,心里明白,微笑道:“她既送你东西,必是看重你,你收着便了,又怕什么?”长春知她这是试探之意,便笑道:“她看不看重我,那却也没什么。何况奶奶也知道我,平日里只爱戴些时鲜的花朵,这簪子于我没大用处。我拿着也只是糟蹋,想着或许奶奶用得上,就给奶奶拿来了。”夏春朝会意,笑了笑说道:“难为你惦记着。”便转头吩咐宝儿收了。

  长春又道:“还有一桩事,想想真是怪招笑的,我且讲与奶奶听。”说着,略停了停,便道:“今儿表姑娘给了我这簪子,我二人正在树下立着说话。姑娘忽然走来,便问我们做什么。随口问了两句,便要我带了表姑娘回上房,恐她走错了路——这倒也是好心。只是咱们姑娘的脾气,奶奶向来知道,是有些急三火四的,嘴里的话便有些重了,其实没那个心。表姑娘却不肯走,倒和姑娘对了几句。落后,因怕太太等急了,表姑娘便跟着我回了上房,姑娘也一路去了。其时,倒也无话。只是后来姨太太起身,我送了她们两个到二门上。这表姑娘便怪叫起来,说丢了手帕子。姨太太没别的话,立时就打发我回上房去寻。上房地下一向是干干净净的,哪里有她的帕子?何况今日一整日,我也没见她拿出来过。这表姑娘见没有,便不依不饶,一会儿说那帕子值多少钱,一会儿说如今已没得买了。说了半日,又扯出同姑娘说话的事来。我挺不过去,便挤兑了她两句,姨太太这才带了她去。奶奶说说,这可笑不可笑?倒好似咱们家姑娘,竟会贪她一条手帕子!不过是几句玩笑话,就这样小气。我眼里可当真看不上这样的主子。”

  夏春朝听了这篇故事,浅笑道:“她是太太的外甥女,怎会行出这样颠倒的事儿来?或许她是当真丢了手帕也未必可知呢。”长春便道:“就是真丢了,也不该当着主家的面讲出来。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也当件事拿出来说。咱们家上下,老太太、太太都把她当个亲戚看承,奶奶更不必说了,才见面就给了她那许多好东西。一条手帕子,还不知是丢在何处的,她便这等计较,哪里管过什么亲戚情分!”夏春朝含笑说道:“你也体谅她些,她家里穷,难免不把这些小东西看在眼里。”长春听出她话中讥刺,也就一笑了之,又坐了一回,便起身去了。

  待长春去后,夏春朝便道:“把那簪子拿来我瞧瞧。”宝儿将簪子递与她,说道:“奶奶,这表姑娘看来倒不是个安分的人呢。”夏春朝嘴里说道:“她便是安分的,也要叫咱们太太教唆的不安分了,何况又有那么个母亲。”一面细细打量那簪子:只见这是枚银簪子,簪头上刻着菊花细纹,纹路鎏金,顶头又镶着一枚指定大的青玉珠子,打磨的圆润光滑。工艺虽精,料子却着实一般,市价不过五两银子就满顶了。她看了一回,又翻过去,却见那簪身上却刻着一溜小字:雪落瑶台隐玉时,妍华初绽未可知。

  夏春朝打量了一回,心里暗道:原来这隐着她的名字。便将簪子递与宝儿道:“好生收着,日后说不准派个什么用场。”宝儿答应着,将簪子照旧收在一方松木云纹盒里,就搁在了柜中。

  却说那夏掌柜得了夏春朝的吩咐,回去便将话照实同和祥庄李掌柜讲了。那李掌柜却不敢自作主张,走到店铺后头书房中,转述与沈长予。

  其时,那沈长予正于案后看书,听了李掌柜一番话,莞尔一笑道:“她倒也是个精细之人,竟没落进这套中。”李掌柜道:“这陆家少奶奶实在难得,我已将价钱出的极高了,她倒不为所动。买卖人家,又是个女子,能不为小利所诱,便是男子中也是少有的。只是咱们话已放出去了,却要如何?”沈长予端起青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说道:“就照她说的,全数买下。她说他们庄中有存货,你便带个伙计,跟他们去庄子看看。若东西实在是好,就跟他们商议着按季预定。”李掌柜一一答应着,眼看东家再无言语,本要出去,临行又想起一件事,便道:“听闻陆家少爷就要回来了。”言罢,见沈长予不置可否,也就告退出去了。

  那沈长予面色淡淡,喃喃自语道:“陆诚勇……这一介武夫,却怎么配得上她!”言罢,将手中茶碗向案上一掷,便有些许茶汤泼溅出来,沾湿了书卷。


  心事


  自打那土兵来家送信,陆家大小无不欢悦,里外一派喜气洋洋。旁人倒也罢了,夏春朝却是一日三秋,望穿秋水,日日倚门引颈以盼。宝儿、珠儿两个丫头,看她这般情状,便时常拿话打趣儿。她心里焦躁,倒也没工夫理会。

  闲话休提,日月更替,转眼两日已过。

  这日晌午时分,上房里摆了饭,因陆贾氏吃斋,便只柳氏一人用饭,夏春朝在旁服侍。

  那柳氏因着儿子即将归家,心里高兴,倒把往日那对夏春朝的憎厌之情减了三分,同她说些家常,又问道:“勇哥不日就要来家,各项可都预备下了?”夏春朝回道:“都妥当了,房里也收拾了。前日老太太说要为少爷接风,宴请族里各亲戚,帖子也都使人送达了。各样菜蔬酒食,已发了筹子打发人采买,陆续来家。”柳氏听在耳里,心中便添了几分不悦,说道:“你就这等做主,也不知来同我商议商议。”夏春朝笑回道:“原是要同太太说的,只是距少爷来家已是时日无多,东西要的急,便不及告与太太。往日这样的事,我也操办过几场,想也不会差了,故此就没告诉太太。”

  柳氏瞥了她一眼,不理这话,只问道:“既是遍请合族亲眷,可有给你姨妈一家送帖子?”夏春朝笑道:“老太太的意思,既是咱们家里的事,就不必去请这些外人了。故此,媳妇便不曾往姨妈家送帖子。”柳氏闻听此言,气结不已,放了筷子,冲口就道:“那是我嫡亲的妹子,又是勇哥的姨妈,怎么就成了外人?莫不是只有姓陆的能登门,旁人都不许来么?那怎么你又在这里站着?!难道你姓陆?!”夏春朝面色如常,淡淡说道:“太太这话实在没有道理,我是陆家的媳妇,自然是陆家人。若照此说,那为什么太太也在这里?”言罢,顿了顿又道:“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太太若觉不好,该问老太太去,实在问不着我。”言罢,眼见柳氏午饭将毕,便道:“太太且慢用着,我前头还有些事,这里就叫长春她们服侍罢。”一语未休,也不待柳氏发话,微微欠身作福,径自出门去了。

  柳氏气不可遏,待要叫她回来训斥,又思忖她未必肯回来,只在屋里坐着生气。

  长春见状,便带着忍冬上来,收拾了碗盘下去。

  柳氏坐在炕上,心里盘算了一回,忖道:如今我一人孤掌难鸣,这一家子大小都是那贱人手里收拾出来的,也没个可商议之人。不如还是问问妹妹的好。当下主意已定,便向长春道:“这里丢着,交予忍冬收拾,你到门上将素日听传跑腿的小厮叫一个进来。”长春听说,不知这太太又要生出什么故事,先不动身,问道:“太太要做什么?”柳氏道:“往你姨太太家里送个口信。”长春便道:“我劝太太还是省省罢,何苦去淘这个闲气。老太太既吩咐了只请族中亲戚,太太又何必硬往上撞?倒惹得一家子都不痛快,只叫二房的看笑话。”柳氏将眼睛一瞪,斥道:“小蹄子,我如今是连你也使唤不动了不成?!叫你去你就去,丫头奴才,哪里有这许多话好说!”长春见她耍起泼来,只好依言走去,喊了个小厮进来。

  柳氏将那小厮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话,又给了他几文钱,便打发他去。长春跟脚就要出去,柳氏一眼望见,就知是要送信的情儿,就开口喊住,说道:“你往哪儿去?今儿就在这屋里,哪里也不许你去,我有事要使着你哩!”又把忍冬叫到跟前,照样发落一遍。长春无奈,只好罢了。

  那小厮不过十二三岁,不知世事,得了太太吩咐,将赏钱掖在腰里就出门而去,一路寻寻访访走至章家门上。

  这章家因着家道艰难,进京之后,借柳氏之力,于臭水胡同赁了一所小院。这院子左间住着个皮匠,右舍是个卖鱼的,整日污水横流,腥臭冲天。若非如此,那章家却再无力量租赁宅院。

  这小厮才走至巷口,就觉一股恶臭冲面而来,掩着鼻子走到章家门首。

  其时,章家用着的一个老妈子正在门槛上坐着剥豆子,眼见人来,便问道:“哥儿找谁?”那小厮捂着鼻子,囔声囔气道:“我是陆家太太使来的,寻姨太太说句话。”那老妈子一听是陆家使来的,连忙向里召唤了一声。

  只见章姨妈穿着家常旧衣,自里面迎出来,笑道:“你们太太使你来,想必是有话说了。”说着,就要引他到堂上去。这小厮是在陆家宅子里待惯了的,眼见这章家门首遍地泥污,里头又黑洞洞的,哪里肯进去,连连摆手道:“不敢叨扰,那边又还有事,不能久留。”便将柳氏交代的言语转述了一番,便忙不迭的告辞要去。

  章姨妈倒还一力挽留,又叫老妈子拿两块黄米面糕与他做下茶点心。那小厮不好推却,只得接了,告辞已毕,转身飞跑而去。

  待出了巷子,这小厮转头张了张,见已看不着章家人,便将两块糕拿出来。但见那两块面糕,都拿黄纸包着,那纸上却沾着几块油渍,闻一闻冲鼻一股油臭味。他哪里吃这样的点心,当即丢给了巷口的两条黄狗,又深深纳罕道:“这姨太太同表姑娘两个,日常往我们家去,外头看着也甚是光鲜,谁知竟穷到这个地步!怪道一遭两遭的往我们家去打秋风,又一门心思叫女儿给我们少爷做妾。这样的人,怎及得上我们奶奶半点儿,叫人怎么看得起呢。”想了一回,又抬腿往家里去,满心里十分鄙薄这章家。

  章姨妈见这小厮跑的飞快,心中知局,面上也不提起,只向那老妈子吩咐了几句,自回屋中。

  章雪妍正于堂上坐着,就着日头做些针线,见母亲进来,也不起身,嘴里埋怨道:“母亲也真大意,我在这块儿坐着,就叫那小厮进来。躲没处躲,藏没处藏,倒叫人家耻笑,往后怎么往那边去。”原来章家这院落浅窄,前后统共只两层。

  章姨妈冷笑道:“你也不必怨怪,人家不肯进来呢。贼奴才根子,狗眼看人低的,这等势力!”章雪妍叹道:“罢了,世情如此,母亲往日在那县里还没看够么?”章姨妈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说道:“你也不要尽说这些靠不着的话,咱们如今已是弄到如此了,家里实在嫁不起你。偏你又是个心高气傲的,寻常人家皆不放在眼里,定要挑好的嫁。且不说那样的人家肯不肯,咱们又往哪里凑那个聘礼去!”章雪妍见母亲念叨,便嗔道:“母亲这话好不无理,婚姻大事乃为终身之计,怎可造次。难道我这样一个人,竟要给那起穷汉做老婆不成?!”章姨妈哼了一声,将陆家小厮所传之事讲了一遍,又道:“你表哥不日就要来家,你既不想过这穷日子,就要放出全副的手段本事,把他拿下来,才有你的好日子。这几日我冷眼瞧着,那个夏氏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怕要碍事。你可想过如何应对?”

  章雪妍笑了笑,说道:“女儿听世间有俚语称,妻不如妾。这男子哪有不爱美色的,夏氏虽貌美,究竟是旧人。表哥同她做了几年夫妻,那新鲜劲儿也该过了。我只消放一放手段,不怕他不进套来。”章姨妈笑道:“你倒拿得稳,只恐没那般容易。你可知道,你姨妈家里大小事由,土地店铺,都在那夏氏手里。我听闻陆家家财,竟大半是她赚的。你想撵了她出门,人可未必舍得这尊财神。”章雪妍浅笑道:“便暂且让她在那位上坐两日,又怕些什么。不是我说嘴,难道她行得,我便行不得?论才干论人物,我比她差哪些呢?”

  章姨妈听了这句话,看天色不早,便起身道:“我去厨房吩咐刘妈炖鸡,等你爹回来正好吃。你也别只顾在这里说大话,倒好生想想往后的事。”言毕,就转身往后面去了。

  那章雪妍坐在凳上,抬头望去,只见这屋中墙壁逡黑,家什陈旧,萧条满目,不觉叹了口气,甚觉老天不公。

  原来,这章雪妍自负人物风流,月貌花容,又颇有一段聪明,便不肯安分度日。满心只道自己该配一位清俊才子,守着万贯家产,做一位豪门太太,方才不负了自己这般风流人物。谁知在那县上被人捉弄,竟弄到这般地步。她气生气死,只是无可奈何。自来了京城,见了这花花世界红男绿女,那心思更活络起来,越发觉得这院子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她母女二人原本是没主意的,岂料去了姨妈家拜望,竟而打探得知这姨妈对儿媳夏氏十分厌嫌。章姨妈还未开口,柳氏倒先提了这主意。

  这事可在章家母女心头,她二人还故作姿态,推拒了一番,方才应下。章雪妍虽已不记那表哥相貌如何,但看陆家家境富裕,也觉此事可行。

  她满拟此事有姨妈做主,进陆家大门做二奶奶是板上钉钉的事。谁料表嫂夏氏却不是个好揉捏的,不知使了什么绊子,硬生生将自己挡了出来。然而这话已是放了出来,如今这臭水胡同邻里街坊皆知这章家的女儿要给陆家少爷做妾,她已是骑虎难下。

  章雪妍眼里望着自家大堂,心里念着前事,不禁暗暗发狠,唇角微勾,低笑自语道:“山高水长,咱们且走着瞧!”


  暗流


  却言夏春朝因在上房受气不过,挤兑了柳氏几句,径自走出门来。

  珠儿正立在门外伺候,早已伏在窗上窥听多时,一见奶奶出来,连忙跟上去。夏春朝也不看她,下了台阶,便往回走。

  珠儿紧随身后,走了几步,方才低声问道:“奶奶今儿对着太太,回的倒很是硬气呢。”夏春朝叹道:“太太近来是越发昏聩了,说的话行的事都道三不着两的。我心里焦躁,又哪有那个耐性!”珠儿便打趣儿道:“待少爷回来,奶奶这心火也就没了。”夏春朝闻言,回身看了她一眼,却并无言语。

  恰在此时,忽见大门上小厮飞跑进来,嘴里嚷道:“少爷来家了,请太太奶奶堂上说话!”

  夏春朝乍闻此言,便如晴空霹雷,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慌慌张张就要往前堂上去。珠儿却在后头说道:“奶奶,还是先回去梳洗了再往堂上去罢,那衣裳也要换一换的好。”那夏春朝却也不理这话,将手理了理鬓发,脚下步子丝毫不见迟缓。她青年夫妻,久别经年,相思磨骨,缠绵刻心,这焦虑之情,当真无可名状。如今乍闻丈夫归家,满心只欲相见,将往日里一应规矩礼法,尽皆抛诸脑后。

  那柳氏在屋中也早听闻消息,连忙命长春与自己穿了衣服,就要出门。

  走到门外,恰见夏春朝已走到院门上,柳氏忙叫长春:“去把那小蹄子叫住!哪有婆婆还没到,做儿媳妇的就先去的?!她就这等想男人不成!”长春心中不耐烦,又不敢违抗太太,便蓄意磨蹭,慢慢腾腾往前走,又小声叫唤。夏春朝哪里听得到——便是听到也做听不到,一径往外去了。

  柳氏见着,嘴里骂骂咧咧,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自带了丫头,往前堂上去。

  夏春朝走到前堂软壁后头,便听堂上有人说话。原来,陆贾氏一早得了消息,已先到了堂上。

  夏春朝待要出去,一时却又情怯起来,一步也迈不出去。便在此时,那柳氏已气咻咻赶上前来,碍着人前不好发作,只剜了她一眼,便绕过软壁走上堂去,夏春朝便也随在其后。

  走上堂来,夏春朝一眼便见陆诚勇在堂下枣木圈椅上坐着。只看他一身甲胄,风尘满身,许是因边境风霜,军中劳苦,周身皮色粗糙黝黑,面上竟还斜添了道刀疤。但剑眉星目,两鬓如墨,兼且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倒比往日在家时更见英武。

  夏春朝打量了一回,忽见丈夫也向自己望来,眸中含笑,微微颔首,不觉面上一红,低下头去。

  陆诚勇见母亲带了媳妇出来,连忙起身,上前请安问礼,说道:“儿子久在边疆,不能侍奉父母榻前,是为不孝,还请母亲责罚。”言罢,便就躬身拜倒下去。

  柳氏见儿子平安归来,喜极而泣,一面抹泪,一面连忙搀他起来,要说几句亲热言语,偏又一时哽了。满眼望着儿子,抽噎无言。

  陆诚勇便宽慰了母亲几句,扶她坐下,却一手暗暗扯了夏春朝,将她拉在身边。夏春朝向上福了福身子,便挨着丈夫坐了。

  柳氏看了个满眼,只是不好言语,便暂且压了脾气。

  待众人落座已毕,陆贾氏便在上首出声道:“自古忠孝难两全,你为国出力,戍守边疆,乃是极荣耀的一件事。你老爷太太心里都知道,看你在军中出息,他们心里也高兴。咱们家世代忠良,你□□在世之时,便常说为人臣者,当为国尽忠,匡扶社稷,经世济民,断不可为儿女私情所阻。只可惜到如今,家道衰落,你能投效军中,中兴家业,也算衣钵传承了。”

  陆诚勇回道:“祖母教诲,孙儿时刻铭记于心,在军数年,幸不有辱门楣。只是时刻记挂家中,今见老太太、老爷太□□好,家中安泰,孙儿也就放心了。”陆贾氏便笑道:“你不在家这些年,外头有你老爷,里头倒多亏了你这媳妇儿,不是她起早睡晚,内外操持,家中怎得这等井井有条。你今回来,还该好生谢谢你媳妇。”

  夏春朝听闻此语,忙开口自谦道:“这都是孙媳分内应尽之责,老太太言重了。”陆诚勇却笑道:“祖母既有吩咐,孙儿自当领命。”说着,转头向妻子一笑。夏春朝微觉不好意思,将头微微一低。

  众人随意说了些家常,陆诚勇又问道:“怎么不见老爷?”柳氏便道:“你老爷还在衙门当差,到晚上才能回来。”

  正说话间,门上人走来报道:“姨太太领着表姑娘来了,正在门首下车。二太太领着两位公子也到门上了。”众人皆是一怔,陆贾氏笑道:“这倒是热闹,难得都到了一处。”连忙命人快请。

  少顷,只听脚步声响,乌泱泱进来一群人,章姨妈携着女儿章雪妍,周氏领了两个儿子,都到堂上拜见老太太,堂上顿时有些水泄不通的光景。

  众人各自礼见已毕,堂上女眷男丁都在一处,甚觉不便,本要分室而处。还是陆贾氏说道:“都是一家子人,也不必讲这些虚礼了,横竖没有外人在。你们往常又不识得,今儿倒正好见见。”柳氏道:“这却如何使得,男女杂坐,成什么样子呢。”陆贾氏道:“都是晚辈,又怕怎么,下不为例也就是了。你既恁般说,你就带了姨太太她们到里屋说话,我在这里同这哥仨说说话。横竖我老了,不怕那些个。”柳氏这才不响了。

  原来,柳氏打的主意,是将陆诚勇叫到里屋去,同自己外甥女好生亲近亲近——他们是姨表兄妹,倒也搪塞的过去。今见陆贾氏阻拦,只得作罢。

  当下,陆贾氏将众人来历述说一遍,又使这几个小辈序齿相见。那章雪妍坐在位上,一眼就看见了表哥陆诚勇。因自谓终身系于其身,便偷眼打量了一番,但见他身材高大魁梧,皮色粗黑,剑眉入鬓,眸含冷光,面上又有疤痕,虽称得上英武,却有几分怕人。这章雪妍乃是个闺阁娇女,一心爱的是那文秀才子,哪里见过这等武人,心里便有几分不喜,暗道:谁知表哥生的这样怕人,险不把人唬死。母亲有失打点,竟叫我跟这样的人么?想了一回,又将眼睛转到表嫂夏春朝身上,只见她满眼望着陆诚勇,一脸痴迷之情,不由轻啐了一口,暗笑她没见过世面。只是看她今日穿了一条翠兰绉纱掐金丝裙子,甚见华贵,不免又有几分眼热,只在心中盘算不已。

  少顷,柳氏说道:“你们表兄妹分别,也有许多年不见了,这就见见罢。”

  陆诚勇听母亲吩咐,当即起身。章姨妈也连忙推自己女儿。

  章雪妍虽不大看得上陆诚勇,却中意这陆家富贵,有心卖俏,迈着金莲步,走上前来,朝着陆诚勇端端正正道了个万福,又佯羞掩面,细声细语道了句“表哥”。一时里满屋里几双眼睛,都在这二人身上。

  陆诚勇自然不知家中这段典故,只当是至亲骨肉,也道了声“表妹”,便即归位,又同妻子携手而坐。章雪妍平日里自负姿色出众,今见这表哥对己竟无半分留意,不觉心中生出几分愤懑。当着人前,不好显露,只得转回母亲身侧。

  陆诚勇便问章姨妈道:“姨妈几时进的京?家中可都安好?”章姨妈笑道:“难为你惦记,我们一家子是上月月底到的。家中不幸,遭逢官事,幸得姐姐照拂,不然怎了?如今家中也都还好,只是你表妹终身尚无所托。我跟你姨父,每日心焦不已。”她这话便为试探之意,若陆诚勇相问下去,她便将那话引将出来。熟料陆诚勇并不甚在意,只道:“表妹一表人物,这亲事自然是好寻的。姨父姨母不必太过忧虑,身子要紧。”一言未了,便又转去同那两个堂兄弟说话。

  那陆讳文素来少言,只和陆诚勇略略攀谈了几句,将家中近况略微讲了讲,倒是把那章雪妍睃了个满眼。看出她适才卖弄之情,心里暗道:倒好一个雌儿,这等风骚,想不是正经货色,倒要怎么到手?盘算了一回,只是没个主意。

  当下众人各怀一团心思,陆家厅堂之上,暗流波涌。

  这般闲话几回,转眼已是晚饭时分,家人来报宴席已然齐备。那章姨妈却蓄意起身做辞,陆家众人哪有不留的道理?几番强留,章姨妈便假意勉强应下,携了女儿上桌。

  陆家今日席面排了两桌,女眷们便在花厅就座,男丁都在外堂上。陆焕成、陆炆立连着章姨父也各自到来,陆续上席已毕。

  席间,周氏、章姨妈等人,因心怀不轨,不住夸口称赞陆诚勇能干,小小年纪就做得将军,前程无量。把陆贾氏并柳氏听得满心欢喜,得意洋洋。

  那章姨妈便道:“我是多年不见这外甥儿啦,谁知如今竟出落得这等魁梧,当真好一个男子!又有这段才干,真是世间少寻。若是我家雪妍,将来得配如此夫婿,我也就心安了。”陆贾氏听闻此言,只淡笑不语。柳氏连忙接口道:“这有何难处?妹妹既说我家勇哥儿好,想寻个这样的女婿,如今眼前不就一个现成的么?”她话未说完,一旁夏春朝早已听得不耐烦了。适才堂上,她已见那章雪妍肆意留情,有意勾引自家夫婿,心中早有几分怒气,今又见这两个长辈,不顾体面,饭桌上就要拉起皮条来,不将自己这个正室夫人放在眼中,便是再好的性子,也不由恼了。

  当下,夏春朝打断柳氏言语,微笑说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也不用婆婆、姨妈这样左来右去的打哑谜。既是表妹终身无靠,明儿我便叫媒人上门,选极好的人家供表妹挑选,如何?平日里看表妹十分聪明,想必自己心里早有主意。相配什么样的人,要多少聘礼,不如一应讲来。没人主张着你,嫂子替你张罗。你也不用怕臊,横竖老太太、太太说的,这里没外人。有话你自管讲来,谁还能笑话了你不成?!”一席话毕,众人尽皆呆了。往常只见夏春朝温柔含蓄,言行婉约,只道她性软好捏,谁知今日当着这许多人面,讲出这样一番惊世骇俗之论。

  夏春朝扫了桌上众人一眼,见这一干人皆被自己震住了,又存心羞、辱这章雪妍,含笑说道:“我倒想起来,我娘家有个世兄,生的倒是一表人才,家中也颇过得日子,才死了老婆,尙不曾续人。表妹这等人物,给他做个续弦,想也还使得。他家中米粮成仓,金银满库。表妹嫁了他,倒是落得一世受用,强如为着衣食给人做妾,自降身份,讨那不自在去!”说着,旋即又问着章姨妈道:“姨妈觉得我这主意可好?姨妈若觉得好,我便让我娘家嫂子说合去。姨父也是读书为宦的,书香门第,想必是行不出豁出女儿皮肉、赚取自家衣食的下作事来。”

  那章雪妍究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禁得住这等重话,当即羞惭满面,存身不住,强推净手,起身快跑出门。

  才踏出院门,迎面走来一人。她心烦意乱,未看清路途,猝不及防,竟和那人撞在一处。

  她今日脚下穿了一双高低缎子鞋,站不牢靠,身子一晃,就要摔倒。那人连忙将她抱住,扶她站稳。

  章雪妍立稳了身子,打眼一看,却见一清秀男子,将自己搂在怀中,不觉羞红满面,连忙挣脱出来,低低问道:“哥哥不去吃酒,却走到这里做什么?”原来此人,却是陆诚勇的堂哥陆讳文。


  叱骂


  却说章雪妍在席上,为夏春朝一席话羞辱的存身不住,匆匆逃席出来。走到院门,不防撞在陆讳文身上。

  那陆讳文溜眼将她打量了一遭,眼见她面若桃花,眼含春水,想是席上吃了几杯酒,一股春情不胜之态自内发出来,比之适才在堂上看时,更显风骚。他上下打量了一通,又看她双眼泛红,便道:“我吃不得几杯酒,又被他们几个灌注了,故此出来走走,醒醒酒。”又低声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谁欺负了妹妹不成?”

  章雪妍听闻此言,顿觉委屈不已,鼻子一酸,眼里珠光盈盈,偏又强自忍了,轻声笑道:“横竖那人你我都惹不起,哥哥又只顾问什么?哥哥快些回席上去罢,仔细待会儿他们拿住了哥哥罚酒吃。”陆讳文见她巧笑嫣然,眉目传情,更不可收拾。

  恰在此时,柳氏使了丫头长春出来寻章雪妍。章雪妍眼尖望见,连忙撇下陆讳文迎上前去,蓄意大声道:“大姑娘寻我么?我出来走走罢了。”长春见寻着了她,便立了脚步,说道:“姑娘原来走到这里,倒叫我好找的。席上老太太、太太并合家子亲戚都等着姑娘,姑娘还是快回去罢。”章雪妍道:“不过是出来走走,又慌些什么,催的人手忙脚乱。”说毕,又不住回头,却见那陆讳文尙不曾去,仍旧盯着自己看个不住,倏地脸上一红,回身走了。

  陆讳文见丫头走来,便知今日难得手,只得去了。

  回至席上,只陆诤人问了几句,陆讳文敷衍答道:“不过是被酒盖了脸,到后院子里走了走,净手过就回来了。”旁人闻言,更不理论,也就岔开了。

  那陆讳文坐在席上,满心里只念着适才所见之人,想及章雪妍那挑逗冶荡之情,心痒难搔,只是不知如何到手。心里盘算了一回,忽然忆起一件事来:看这妮子也不是个正经人,她既同她娘打那主意,日后想必要生出事来。我且耐性儿等上一等,待她把柄落在我手里,又有那件东西在,不怕她不乖乖听我摆布。如此这般想了一回,只当那章雪妍已在掌握之中,不由得意洋洋,倒同堂弟陆诚勇豁拳行令起来。

  再言夏春朝一语激走了章雪妍,她却稳坐席上,一双妙目将席上众人扫了一圈,便定在章姨妈身上。见她满面羞惭,红白不定,偏又索罗她,启唇笑道:“姨妈可说,我这主意好不好?表妹也是恁大的年纪了,只顾留在家里怕留出愁来。我家中如今见有个成年男子在,表妹这样一趟一趟的来,不怕污了名节?”说着,忽又恍然笑道:“是了,我怎么忘了。表妹如今是个望门寡,昔年誓作未亡终身不嫁的。这等志向,当真叫我等女子钦佩不已。表妹既有此志,必定是要谨守贞洁之身,再无凡尘杂念的了。那是断然行不出出尔反尔、暗度陈仓、偷鸡摸狗的下流事来。”

  她这一席话,讥刺的章姨妈粉面发红,继而转白,额上汗珠涔涔而下,饶是往日机智多变,此刻也失了应对。章雪妍立志不嫁,乃是初来便告与六亲的——只为名声起见。如今难道要自打嘴巴,同夏春朝争辩?何况,这夏春朝是个小辈,她若当堂发作,岂不是自失身份,丢了长辈的体面?当下,这章姨妈当真有几分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光景。

  章姨妈已然是窘迫难堪至极,夏春朝却偏不依不饶,说道:“表妹既是节妇,就该爱惜自家名节。我家中现有成年男子,虽是骨肉至亲,也该避些嫌。或者姨妈同表妹都是女中奇葩,竟不将世间名声放在眼里。然而我们毕竟是俗人,何况老爷少爷还做着个官,出门在外,官场走动,还要几分脸面,却不敢惹这个口舌是非。日后再叫人参上一本,说我家内帷不清,那我们可承受不起。姨妈带着表妹,一窝子一趟趟的往我们家跑,不过是为家道艰难之故。这有何难,姨妈家中如今还需几两银子度日,直告与我。我虽贫寒,担负姨妈一家子衣食也还不算难事。免得姨妈牵肠挂肚,一日日往我们家来讨银子!”

  她这番话便如几大记耳光,当面打在章姨妈脸上。既讥刺这母女不顾廉耻,明知家有外男,还要上来粘连。又明讽章家贫穷,只靠打秋风度日。那章姨妈脸皮再厚也觉存身不住,起身就要走,嘴里还嚷嚷道:“她这等毁我们母女,我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不如去了罢,免得碍人的眼!”

  柳氏慌了,连忙起身,拉扯自家妹子,一面好言相劝,一面就骂夏春朝道:“你这娼妇,平日里在家欺大灭小也就罢了。怎么今儿连亲戚也得罪起来?!还不快与你姨妈磕头赔罪!”说着,见夏春朝坐着不动身,又叱骂道:“果然是商人女儿,上不得台面!”

  夏春朝不听这话也还罢了,一闻此言,那怒气更如潮涌。当即柳眉倒竖,再不管什么礼法规矩,向着自家婆婆张口喝道:“商人女儿又如何?!这一家子里里外外衣食用度,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我赚来的?!我进你们家门时,这家中穷的恨不得当裤子,连姑娘要做个鞋脚,也要问我讨布!我在家时,虽门第不高,也是终日锦衣玉食、父兄捧着长起来的,哪里过过你们家这等日子。但我进门至今,可有皱过半丝儿眉头?我自认进了你们陆家,就是你们陆家媳妇,一心一计帮着你们度日。家中贫寒,我自当了妆奁,又问娘家借钱,凑本钱做买卖。初时生意清淡,我四处张罗,每日东奔西走,在外头吃了那许多苦头,说不得的苦恼。但我归家来,你们只笑话我抛头露面,哪里问过我一声!乡下那起佃户,不是我一个一个压服他们,一笔一笔同他们算账,他们便这等安分连年交租了?好容易松快些,少爷又说要往军中觅前程,需银钱使用。我未曾说过一个不字,赔光了自家的嫁妆。更不用说,这老宅翻修扩建,乡下置办庄院产业等事。如今你们受用了,两脚踏住平川路,却要再弄人进来撑我的窝,还笑话我是商人女儿。没有我这商人女儿,你们一家子老小喝西北风!”

  她一气儿说了一大篇话,略有些气喘,停了停又指着柳氏面上道:“当日,是你家当家的男人到我家提亲。我父亲还未必答应,是你家男人嬲着定要结这门亲!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门第低来着?!如今你既要挑剔,叫陆诚勇拿休书来。把账算明白了,我离了这门户,咱们大伙散个干净!”

  夏春朝这一番狠话,便如凭空一道炸雷,将一桌上众人震的呆若木鸡。唯有那小姑子陆红姐,照旧饮酒吃菜,只当此事与她无干,偏又夹在里面不时说道:“太太也忒糊涂了,怎么尽帮着外人欺负嫂子?叫人眼里看不过。”

  柳氏又急又气,偏夏春朝说的又句句在理,将这家短处揭了个干净,本就是个智浅之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抬手打陆红姐道:“偏你这小蹄子也来凑热闹,哪里有你说话的地儿?!”那陆红姐便怪叫起来,嚷道:“母亲今日怎么了,骂完了儿媳打女儿?莫不是只有娘家亲戚才是嫡嫡亲的,我们都成了外人了?”

  陆贾氏在旁看了半日,眼见夏春朝已是恼的急了,再要弹压,只怕她竟不认起人来。到底年老之人,见多识广,先不同夏春朝说话,只向陆红姐道:“你嫂子吃了几倍酒,想酒意涌上来了。你快叫你嫂子消消气,今儿是勇哥儿归家的好日子,别扫了他的兴。”一面便向夏春朝温言抚慰道:“好孩子,你且不要这等生气。并没那些事,谁要弄人进来,祖母第一个不答应的。想必是你听岔了,倘或真有,那也是她自家背晦,猪油蒙了心了。你是个极聪明懂事的好孩子,何必同这样不知事的愚人计较?倒没得失了自家体面。你且吃了我手里这盏酒,便当我给你赔不是了。”

  原来着陆贾氏自知夏春朝同陆诚勇夫妻情好,看在陆诚勇面上,她也断然不肯做绝。便先将陆诚勇搬出,又将柳氏踩上几脚与夏春朝出气,继而自降身份以祖母之尊,竟向孙媳赔罪,满拟熄她这腔怒火。

  夏春朝虽一时气盛,讲出休书一语,但这休弃乃是一件极羞耻之事,良家妇人谁肯担此恶名?又见柳氏同章姨妈没了声息,躲在一旁小心翼翼,陆贾氏倒上来赔不是。虽明知其有意息事宁人,她倒也不肯将事闹大,竟至无可回头,也就移船就岸,接了陆贾氏手中酒杯,仰脖一饮而尽,不由面上泛红,张口说道:“今日看在老太太面上,此事暂且不究。往后但要谁再提起,那我断然不依!”

  陆贾氏见她吐口,面上菊纹舒展,就笑道:“你且放心,有祖母在,再有那烂嘴烂舌的提那没廉耻的事,我必定打她板子!”


  相会


  陆贾氏安抚了夏春朝一阵,又想着柳氏道:“我知道你平日里言行就有些几分颠倒,想来不知你底下同你媳妇儿说了些什么不着调的话,今儿竟惹她当着亲戚面上说出这样的重话来。既是你将她气着了,我虽是你婆婆,也不好护短,手心手背都是肉,十个指头咬着哪个都疼。如今你便听我一言,与你这媳妇儿赔上个不是。她看在我面上,必不会再与你这做婆婆的难堪。你不要只顾执拗,弄得她当真恼了,我便不管了,凭你们闹去。”

  柳氏听陆贾氏言语,竟叫她这当婆婆的与儿媳赔礼,登时气了个仰倒。然而她四下环顾,只见夏春朝寒着一张脸,坐在位上,正眼也不望自己一眼;女儿陆红姐坐在一旁,只顾向她低声劝慰;亲妹章姨妈躲在了一旁,自是没她说话的余地;章雪妍此时更不知了去向。满屋子人竟寻不出一个能为她说话撑腰的,陆贾氏又立迫着她低头。她本是个没见识的妇人,日常听人拨弄惯了,这会儿便如那没脚的螃蟹,一时也没了主意,当下只得含恨忍气,走到夏春朝身侧,小声说道:“原是婆婆的不是,婆婆有了年纪,媳妇儿就恕了我这遭儿罢。”

  夏春朝睨了她一眼,兀自不肯松口,只冷笑问道:“婆婆在跟我说话么?我一个商户女儿,哪里敢受婆婆大礼?婆婆既说错,那可知是错在何处了?”柳氏咬牙切齿,半日说道:“我猪油蒙心,老背晦,枉口诳舌,编排媳妇儿出身。媳妇只看我老的份上,能宽恕便宽恕罢。”

  夏春朝见她当着众人的面,面红耳赤的吐出这几句话来,料知已是满顶了。又见陆贾氏一力周旋,心中怒气也渐平息,方才颔首浅笑道:“既是婆婆这等说,那就好了。只是纳妾一事,又怎样?”柳氏切齿道:“就依老太太所言,往后再敢提起,定打不饶。”

  夏春朝方才心满意足,不言语了。

  陆贾氏见她面色转霁,便张罗着众人坐下。那章姨妈咂着嘴,挨着柳氏浅浅坐了,低垂着头,战战兢兢,一声儿也不敢言语。柳氏也自愧无礼,又被夏春朝震慑,也走下席来,招呼丫头斟酒布菜。她不惯张罗,又觉当着家人丫头的面向儿媳下气赔不是,失了颜面,便将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夏春朝只做不见,坐在位上,正眼也不看她。

  恰逢此时,章雪妍自外头摇摇进来。眼见此景,她满面诧异,问道:“这是怎的了?才出去一时功夫,姨妈倒起来张罗了,表嫂却在这里坐着。”

  夏春朝见她进来,面上粉光融滑,便知是在外头哭了一场,又看她面上泪痕全无,便猜必是在左近听觑了方才进来的。因听她这两句话来意不善,当即一笑,说道:“表妹回来了,我适才同表妹好好的说话,表妹却忽然离席而去,却是何故?”那章雪妍不答反问道:“素来听闻表嫂孝顺贤惠,知礼守矩,怎么却眼看着婆婆忙碌走动,自己倒这般大喇喇坐着?我在别处,却不曾见过这个样子的儿媳妇呢。”

  夏春朝颔首冷笑道:“这世上你不曾见过的事情,还多的是呢。表妹是姓章还是姓陆,倒管起我们家里的事来。一个未出阁门的姑娘,手臂却伸的这样长,不嫌害臊么?”说着,她微微一顿,将头一点,旋即笑道:“是了,我又忘了。表妹该是姓刘才对呢。”

  那章雪妍听见这几句话,只如当面砸在脸上。她本欲借孝道之名,给夏春朝安上一条大罪。谁知这夏春朝平日看着和气柔顺,此刻却像支月白玫瑰,扎起手来。说出的话,字字不留情面,句句直往她痛楚刺来。饶是她平日里油滑多智,到底只是个没出门的女孩儿,那脸面还是要的,登时被刺的脸上滚烫,说不出话来。

  章姨妈见女儿窘迫,连忙来救,张口道:“雪丫头,快过来。你嫂子同你玩笑,你却不可认真的。丫头才烫的滚热的酒,你且吃一盅。”章雪妍见母亲递了台阶过来,忙移步过去,挨着章姨妈坐了,就垂首不言。

  只听夏春朝正色道:“姨妈这话却错了,我何曾跟表妹玩笑?表妹既然顶着节妇的明儿,还该自重些的好。”一席话说得这三人讪讪无言,陆贾氏又竭力周旋了一回,众人方才不提了。

  因这一场大闹,席上一干妇人早没了吃酒的心思。陆贾氏便推年迈体乏,下席回房歇息。柳氏也连忙说酒够了,携了章姨妈母女一道离去。

  夏春朝见众人散了,便将几个管家媳妇叫来,吩咐道:“领人收拾席面,将今日用的一应器皿都好生收了入库,回头我查。”说毕,就带了丫头下来回房。陆红姐也忙走下桌来,上前挽了嫂子的手,两人一路向后去。

  路上,陆红姐便向夏春朝笑嘻嘻道:“嫂子今儿当真威风,把那对不要脸的母女给骂退了呢。就该好生整治一番,不然她们还真当自己是这家的人了呢。”夏春朝看了她一眼,也笑道:“好歹也是你姨妈表姐,你倒这样贬损她们。”陆红姐撇嘴道:“她们算什么亲戚,十多年不见一面,在外头弄出事来,灰头土脸的回来投奔,终日靠打亲戚的秋风度日。她们不知感戴倒也罢了,人既弄到这个地步,就该安分些,谁似她们一般,竟要来挑唆人家家宅不和。放眼世间,我还真不曾见过这样的亲戚呢。”

  夏春朝微微一笑,说道:“你心里的主意倒是拿的定呢。”陆红姐道:“我也没什么主意,却只知道一件,嫂子是一心一意为家计打算度日的。谁欺负嫂子,我便不能容她。”二人说着话,转过院门,夏春朝忽而忆起一桩事,问道:“今儿怎么不见婶婶过来?”陆红姐笑道:“嫂子是忙忘了,昨儿叔叔家来人说,婶婶染了风寒病下了。还是嫂子打发了人去探望,送了一包咱家蒸的糕呢。”夏春朝听着,也笑道:“叫她们闹的,我也昏头昏脑起来。”眼看到了屋门首上,便让陆红姐进去坐。

  陆红姐推辞笑道:“哥哥今儿来家了,想必一会儿定有许多体己话要同嫂子说。我在这里,碍他的眼么?”说着,一笑去了。

  夏春朝走回屋中,宝儿上来接衣裳,递茶与她吃,又说道:“今儿吃酒,倒是散的早。”珠儿笑道:“能不散的早么,闹了好大一场呢。今儿咱们奶奶,当真是扬眉吐气了。”宝儿连忙问道:“什么缘故,我在这里竟一点儿风声也没听见呢。”珠儿便将今日席上之事告诉了一遍,又笑道:“你是不曾瞧见,奶奶席上好不威风,太太被喝斥的不敢言语了,连着老太太也要下来敬酒赔不是呢。那两个外头来的,更不必讲了,都当了缩头王八。那个什么表姑娘,还要上来跟奶奶说嘴,叫奶奶一顿嘴巴打的,脸掉在地下拾不起来了。”

  宝儿听了,也拍手叫好道:“就该这等,我平日里便说咱们奶奶太好性了。这起人看着奶奶温柔,就以为好欺负,一个个都爬到头上来。太太也就罢了,横竖是个长辈。那两个外八路的亲戚又算什么东西,也都做起主来了。才吃了两日饱饭,便要兴风作浪的生是非。今儿倒要叫她们知道知道,这家里到底是谁做主!”

  夏春朝坐在椅上吃茶,也不理她们两个谈论,停了片刻,便说道:“少爷在外头吃酒,未必就吃了饭回来。你们两个谁到厨房去一遭,拿两个鸡蛋,一把挂面,几颗青菜回来,我有用。”珠儿因陪她走了一日,就躲懒不肯去,推了宝儿出去。夏春朝见她耍滑,打发了宝儿去厨房,便向她笑道:“既是宝儿去了,你便在廊下与我生炉子罢。”珠儿闻说,哀声连连,只好去了。

  宝儿拿了菜面回来,珠儿也扇旺了炉子。夏春朝便使一口自家屋里用的黄铜小锅,打了半锅水搁在炉上。少顷水滚,她便叫珠儿使火温着,只待陆诚勇回来。

  这般过得片时,陆诚勇自前头施施然回来,上来就要搂她。

  夏春朝接着,便觉冲面一股酒气,又看两个丫头躲在一边,挤眉弄眼的嬉笑不已,便红着脸推了他一把,嗔道:“才吃了酒回来,不洗不漱就要来闹人。又在丫头跟前,成什么样子。”陆诚勇嘿嘿笑道:“我知道你那桩毛病,既是你嫌弃,我这就洗漱去。”一面就呼喝丫头要水。

  夏春朝喊住他问道:“你吃了饭不曾?”陆诚勇道:“席上只顾吃酒,哪里吃得饭来。”夏春朝便点头道:“你去梳洗,我煮个青菜面给你吃。”

  原来适才席上虽同婆母大闹了一场,但那事说来终究是婆婆不顾廉耻,同她并没什么相干。又见丈夫才进家门,虽有心同他商议家事,却不忍扫他的兴致,便暂且压下不提。

  打发了陆诚勇去,她先将一只鸡蛋磕破,向锅中开水里打了个散蛋花,又将面下入。待面熟至八分,又将另一只鸡蛋打入,却不打散,就做了个荷包蛋。只看面蛋俱熟,方才将青菜烫入,就起锅装碗,放了几颗盐粒,些许香醋,又略点了几滴香油,亲手端了进去。

  那陆诚勇也换衣梳洗毕,看妻子端了青菜面进来,连忙于桌边坐定。

  夏春朝将碗放下,陆诚勇打眼看去,只见那青瓷碗中汪着一汪碧水,银丝盘绕,青菜漂浮,其上还卧着一只圆滑白润的荷包蛋,香气扑鼻,当真令人食指大动。

  夏春朝执箸挑起一根面条,递在他口边,笑道:“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这次要长长久久的才好。”陆诚勇向她笑道:“我在边关时,一心只想你这段手艺。”说毕,便就着她手吃了一口。果然清香满口,便接过筷子,大快朵颐,一碗青菜面登时全入五脏庙。

  吃过了面,宝儿端了漱口清茶上来,珠儿收拾碗筷。陆诚勇漱着口,一眼一眼的只看着夏春朝。

  夏春朝正替他收拾褡裢,没空理会,忽觉一阵眼花,眼前天地倒转,原来陆诚勇竟将她拦腰扛起。她不防此变,登时慌了,张口斥道:“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就这样没正经的,还不快放我下来!”那陆诚勇却哈哈一笑,朗声道:“你相公在边关当了几年和尚,好容易归家,正要同娘子一叙别情。娘子就这等忍心不成?!”言罢,大步向里屋行去。

  宝儿珠儿两个丫头,眼见此等情形,连忙带了门出去了。


  谋划


  陆诚勇扛着妻子,一路行至床榻,撒手将她丢在床上,就要解衣上榻。

  夏春朝跌的鬓乱钗斜,红着脸望他嗔道:“才到家,体己话还没说上一句,就要来动手动脚,我真没见过似你这等涎脸的。”陆诚勇皮着脸笑道:“我忍了这些年的辛苦,娘子也该体谅着我些。娘子先将就则个,宁可明儿起来同娘子磕头赔罪。”一言未毕,脱了衣裳,就欺身上来。

  夏春朝虽嘴上强硬,却不过腼腆羞赧之言,才经挨身,那身子便早已酥了,也就不去阻他。二人连床帐也不及扯落,就翻身滚在一处。

  这两人久别重逢,又是青年夫妻,今日逢上正如久旱甘霖、干柴烈火,恣意缠绵不已。这陆诚勇是个武人,终年于边关打仗,日日打熬身体,精力自不可与等闲相较。夏春朝是个闺中少妇,身子娇嫩,如何能与其匹敌。被他压着足足缴了三次降表,陆诚勇方才笑纳受降。

  好容易云雨初歇,夏春朝伏在他膛上,一头乌云散乱,两颊潮红,睁着一双水眸,柔声娇嗔道:“就不知道疼惜人些,瞧瞧这身上被你揉搓的,皮也要掉下来了。”原来这陆诚勇日常耍枪弄棒,指节粗大,皮粗肉燥,生的一手老茧,夏春朝那缎子样的皮肤,哪里禁得住这等搓弄。情浓之时,倒还不觉,此刻闲下来,便觉生疼,遂蓄意向他撒娇。

  陆诚勇笑道:“哪里搓坏了,让相公瞧瞧。”说着,就要掀被。夏春朝唯恐再起战端,连忙推了他一把,按着被子,睨着他说道:“这个样子,倒像个涎皮赖脸的黄头小子,再不能好好说话了。”言罢,又望他身上瞧。见他精着身子,胸前臂上,新伤旧痕遍布,皆是刀创箭伤,又觉心疼不已,咬牙道:“这是怎么弄的,身上倒没一块好的地方了。”说着,又抚着一道才长起的嫩红新肉,轻声问道:“还疼么?”陆诚勇微微一笑,搂了她道:“都是老伤了,不碍事儿。边境战事频起,此不过家常便饭,且不甚要紧,你也不必忧虑。”夏春朝心疼丈夫,只说道:“早知这等,当初我说什么都不会给你银子往军里谋缺去。咱们家又不短了吃穿,有庄院店铺,料也过得日子,强胜这刀口上的营生。”

  陆诚勇摩了摩她头顶,淡笑道:“话虽不错,然而我这样一个堂堂七尺高的汉子,终日在家饱食,无所事事,却要娘子出外辛苦,成何道理?我知娘子贤惠,向来不言语,我却心下不安。娘子在家中这等辛苦,我定要让娘子做个风风光光的将军夫人,方才算对得住你。”夏春朝却道:“夫人不夫人的,那也没什么要紧,只是你人平安便强过万般了。我往日在家,听我弟弟读书,里头有一句旧诗,说是‘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那时不解其意,如今可真真切切知道这个中滋味了。”

  陆诚勇听的心里喜欢,向她颊上亲了一口,就道:“娘子既这等想我,我也一般的思念娘子,娘子就再将就将就罢。”夏春朝听得满脸臊红,啐了一口,斥道:“好好说着话,就扯出这些风言风语。几年不见,你在边关倒学的浮浪了!”陆诚勇便笑道:“也不是浮浪,只是饿得久了,难免有些肚大。”夏春朝蓄意取笑,又有试探之意,便问道:“我往常听闻,朝廷悯边境官兵寒苦,置有营妓服侍。眼前见有现成的,你难道不会去解馋?我便不信,你熬得住么?”陆诚勇先自笑道:“嫌脏,再不曾去过。她们又哪里及得上娘子半分。”夏春朝听了这话,倒很喜欢,又问道:“那你怎样呢?”陆诚勇便笑道:“逼得实在急了,只好劳动五姑娘伺候了。”夏春朝先不解其意,问道:“哪里来的五姑娘?”继而会意,向他身上打了一下,就不言语了。

  陆诚勇哈哈一笑,搂了她腰身,又点头叹道:“她们也都是些可怜人。本也都是良家妇女,不过是父兄犯法,反而连累她们,其实与她们何干?我初到军营那月,恰巧别处遣来一批营妓,中有几个死活不肯下车。被监军将一个拖将出来,掷在地下,一剑斩了。下剩的那几个,各个都吓得魂不附体,再不敢不听号令。自此往后,军中兵士得了假便往她们帐里钻,此方才去彼方又来。不过三五月功夫,这些女子都被消磨的不成人样。她们本是戴罪之身,谁理会她们死活。得了病,又不肯给治。我在边关几年,这营妓换的倒比兵士还更勤快些。我瞧在眼里只觉凄惨,虽无力拔救,却也实在不能再去折辱她们。”

  夏春朝虽早知营妓一事,却不知这里头竟有这等惨事,一时竟不知说何为好,只伏在自家丈夫身上,默然不语。

  陆诚勇揽着她香肩,将下颚抵在她头顶,低声道:“他日我若得权,必设法废除此制。”夏春朝点了点头,虽觉此事渺茫至极,却也不肯败他兴致。陆诚勇又道:“我在边境也时常见那被外邦异族掳掠过的村落,村中女子无不受尽屈辱而死。见此惨景,我心中便笃定,每逢出战必要杀退敌兵,紧守边关,使敌不能入侵一步。唯有这等,我娘子在家中,方能安泰,不至沦入此境。”

  夏春朝双眸微热,连忙擦了擦眼睛,低声道:“我知道你志向,也不敢拦你。只是你在军中,也要保重自身才是。”陆诚勇颔首道:“我都知道。”

  夫妻两个说了半日的私话,又亲热了一回,方才体倦相拥睡去。

  再言柳氏下了席,领着章姨妈母女,如鬼赶也似,慌慌张张回至上房。

  才进房门,便吩咐忍冬道:“将大门关了,但有人来,便说我头疼不见。”忍冬答应着去了,她便走到里屋,一屁股坐在炕上,端了茶碗喝茶,入口发觉茶水冰冷,又一口啐在地下。

  那章姨妈冷眼瞧她,又说道:“原来姐姐在家叫儿媳妇这等辖制,怪道前回姐姐要丫头她也不与,吩咐什么也不听的。”章雪妍却上来哭哭啼啼道:“姨妈,我虽不算什么千金小姐,却也是个清白姑娘。今日表嫂这等辱我,我还有何面目活着?姨妈不能替我做主,我明儿就不活了!”

  柳氏也颇有几分不耐烦,席上又吃了一肚子气,登时向她二人发作道:“你们都推着我,叫我能怎样?!你们今儿也瞧见了,那老虔婆是偏帮着那小贱人的。这一家子的生活也尽靠着那贱人的生意,银钱往来都在她手里,合家大小都是她拿下马来的。我在这家中算个什么,面上是个太太,其实提傀儡上场——还少口气儿哩!平日里你们花样多,我倒指望你们给我拿拿主意,谁知逢到事上,你们又指靠不住了。一个被挤兑的无话可说,一个竟就撇席跑了,倒逞了那小贱人的脸。我今儿这等给她下气,明儿还指望管住谁哩!”

  章雪妍极善察言观色,眼见姨妈已是恼了,便将眼泪一收,上前拉了她的手,低声劝慰道:“姨妈被那不贤的儿媳欺凌,我瞧在眼里疼在心上,也气的无可不可的。只是她那般毁我清誉,我怎能坐的下去,只得先行走开。这些也不去说它,只问姨妈一句,姨妈竟要含忍了此事么?”

  柳氏甚是烦恼,便道:“不然还能怎样?”章雪妍微微一笑,说道:“姨妈若要打算日后就看着儿媳妇脸色度日,那我也无话可说。不然,我却有几句话讲。”一语未休,却又不讲了。

  柳氏会意,便将长春忍冬两个都撵了到了廊上,又问道:“依着你便怎样?”章雪妍道:“我若能进来,自然能襄助姨妈。不过是打理家财,又有何难?天下众人,谁不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她夏春朝又不曾生个三头六臂,她做的来的,我便做不来不成?但我进来,襄助着姨妈,渐渐将家里财权收拢过来,使这一家脱了她的掌握。她多年无子,顶撞祖母婆婆,又阻拦纳妾,姨妈大可治她一个无出不孝善妒之罪。此三条尽在七出之列,凭她说破了天去也不中用的。姨妈说,这般可好?我是姨妈的亲外甥女儿,自然比外头讨的亲近些,孝敬姨妈是不在话下的。”

  柳氏听了这一席话,倒可在心头,又问道:“你打算的倒且是好,然而怎样弄你进来?我适才已是放了话的,莫不是叫我挨板子不成?”章雪妍微微一笑,说道:“这怎能够。酒桌上的话,不过一时戏言,怎能作准。究竟香火为重,便是老太太那里,我也不信她竟能不管陆家后嗣不成。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谁还理会那酒后之言呢?”柳氏听出她话中之意,却不曾料到这没嫁人的外甥女竟这般大胆,暗暗吃了一惊,一时不曾言语。章雪妍又道:“姨妈若觉不妥,我也不敢再说了。从此往后,再不登陆家大门。”

  柳氏连忙道:“好孩子,你一心为我,我莫不是不知好歹么?只是你这计谋忒也托大,旁的不说,若是勇哥儿不肯同你好,岂不白白污了你的名节?”章雪妍见她已尽在股掌之中,便向她低声笑道:“只要姨妈助我一臂之力,旁的一应不必去管。”说着,便低低细语了几句。


  加封


  柳氏听得频频皱眉,半日才道:“你这主意倒是好,就怕勇哥儿事后不认起人来。”章雪妍却笑道:“只要姨妈疼我,那便万般都好了。”

  柳氏是个没成算的人,又一心要整治儿媳,听了章雪妍的计谋,虽略觉不安,却也自谓可行,便点头应下了。

  三人坐了一回,长春进来说道:“前头席散了,老爷正同二老爷、章老爷在堂上说话。打发人来请姨太太、表姑娘动身。”章姨妈听说,就道:“我们来了也一天,是要家去瞧瞧了,家中无人呢。”柳氏道:“得空就还来坐坐。”章雪妍却说道:“我头发松了,借姨妈的镜子使一使。”柳氏听闻,连忙命长春领她进内室去。

  长春便引着章雪妍进了内堂,取了柳氏的妆奁,开了镜子,将梳子拿与她用。章雪妍一面梳着头,一面看了长春几眼,就笑道:“我给姑娘的那簪子,姑娘没戴呢?”长春见她问起,便赔笑回道:“姑娘给我的好东西,我哪里舍得就戴呢?”章雪妍笑道:“原来是这般,我还道是那钗子寒微,不入姑娘的眼呢。”

  长春伶俐一笑,就说道:“表姑娘说笑了,表姑娘赏我就是莫大的福气了,我哪儿还敢嫌呢。”章雪妍道:“姑娘果然嘴甜,怪道你家奶奶这等疼你。”长春一怔,章雪妍理发已毕,搁了梳子,向外去了。

  当下,章姨妈携了女儿,出了二门,同章姨父汇了,拜辞陆家众人。

  恰逢陆家父子也告辞出来,陆焕成将这一干人等送到大门上,就拱手道:“家常衣裳,不便远送,恕罪恕罪。初七那日,我家中摆酒,宴请六亲,诸位还来。”陆炆立也拱手道:“自当来与哥哥做副东。”这兄弟两个却还站在门上,闲话了几句。

  柳氏不曾出来,章姨父同这陆焕成这连襟却没甚往来,亦无话可说,只好立在一边。陆焕成同陆炆立说了几句,便送兄弟父子登车。又一眼瞥见这一家三口,却倒无甚言语,只拱了拱手,径自进门去了。

  那章家三口倒落了个没趣儿,各自无言,也只好上车。

  坐在车内,那章姨妈好不抱怨章姨父,说道:“你真是普天下第一窝囊的男人,我爹娘瞎了眼,把我许给你,吃了这些年的苦头。想着在那县里时,日子过得好好的,你自家不知检点,叫人捉弄。与我们母女何干,倒连累我们。别人做官都发了财,你这官做得倒还赔进去许多。好容易回到京里,你不知自谋生路,倒每日家窝在房里摸弄那骚蹄子的鞋!还是我舍着脸面,央求娘家人,给你谋了这份差事。今儿我们母女两个在后头,叫人牵着头皮好不叱骂。你倒瘟在前头吃酒,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世间男子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那章姨父坐在位上,一字不发,倒似不曾听见一般,任凭妻子责骂。原来此人有一桩毛病,便是极好女色。在县中任上时,为着官声起见,倒还不敢往外拈花惹草。其时,章姨妈用着一个梳头姐儿,生的一表人才,风骚冶艳,就被这章姨父看在眼中。这妇人本也不是什么好货,又很有几分偷腥的本事,一来二去就背着章姨妈勾搭上了。那梳头姐儿本是有丈夫的,乃是章府中一个厨子。章姨父为得手起见,使了不少银钱打点。这厮倒是个惯做王八的,得钱在手里便诸事不管了。两人也就如鱼得水,扮起了露水夫妻。

  俗语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时日略久,这事儿便为章姨妈侦知。章姨妈醋性大发,在家同丈夫尽力撕闹了几场,将这梳头姐夫妻两个撵离了门户。此事原不过是本风流烂账,岂料被那有心之人听去,上本弹劾这章姨父人品不修,内帷不清等事,方才使得章家弄到如今这个境地。

  那章姨父因有这件错事捏在章姨妈手里,在家中便短了声气,又因来京候缺等事,颇得柳氏之力,更是没了说话余地,任凭章姨妈母女两个胡闹,一声儿也不敢言语。

  那章姨妈将丈夫好一通喝骂,只觉口舌发干,方才停下。又盯着自家女儿道:“适才你大话说的满,可当真有把握么?这事儿若不成,咱们可就没脸做人了。”章雪妍也不答话,低头闷想了一回,埋怨母亲道:“母亲有失打点,表哥生的这幅模样,却怎么不告诉我?今日一见,险不吓煞我罢了。”

  章姨妈却不以为然道:“我离家也将近二十年了,怎知他如今是何相貌?只你姨妈信上说起他仪表堂堂,其实我哪里亲眼见过。”说着,便望着她道:“这男人相貌好坏又怎样,当不得饭吃抵不得衣穿的,你却不要打错了主意!我同你爹这一世统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若立不起来,叫我们两个靠哪个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姨妈家中有钱,你表哥又有偌大一个前程在身上,你也是看见的。将他拿下,进门生几个娃娃,立稳了脚跟儿是正经,谁又管他相貌好坏呢!好在如今那夏氏不曾生育,不然哪里有你施展手脚的余地!”

  章雪妍垂首不语,心里左来右去思量个不住。她虽十分不喜陆诚勇容貌,倒贪恋陆家财富,想及家中那乌漆墨黑的堂屋,每日家门前臭水横流,贩夫走卒吵嚷不绝,心中便越发不甘起来。兼且她为人极是自负,眼见陆诚勇瞧自己不上,便更有意将他折服,令其拜倒裙下,方才称心。又深恨夏春朝当众折辱,这一箭之仇不报,亦是不快。故而适才在柳氏屋里,把大话许下了。然而陆诚勇形容魁伟,她又委实不喜,一时倒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般想了一番,她忽又忆起撞见陆讳文的情形,不由心下暗道:这人倒生的清俊文秀,言谈举止是个读书人的做派。他们是堂兄弟,怎么竟这样不同。他若于我无情,也不会那般同我说话了。只是我已向姨妈许下了,这睡在东家吃在西家的事,也只是笑话罢了,世上哪里就有呢?

  章雪妍低头闷想不住,章姨妈见她不语,只道是听进去了,也就不再多言。一家三口一路无话,归家而去。

  翌日清晨,曙光射入罗帷,夏春朝自睡梦中醒来,睁眼一瞧,却见身畔空空,便起身掀了帐子,只见外头天色已然大亮,便知起的晚了,连忙披衣下床。

  外头宝儿、珠儿听见动静,端了水进来,又伺候夏春朝穿衣。

  夏春朝便责备道:“我起晚了,你们怎么也不知进来叫一声。平日里定下的规矩,你们都忘了不成。我便是待你们太宽和了,方才纵的你们这般。待会儿必定叫管家娘子打你们板子!”珠儿吐了吐舌头,嘻嘻笑道:“奶奶倒不该打我们,我们原是要叫奶奶起床的。只是少爷吩咐,说奶奶昨夜辛苦,今日要好生休息,不叫我们打扰呢。”

  夏春朝见丫头取笑,脸上微红,张口斥道:“烂了嘴的小蹄子,竟拿我寻开心!我今儿必定收拾你们,不然这屋里还不反了天呢!”宝儿出门倒了水回来,听见这一句,接口笑道:“分明我们说的都是实情,奶奶偏要责怪,我们做丫头的好不冤屈呢。”夏春朝点头笑骂道:“你们只管耍嘴皮子,明儿我就打发你们出门配人,看你们还耍不耍了!”

  主仆三个说笑了一回,夏春朝又问道:“少爷今儿一早去哪里了?可有留下什么话么?”宝儿答道:“少爷今日天不亮就起身了,说是进宫面圣,倒没别的话,只说不知几时回来,叫奶奶不要等他吃饭。”夏春朝听闻,不禁自语道:“却不知有些什么事。”

  少顷,夏春朝穿衣梳妆已毕,正要动身出门。宝荷忽然走来,笑道:“奶奶,老太太说昨儿夜里着了风,今儿便有些不大舒服,叫奶奶自今日起不必去请安了。”夏春朝微微一怔,心中旋即明白,面上仍是关切问道:“老太太不舒服,可要寻大夫来瞧瞧?”宝荷说道:“老太太说这却不必了,奶奶家事繁杂,不必多有劳动。往后若当真不好,再请不迟。”夏春朝点了点头,叫宝儿向茶盘里将自家平日里吃的玫瑰饼拣了两个,包了与她做茶食,就打发了她去。

  宝荷才出门,上房的忍冬又走来,一样说道:“太太说头沉身重,不爽快,叫奶奶不必去了。”夏春朝听闻,便笑道:“这是怎么了,昨儿为着亲戚来,今儿赶巧都病下了。想必是为什么冲克了,街上有看卜的婆子,记得叫一个进来瞧瞧。”说着,就罢了。

  因她今日起的迟了,早饭吃的也迟,待宝儿将饭菜收拾下去,已是日上三竿。幸而今日并无要事,唯有管库房的家人媳妇进来,回说昨日动用的器皿一应收回,并无损坏缺漏。夏春朝又算了算昨日的流水,看无甚出入,便发放今日的筹子,打发人家中小厮采买酒食并预备明日上坟等事。

  这般忙碌一阵,时候已近晌午,夏春朝正同丫头说起吩咐厨房晚些送饭,二门上传话的小厮忽然飞奔进来,报道:“奶奶,朝廷打发了许多人,赏了两大托盘金饼儿来,还说封了少爷做什么将军。奶奶快去瞧瞧罢!”


  家道中兴


  夏春朝听了小厮来报,饶是平日里持家主事,此刻也免不得有些手忙脚乱,遂连忙吩咐道:“让管家先把来人让到偏厅里,酒饭款待着。打发人快到衙门里请老爷回来!”小厮得令,飞也似的向外跑。 外头一众仆妇听闻消息,都忙不迭进来道喜。 夏春朝平地突得喜讯,虽有几分手足无措,总还把持得住,当下就端端正正立在堂上,受家人恭贺。

  陆家小厮赶至衙门报了消息,陆焕成喜出望外,连忙骑马归家。

  回至家中,果然见几个宫中差人正在偏厅坐用酒饭,连忙迎上前去,拱手见礼。那几个差人见主人归来,也都各自起身,一一见礼过。那为首之人便道:“陆老先生大喜!令郎当真是人中龙凤,难得难得。”

  陆焕成连连自谦,又相问缘故。那人方才将事情原委一一道了个明白。

  原来陆诚勇在那边关军中,悍勇异常,临敌对阵之际往往一马当先,斩杀敌兵无数。他为人果决机敏,往往出奇制胜,屡立奇功。便是这次夷族首领求和,亦是因其只身犯险,俘虏了该国王子所促。西北军大帅于塘报之中,将此事描述了个详细,又力赞陆诚勇忠勇可嘉,乃是国之栋梁。皇帝龙心大悦,按功封赏,将陆诚勇封为京都护卫中郎将[1],官至正三品,又封忠勇伯,年俸二千石,加赐金饼二十枚。其妻顶受五花官诰,封作夫人。

  那人说了一番,便道:“夫人的诏书待会儿便下来,我们如今只是先来报信儿。”言罢,便令随从将那两托盘金饼送上。 陆焕成又惊又喜,慌忙亲手接过,传来一个小厮送到后面交由儿媳收起,他自家便在堂上相陪众人说话。

  夏春朝正在屋中坐着,忽见前面小厮送进两托盘金饼,知是朝廷赏赐,连忙起身接过,放于案上。

  两头丫头围拢过来,啧啧称叹。

  夏春朝打眼看了一回,见那盘中以鹅黄绸缎填塞,显是宫中之物,二十枚黄金打造的金饼卧于其中,上刻有大内敕造字样,阳光一照,金光闪耀。 这金饼乃是朝廷赏赐功臣之物,因世人只重其光耀门楣之意,朝廷多以铜打造,谓之吉金。然而这二十枚金饼,却皆以纯金造就,总重将近二十余两,足见皇帝器重之意。

  夏春朝看过,因是大内赏赐,不好随意收进库房,便使丫头道:“先放里屋收着,待少爷回来再行处置。”宝儿应声,将东西端了进去。

  珠儿就在旁谄媚笑道:“奶奶如今当了夫人了,可是欢喜坏了罢?那珠冠袍服可要紧赶着造出来呢,日后再有亲戚来,穿出来也是风光。不如今儿就叫了裁缝来?”

  夏春朝瞅了她一眼,说道:“才得到消息,我还不曾说什么,你就手舞足蹈起来。让人听了去,便要说小人乍富,鸡犬升天了呢!”珠儿吐了吐舌头,笑道:“我是为奶奶高兴罢了,衣裳不过早晚之事,就现下办了又怎样。”夏春朝说了句“也不急在这一时。”又问道:“这事儿倒有些古怪,自来没有不封母亲先封妻室的先例,怎么如今不说太太,倒先提我来着?”珠儿道:“奶奶糊涂了,前回少爷做那游骑将军时,老太太、太太都是封过了的,如今轮到奶奶也是该当的。”夏春朝听闻,也心觉在理,便点了点头。

  闲话少提,只说陆家得闻这天大喜讯,上下欢喜。陆贾氏同柳氏的‘病’也都不药而愈,各自起来,受家人恭贺奉承,喜气洋洋。

  那柳氏在炕上坐着,原本喜意盈腮,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就问道:“勇哥儿既做了这官,我是他母亲,该受朝廷的封赠罢?”地下无人能答,一时都默不作声。

  柳氏见无人回应,又自语道:“老太爷在世时,老太太已是受过敕封了,这次要封也该是我了。”一旁长春小心翼翼道:“太太忘了?前回少爷封游骑将军时,太太已封过一回了。”柳氏点头道:“话虽如此,但他这次受皇帝赏识,乃是皇上亲口加封的官职,那荫及母亲,再封上一封,也是该当的。游骑将军不过从五品官职,我身为其母也只封了个五品夫人。今他既做了三品大员,我这品阶也该晋一晋才是。”

  她这一言落地,众人不敢接话,地下鸦雀无声。这柳氏看出端倪,便问道:“怎么,有什么不能告我的事情么?”长春尚未答话,那忍冬年小嘴快,便道:“我听堂上跟手伺候的小三子说起,那些来的人说,封了奶奶做夫人。”

  这柳氏听闻,半日不言,忽然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好啊,这家里当真是翻了天了。我儿子做了官,放着我这正头的母亲不封,倒把儿媳放在前头。难不成连朝廷也这般昏乱么?!”说毕,看无人敢应,想了一回,就抬身起来,穿了衣裳,急匆匆往后院去。

  才踏进院门,只见小丫头宝荷在廊下坐着,一见她来慌忙起身,回身急忙向屋里跑,嘴里高声喊道:“太太来了!”原来她前回被这柳氏打怕了,如今但见她来,便就心惊肉跳。

  那柳氏心中有事,无暇理会于她,进得屋中,却不见陆贾氏。宝莲走来说道:“老太太在偏房里坐。”

  柳氏只得走过去,才踏进门内,就见陆贾氏盘膝坐在炕上,手里端着一盏民窑五彩瓷盖碗小茶盅。她疾步上前,向着陆贾氏道:“老太太,您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勇哥儿做了三品大员,朝廷放着你我这正头的祖母、母亲不封,倒把那小蹄子充作个夫人。这岂不昏乱颠倒?!”

  那陆贾氏见她行色匆匆,言止无端,便很有几分看不上,遂将那老封君的做派端出来,就数落道:“勇哥儿做了三品大员,你也把你那急三火四的脾气改改!成日家说话颠三倒四的,谁家正头夫人似你这般?眼瞅着咱们家就要起来了,你还不检点些,往后各家诰命间往来。你这幅样子,岂不惹人耻笑?当真上不得台盘的!”

  柳氏被她训斥的一声儿不吭,垂首无言。陆贾氏见她恭顺,心里满意,点了点头方才说道:“你也不必心焦,本朝律例,朝臣进阶,命妇受过敕封的,还当随之上调。你是小户出身,不知这些道理,我故此讲给你听。总不少你的珠冠戴,你又急些什么!”

  柳氏将嘴一撇,说道:“媳妇不是怕这个,只是心里觉着这事儿颠倒。再怎样,一家子老太太为尊,该将老太太先封才是,怎么来人口里只提那小蹄子?那小蹄子平日里已是不将咱们一家子人放眼儿里了,如今再封了这三品夫人,还不更狂的连个褶儿也没了?!”

  陆贾氏笑道:“难为你能说出这话来。”停了停,又道:“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你是勇哥儿的亲生母亲,他断不会差了。好不好,咱们这样的人家总还有个规矩在。以往就不说那许多了,如今却是今非昔比。勇哥儿既做了这个官,家里那许多规矩也该讲究起来才是。”

  柳氏便陪笑道:“媳妇儿倒也想管家,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陆贾氏将手中茶盏一放,说道:“我便不爱听你这丧气话,她愿意操劳,你让她干就是了。你说的话,她却要听。再怎样,她还能不敬你这婆婆不成?勇哥儿素来孝顺,总不会纵容妻子,忤逆母亲。”说着,略略一顿,又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人丁还是兴旺些的好,如今家里是冷清了些。”柳氏听闻此言,倒甚合心意,满面堆欢道:“媳妇儿早先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要把外甥女儿说给勇哥儿。谁知叫那小贱人撒泼闹了一场,只好搁置下来。”

  陆贾氏不理这话,面露乏色道:“我累了,你也去罢。那些个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只不要落了人话柄就是。”这分明便是开出一条大道叫柳氏去走,柳氏心里焉能不会意?当下,连忙点头应了,又道:“老太太吩咐,媳妇儿都知道。”说毕,就告辞出来,欢欢喜喜回上房去了。

  却言那陆诚勇自一早出门,直至傍晚过了饭时方才归家,先去见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一干长辈见他归来,便如凤凰降落,喜的无可无不可,先夸赞一阵,又勉力一阵,方才放他归房。

  他回至屋中,夏春朝迎上来,替他接了衣裳,向他调笑道:“给将军大人贺喜,将军大人加官进爵,小的特备薄酒给大人庆贺呢。”

  陆诚勇不觉一笑,双臂一揽,将她搂在怀中,亲了个嘴,笑道:“油嘴儿!”一面又笑问道:“我被封了三品武官,你也做了正三品夫人,心里欢喜不欢喜?”夏春朝含笑低头道:“我欢喜不欢喜,有什么要紧?你心里高兴,才好呢。”陆诚勇将手在她鼻子上一刮,说道:“又说这话了,总不肯老实说。”

  说话间,宝儿端了香汤手巾上来,陆诚勇洗脸摊尘已毕,便同夏春朝就座入席。

  夏春朝果然备了几道酒菜,夫妻两个对坐共饮。

  陆诚勇见桌上几道菜肴:兰花鱼、八宝鸭、溜虾段、圆子肉,皆是自己爱吃之物,伸筷一尝甚合自己口味,便知是夏春朝亲自下厨之故,点头道:“又劳娘子费心了。”夏春朝见他喜欢,心里倒也高兴,便命丫头上来斟酒。

  席间,夏春朝便问他今日之事。陆诚勇遂将如何进宫面圣,如何受封一事讲了讲,又道:“我知道你不将这些放在心上,然而这却是我的心意。你们妇人在家操持,我们这做男子的在外头自然要建功立业,也为你们挣些风光体面,不然怎有面目活在这世上!我年奉多些,你在家中也少辛苦些,多享享清福也好。”夏春朝却笑道:“你做了官,家里的事必定更多。我只好多操心罢,哪有什么清福好享呢!”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倒很是喜欢。

  两人吃了几杯酒,夏春朝忽然忆起一事,便问道:“这朝廷奉赠诰命,必然是从上往下的。咱家上有老太太、中有太太,怎么今儿来的人只提了我呢?”陆诚勇点了点头,答道:“这是我向朝廷请封的,若无你在家中辛苦如斯,我在边关哪能安心打仗。我这军功算起来,该有一半是你的功劳,这顶珠冠是你该戴的。若是我做了官,便将往日这些事都抛在了脑后,那还成个人么?”


  坦白


  夏春朝听了这话,低头一笑,慢慢说道:“你心里能记着,那便好了。”陆诚勇放了筷子,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我自然都记得,这些年家里若没有你,还不知成个什么样子。我到了此刻,兴许还在后街上同人打架呢。我爹糊涂了一世,倒办了一件好事,便是替我聘了你。”夏春朝听他说的亲热,心里一甜,两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

  其时,两个丫头正在一旁执壶侍立,珠儿便向宝儿道:“才是四月天,怎么就这般热了?”宝儿不解其意,问道:“你热么?我倒不觉的。”珠儿说道:“既不热,怎么我看咱们奶奶脸也红了,汗也出来了呢?”

  夏春朝耳里听得明白,便斥道:“烂嘴烂舌的小蹄子,我们在这里吃饭,你也要跟在里头说,还嚼起我来!谁纵的你这般的?!”珠儿情知她是羞急生怒,也不害怕,仍旧大声说道:“奶奶这话好不无理,我看奶奶出汗,只道是天气闷热之故,方才跟宝儿议论。若不是,奶奶的脸怎么恁般红?”一席话落,宝儿在旁撑不住便笑了。

  陆诚勇听着也笑,夏春朝脸上一热,便推陆诚勇道:“丫头无礼,你不说斥责,倒跟在里头笑,成什么道理!”陆诚勇笑道:“你的丫头,我怎好越俎代庖?何况,她们平日里都听你管束,如今不服起来,却来怪我,这才叫没道理呢。”

  夏春朝正无法可施,那珠儿偏又说道:“少爷同奶奶也算有年头的夫妻了,日常说笑亲热都是常情。我们又是房里丫头,只知低头做事的,奶奶又臊些什么呢?”

  几句话,说的夏春朝面红耳赤,急躁起来,就叫宝儿打她。

  珠儿一面笑嚷道:“奶奶当了夫人,就威风起来了,动辄就要打小丫头呢。我看奶奶这官威,倒比少爷还大些!”笑罢,将壶丢与宝儿,径自跑出去了。

  夏春朝见状,便斥道:“这丫头当真没有规矩,侍奉着就丢下跑了,真该打板子才是。”说着,见陆诚勇笑个不住,便使筷子向他手上敲了一记,说道:“丫头这等取笑,你也不恼,还笑呢!”陆诚勇便道:“我不笑,咱们吃酒。你也多吃几杯,有了酒意好就寝。”夏春朝面上一红,瞅了他一眼,不肯接话。

  夫妻两个说笑一阵,就吃了这顿饭。 须臾饭毕,宝儿收拾了桌子,珠儿倒茶上来,两口在屋里坐着说话。 夏春朝想起白日间事,便命宝儿开柜子,将那金饼拿来,问道:“这是今儿朝廷赏下来的,我不知怎生处置,就先放着了。若说放进库房呢,似乎不敬。然而咱们家并没有个供奉的地方呢。”陆诚勇笑道:“倒也头一回接这样的东西,虽说是金饼,却是御赐的,不是寻常银钱。我看我们大帅昔年有一口上赐的宝剑,在军中却是随身佩戴的。”夏春朝听闻,便道:“这金饼与宝剑只怕不同,不能同日而语呢。”陆诚勇想了想,说道:“也罢,你先收着,待明儿上坟回来,问过老爷再行料理罢。”

  夏春朝闻言,更不多问,吩咐宝儿照旧收在柜里。

  陆诚勇又问道:“明儿去上坟,东西都备齐了不曾?老太太、太太都一道去么?”夏春朝道:“东西是一早就备下的,老太太、太太身子不适,就不去了。老爷我却没问。”陆诚勇道:“老爷衙门里不得闲,也罢了。”夏春朝点头道:“这般说,也就是咱们两个去了。你多年在外,如今好容易归家,又挣了偌大一个前程,是要到坟上祭拜祭拜的。只是长辈们都不在,倒有些扫兴。”陆诚勇笑道:“他们不去罢,就咱们两个去。待上过坟,咱们再到城里走走,只当咱们两口一道出个门子。你在家连年辛苦,明儿出去散散也好。咱们先去上坟,回来往咏春苑听戏,下来再去白香斋吃个饭儿。若还有空闲,便到琉璃阁与你打两件头面。”

  夏春朝听闻,微微一笑,问道:“怎么这等高兴?”陆诚勇长臂一揽,将她抱在膝上,向着她颊边低低笑道:“我随军边关,害你守了这许多年空房,好容易回来自然要好生补偿补偿。我知道你做姑娘时就爱热闹,喜欢看戏看会的。自嫁来我家,我家道艰难,你是媳妇自然不能尽情欢乐。待家计好转,我又出去了,一副担子全落在你身上,只怕也没那个工夫。今儿我既回来了,你也该歇歇,连朝廷还有个休沐的日子呢,也只当告假罢。”说毕,略停了停,又轻声道:“你不知,我在边关时,也常见当地百姓两口逢节假日出来走动。看人家夫妻亲热,我眼馋心热的紧,又无法可施,只好干熬着了。今儿回来了,少不得都要一一描补上才是。”

  夏春朝被他呵气在颈中,只觉触痒不禁,一面躲闪,一面笑问道:“我没嫁你时,并不曾见过你,你怎知我做姑娘时的情形?”陆诚勇嘿嘿笑道:“你不曾见过我罢了,我却是见过你的。”夏春朝听这话中有意,连连追问。陆诚勇笑道:“如今告诉你也不妨了,我一早便知父亲于我年幼之时替我定了一门亲。我又不知这姑娘生的美丑如何,性情怎样,便一心想着如何瞧上一瞧。因我早知你家的事,成亲之前我又没个正经营生,遂无事便在你家门首上窥望。倒时常见你出来,或在门首买花,或立在门上看出会,有时同那些商贩们讨价还价,说话也很是清楚明白。我心里便想着,这样一个姑娘给我做媳妇,便是给座金山都不换了。”

  夏春朝听了他一席言语,方才知晓原来成亲之前还有这段故事,又羞又笑,说道:“原来你一早就偷看过我了,必定在心里笑我长得丑。只是老爷定下的亲事,没奈何罢了,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呢!”陆诚勇向她脸上亲了亲,说道:“你若还长得丑,只怕月里的嫦娥也要成丑八怪了。”

  夫妻两个亲昵说笑,宝儿拿了一顶攒顶八宝金箍过来,说道:“奶奶,这东西要怎生理会?”

  夏春朝听闻,看了一眼,原是陆诚勇褡裢里收拾出来的一件首饰。昨日替他收拾褡裢,只到一半便为他扰了,这东西就丢在了一边。今日一早陆诚勇又往宫里去了,她因丈夫不曾留话,便就放在了一旁。

  适才宝儿收拾妆奁,因看见这东西,便拿来一问。

  夏春朝见是此物,看了陆诚勇一眼,便蓄意说道:“是少爷带回来的,自然要问少爷。”陆诚勇说道:“这是你们女人家戴的,你收着就是了,还问我做什么。”夏春朝便浅笑道:“我知你是与我的,还是给谁的?”陆诚勇说道:“那自然是给你的,还能给谁。老太太、太太都有了春秋,哪里能戴这东西。”说着,将手臂紧了紧,又道:“这东西还是我在边关时,见那边夷族青年妇女戴的,样式新鲜好看,京中从未见过,便想着给你也打一顶。又不想要银的,攒了我几月的俸禄,才换了几两金子,趁休假时请集市上的巧手匠人给打的。本来还想镶几粒珠子,只是没个称心的,我那时月俸又实在有限。”

  夏春朝听说,见丈夫这等惦念自己,心里欢喜不已,低头不言。只听陆诚勇又道:“军里人多手杂,我怕弄丢了,只好随身带着。就是上阵打仗时,也不曾离身。好容易带回来,幸而不曾损坏。”夏春朝轻轻问道:“你把个女人家的东西贴身带着,不怕军里同僚笑话么?”陆诚勇莞尔道:“他们大多是些光棍汉,有什么可笑的。听了你的事,倒是艳羡我有个好娘子!”

  两人说了一回话,议定了隔日上坟事宜,眼看时辰不早,便吩咐打水洗漱,上床安歇。

  陆诚勇离家年久,于妻子独守空房甚是愧疚,既有意弥补,自然面面俱到,免不得又同赴巫山。夏春朝却是荒疏此道已久,经不得他悍勇征伐,挨不过一时三刻,便举旗投降,连连告饶。陆诚勇虽觉兴不可遏,却怜惜她身子娇柔,只得草草收兵。事毕,他楼了妻子,枕上说道:“我离家这些年,你倒越发不济了?又不是云英初嫁的女儿,怎么这般娇气。”夏春朝横了他一眼,少气无力道:“你也好意思说,不看自家的身子,好似铜锤铁打的一般。我是个女人家,哪里经得住你这样揉搓,当我是你阵上的敌兵么!”

  陆诚勇莞尔一笑,甚是得意,一面摩挲她面颊,一面说道:“你不是我阵上的敌兵,倒是我枕上的降将。既降了我,还不快快与我回去做压寨夫人!”夏春朝听丈夫调笑,也是一笑,低低斥道:“哪里去混了几年,就学的这样一身山匪气回来,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还是读书人家子弟出身呢!”言罢,又低笑道:“既嫌我不好,不如再找好的来?你如今做了正三品大员,就是明公正道的纳妾也是使得的。”陆诚勇只当她说笑,便也笑道:“什么纳妾,你休想躲滑,拿了旁人来充数,好自家享清闲,我可是不认的。”夏春朝将身一侧,微笑道:“你是陆家独子,总要为香火筹谋。就纳上一两个,想老太太、太太也是依的。章家表妹就很好,模样周正,性情也温和,你昨儿见过的,倒觉得怎样?”

  陆诚勇听了这话,不觉无名之火暗烧,将她身子板正过来,上下看了两遭,方才点头问道:“春朝,你如今是怎么了?自打我回来,就时常觉你欲言又止,脸儿上又常常含愁,如今又说出这样的背心话来。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事就该直讲出来。这算是怎样?你是玩笑话呢,还是真要我纳妾?那什么章家表妹、王家表妹的,十多年不来往的亲戚,昨儿才第一面见着,我同她能有什么道理?倒也值得你这样上心?”夏春朝见丈夫生气,却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说道:“我说错了,你却不要着急,我同你说笑呢,你莫往心里去。”

  陆诚勇却摇头道:“你往日不是这样的性子,今日如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必定是家里生了什么变故,又或谁同你说了什么?”一语未休,便连连逼问。

  夏春朝见瞒不过他,只好将柳氏欲把章雪妍与他为妾一事讲了,低声道:“太太说看咱们成亲几年,子嗣上都不见消息,心里忧虑陆家香火,便打算把表妹说给你。我……我见章家表妹生的一表人物,怕你见了动心,所以先拿话来试。”说着,又偷眼看他,却见他面色沉沉,便小声问道:“你生气了?”

  陆诚勇沉声问道:“你说我生不生气?”夏春朝便垂首不语,半日只听陆诚勇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搂入怀中,说道:“你今日有这番话,可见你白认得我了。我是这等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人么?在家不济时,靠着媳妇度日。得功成名就了,就要纳妾,把糟糠妻子丢在脑后?这等行径,当真禽兽不如,世人不齿。原来你心中,我竟是这等人么?你若当真这般想,不止是白认得了我,还辜负了咱们这段情意。”夏春朝听得触动心怀,哽咽难言,半晌才道:“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婆母实在逼迫的紧。我挡了一遭又一遭,昨儿你才回来,她便迫不及待叫你们见。我心里实在焦虑的紧!”

  陆诚勇闻声,立时便道:“母亲怎的这等荒唐。我离家时同她说过的话,她全然忘了不曾?!”说着,又抚慰妻子道:“你也不用急躁,既是这样,等我同母亲说便了。这事你不用管,有我在呢,你安心便是。”

  夏春朝见有此言,心中方才安定,又觉身子极倦,才阖眼睛,竟已睡去。陆诚勇不见她声息,低头一瞧,看她睡去,便也不再多言,相拥一道入眠。

  隔日起来,夏春朝先行醒转,披衣下床,只见屋内一片昏暗,东窗上光亮不明。

  珠儿在外听见动静,送了面汤手巾进来,又倒水出门。宝儿便在屋里伺候奶奶梳妆。

  夏春朝洗了脸,轻声问道:“时候还早?”宝儿道:“也不早了,外头天阴,所以看着不亮。”夏春朝点了点头,梳洗已毕,就吩咐道:“快到灶上拿饭,今儿要出门呢。打发小厮到二门上传话,预备马车在大门上候着。”

  说话间,陆诚勇已然醒来,下床穿衣已毕,向她笑道:“昨儿睡得迟,你今日倒起的早。”夏春朝说了句“也不过才起。”就看他衣服不甚熨帖,遂上前亲手整理了一回,又说道:“也是在外那么多年的人了,衣裳还是穿的这样颠倒。”陆诚勇笑道:“当兵的不讲究这些,充的过也就罢了,何况也没两件衣裳。”

  须臾,珠儿已拿了饭进来。夫妻两个吃过,陆诚勇先去拜辞老爷,夏春朝就去见老太太并太太。

  才踏出房门,果然见天上彤云密布,铅色沉沉,她心中暗道:路上别下雨才好。便快步往后院里去。

  走到陆贾氏院里,小丫头宝荷上来道:“老太太昨儿夜里没睡好,天亮时才睡去,奶奶不必见罢。”夏春朝闻言,又转到柳氏屋里去。

  进得上房门,柳氏穿戴齐整,正在上首坐着,见她进来,如没看见一般。

  夏春朝走上来,福了福身子,说道:“给太太请安。”柳氏一字不发,径自低头吃茶。夏春朝看她不理,便说道:“媳妇今日同少爷到城郊上坟,特来告知太太一声。”柳氏这方才打眼扫了她一遭,忽然指着她头上说道:“你既知今儿是去与你太爷上坟,又打扮的这狐媚冶调做什么?!整日在家浪不够,还要到坟上去浪?!”夏春朝知她说的是自己头上的八宝金箍,便道:“太太说的是,但这箍儿是少爷昨儿与我的,我若不戴不惹他怪么?何况这箍子也不算艳色,戴去上坟也无甚不可。”

  柳氏一听是儿子与她的,登时妒火中烧,当即拍桌道:“你如今也是个命妇了,怎么连半点礼数也不懂?!婆婆在这里说话,你不说恭受,倒一句一句的还嘴?这幅样子,日后怎好见人!”

  正数落着,陆诚勇自外头进来,上前见了母亲,就道:“要同春朝上坟,恐走的迟了晚上回不来,还是快些去的好。”又问道:“我进来时,母亲却在说什么?”柳氏连忙向儿子告状,挑唆道:“你瞧瞧她头上戴的东西,那是上坟能戴的么?她眼里可有恭敬两个字?!我才说了她一句,她就顶起嘴来,还定说是你叫戴的。”陆诚勇看了夏春朝一眼,点头道:“那金箍是儿子打边关替她带的,因想着无甚不妥,便叫媳妇戴了,也是图个新鲜。太太却有什么话说?”


  相逢


  柳氏未曾料到儿子竟当面顶撞,气的愣怔无言。

  只听陆诚勇又道:“我原本还有几句话要同母亲讲,只是今日赶着上坟,倒不好久留。母亲若无旁的吩咐,儿子便同春朝去了。”言毕,看柳氏果然无话,便拱手一揖,挽了夏春朝出门而去。

  那柳氏气的大睁着双眼,一字儿不发,半日才颤着声向地下道:“你们瞧瞧,这世上有这样的儿子么?!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将他养大。如今他出息了,竟这等忤逆不孝,为了个女子,便顶撞于我。我这些年吃的苦,当真不知是为了谁!”

  长春见她茶碗冷了,上来添了水,便说道:“少爷说的也都是实情儿,那头箍既是少爷给奶奶买的,奶奶有不戴的理么?何况上头又并没镶珠嵌宝,奶奶今儿穿的也素淡,想来不碍。老太爷即便泉下有知,当也不会怪罪。”

  柳氏说道:“我也不是挑这个,然而旁人家媳妇谁似她一般,才得着一件东西,就跟得了宝似的,戴出来一地里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

  长春说道:“太太这话就是无理了,谁家的妇人倒把首饰窝藏起来,放个若干年才戴的?又不是做贼偷来的。奶奶正是青春年少,这时候不戴甚时候戴?”柳氏无言以对,垂首不响,半日才道:“她调唆我们母子离心,我焉能容她?”

  长春不耐道:“太太这话叫人听着腻烦,奶奶几时调唆太太与少爷不合来着?分明字字句句都是实话,听到太太耳朵里便走了味儿了。我劝太太少要烦恼,得多少清静呢。身子又不是好的,安安宁宁的调养才是正理。” 柳氏被长春说的闭口不语,闷头出神。长春倒了茶,因见壶里没了水,走去吩咐忍冬。柳氏便望着长春那细丽身条,怔怔不语。

  陆诚勇携了妻子出了上房,二人一路走到二门上,只见陆红姐正在门边上立着嗑瓜子。 一见他们两个过来,陆红姐将手中瓜子洒了,迎上来笑嘻嘻道:“哥哥嫂子出门去?”夏春朝含笑道:“今儿清明,到城郊与太爷上坟。你可要跟着去走走?”

  陆红姐看了看陆诚勇,见他黑着脸拿眼睛瞪自己,便笑道:“我不去,哥哥脸色不好看了呢。哥哥陪嫂子出门,我插在里头,不知怎么碍眼呢。”夏春朝瞥了陆诚勇一眼,向陆红姐道:“你别理他,成日在家窝着,想出门就一道走走。”陆红姐嬉笑道:“天要落雨了,我就不去啦。今儿既是清明,城里必定出会。嫂子若去庙会,记得替我捎两方好汗巾回来,有好看的珠花儿,也替我带两支。”

  夏春朝因问道:“汗巾要什么样的?”陆红姐道:“要一方水红色销金汗巾子,上绣百蝶穿花纹样的。再要一方葱绿色的,四角缀绣八宝海牙流苏,那流苏要鸭黄色的。”夏春朝笑道:“当真是卖瓜子儿的打喷嚏——好一通琐碎!”因就点头道:“我若去会上,必定帮你留意。只怕没你要的样儿。”

  陆红姐便道:“若没有,就凭嫂子买罢。”夏春朝见她并无别话,就同丈夫要去。陆诚勇说道:“你也少要吃瓜子,仔细上火牙疼,吃药的时候又哭。”陆红姐笑道:“我自然有数的,哥哥还当我是小孩子!”说着,又向夏春朝道:“嫂子只管同哥哥自在逛去,家里有我呢。”夏春朝心中自然会意,也就点头一笑。

  夫妻两个辞了陆红姐,迈步出了二门。陆诚勇便问道:“你们姑嫂两个打什么哑谜?”夏春朝笑了笑,却不答话。陆诚勇见她不说,便不再问。

  二人走到大门上,陆家车马早已停靠等候。见二人出来,车夫并跟车的小厮上来打躬作揖道:“少爷、奶奶。”陆诚勇点了点头,先搀扶妻子上车,自己方才上去。丫头珠儿今日跟了主家出门,她身子伶俐,倏地便钻进车内。

  一家在车中坐定,车夫并小厮跨上辕子,就扬鞭打马,径向城郊行去。

  今日虽是清明,然因天候不好,街上行人稀疏,道路宽敞,车行甚快,车轮碌碌转动,转瞬已到城郊。

  走到陆家祖坟圈子里,车子停下,陆诚勇当先下车,次则是丫头珠儿。这二人下得车来,夏春朝方才探出身子,陆诚勇连忙伸手将她抱下马车。

  夏春朝眼见当着这许多人面前,丈夫搀扶搂抱,不免脸上微红,将他轻推了一把,嘴上却未说什么。

  陆诚勇举目四望,只见四方一片原野,开阔地上立着几座坟包,坟前后种着松柏,苍翠葱茏。原来陆家早先不住在京中,祖上乃是外省迁来的,故而此地并无几座坟茔。

  这些坟头皆有了年头,陆家祭扫虽勤,然而自去年至今,雨雪风霜,未免不走动些。陆诚勇夫妇二人走来,亲自动手收拾了一回,拔除了荒草,又使家人小厮略修整了坟基,摆上祭品。陆诚勇便携妇拜倒在祖父坟前,祭告道:“祖父在天有灵,孙儿如今升官封爵,特携孙媳来给祖父叩头。孙媳夏氏温柔贤惠,持家有方,陆家中兴皆为她之功劳。孙子仰赖祖荫,得此女为妇,感戴不尽。还望祖父地下有知,保佑家族安泰,我夫妇二人早见子息,承继香火。”一语罢,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就见坟前那三炷香青烟袅袅,火光大盛,须臾就燃了个干净。

  坟前青烟,乃是吉兆。两口见了这情形,都道是祖父显灵,欢喜不尽。

  当下,二人又磕了三个头,起来收拾了东西,重新压了黄表纸上去,又放了一挂鞭炮,这扫坟事宜便算了毕。

  正当此时,又一阵冷风吹来,天上铅云下垂,地下飞沙走石,就有一两点雨降下。

  陆诚勇同夏春朝见果真下起雨来,慌忙都上了车。陆家家人才将雨布撑起,就看千万道雨柱自天而降,豆大的雨点摔在地下,打出一个个泥坑。

  陆家小厮来财抹了把脸,向车内道:“少爷、奶奶,这雨势甚急,怕路上不好走,还是就近寻个地方躲一躲罢?”夏春朝闻言,向车外望去,只见车顶沿儿上水流如注,便向陆诚勇道:“寻个地方躲躲也好,这雨来的急想必去的也快。只是冒雨赶路,倒叫家人白受罪了。”陆诚勇点头道:“这话在理。”便问家人道:“左近可有躲的地方?”来财回道:“前面一射开外有个茶社,倒是个干净去处。”陆诚勇听闻,便命前往。

  那下人得了吩咐,连忙打马上路,一阵风驰电掣赶往那茶社。

  到得茶社门前,陆诚勇又当先跳下,取了伞撑着,才将夏春朝主仆两个搀下,一行中人匆匆踏进门内。

  众人进得门内,茶博士慌忙迎上前来招呼,将三人引到内里一张桌前坐了,又问道:“客官吃些什么茶?小店有龙井、水仙、普洱、铁观音,点心也是上好的。”夏春朝衣衫略有受潮,倒不妨碍。陆诚勇却着实淋了些雨,发梢正往下滴水。夏春朝看在眼里,便道:“你给炖壶姜茶,沏得滚滚的上来。”又要了一碟葱油薄脆,一碟马蹄卷,就打发了茶博士下去。

  左近没了旁人,她取了手帕替丈夫擦拭,心疼道:“雨那般大,你自家也不知小心些,看淋的这一身!待会儿别着凉才好。”陆诚勇笑道:“这点雨算什么,想着在军里时,顶风受雪的日子都尽有哩!你们女人家身子娇气,倒别冻病了才是。”说着,又对珠儿道:“待会儿姜茶来了,你也吃一盏搪搪寒气。”珠儿笑嘻嘻应了一声,说道:“我也托赖着沾奶奶个光儿。”夏春朝便斥道:“出门在外的,也要打牙犯嘴,看让人笑话。”

  合家人正说笑,茶社中陆续进来许多客人,原来今日清明,来郊外踏青祭扫之人甚多,皆被这场雨阻了,无处可去都到这儿来落脚。这茶社之中,一时竟人满为患。

  少顷,茶博士将陆家点的姜茶点心送上,珠儿使帕子将店中茶杯仔细擦抹了,方才倒了两杯给少爷奶奶,自家也吃了一杯。

  正在此时,只听门首上又一阵脚步杂沓之声,茶博士嘴里寒暄的热络。陆家人心中皆道这小店生意倒好,皆不曾理会,就听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茶博士引了两人,走到陆家桌边,陪笑问道:“二位客官对不住,小店今儿生意热络,四处都坐满了,这位公子没处坐。看几位挪个位子,容他略坐一坐可好?这外头风雨甚急,出门在外,谁都有个不便的时候。”

  陆诚勇闻声抬眼,只见那茶博士身后立着一位玉面公子,穿着一件藏青直裰,长身玉立,神采俊雅,便有几分不悦道:“我们这里有女眷,男客怎好混在一处坐?”他话未说完,夏春朝已然认出那人,微微一惊,旋即低下头去。

  她本欲不认,那人却已先莞尔呼道:“原来夏妹妹也在此处,当真是机缘凑巧!”原来此人正是沈长予。

  陆诚勇听闻他嘴里喊得亲热,看了看夏春朝,见她面色红白不定,低头不语,便起身向那沈长予问道:“敢问阁下,竟与拙荆相识么?”

  那沈长予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一遭,方才淡淡笑道:“在下同尊夫人,乃是竹马之谊。”


  逛街


  陆诚勇闻听此言,剑眉一挑,问道:“既是这等,我怎么不识得阁下?”沈长予望着夏春朝,浅笑道:“想必尊夫人有些不能言的难处。”

  陆诚勇见这话微带衅意,十分无礼,心生愠怒。未及出言,一旁夏春朝起身向丈夫言道:“相公,此是我娘家世兄。我们两家长辈往昔颇有往来,故此识得。”陆诚勇听了妻子言语,方才颔首道:“原是世兄,不知如何称呼?”沈长予双手一拱,道:“在下姓沈,草字虚谷。”言罢,竟不问过二人,就在桌前一张凳上坐了。身后跟随取了手巾递与他,他接过擦了把脸。

  陆诚勇见此人自作主张硬坐下来,心生恚怒,只是碍着妻子面前,不便发作。茶社之中又人满为患,并无第二张空桌,不便撵他起来。当下,他也不理此人,亲手执壶与妻子将茶碗重新满上。

  夏春朝向他一笑,举杯吃了两口,便自盘里拈了一块马蹄卷咬了一口。茶社点心师傅手艺平平,为节省材料并合时下口味之故,白糖换粗糖,猪油混豆油,点心不免口感浑浊,又过于甜腻。夏春朝秀眉微皱,倒也不曾言语,吃了半个卷子就住了。

  陆诚勇是个粗人,并不曾察觉。那沈长予却积年生意场中滚爬,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瞧出端倪,只微微一笑。

  少顷,沈家小厮向茶社要了一壶普洱,茶博士送茶上来,沈长予便吩咐家人将自家携带的点心取来,摆了两盘。众人看去,却见一碟是金丝蜜枣,一碟是杏仁酥。那金丝蜜枣枣肉饱满,色泽红亮,确是上品。杏仁酥亦也金黄酥脆,香甜满室,逗人食指大动。

  夏春朝知是他家本色营生,陆诚勇于这零食细点自来不曾着意,皆不曾理会。沈长予看家人摆好碟子,便微笑招呼,偏又不理旁人,独让夏春朝道:“这茶社简陋,点心粗糙,不堪食用。此是我家中所制,倒还勉强可以入口,夏妹妹且试试。”言罢,竟将碟子推向夏春朝。

  陆诚勇看的心里发热,将手一挡,向他笑道:“多谢世兄好意,然而内子自来不爱吃甜食。”沈长予浅笑道:“我同夏妹妹相交十几年,自然知晓妹妹的口味。她虽不爱吃甜食,这两件点心却是素日在家时常吃的,并不妨碍。”一语未休,又莞尔道:“怎么,陆公子竟连自家娘子的口味也不知晓么?”

  陆诚勇在外多年,又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于这些小节自来不大上心。此时忽闻此言,竟当真为这沈长予问着了。他又不善言辞,一时竟而语塞。

  正当这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只听夏春朝在旁温言道:“多谢沈公子好意,然而我近来屡犯牙病,不敢乱吃甜食。”说着,略停了停,又道:“虽则咱们两家有些旧日的交情,然而我如今已是陆家的媳妇,这称呼上还是检点些为好。”继而又含笑问道:“沈公子今日是来给嫂子扫墓的?续弦的事儿可有着落了?”陆诚勇听闻此言,兴致勃勃道:“原来沈世兄是断弦待续,欲待寻什么门第的女子?若不嫌有玷,不防说说,我们夫妇也好帮着世兄留意一二。”

  沈长予先为夏春朝顶了几句,又见他们夫妇同心,倒也不恼,只淡淡一笑,说道:“家事繁杂,此事倒也不急在一时。我一心是要寻一个合心称意之人,不然随意弄一个来,日常对着好不无趣。”嘴里说着,那一双桃花眼只在夏春朝身上打转。

  夏春朝见他无礼,低头不语。陆诚勇点头说道:“公子这话不假,做夫妻乃是一辈子的事儿,万万不可马虎大意。比如我同拙妻,虽是家严定下的婚事,好在性情相投,恩爱和睦,不然还不知要怎生苦恼。”说着,便拉过妻子柔荑,握在手中。夏春朝脸上微微一红,微笑不语。

  沈长予看在眼中,不置一词,面挂浅笑,举杯吃茶。少顷,待雨势稍缓,他便起身先行去了。

  待沈长予走后,陆诚勇便沉着脸问道:“这厮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这等无礼!不问一声,就大喇喇坐在这儿。分明是人家女眷,这样直眉瞪眼的瞧,世上哪有这样不知礼的人?说是世交,我瞧着怎么不像?!”夏春朝说道:“此人名叫沈长予,他家同我娘家是比邻而居,祖上也都有些交情往来。昔年我在家时,沈家伯母时常带了他来我家走动,浅门窄户的也没那许多避忌,故此我与他也算自幼相识,打小以兄妹相称。自我嫁来家中,同他家是再不曾往来的。即便回娘家,也未曾见过,你却不要生气。”

  陆诚勇见妻子出言解释,纵然心中大喝其醋,嘴里还是说道:“我怎会生你的气?我只是气恼这厮不识礼数,我还在这里坐着,就要同你说笑。”

  这般坐了片时,窗外雨收云散,陆家夫妇便即起身,付了茶资,出门登车,返回城中。

  路上,夏春朝便同丈夫商议道:“被这场雨耽搁了,这会儿已近晌午,咱们先去吃饭,就往庙会上去罢。戏改日再看不迟——若再要看戏,倒恐会散了,误了给红姐儿买东西。”陆诚勇笑道:“今儿是陪你出来散心,你心里要怎样就怎样,又何必惦记着她。”夏春朝便笑道:“也不全为了妹妹,我也有几样物事要买。”陆诚勇自来少驳妻言,也就点头应下。

  当下,马车进城,一路径直驶到白香斋店门前。

  陆诚勇搀下妻子,夏春朝下得车来,举目就见这店门前挑着一扇湖蓝三角酒旗,门首上安放着一口大锅,其内煮着三五副羊架,热气腾腾,白汤滚滚,香气扑人,店中更是人声鼎沸。

  这白香斋在京中远近闻名,店老板曾于西疆住了十来年,同当地老师傅习得一手炮制羊肉的好手艺,店中蒸羊羔、酱羊骨、炸羊尾、羊肉水饺子,皆是京中绝品。平日便人满为患,待初一十五城中出会,更至无处立足。今日好在陆诚勇夫妇为大雨所阻,到店中时已过晌午,店中尚有两张空桌。酒保见客人上门,连忙迎上前来,引了这一家三口到内里坐下。

  陆诚勇要了两斤羊肉饺子,半斤羊骨,一斤白切羊肉,又让夏春朝点菜。夏春朝添了几样菜蔬,打发了酒保,埋怨道:“你点这许多肉食,一时吃不了岂不是糟蹋?”陆诚勇笑道:“我这些年在军中,熬得食肠大了,尽能吃得。若真有剩下的,收拾给跟随人吃就是了。”夏春朝闻说,便不多言。

  须臾,饭菜陆续上齐,夫妇二人一起动筷,果然肉香浓郁,名不虚传。

  一顿饭毕,夏春朝便同陆诚勇商议道:“城里人多,乘车不便,跟随的家人小厮也奔波了半日,不如叫他们在这里吃饭等候。待咱们逛完了回来,再坐车回去。”陆诚勇说道:“这也很好,只是才下了雨,地下泥,怕污了你的鞋。”

  当下,夏春朝将桌上剩的一盘杂合肉菜,又向店家讨了二斤水饺,拿与家人小厮吃,吩咐他们在此地等候,便同着丈夫丫头一道走到街上。

  今日乃是清明,正当城中出会,虽经了一场大雨,那起商贩行人,躲雨已毕又渐渐出来走跳。街道上红男绿女,络绎不绝。

  夏春朝随着丈夫走动看时,眼见那些摊子,卖的尽是些蒸糕吃食、胭脂水粉、布匹绸缎、甚而没人要的字画古董,香炉香灰,各路玩意儿,也没甚新奇。看了一回,两人就在一处面人摊子前站了,那摊子上插着各色有名目的面人,比如孙悟空、猪八戒、月里嫦娥等等,各个傅粉绘彩,栩栩如生。

  夏春朝见这面人倒是有趣,便扯了丈夫衣袖令他看。陆诚勇看了,心里倒有了个主意,便问那摊贩道:“老丈,活人你能捏么?”那人回道:“那有什么不能?客官要捏谁?”陆诚勇说道:“你照着我们两口捏一个来,我算你四个面人儿的钱。”

  那摊贩听闻,抬眼打量了两人一遭,更不多言,大手自几只罐子里取了各色面泥,上下飞舞,顷刻捏成一对面人,递上前来。陆诚勇接过面人,递与妻子笑道:“你拿去玩罢。”夏春朝见这面人捏的甚是精细,二人面目神情十分传神,乃至衣衫裙褶,亦莫不一致,不由暗暗称奇。又看这两个面人手挽手连在一起,亲昵热络非常,微觉不好意思,捏在手里脸红不语。

  陆诚勇付了钱,搀了妻子往前走。夏春朝惦记着与陆红姐买汗巾,便说往西街去。

  三人才走了几步,前头忽然一阵骚乱,只见路上行人慌慌忙忙向道路两旁躲避,又有人尖声喊道:“马惊啦,快躲开!”

  陆家三口尚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就见前方一匹高头大马,拖拽着一辆马车,疯也似地朝这边奔来。那马口鼻喷沫,狂乱非常,目中无人,一路奔来,踩踏摊子无数。那马车辕子上并无人驾驶,想已是被甩下去了,车内不知有无人乘坐。行人中那起老弱妇女,躲避不及的,眼看就要惨遭马蹄践踏。

  陆诚勇一见此状,连忙将妻子丫头推入道旁店中,迎上前去。夏春朝扯他不住,只好眼睁睁看他去了。


  偶遇


  陆诚勇将妻子丫头安置妥当,闪身出门。只须臾功夫,就见那疯马已奔将过来,四蹄如铁,口沫横飞,狂暴非常。

  一老妇躲闪不及,摔在地下,手脚酸软无力再爬不起来。旁人虽有心施救,但见那疯马来势汹汹,又哪里有那胆量?

  陆诚勇见势不好,纵身上前,下盘扎了个马步,稳稳立在地下,就将那老妇挡在身后。便在此时,疯马拖着马车奔至面前。那马正在躁狂,眼见有人挡道,狂怒非常,当即将两蹄扬起,就要踩踏陆诚勇。陆诚勇闪身避过,左手扯住缰绳,右手一拳挥出,重击在马头上。他这一双拳头,乃是军中日日锤炼出来的,递出便如金瓜铜锤。他膂力甚强,一拳怕不有百来斤力量,便如一柄铁锤重砸在那马头上。那疯马不过血肉之躯,焉能承受?当即被击了仰倒,胖大身子一侧,就要向路边倒去,连带着马车亦要侧翻。

  便当此时,只听那车中忽传出一声女子尖叫。陆诚勇未曾料到车中尚有乘客,不及细思,一手勒定缰绳,一手拉住车辕,将身站稳,口中大喝一声,硬生生拉住了马车。那马发了半日的狂,已渐渐安静下来,又为陆诚勇重创,登时萎顿在地,再不动弹。

  一旁围观众人直看得目瞪口呆,面无人色,眼见险情已退,纷纷拍手喝彩,齐声赞道:“好一条汉子,这等威武!”

  夏春朝自路边挤出来,飞奔至丈夫跟前,面色青白,两眼红肿如烂桃,心中又急又痛又气,口唇哆嗦了半日方才道:“你……你怎么这等大胆!倘或一时有个好歹,你……你叫我……”言至此处,已是哽咽难言,珠泪滚落。

  陆诚勇将衣衫掸了掸,笑道:“不妨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快不要哭,揉坏了眼睛了。”说着,接了夏春朝的手帕替她抹脸,又见此地人多,搂了妻子香肩就要离去。

  便当此时,那车中女子家人仆从尽皆赶来,打听得知事情原委,就上来怒气冲冲道:“兀那汉子,你打坏了我们家的马,就这样走了不成?!”

  陆诚勇闻声,回身望去,只见五六个身穿青布短衣模样的人,围绕马车站立,正向自己横眉怒目。后面又走来一绿衣丫鬟并一个穿夹衣的仆妇,这两人慌慌张张,嘴里说着:“小姐素来体虚,这一遭怕是要受了惊吓。”就矮身钻入车内。

  陆诚勇见这起人各个衣着不俗,又细看那马车用料考究,装饰华丽,地下卧着的枣红马匹,亦是膘肥体壮,名种之流。那车中坐着的女子,显非小可人家出身。

  他打量了一回,见这起仆从凶神恶煞,来意不善,忆起先前凶险,心中火起,当面斥道:“你们纵马横行,踩踏路人,成何道理?!若非我舍身拦住,这一路过去,要踩伤多少人命?!那马发了狂性,不是我拉住缰绳,稳住车子,马车一时翻倒,你家小姐又焉有命在?!你们不知感谢,反倒来向我兴师问罪,岂有此理!”

  那起仆从齐声喝道:“我家这匹马,乃是西域过来的名种,平日各样好料喂着,好容易养到这等肥壮,今儿头一次给小姐拉车就被你给打坏了。你却在这里强词夺理,意欲脱罪,世间没有这般便宜的事!你同我去见老爷,不把这马赔来,今儿定然不能让你走脱!”嚷了一回,又说道:“若不是你乱扯缰绳,打翻了马,车子也未必要翻。你惊吓了我家小姐,这件事断断不能轻易了结!”

  陆诚勇听这起恶奴颠倒是非,登时怒发冲冠。还不待出言,却听一旁夏春朝冷笑道:“既是你家小姐这等金贵,怎么马拖着车子疯跑了半日,不见你们出来护卫?定要挨到我家相公出来把车拦了,才见你们冒头。若是我们不拦车,你们莫不是就任凭那马拉着你家小姐绕城不成?我知道你们这些做人奴才的,跟着小姐出门,见出了岔子,唯恐回去不好交差。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浑赖起人来!随意抓着一个就是,讹人有这般容易么?”

  那起人见被夏春朝当面戳破心事,脸上微微泛红,恼羞成怒道:“我们同你家男人说话,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搬弄什么口舌?还不过一边去!”夏春朝冷声说道:“世间凡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你们见说不过我,就意图拿这话来压我么?大伙在这里瞧着,谁有理谁没理,一眼便知!”

  这些家丁小厮,平日里仗着主家的威势,横行无忌的惯了。此刻忽被一个妇人责难,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即都嚷起来道:“反了反了,这等刁妇,竟敢当街放刁,为难侯府千金,把她拿到衙门里去!”说着,就要上来动手。

  陆诚勇眼见他们要来抓人,随手将夏春朝扯在身后,叉手向前,一推一递,登时便将三四个人甩将出去。他久经沙场,武艺精熟,又岂是这班平日里只会欺男霸女的恶徒所能抵挡?他本意不愿将事情闹大,下手之时只用了三分力量,饶是如此,那起人跌在地下,各个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再爬不起来。

  正当此时,道旁围观众人,眼见这起人纵马行凶,又要讹诈义士,不免皆动了义愤,纷纷斥责其非。中有一个,认出他们府邸,阴阳怪气道:“我道是何人呢,原是司徒侯爵家出来的,旁人原也不能有这样大的威风。这位公子若是没个大靠山,被递送到官府去,那哭丧棒不知要挨多少哩。”

  这般争执了一回,那马车中忽然下来一个丫鬟,走上跟前,向着领头的家人低低吩咐了一回。那人面上一阵难堪,好半日才向着陆诚勇道:“那泼汉,我家小姐说了,谢你救命,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快走罢!”陆诚勇怒目喝道:“你们纵马横行,信口讹赖,又要伤我娘子,就这般罢休不成?!”那人便道:“你可知这车里坐的乃是司徒侯爵的千金?放你去你还不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夏春朝却不愿同这起人多有厮缠,扯了扯丈夫衣袖,低声道:“咱们去罢,不要理他们。”陆诚勇本不怕什么侯爵府邸,但听了妻子言语,不愿违背,当即冷哼了一声,携了妻子拂袖而去。

  夏春朝临行之际,不觉回身望了一眼,却见马车帘子掀起了一道缝隙,内里好似露出半张娇容,须臾又不见了。她便只当自己花了眼,不及多想,随着丈夫去了。

  这一众仆从眼见这三人离去,便将围观群人驱散,将马重又打起,上车呼喝,开道而去。

  那丫鬟钻进车内,挨着她家小姐坐了,便说道:“这马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暴躁起来?若不是刚好被那公子拦住,还不知要怎样呢。那位公子也当真神勇,这样一匹发狂的马,也敢上来抵挡。这样的胆量,真是世人不及。先前表少爷眼见这般,吓得屁滚尿流,滚下车去,真真叫人半个眼儿也瞧不上的。更好笑咱们家这起奴才,马狂时一个也不在跟前。人把马拦下了,倒恐打坏了马,又惊扰了小姐,回去老爷跟前不好交代,就这等赖人!”

  原来,这车中所坐之人,正是开篇所言那司徒侯爵家的千金小姐司徒嫣然。今日清明,她本随了父母出来扫墓,因司徒侯爵并夫人中途有事,便先遣了外甥伴其归家,岂料路上出了此等变故。一众随从并那位少爷眼见马惊,唯恐伤及己身,皆躲得远远的,任凭疯马拖着车子狂奔而去,幸为陆诚勇所阻。

  司徒嫣然耳里听着丫鬟菱角念叨,垂首不言,默默细思。

  少顷,菱角又道:“那位公子当真英武,虽面上有疤,乍一瞧有些怕人。仔细看看,倒很是魁伟。这样子的人,方才叫真男子呢。平日里那些个白面秀才,葳葳蕤蕤,到了咱们跟前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真叫人看着生气。”司徒嫣然是个大家闺秀,耳听贴身侍婢这般夸赞一个外男,不由两颊微红,低低斥道:“一个姑娘家,嘴里乱说些什么,对着个男人品头论足的,也不嫌羞耻。”她自幼体虚多病,说话少气无力,便是这番苛责之言,亦不见几分力道。

  菱角自然不怕,嘻嘻一笑,转言又道:“他身边站着的那位娘子,好似是他太太的样子,倒生得好模样,人前说话也爽利得很。两人站在一处,看着也很般配。”司徒嫣然听见这话,心底生出几分不悦,说道:“你又乱说了,你怎知是太太?”菱角说道:“她管那公子喊相公,不是太太,却又是什么?”司徒嫣然便嗔道:“你就知道太太,不能是姬妾么?”菱角想了想,说道:“那么好看的人,又戴着银丝鬏髻,怎会是姬妾?”司徒嫣然瞅了她一眼,说道:“你又知道了?”菱角不明所以,便也不再多言。

  少顷,车子已到侯府门前,一众仆妇早已备了软轿,在门前候着。

  菱角下车,几个婆子连忙上前,将自家小姐搀扶下来,送上软轿。一旁一身着锦袍绣带的青年后生,连忙迎上前来,赔笑作揖问道:“妹妹受了惊吓,可有妨碍?”司徒嫣然却正眼也不瞧他,径自上了轿子,伺候的妇人掖好了帘子,就起轿而去。那后生无奈,只得跟随其后。司徒嫣然心生不耐,将菱角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

  菱角应命,便回身向那人道:“三少爷,小姐这是要进内宅了。你虽是亲戚,也是个爷们,怎好跟着进二门的?待会儿老爷来家,不怕挨嗔么?你有功夫跟着小姐,不如回去将那些文章念熟了,提防老爷问你!”那被唤三少爷之人,眼见被个丫头当面指摘斥责,心中虽光火不已,却也情知这是侯爵小姐的贴身侍婢,轻易不敢得罪,连连赔笑作揖,退了出去。

  菱角喝退了此人,又跟上轿子。

  司徒嫣然在轿上坐着,将两人应对听在耳中,心里暗道:“这表哥说话疲软,为人糠懦,瞧着就叫人生气,哪里有半分男子汉的气概?偏生父亲看重他,我又说不得什么。”这般烦恼了一阵,忽又忆起适才街上撞见之人,暗自忖道:“我将来的夫婿,若是能得那人一半的气魄,方才不算辜负了自己。”这念头乍动,她便觉羞臊难忍,两颊滚烫。

  原来,这司徒嫣然乃是信陵侯司徒仲的么女。因其母怀胎时为时气所感,又是大龄生产,此女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故而颇受乃父怜爱。平日要一奉十,绝无违拗。

  然而司徒世家传至司徒仲这辈,其势早衰。又因当朝皇帝亲征之时,摄政王阴行谋逆之举,这司徒仲同摄政王私交甚笃,虽有揭发之功,却为上所疑,长年不受重用。时至今日,虽是钟鸣鼎食之家,却早已是江河日下。故而京中但凡略有几分上进心思的人家,皆不肯与之结亲。司徒嫣然上面几位兄姊皆配了清流人家,到她将笄之年,司徒仲却另有一番打算。将一众上门的媒人皆挡了出去,却自妻族中选了个远房外甥,放在家中看养,又出资令其读书。这人悟性本好,功课上又甚勤奋,如今也已考到了举人。便是先前同司徒嫣然赔笑说话之人,他本名徐中玉,因在家中排行第三,家人皆以“三少爷”呼之。

  司徒仲算盘打得极好,奈何司徒嫣然瞧不这徐中玉不上,父女两个各怀一段心思。

  司徒嫣然心里盘算了一回,又忖道:看他衣着平常,只怕是个平头百姓,父亲又怎会答应这样的事呢?这念头一转,便叹了口气,再不去想他。


  衣料


  却说陆诚勇同夏春朝走到街边,丫头珠儿连忙跟上前来,叽叽喳喳道;“少爷神勇,当真是举世无双!我在一旁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奶奶捂着眼睛不敢看,又扯着我问个不住,嗓子都哭哑了。我就说少爷不会有事,果然无事。”陆诚勇听闻,笑瞅了夏春朝一眼。夏春朝脸上一红,斥道:“大街上,休要这等胡说,被人听了去敢笑话咱们张狂。”珠儿嘻嘻笑道:“我说的分明都是实话,谁又会笑?”说着,便向陆诚勇问道:“少爷说,我说的对不对?”陆诚勇含笑颔首道:“你说的很是。”夏春朝便向陆诚勇嗔道:“你还纵着她!”

  三人说笑不绝,夏春朝忽然想起一事,向身上一模,那东西果然不见了,连忙回身去找。陆诚勇见状,问道:“你寻什么?”夏春朝急切回道:“适才你给我买的面人,不知去了哪里。想是方才人多挤掉了。”陆诚勇便道:“大街上人这样多,那面人儿掉在地下哪里还寻得回来,不找也罢了。”夏春朝不依,嘴里说道:“那是你买给我的,定要寻回来。”陆诚勇听说,也就随了她去,一道寻去。

  三人向回走出数十步,夏春朝眼尖望见地上一串花花绿绿的物事,慌忙上前捡起,果然便是先前陆诚勇买的那对面人。只是被人群踩踏,已然破碎泥污,不成个样子。夏春朝捏着面人,心里难过,垂首不语。陆诚勇瞧出来,便道:“不过是个玩意儿,坏了便坏了。你既喜欢,咱们寻那老丈再捏便了。”言罢,便拉了她再去寻那面人摊子。

  岂料,走到地方,却见那面人摊子已不见了踪影,向周遭摊贩打听,原来适才因那疯马闹市,那面人师父唯恐踏坏了家伙,便收拾摊子去了。二人均觉十分败兴,只得离去。陆诚勇见夏春朝神情怏怏,蓄意与她开怀,寻思了一阵,便道:“听闻西街胡同里新近开了一家绸缎铺子,上的料子花样极是新鲜好看,织工又精。你既做了夫人,霞帔裙衫是少不得的。咱们不如就趁今日过去选几匹料子,免得日后叫裁缝上门时,又忙手忙脚。”

  夏春朝听闻此言,打量了陆诚勇几眼,见他身上一件玄色直裰,衣领袖口等处皆有磨损,还是他去西北之前在家穿的,便就点头道:“去看看也好,红姐儿要的那两方汗巾子,正好顺道买了。”

  当下,三人转道往西街胡同行去。

  走到陆诚勇所说店铺,夏春朝抬头望去,果然是家新开的店铺,顶上悬着一方新新的匾额,刻着“霓裳轩”三个大字。

  她看了一回,便同丈夫一道拾级而上,走入店中。

  入内只见这店中陈设考究,柜上布匹高堆,数列梨木货架贴墙而立,插着上百筒布匹,门上挂着青竹帘子,两个伙计立着上货招呼。掌柜倒不坐在柜后,另在一方书桌前坐着写账,倒是江南布铺的规格。

  夏春朝打量了一回,先不看货,倒跟陆诚勇低声问道:“这铺子以往不曾见过,既是新开的,你才回来却是怎么知道的?”陆诚勇道:“是军中一位同僚说起的,他说这绸缎铺子同京里一家有名的胭脂铺是联号,听闻后头的东家是朝里哪位大人的女眷。货色极好,都是江南来的针织,适才我想起来,便思量着同你来看看。”

  夏春朝便笑道:“竟有官太太出来做买卖的,也当真是奇闻了。”陆诚勇莞尔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你如今不也是么?”

  夫妻两个正调笑间,店伙计已然迎了上来,寒暄招呼道:“二位客官,咱店里都是上好的货,比如如今市面上时兴的松江布、魏塘纱、杭州绉纱、苏州缎子,一应俱全。二位看要点什么?”

  夏春朝在架上看了一回,拿起一匹藏青缎子,细细一瞧,却见那缎子溜光水滑,针织细密,确是佳品,便往陆诚勇身上一比,嘴里说道:“这缎子好,颜色也很相宜,多少钱一尺?”那伙计连忙应道:“这位太太好眼光,这是咱们店里才到的苏州货。太太既要,便算一尺五百钱。”

  夏春朝听见这价格,暗暗瞠目,时下的银价,五百钱大约要合半两银子。陆诚勇身材高大,做件直裰氅衣,大约得十尺的布料,一件衣裳下来不算裁缝钱,就得五两银子。虽则她手中银钱宽裕,也觉价高惊人,一时没有言语。陆诚勇在旁看着,便说道:“你管我呢,买你的就是了。”说着,便指着另一列架子上的妆花纱、织金缎道:“那些料子也很好看,你看看有合适的,买上几尺回去裁裙子。”夏春朝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家里如今没像样的衣裳,还是你走前那几件。你既做了官,日后免不得出外应酬,没见人的衣裳怎么行呢?”

  那店伙在旁看了半日,晓得今日这桩买卖都在这太太身上,便向着夏春朝大力谄媚道:“太太说的是,咱家这缎子织工精湛,花样上乘,做了衣裳就比别家的华贵好看。这位公子身量高大,魁伟英俊,穿了咱家的料子做的衣裳,必定气度不凡,出外见客也风光的很。”说着,又自另一旁架子上抱下一匹大红焦布,向她说道:“太太再看看这个,上好的芭蕉抽丝儿,又是最巧手的染匠给染的,拿回去洗了绝不掉色。过了清明,这天就要热起来了,这布料做成衣裳,穿着轻薄凉快。”一语未休,又转向陆诚勇道:“公子,令夫人生的一副好相貌,皮肤这等白皙,穿了这大红色就更显艳丽了。”陆诚勇听见这话,便笑瞅着夏春朝,低低道了句:“你穿大红是相宜。”

  夏春朝耳里听着这番言语,虽明知是商人阿谀之言,心里也很是受用,伸手摸了摸那缎子,想了一回,又问道:“这缎子有几样颜色?”指了指陆诚勇,添了一句道:“他们男人穿的。”

  店伙听问,便知买卖来了,赶忙回道:“除了这藏青,还有宝蓝、玄色、艾草色三种,都是顶沉稳好看的色儿,浆洗不掉的。”夏春朝笑斥道:“哪有不掉色的布?店家你这话便是大了。”嘴里虽这样说着,仍旧咬了咬牙道:“这三样颜色,你给各扯十尺。那大红焦布,也扯二十尺。”言罢,回身向陆诚勇笑道:“天热了,也给红姐裁件衣衫。”陆诚勇说道:“你也看看有什么自家想穿的料子,不要只顾着旁人。昨儿我见你那衣橱里,大多是些藕荷、月白、葱白、蜜合色这几样颜色,再不然就是秋香色。青年媳妇,正该穿艳的时候,做什么弄这样素?”

  夏春朝笑了笑,也不答话,转头又望见一旁架子上一匹葡萄紫妆花织金罗,针织精致,牡丹缠蔓的纹样,花样精美新鲜,可在心上,便店伙道:“那匹妆花罗什么价钱?”店伙陪笑道:“这纱做的难,贵一些,一尺要一两银子。”夏春朝听闻,只点了点头,未有言语。

  正巧丫头珠儿在门上站立,看见卖珠花的过来,便呼道:“奶奶,卖花的来了。”夏春朝便丢下这里,应声出去。

  陆诚勇皱了皱眉头,向那店伙低声道:“你将那匹紫纱罗,给裁上二十尺,同旁的料子一起包上,我另付你钱。”说毕,便自怀里摸出两张宝钞递上去,又道:“悄悄儿的,不要叫我娘子知道。”

  那伙计见了宝钞上的朱漆票号,满脸堆下笑来,一面麻麻利利的裁纱,一面就笑道:“看不出来,公子这等英武,倒是个惧内的?又要讨好夫人,又怕夫人嗔,才这样偷偷摸摸的。”陆诚勇听了这玩笑话,倒也不恼,只低声笑道:“你别说嘴,替我把东西送到了是正经。我内子噜苏,你手脚略慢慢,这桩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那伙计听闻,不敢怠慢,连忙将料子裁好,才包起来,夏春朝已踏入门内。

  陆诚勇见她回来,遮掩笑道:“买了些什么?”夏春朝便将珠花拿与他瞧,说道:“没什么好看的,就这几支。”陆诚勇探头看去,却见是一支石榴花压鬓,一支瑞香花通草,一支绒扎的凤穿牡丹,用料平平,做工也不见什么新鲜,便说道:“这样的花,随处都是了,你也要买。”珠儿插口道:“少爷不知,这几年奶奶为着少爷不在家,一应戴颜色的首饰都收拾起来了呢,或者都给了人。但要戴出来,太太是必定要嗔的。”

  陆诚勇听珠儿说,便忆起早间那八宝金箍的事儿来,未置一词。

  夏春朝便斥道:“少在这里搬弄口舌,我不说你,你倒越发放肆了!太太的是非,也敢任意编排!”喝退了珠儿,又叫店伙另外裁了几尺三梭布,便吩咐包好,就要会钞,说道:“我身上不曾带那许多现银,你把账记了,我给你写个条子,到城东那家‘陆家干货行’收账可好?”那店伙却笑道:“夫人只消付这三梭布的钱就是了,那一包料子这位公子已付过钞了。”

  夏春朝便回望陆诚勇,嗔道:“做什么先付钱?”陆诚勇笑道:“娘子陪相公出来逛,哪有叫娘子付账的道理?这两年朝廷的赏赐着实不少,我也不难在这上头。天色不早了,你不要只顾嗔我,买了东西咱们家去了。”

  夏春朝便更不多言,那三梭布倒是便宜,一尺不过二三十钱。她付了银子,店伙将料子包起,交予丫头提着,就出门而去。

  三人眼见天色将晚,商议归家,便一道走回白香斋前,与家人会齐了,就乘车回去。

  到家门首上,夏春朝下了车,就见一乘轿子在门上停着,便猜是章家母女又来了,心里便生出几分不悦,面上倒也不带出。

  陆诚勇瞧见,便说道:“家里有客来么?”夏春朝也不接话,倒是珠儿嘴快道:“想必是姨太太同表姑娘来了,这两位是专爱挑奶奶出门的时候来的。”言罢,三人便一道进了门。

  才绕过影壁,就见上房里小丫头忍冬慌慌张张跑来,向着陆诚勇夫妇道:“奶奶快去救救长春姐姐罢,夫人要打发她出门,已叫旺儿喊人牙子去了!”二人各自吃了一惊,皆知这长春虽是夏春朝买进门来的,却自进门就在上房里服侍,自来殷勤伶俐,柳氏待她尚也算好,不知为何今日却出了这等变故。

  当下,夏春朝快步往上房去,一面走一面问道:“长春犯了什么事,太太就要打发她出门?”忍冬抽抽噎噎道:“今儿少爷奶奶出了门,太太便打发人接了姨太太表姑娘过来。吃了午饭,又说了一会话,姨太太说要家去,表姑娘忽然就嚷起来,说她头上的簪子丢了。太太听闻,就命人去找,一地里寻不着,表姑娘又一口咬死是在咱家丢的。后来不知怎么说来说去,就说起是长春姐姐偷了。长春姐姐自然不依,表姑娘就在旁一递一句的说,太太便怒将起来,就要打发长春姐姐出门。”陆诚勇听罢,接口道:“长春在家里也是有年头了,自来谨慎懂事,怎会忽然贪图这等小便宜?这事只怕有些误会。”

  夏春朝听了一回,心里已然明白,面上不发一词,一径走到上房。

  踏进堂门,只见柳氏在上首坐着,章姨妈、章雪妍两边打横,长春便跪在地下,抽抽噎噎的哭泣不止。


  搜查


  众人看她进来,皆面色微动。

  那章氏母女是在她手里吃过苦头的,见她回来不免变色。便是连柳氏,亦强自镇定。

  夏春朝踏入门内,同着陆诚勇上前见了母亲,便立在一边问道:“母亲,长春犯了什么大错,定要将她打发出门?”柳氏却不理她,只向陆诚勇点头道:“你们来家了?上坟可还顺?你太爷的坟基可还好?你们走了不久,天就落雨了,我还担忧你淋着。”陆诚勇回道:“劳母亲记挂了,倒好,不曾淋着。太爷的坟略走动了些,已修整过了。”

  这母子二人寒暄了一番,陆诚勇又见过了章姨妈。章雪妍见他过来,当即起身,望着他端端正正的道了个万福,娇娇怯怯呼道:“见过表哥。”陆诚勇忆起先前妻子所言之事,为避嫌疑,正眼也不望她,只点了点头,便回至妻子身侧。

  章雪妍见他竟这等目中无人,不由胸中气结,又无法可施,只好又挨着母亲坐了。

  柳氏便指着地下说道:“这丫头,平日里瞧着倒好,谁知竟是个贼!你姨妈表妹今儿过来串门子,坐了半日要去,雪妍头上的簪子却不见了。四处皆寻遍了,只是没有,就问到这丫头身上。她却刁滑狡诈,满嘴诡辩,一句实话没有。咱们清净人家,容不下这样会做贼的下人,还是打发了好。”

  长春在地下跪着,听闻了太太言语,满眼含泪道:“太太奶奶在上,且听婢子告诉。今儿表姑娘过来,我只在外堂上伺候,里面是不曾进去过的。姨太太同表姑娘都只在内堂上说话,表姑娘丢了簪子,却同我有什么相干?我自打十三岁那年来家,平日里如何太太也该看在眼里。我虽蠢笨,但委实不屑行偷窃之举,还望太太明察。”

  柳氏听了这话,勃然大怒,开口喝道:“你这刁滑的贱婢,这话便是说我冤枉你?!吃里扒外,犯上没主子的东西,我早该将你打发出去了!”一言落地,一旁章雪妍怯怯出言道:“我今日自从过来,只在上房内堂坐着陪姨妈说话,再不曾到别处去过。坐了这一日,只长春姑娘进来倒过两遭茶,再不见有旁人来。临去之际,我头上的簪子便没了。我也不敢浑赖人,只是在姨妈跟前说了一嘴。原也没别的意思,只是白说说罢了,不曾想姨妈倒恼起来,就要发落长春姑娘,倒是我的不是了。”

  章姨妈在旁接口笑道:“你这孩子,当真是不晓事,簪子丢就丢了,又平白说些什么?你不知道你姨妈向来是嫉恶如仇、生性耿直的,容不得下人作奸犯科,行这等不轨勾当。比不得那有些人,拿着官中的事做人情,好叫人说她宽和仁慈。”言罢,她笑了笑,向柳氏道:“姐姐也不必忙了,我听闻长春丫头是外甥媳妇买进门来的,想必这主仆情分比别个不同。我们家虽穷,也不在这一支簪子上。没得叫人家说我们蓄意生事,挑唆人家宅不宁。能恕便恕了罢,本是我们不该说的。”

  原来她自前回吃酒,被夏春朝当面折辱讥讽家穷,唯恐今日又被她指摘小气,先拿话来堵她的嘴,又暗讥夏春朝假仁假义,邀买人心,好迫她不能插手此事。

  陆诚勇听姨妈言语无礼,剑眉一挑,就要言语。还不及开口,夏春朝便已先笑道:“便是不能说,也已然说了,那又何必说这话呢?我们没来家之前,太太已拷问了半日了。姨妈既有此心,怎么早不拦着?太太都打发人喊人伢子去了,才又说出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来,有些什么意思。”言罢,也不理章姨妈窘不窘,只向章雪妍笑问道:“前回听闻表妹在我家丢了手帕,这次又丢了簪子。这也真真好笑,莫非表妹同我家八字不合?怎么来一遭儿就要丢一遭儿东西的。表妹可记准了,定是在我家丢的?别是忘了不曾戴来罢?”

  章雪妍被夏春朝责问了一通,登时两眼泛红,面含委屈,柔声柔气道:“表嫂这是说我无事生非,凭空讹赖么?我是姨妈的亲外甥女,自打投奔过来,姨妈当我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我又怎会行出这等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的事儿来?”一语未尽,又向陆诚勇道:“表哥,我并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陆诚勇看不惯她这幅作态,碍着亲戚情面,又不好说什么,只是道:“有与没,你直说便了。又没人冤枉你,何必这个样子。”

  章雪妍不料出师不利,讨了一顿没趣,只好低头不言,暗暗计较。

  章姨妈见女儿受挫,连忙开口相助道:“勇哥儿这话却错了,分明是有人在这里说雪妍无事生事,挑弄是非。雪妍是没出门的清白姑娘,怎能容人这等污蔑?”陆诚勇回道:“姨妈这话才真正可笑,我并不曾听见谁说表妹挑弄是非。”

  夏春朝冷眼观了半日,见陆诚勇一个男人,又是小辈,同章姨妈这等世故妇人说不清楚,当即开口道:“罢了,表妹既然一口咬定了在这儿丢了东西,我掌家理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一枚簪子虽不算事,但我家不容行窃贪赃之辈。你既说长春拿了你的簪子,可有实在的凭证?若然当真是长春拿的,任是谁说情,我定然不容她在家里。”

  柳氏在上头听了夏春朝这一番言语,见她话里话外俨然是陆家女主之态,勃然大怒道:“你这小蹄子,我还没死呢,我的丫头,轮到你来扎筏?!”夏春朝向上福了福身子,微笑回道:“太太这话却不是了,先前我未曾来家之际,太太已要将长春打发了,我如今不过是要把事情理个明白罢了,怎么太太又不让了?”说着,便向章雪妍问道:“表妹可有凭证?”

  章雪妍哪有什么证据,不过是仗着柳氏之势,意欲拔除夏春朝心腹,却不防这二人回来的这般凑巧。如今被夏春朝当面质问,自是无言以对,踟蹰半日,只得说道:“我自然不曾看见什么,只是我在上房里坐着,并没去别的地方,除去长春姑娘进来倒了两遭茶,再没第二个人进来。保不齐是我头上的簪子掉在地下,被长春姑娘捡了去?”

  长春听了这话,登时目疵欲裂,冲口就道:“表姑娘,你说话也要有个实!这等莫须有,就要定我的罪么?!”章雪妍冷冷说道:“我也只是实话实说,不然我这簪子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夏春朝听毕,点头微笑,向着柳氏淡淡说道:“我还道是太太拿住了什么实在的凭证,就要打发丫头,原来竟是这样!俗话说,捉贼要赃捉奸要双。长春是咱们家的老人,十三岁就进来服侍了。今儿若拿不出证据便把她撵了,难免叫人不服,往后就更不好管人了。既是今儿下午的事儿,长春又不曾去过别地儿。倘或她当真拿了表妹的簪子,必定还在左近放着,再到不了远处。既这般,如今就着人上来,叫表妹跟着,将长春住处四处搜上一搜,除一除疑也好。如若她当真做下这等手脚,我定然不容她在陆家门上。”

  长春心中磊落,仰首道:“但凭奶奶搜去,若当真有半分贼赃,不消主子们责罚,我自家碰死在这堂上!”

  章雪妍眼见这等情形,暗道不好,虽是她早先给长春一枚簪子以为贿赂,但时日已久,不知她是否送去了别处。如今看她这等托大,那簪子必定不在她房中,搜来又岂会有什么结果,不过是徒徒叫人认定自己生事。

  当下,她张口说道:“表嫂好意,我心领了。然而我是个亲戚,万万没有叫姨妈为了这点子小事,便自家查抄起来的道理。我也承受不起,今儿这事儿便罢了。如我母亲所说,我家虽穷,也不在这一根簪子上。”说毕,她身子一晃,便倚在章姨妈身上,似受了无穷委屈。

  章姨妈摸了摸她头顶,她母女连心,自然明白女儿意思,便向众人叹道:“我家孩子自来懂事,不敢为这些小事劳动亲戚。既然外甥媳妇护定了这丫头,此事就此作罢吧。横竖我们这等穷亲戚,惹不起是非。”

  她本意以进为退,夏春朝岂能听不出来。她冷笑了两声,正欲出言驳斥,一旁陆诚勇早已不耐,当面说道:“事儿已是闹出来了,姨妈又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又要疑我家的丫头,又不让查,把人家里闹的家反宅乱,又要送人情,充好人,哪有这样的道理?!”夏春朝在旁亦也正色道:“如今这事儿已不在表妹那根簪子了,此事若不查个清楚,长春日后人前如何自处?我虽不容下人偷鸡摸狗,却也断不能叫他们白背黑锅!”

  章姨妈不防被他夫妇当面呛了一番,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一时红一时白。章雪妍缩在她怀中,身子瑟瑟发抖,好似十分害怕。

  柳氏见儿子出言不逊,当即斥道:“你怎么同姨妈说话来着?半点礼数也不知,谁挑唆的这般!”然而她秉性昏聩,不通事理,一心只要为妹妹并外甥女出气,当即说道:“妹妹、妍儿不必怕,只管叫她们搜去不是,我看查出贼赃来,这小蹄子还有什么话可说!”

  章姨妈无奈,只好强自说道:“我们母女本是一番好意,既是姐姐恁般说,那搜便是了。但搜出什么来,都不与我们相干。”

  夏春朝听这话颠倒,心里暗暗好笑,面上也不睬她二人,径自吩咐珠儿道:“去对你成大嫂子说,叫她带上两个妥帖的女人,到长春房里仔细搜上一搜。有与没,出来告诉一声。”说着,又向章雪妍问道:“倒忘了问,表妹那簪子是个什么样式的?我家这些大丫头,虽是下人,平日也是很有两件首饰装束身子的,别弄混了就不好了。”

  章雪妍低声答道:“是支银簪子,头上鎏了金,刻着菊纹,还镶了玉,簪身刻了一溜诗文,隐着我的名讳。”章姨妈听闻,嘴里呼道:“哎呀,你这傻孩子,这样子的东西怎好随意乱丢?让那心怀不轨的拾了去,还不知怎么使坏哩!”章雪妍泣道:“女儿也是无意,只是丢了。”

  夏春朝看得厌烦,只说道:“这便是了,待搜过就给表妹一个交代。”言罢,便示意珠儿出去传话。

  少顷,管家程氏依言带了两个女人进来,一一见过众人,又向夏春朝道:“听奶奶吩咐。”

  夏春朝问道:“珠儿已将话说明白了?”程氏恭敬回道:“明白了。”夏春朝便点头道:“既知道了,就去罢。仔细着些,免得人说咱们家护短。”程氏道:“小的自当谨慎。”说毕,就带了那两个女人,将长春自地下扶起,往她房里去了。

  众人便在堂上等着,一时皆没有言语。章雪妍窝在章姨妈怀中,低低啜泣不住。

  陆诚勇微感腻烦,自家挽了妻子在一旁椅上坐了,又使珠儿道:“去泡两盏茶上来,走了这一地回来,渴的很。”珠儿应声出去,陆诚勇便扯着夏春朝的手,同她低声说话。

  柳氏在上头看着,虽满心不悦,又不好斥责,只作不见。那章雪妍看在眼中,只是满心怨毒。

  少顷,程氏领了那两个女人走来回话,当堂说道:“小的已搜明白了,长春姑娘屋里只有她一人的物事,连着些奶奶姑娘赏赐的人情,都说的清楚明白,并无一件来路不正的东西。为避嫌,小的们连忍冬姑娘的物件儿也搜了,并不曾见。”


  逐客令


  众人听了这一席言语,章氏母女脸色顿时便垮了下来。柳氏兀自嚷嚷道:“你们可搜明白了?别是你们私下受了这贱婢的好处,替她瞒了。”

  程氏听太太指责,赶忙回道:“小的并不敢贪赃瞒昧,长春姑娘屋里当真并无表姑娘的簪子。”

  夏春朝在旁笑道:“太太既有此问,不如自家进去搜上一搜?”说着,又转向章氏母女道:“姨妈同表妹若觉不公,也可跟着进去找一找。或许真能寻出那根簪子也未必可知呢。”

  章氏母女脸上青红不定,那章雪妍更垂首不语,抽噎不住。

  陆诚勇看这情形,十分烦躁不耐,当即说道:“既然并无此事,此事就此作罢。天色不早了,怕犯了宵禁,不敢很留姨妈同表妹,二位就此动身罢。”

  这母女二人眼见他下了逐客令,便是脸皮再厚也不好只顾坐着不走。当下,章姨妈便携着女儿起身,讪讪说道:“既是无事,那我们便去了,改日再来拜望。”章雪妍却忽然挣脱出来,走上前来,向着陆诚勇道:“表哥,我果真是丢了簪子。并非如表嫂所说,我是个清白人家的姑娘,不敢枉担此名。”她满拟说的郑重,只欲赚得陆诚勇敬重怜惜。熟料,陆诚勇却道:“丢没丢东西,你自家知道,也没人说你什么。我又不是判官,你向着我说这样的话来做什么。表妹也回家再找找,又或者路上掉了也不知。”

  一席话毕,将章雪妍羞的满面通红,扭身就向外走。章氏拉她不住,只得向众人陪笑道:“雪妍小孩儿家,没经过事儿,你们却不要笑话她。”夏春朝春风满面,开口笑道:“姨妈哪里话,表妹年纪再小,也是订过亲、死了相公的人,甚事儿不知的?她自家行事招人笑,让旁人能怎样呢?自然,咱们是骨肉亲戚,这点子小事还担待的起。”

  章姨妈被她这一通言语讥刺的存身不住,径向柳氏道:“姐姐,既是外甥媳妇这等憎厌我们,想是嫌我们这等穷亲戚有玷门户,我们是再不敢来了。往后,咱们不来往也罢了。”言罢,也不待柳氏出言,扭身向外寻女儿去了。

  那柳氏脸上挂不住,剜了儿媳一眼,起身追出门去。

  夏春朝望着门上,轻轻叹了口气。陆诚勇在旁听见,握着她手低低问道:“今儿走了好一日的路,你累不累?先回房歇息罢。”夏春朝摇头低笑道:“累倒不累,只是回来就看见这些烂糟事,心里厌的很。”陆诚勇说道:“她们已是去了,你也不必往心里去。这样子的人,不值得上心惦记。”夏春朝含笑点了点头,又向程氏问道:“长春怎样了?”程氏回道:“长春姑娘现在屋里坐着哭呢。”

  夏春朝颔首道:“她平日里便是个心气极高的丫头,自打进了咱们家门,就只在太太房里服侍,下人堆儿里也算极有脸面的了。今儿忽遭了这场冤枉,难保心里不委屈些,你叫两个沉稳的嫂子,去细细的安抚。只说她受的苦楚,我都知道。”程氏答应着,又笑道:“奶奶素日里待我们极好,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长春姑娘不是不知事理的人,心里也明白。”

  正说着话,只听门外炸雷一般响起一声道:“一个贱丫头,受了委屈倒有人开解。我外甥女平白叫你糟蹋了一场,就这般算了不成?!”话音尚未落地,柳氏已风一般大步进来,向着夏春朝横眉怒目道:“我今儿也算开了眼,世上倒有你这样的刁妇,亲戚来家做客丢了东西,不说细找找,倒包庇贼偷!临了还把亲戚气的再不登门,这样的媳妇,说出去都叫族里亲戚耻笑!”

  夏春朝冷笑道:“再怎样,也比不得太太当年唆使着老爷同二老爷分家。有太太这等珠玉在前,媳妇儿自愧不如。何况,她们又不姓陆,这样的外姓亲戚得罪了也是有限。再者,我又不是不曾查办,搜来搜去只是没有,倒要怎样?莫不是平白扎筏咱们家的下人,给她们出气不成?这一老一少分明是无事生非,太太怎能这等昏聩。长春在太太跟前服侍了几年,她为人品性如何,太太不知么?怎么今儿听个外人随意拨弄两句,就要撵她出门?何况是没有证据!原来现下冤枉人这等容易,红口白牙随意说出来就是!她们今儿说长春偷东西,太太信了。明儿栽赃我背夫偷汉,太太也去信不成!我今儿再告诉太太一件事,先前要说我没说,只恐太太生气,今日少不得要说了。”说着,便将先前章雪妍如何在门首上嚷嚷手帕丢失,如何栽在陆红姐身上一事讲了,又道:“怎么着,莫不是太太也要将姑娘房里搜上一搜,排揎一顿不成?!”

  柳氏被她这通言语气了个愣怔,好半晌才哆嗦着向陆诚勇道:“你今儿再不管管你媳妇,你就没有这个娘了!”言罢,更不理会他二人,扭身朝里屋去了。

  陆诚勇无法,一面是母亲一面是娇妻,夹在里头甚是难做,思量了半日,向夏春朝低声说道:“你先回屋去,我去同母亲说说。你在这里,只怕火上浇油。”夏春朝情知这是实情,遂点了点头。

  陆诚勇便施施然往内室而去,夏春朝本要回屋,走到大门上想了一回,转而去了长春屋里。

  踏进门内,只见长春正坐在炕上抹眼睛,两个女人在一旁一递一句的劝慰,忍冬也在一边立着。

  众人一见夏春朝进来,都连忙起身招呼。夏春朝点了点头,说道:“程嫂子那厢还有事,你们先去罢。我这里同长春姑娘说几句话。”那两个女人知趣儿,也就去了。

  忍冬年小,倒伶俐,只说道:“太太那边没人服侍,我也过去罢。”言罢,看奶奶点了头,就往那边去了。

  夏春朝先不言语,四下环顾了一遭,眼见这屋里靠西墙一张炕床,对过是两口橱柜,地下桌子上摆着茶壶茶杯,连着梳头家伙都在上头,自知这屋子虽是长春忍冬两个合住的,比起别人家下人也就高了许多了。当下,她便问道:”今儿这事儿到底是怎么着?太太纵然行事颠倒,平日里待你也还算不错,怎么今日不由分说定要将你撵出去?”

  长春哽咽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自打这姨太太一家投奔了来,太太每日就跟疯魔了一般,行动只听她们的调弄。我在这里服侍着,每每听不下去,就要劝阻一二,太太也待听不听的,倒也没什么妨碍。今儿一早,少爷同奶奶出了门,姨太太带着表姑娘就来了。我便要进去服侍,不想太太却说不喜人多吵闹,叫我在外头候着,有吩咐时再传。我只好出来,就在门上站着。里头姨太太、表姑娘同着太太三个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只是进倒了两遭茶。到下午时候,看看天色不早,里头动身说要去,我便进去服侍。那表姑娘忽然就嚷起来,说丢了簪子。太太乱着让找,也不知怎的,三推五不推就赖在了我身上。太太两只眼睛瞪的像铜铃,一句话也不由我分辨,声声儿要打发我出门。若不是奶奶来的及时,此刻只怕我已在人牙子家了!奶奶,我心里是说不出的委屈。虽说我是个下人,但自来家这几年,日夜殷勤服侍,也算无愧了。怎么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太太竟连半点情面也不顾,就要撵我走?”说着,撑不住又哭起来。

  夏春朝皱眉问道:“她们在这里时,除你之外,忍冬可进去过?”长春摇头道:“不曾,太太谁都不准进去,只叫我跟在门上听吩咐。”夏春朝沉吟道:“太太见客,自来没这样的规矩。这般说来,她们今日便是捏了这个局,蓄意构陷你了。然而你只是个丫头,就比旁人略有几分脸面,也不过有限。她们算计你又能得些什么好处?”

  长春哭了一阵,想起一事,说道:“表姑娘之前给了我一支簪子,我不是给了奶奶么?前回她过来,见我没戴,问了两句。莫非她是以为我嫌弃于她,有意报复么?”夏春朝摇头道:“若是这样,她大可唆使太太打你一顿便了,实在犯不着大张旗鼓的撵你出门。太太虽然糊涂,有一件事心里倒是明白——于她无利之事她绝不肯为的。撵了你出门,她平白丢了个大丫头,章家又不会出银子替她买,里外都是她受损。这事儿于她若无实在的好处,她断断不会听的。”说着,她低头想了一阵,左来右去只是思索不透,便暂且丢下,向长春问道:“今日既出了这样的事,只怕太太这里你也不好留了。老太太并我房里,人都是满的,没再添一个的道理。倒是姑娘那里,自打去年樱桃死了,只杏儿一个小丫头不够服侍。我一向说要替她买,只是没挪出个空闲,如今叫你去跟姑娘,你愿不愿?”

  长春也情知今日闹了这一出,依着柳氏的脾气,这屋里待下去绝无自己好处,连忙应道:“听凭奶奶吩咐,我愿去服侍姑娘。”继而又问道:“我走了,这房里就只剩忍冬一个,岂不又出了空缺?”夏春朝便笑道:“这有何妨,再添人就是了。”



  龃龉


  夏春朝宽慰了长春一阵,眼看时候不早,将到饭时,就要回去,说道:“你且宽心候着,太太姑娘那里有我去说。时候不早了,我回房去了。这里先叫忍冬顶着,你不要到前头去,触了太太的霉头。”言罢,就起身要去。

  长春将她送到门上,看她去远了方才转回屋里,就坐在炕上闷头出神。正当此时,忍冬自外头进来,问道:“姐姐,奶奶跟你说些什么?”长春摇了摇头,不答话,只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太太那儿不要人服侍么?”忍冬道:“太太跟少爷有话说,不叫人在跟前站着。”长春点了点头,未多言语。

  却说陆诚勇随着柳氏进了内房,就见母亲坐在西窗底下,望风流泪。他颇感无奈,只得上前低低道了声:“母亲。”

  柳氏一面抹泪,一面斥道:“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丧天良没人伦的东西,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了!当着外人的面,这样挤兑顶撞你母亲。 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你们兄妹两个。好容易熬到你们都大了,你也娶了媳妇,满以为能享享清福了。不曾想你如今出息了,竟帮着个外姓人欺凌你母亲!”

  她这番啰唣,陆诚勇离家之前早已听得两耳生茧,此刻听她又念起来,不由满心腻烦,张口说道:“母亲既知那些是外人,又为何偏帮着外人来欺凌自己儿媳妇?不说旁的,单说今日这事。春朝处置的可谓公道明白,长春的屋子也搜了,贼赃是一个没有。为着两个外人,把咱们自家闹得沸反盈天,叫家人们看着都笑话!还要怎样,难道定要在咱家里抓出个贼来不成?我看那章家表妹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女子,既说是亲戚,怎么每次来就要生出是非?适才春朝口里的话,母亲也听得明白。她连妹妹都敢讹赖,还怕别的?”

  今日这事,柳氏心里是有病的,被陆诚勇当面一问,微觉觍颜,吞吞吐吐道:“再怎样,那也是你姨妈表妹,打不断的亲戚,又是没出嫁的姑娘,你怎好这样说她?”陆诚勇点头道:“既是没出嫁的姑娘,就该自家爱惜名声。谁似她这般,癫狂做热,在亲戚家里无事生非,生恐人不知她能干!我还曾听闻,她是誓做未亡的。既是这等,就该一世守节,怎么如今又不提这些了,满地里的寻起亲事来?原来名声赚足了,这节妇就可以不当了。原本这也是她自家的事儿,旁人说不得什么。然而这样一个两面三刀、出尔反尔的人,母亲还要当个亲戚抬举看承,不怕日后做祸么?”

  一席话,说的柳氏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陆诚勇又道:“听闻母亲预备给我纳妾?人选定的就是这章家表妹?”说着,顿了顿,沉声道:“我劝母亲还是少生些是非,春朝进咱们家门来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几年?何况,我连年不在家中,没有子嗣也不是她一人的过错。再者,我同她尚在青年,又不是不能生养,何必急在一时?咱们家能有今日,多是春朝的功劳。如今我发达荣身了,立时就要纳妾蓄婢,岂不是叫人指摘咱们家过河拆桥、背信忘义么?朝廷上的事,自来是无风也要掀起三层浪来。这事让那起言官听了去,上本参奏弹劾。母亲这是害我呢?不见章家姨父为这些烂事,弄到丢官罢职么?”

  柳氏听了这好一向,方才回过神来。听儿子说起弹劾罢官等事,她一个没见识的内宅妇人,如何能懂?不过是心有不甘,强自辩道:“这话荒唐,那些豪门公府,纳妾的还少么?凭什么人行得,咱们却行不得?你如今也是个三品大员了,就纳上一房姬妾,谁又能说到皇帝跟前去不成!”说到此处,她心念一转,又问道:“你才回来,这些话都是谁跟你说的?想必又是那蹄子挑唆的。她为了不让你纳妾,什么话都说得出,今儿怎么糟蹋你表妹你也是看在眼里。你却不要糊涂,听凭她调唆拨弄!”

  陆诚勇见母亲糊涂到这般田地,委实不可理喻。他本是个血气汉子,受不得这等婆妈缠磨,一时生起气来,登时就道:“母亲既是这等不听劝,儿子也无话可说。只奉告母亲一句,不要打这样的主意。我是断断不会容表妹进门的。”言罢,道了个告退,径自出门而去。

  柳氏见儿子这般顶撞自己,怒气勃发,又觉心酸难忍,将满笔账都算在夏春朝头上,在屋里坐着哭天抢地。届时,长春不在跟前,忍冬不敢过来,无人相劝,倒听凭她哭闹了大半个时辰。

  夏春朝出了上房的门,带了丫头往后院去。

  珠儿尾随其后,就说道:“今儿这事儿,太太好不明理!想着长春跟了她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怎么今日听表姑娘这个外人随意栽赃个几句,就要撵她出去?太太这等作为,岂不叫人心寒,怨不得一家子大小没人肯听她的!”夏春朝淡淡一笑,说道:“太太素来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我只是不明,她今日这番是何用意。若说纯为了替章雪妍出气,却也不像。”

  主仆两个说着话,就转到了后头。夏春朝本要回房,想了想说道:“我到姑娘那儿去瞧瞧,你先回房去,告诉宝儿,冲上一壶杏仁露,等我回来喝。”珠儿逛了这一日,早已腰酸腿软,想要回房歇歇。听了这一声,赶忙应下。走到角门上,两人便散了。珠儿回房,夏春朝便径自去寻陆红姐。

  才走到后院,小丫头宝莲正在廊下踢毽子,见着她来,赶忙停了,迎上来问道:“奶奶这会子过来,是看老太太的?可不巧,老太太今儿一日都不爽快,这会儿又睡下了。”夏春朝先不答话,只说道:“你又在这里踢毽子了,仔细撞着了太太又嗔你。”方才说道:“我是来瞧姑娘的,不知方便不方便?”宝莲含笑道:“太太如今是再不到这后头来了,老太太不待见她呢。姑娘却才还在这里同我们说笑,待我去瞧瞧。”说着,就蹦蹦跳跳的往陆红姐住处去。

  夏春朝就在廊上站着,看阶下一排石榴盆栽,都打了骨朵,即将怒放的样子。

  少顷,陆红姐亲自迎了出来,当面笑道:“嫂子来了,自管进来便了。何必又叫人问?弄得好似咱们姑嫂生分了一般。”夏春朝亦笑道:“你也大了,我怕不方便呢。”说着,就同她一道携手入内。

  走到里屋,陆红姐一面让夏春朝坐,一面又呼杏儿倒茶。

  夏春朝少来她这屋子,进来先打量了一回。只见这屋子也是里外一个套房,堂屋宽敞明亮,家具摆设也十分考究,酸枝木嵌石面的八仙桌,鸡翅木拐子方凳,连着博古架,梳妆台,穿衣镜,都是京里最时兴的款式。想及那时老宅翻修扩建已毕,陆贾氏便带了她住进这后院来,一应的家具陈设都是找木匠新打的,自己同陆诚勇倒住着老房,使着有年头的家什,便微叹了口气。

  便当此时,杏儿倒了茶上来,两只斗彩瓷茶盅搁在这姑嫂二人面前。

  陆红姐便笑道:“嫂子今儿倒有空,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来?”夏春朝先不答话,打量了杏儿几眼,见她身量未足,言行稚嫩,便说道:“连我也忘了,杏儿今年是十二岁?”陆红姐道:“过了七月就满十二了。也难为了她,自打樱桃死了,这屋子里凡事只靠她一个。她又小,总有想不到的地儿。”夏春朝点头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你房里人手不足,我一向说要给你添,总是没顾上。如今把太太房里的长春给你,你愿要么?”

  陆红姐满腹狐疑,问道:“长春是太太跟前的大丫头,我怎好要的?”夏春朝见她不知,便问道:“今日姨太太带着表姑娘过来,来家闹了一场,你竟不知么?”陆红姐摇头道:“我白日陪着老太太在这屋里说话,听见她们来了,只是没过去,也没听见出了什么事。”言罢,又连连追问。夏春朝便将章雪妍如何讹赖一事讲了,说道:“太太的性格你也知道,长春只怕不能在那屋里待了。你屋里人手既不足,我说把长春调过来。她倒是满心愿意,不知你怎么想。”

  陆红姐听见此事,顿时气炸胸膛,冲口骂道:“这对没廉耻的母女,天下不要脸的事都被她们干绝了!来旁人家做客也罢了,怎么信口开河就冤枉起人家的家人来?!太太也是糊涂,那是你的贴身丫头,人家冤她就是不给你脸面。你不说护着,倒自家先惩治起来了!说出去,笑掉世人大牙!这样的混账事也就出在咱们家了,放在别人家里哪能闹出这样的笑话来!”她尽力唾骂了一回,略觉气平,方才同夏春朝说道:“嫂子只管让长春过来罢,既是太太容不下她,叫她来跟我。长春是咱们家老人,彼此性格脾气都清楚,倒好过从外头弄人进来。”

  夏春朝笑道:“得你答应了就好,长春跟了你也算个好去处。”

  两人又说了一回话,看看左右无事,夏春朝便起身回房,约定了隔日叫裁缝上门,与她们二人量身段裁衣裳。

  回至房中,才踏进门就见陆诚勇正在桌边坐着,手里不住翻弄着些绣图册子。

  夏春朝走进房来,宝儿赶忙迎上来与她换衣裳。她便向陆诚勇笑道:“回来了,母亲怎么说?”陆诚勇面色淡淡,只应了一声,合了书册,却向她开口道:“你往后同母亲说话,也恭敬着些。”



  龃龉(二)


  夏春朝听了这话,先不曾言语,只吩咐两个丫头道:“晚饭该得了,到灶上去瞧瞧,好了就拿过来。屋里放桌子,预备吃饭。”二婢得了号令,皆应声而去。

  夏春朝换了家常衣裳,这才走到陆诚勇身侧,望着他问道:“你适才那话,是怪我呢?”陆诚勇默然不语,夏春朝又问了两声,他方才说道:“我也并没怪你的意思,然而太太到底是长辈,当着外人的面,你总得留几分尊重。今日这事,你办的虽是光明磊落,却未免太削太太的面子。”

  夏春朝听了这话,当即说道:“你还说不怪我呢,这分明就是怨我人前不敬太太。咱们做了这几年的夫妻,我是个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么?若不是太太近来逼人太甚,我又怎会这等出言不逊?何况,你既叫我留几分体面给太太。那太太又何尝人前留体面与我?”

  陆诚勇先在柳氏那里吃了一通啰嗦,回来又见妻子这般质问,本就是个粗枝大叶生性爽直的汉子,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烦躁。只是他向来爱重娘子,不肯与她横生争执,只说道:“我又不曾说些什么,不过白嘱咐你两句,倒招出你这一通话来。既是这等,咱们不说也罢了。”他本意只为息事宁人,熟料这番话失了轻重,倒把夏春朝肝火招惹上来。

  夏春朝听得不耐烦,正欲同他分辨,恰巧两个丫头自灶上拿了饭回来。她不肯当着丫头面前同丈夫吵嘴,只得暂且忍了,走去看着宝儿放了桌子,摆放碗盘齐整,就同陆诚勇一道坐了吃饭。 席间,陆诚勇说道:“我明儿要到兵部去,大约到傍晚才来家,你中午不必等我吃饭。”

  夏春朝只顾低头吃饭,也不理会。陆诚勇又说道:“老爷原说后日家里摆酒宴客,但朝廷有事,我只怕后日不得来家,宴客的事儿还是推上几日的好。”夏春朝只如不闻,不理不睬。

  陆诚勇见状,心里便猜是生气了,不知如何是好,便试探着夹了一筷子烩鱼块到她碟子里,又笑道:“这鱼块今日烧的酥烂,你平素极爱吃的,多吃些。”夏春朝却连瞧也不瞧,径自越了过去,另舀了一勺水晶丸子回来。陆诚勇碰了个软钉子,本又不会哄人,虽有些讪讪,到底也未再说什么。两口相对无言,吃了这顿饭。

  晚饭已毕,丫头上来收拾了桌子,夏春朝在炕上坐了看账。陆诚勇无事可做,也在一边坐了,望着她发怔。只见她穿着家常藕荷对襟纱衫,秋香色绉纱裙子,鬓发上戴着才买的石榴花压鬓。因天热,衣裙透气单薄,隐隐透着其下的冰肌玉骨,灯影下越发显得玉润温婉。

  珠儿端了茶盘上来,见了这等情形,抿嘴一笑。夏春朝望见,斥责道:“平白无故的,龇牙咧嘴的笑什么?还不过去!”珠儿无端被骂,心里委屈,做了个鬼脸,退了下去。

  走到外头,见宝儿坐在灯下绣鞋面子,伸头看了两眼,见是方湖绿缎子,便问道:“这缎子,还是前回奶奶赏的?”宝儿点头道:“是上回给咱们做冬季里的棉衣,剩了些绸缎弯角,奶奶一道赏下来做鞋面的。”珠儿闻言,说道:“奶奶也赏了我一方水红的,我还没想好绣什么。”又问道:“你这个,预备绣什么样子?”宝儿笑道:“绣个宝葫芦好不好?”

  珠儿挨着她坐了,笑道:“那有什么不好?湖绿色缎子,配这个花样儿再好不过了。奶奶待咱们也真没得说了,在家时是不必提的。就是来了这里,一年下来装束身子的衣裳花翠也赏了不少。也是奶奶大方,肯打扮咱们。别人家的太太奶奶们,为提防房里丫头,还打扮呢,不赏一顿板子是好的了,什么样的毒辣手段都能使出来。还有那为充贤惠,收拢汉子心的,也不管人愿不愿意,硬逼着自家陪嫁做通房。但说起来,就好似给了人多大的脸面。糟蹋了人家的清白身子,还当是给了天大的恩惠。以为人人都稀罕爬那张床一般!”说着,就啐了一口在地下。

  宝儿见她说的愤慨,诧异笑道:“你今儿是怎么了?谁招出你这么一大篇话来?”说着,又调笑道:“莫不是谁看上了你,要你去做通房不成?定然不是咱们少爷,莫非是老爷?”珠儿听的满脸羞臊,伸手向她身上打了一下,骂道:“烂了嘴的小蹄子,老爷看上了你,太太叫你去做通房!”宝儿笑道:“既是这等,你又急些什么?还说出那样的话,怎么叫人不疑心。”珠儿看四下无人,便低声道:“今儿太太发落长春,你不知是为什么?”宝儿道:“怎么不知,不是为了表姑娘丢了簪子么?”

  珠儿抿嘴一笑,低低说道:“这不过是面上的事儿罢了,你哪里知道底下的。”说着,四下张望了一眼,方才神神秘秘说道:“我本也道是这样,适才我去灶上拿饭,途径二门,就见长春站在门上同她嫂子说话。我本也没打算细听,只是过去时略微听见几句,长春向她嫂子说‘你叫哥哥放心,奶奶如今叫我去服侍姑娘了,老爷那件事自然就不成了。老爷即便再没脸,也不至要姑娘的丫头。’我听见这话,吓了一跳。得我过去,她们两个就散了。长春见了我,脸上讪讪的,没一句言语就跑了。你说说,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宝儿十分纳罕,停了针线问道:“竟有这等事?!”珠儿道:“这样的事,我也敢扯谎不成?”宝儿便啐道:“说起来,咱们是丫头,不该背地里编排主子。然而老爷也忒没廉耻了,恁大一把年纪的人,还想着糟蹋年轻姑娘。幸而长春不曾为他得手,她是个烈性的货,真出了这样的事,还不知要怎么闹。太太又不是个能容人的,会有长春的好果子吃?算起来也真是可笑,太太这么一个会拈酸吃醋霸拦汉子的人,倒一门心思要给少爷纳妾。她既有这等贤惠心思,怎么不先给老爷纳上几房姬妾?横竖咱们家就一个哥儿一个姐儿,单薄的很!”珠儿道:“只怕太太也不是一点影儿也不知,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不然今儿这事儿,太太也不会听表姑娘信口拨弄两句就上了套了。”

  两人说着闲话,就听夏春朝屋里呼宝儿。宝儿连忙应了一声,放下针线进去。

  才走进去,却见夏春朝还在炕上坐着,陆诚勇却挪到了地下一张椅上,沉着脸一声儿也不言语。

  宝儿心中奇怪,她自打跟了姑娘嫁过来,再不曾见这两人红过脸。今见了这番情形,也不敢问,只说道:“奶奶有吩咐?”

  夏春朝两颊微红,先斥道:“你们两个在外头咕唧些什么,一个也不在这里服侍!我看你们是皮痒痒了,明儿定要说给管家嫂子打你们一顿才好!”宝儿不知她这股怒气从何而来,立着不敢出声。夏春朝数落了一回,方才问道:“这账是夏掌柜今儿拿过来的?”宝儿连忙点头道:“是,今儿下午,夏叔遣人送来,因奶奶不在,我暂且收了。”

  夏春朝秀眉微蹙,暗自忖道:这账上只这半月凭空出去了四百两银子,都记在公公名下。那二百五十两是买了砚台,这事儿我是知道的,另这一百五十两却不知是为些什么?想至此处,她抬眼看了陆诚勇一眼,见他脱了外袍,正叫丫头倒水梳洗,又自思道:家里见放着几件大事,都是要花大把银子的。我虽能挣,却不能容他们这样挥霍。怎样抽个功夫,去同公公提一提?我是个媳妇,不好直着去说的。这事儿叫他儿子倒正合适。又想起正与陆诚勇赌气,心里好不烦躁,就将账本放到了一旁,暂不去管他,也走下来梳洗。

  两人收拾着,夏春朝也不理他,径自在妆台前坐着理妆梳头。陆诚勇心中憋闷,又不好发作,只得走出门来散心。

  走到廊上,举目只见天上玉盘满坠,银河倒挂,院中凉风习习,虫吟满耳,却已是暮春景象了。他在院中站了一回,心胸略觉畅快。转身就要回去,恰逢珠儿出来倒水,就笑道:“奶奶已睡下了,少爷还不回去么?”陆诚勇听她意有所指,便笑道:“你这丫头,什么话都敢说。怪道你奶奶动辄就要嗔你。”嘴里虽这般说,脚下却也挪步回房。

  回至内室,果然见夏春朝面冲里睡在床上,盖着一床杏红绫子被,一把青丝拖在枕上。

  他迈步过去,也掀被上床,就见夏春朝穿着里衣亵裤,露着大片雪腻的肌肤,不觉腹中火起。见丫头已带门出去,就移身过去,将身贴着夏春朝柔嫩的身子,挨挨蹭蹭,就想行那敦伦之礼。

  夏春朝心里不耐烦,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道:“我身上不快,今儿断断不能成了。”陆诚勇说道:“白日里逛了一日,怎么不见你说身上不快?你这是把我往外推呢?”夏春朝便道:“便是拿话推你了,怎样?我心里不待干这个,你也歇着去。”陆诚勇道:“但你是我娘子。”夏春朝回道:“那又怎样?我不愿意,今儿你是别想了。”陆诚勇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窝了满腹火气无处发泄,要冲她用强,又舍不得她受委屈,也赌气倒头睡下。夫妻两个,一夜无话。

  因着白日里走了一日的路,夏春朝身子倦乏,直睡至隔日天大亮才醒。起来时,早已不见了陆诚勇。

  宝儿见她起来,端了水进来侍奉。夏春朝梳着头,就问道:“少爷几时走的?”宝儿回道:“早上天还不亮,少爷就起身了。连早饭也没吃,就穿了衣裳出门了。”

  夏春朝点了点头,也未多言。珠儿忽从廊上进来,说道:“门上人传来消息,说是什么侯府的人送了好多礼过来,请奶奶快去料理。”


  自白


  夏春朝乍闻此讯,倍感惊异,当即说道:“我们同这什么侯府自来没有往来,他们倒怎么忽然来给咱们送礼。”一言落地,猛然想起昨日陆诚勇当街拦马一事,微微沉吟,便吩咐丫头穿衣梳头,打理妆容妥帖。也不及吃早饭,就带了人出门。

  走到前堂上,却见管家旺儿正相陪几个身着青布衣裤之人坐。

  一见她出来,众人都连忙起身。旺儿先道了声“奶奶”,方才向那几人道:“这便是我们当家奶奶。”

  那几人听了旺儿言语,脸上微露纳罕之色,当面却也不曾说些什么。为首之人拱手作揖,说道:“昨日我家小姐多蒙贵府上公子相救,我家侯爷到家听闻此事,十分感激,特备薄礼,打发我等前来相谢。却不知公子可在府上?请出一见,好当面致谢。”

  夏春朝闻言,便知果然为昨日之事,当面笑道:“拙夫举手之劳,何敢劳侯爵大人言谢?今日拙夫不在家中,不能面见。”

  那人见这会子功夫,这家子并无一个男人出来见客,这少妇言谈举止不羞不燥,落落大方,心里暗暗称奇,便回话道:“既是公子不在家,我等也不好久留,薄礼送上,我等就告辞了。”言罢,向外吆喝一声,就有两个短衣汉子抬了一担礼物上来。

  夏春朝打眼望去,只见那挑子上放着火浣布六匹、官银元宝数枚、其余更有些人参燕窝之类名贵药材,心中一跳,暗道:这司徒侯爵倒是好大的手笔,拿出这样的厚礼来,不似言谢倒像是压人。她虽觉这礼重惊人,但因其娘家富裕,颇见过几分世面,倒也不觉怎样,便笑道:“侯爷委实客气了,既是这等,恭敬不如从命,我便代拙夫收下。待改日拙夫回来,必当亲自登门拜见。”

  这人眼见这妇人面不改色收下这担重礼,惊异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倒也将先前那轻慢之心收了许多。

  正当此时,忽有一人报道:“老太太来了!”言罢,就见陆贾氏身着诰命服饰,手里拄着青竹拐杖,颤颤巍巍自里头出来。

  夏春朝见状,心里虽奇怪,脚下去的倒快,连忙迎上前去,替了宝莲搀扶着陆贾氏,嘴里就笑道:“老太太连日身子不好,今儿怎么倒出来了?客人就要去了,原也别的事。”那陆贾氏却微笑道:“你这孩子,真不晓事!家里来了贵客,我怎好不出来见的?”言罢,又向堂上来客道:“贵客临门,老身有失迎迓,劳贵客久候,罪过罪过。”

  那人本已要去,见这家子老太太出来,只得又立住脚,洋洋做了个揖,说道:“老太太客气了。”

  陆贾氏在堂上坐了,又一叠声吩咐重新给人上茶。

  那人见她这等殷勤,一时不好就走,只得重又坐下。陆贾氏微笑道:“家主在衙门当值,不能来家。只得由我们这等女眷相陪,贵客莫笑。”那人回道:“老太太自谦了,少奶奶当家也不算少见。”陆贾氏面色微滞,旋即笑道:“客人是误解了,我家原有当家主人,只是今日不在家。”顿了顿,不欲多言此事,又温声问道:“不知贵府上侯爷如何识得我家孙儿?能得侯爷照拂,当真是这孩子三世修来!”那人听了这话,心里发笑,面上也不显露,只说道:“老太太这话实在客气,原是我家小姐的马车昨儿在城中惊了马,多得贵府公子相救。我家侯爷得知,十分感激,这才命小的送了些薄礼来,聊表心意。今礼已送到,侯爷那里尚等着我回话,不好久留,告辞了。”言罢,他茶也不曾吃得,起身抱拳告去。

  陆贾氏见留不住,也连忙起身说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日后往来,也好有个称呼。”那人略不耐烦,只回道:“小可姓李,全名李福。”说着,更不多言,就带人去了。

  待这一干人去后,陆贾氏在堂上坐着,喜孜孜道:“好啊,勇哥儿做了三品大员,又封了爵位,连侯爵老爷也来同咱们家相交了。家道中兴,可谓是喜事。”夏春朝在旁立着,听见这话,便笑回道:“回老太太,也并非为少爷做了官,还是为昨儿街上的事情。若不然,朝廷敕封的旨意才下,怎么人就上门送礼来了?又不曾生了顺风耳的。”

  陆贾氏脸色一沉,说道:“你懂些什么,那些话不过是个由头。人家出入朝堂的,消息岂不更灵通些!”说着,顿了顿又沉声道:“春朝丫头,往昔怎样,就不提了。如今勇哥儿做了官,咱们家凡事都要立起体统来,方才不失了身份体面。就如今日这样的事,你一个内宅妇人,怎好就走出来见客?家里上有我,中有你老爷太太,随意禀告一个,也轮不到你来见客。少女嫩妇的,就走出来,岂不令人耻笑?你往后言行需得留神,同那些诰命往来也想着自家的门第身份。既是勇哥儿的颜面,也是你的尊贵。”

  夏春朝浅浅一笑,颔首道:“我当家这些年了,人来客往哪一次不是我出面招呼。老太太早该说这话来,怎么今儿才说?若是当真是哪家的男当家来了,我自然命人请老爷回来。这个李福,想必只是人家府上的一个外管家。算起来,不过是个下人,又何必实在抬举?做的过了,反倒惹人看不起。何况,我也并不曾失了礼数。”

  她在陆贾氏跟前素来温婉恭敬,今儿忽然来了这样一番不羁的言辞,令陆贾氏措手不及,呆怔当场。

  只听夏春朝又道:“旁的孙媳也不知,孙媳只知有银子买米下锅,没银子一家子饿肚子。少爷做了这个官,虽说有那些俸禄,一家子开销却是越发大了,够不够盘缠,老太太心里可有数?”说着,她微微一笑,欠身作福道:“孙媳后宅还有事,先告退了。”说着,吩咐管家旺儿将侯府送来的礼收了,清点入库。她自家便带了丫头往后宅去了,撇下陆贾氏一人在堂上坐着。

  陆贾氏坐在位上,面色沉沉,一言不发,两道扫帚眉间或一抽。宝莲在旁看着,知她这是心有不愉,试着问道:“老太太,这里风大,客已是去了,不如咱们也回去?”陆贾氏却如不闻,坐着纹丝不动,半日方才抬身道:“也罢,你们太太也不好了一向,咱们过去瞧瞧。”宝莲赶忙扶了,又陪笑道:“奶奶今儿想必身上有些不快,老太太却不要与她计较。”陆贾氏眉毛一挑,向她笑道:“你们奶奶怎么了?”宝莲一时语塞,只听陆贾氏又道:“你们奶奶说的,倒都是大实话。”说着,就抬步下阶。

  夏春朝回至房中,旺儿已打发自家婆娘送了库单进来。她看了一回,见并无出入,打发了人去。忽觉腹内饿的厉害,方才忆起一早未进食水,招了宝儿问道:“我的早饭拿来了不曾?”宝儿回道:“拿来了,今儿是红豆稀饭和油炸桧。因怕奶奶去的久放凉了,搁在炉子上温着。奶奶吃,立时就端来。”夏春朝道:“快去端来,可把我饿坏了呢。”说着,迟了迟又道:“还有咱们年里收着的小腌菜,也弄一盘上来。”宝儿应声去了,珠儿过来收拾桌子,等着摆饭。

  宝儿手脚慢,一时不及过来,珠儿便趁空问道:“奶奶今儿对老太太说话很不客气呢。”夏春朝笑了笑,并没接话。珠儿又说道:“我怎么觉着,近来奶奶的性子变了?老太太、太太跟前是不似以往那般恭敬了,连和少爷也拌起嘴来了。”

  夏春朝先不答这话,只问道:“你觉着我这样是不对么?”珠儿摇了摇头,说道:“奶奶自有奶奶的道理,何况太太有时也很不像话。”

  夏春朝点头叹道:“这几日,我也是想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怕她们?一家人吃穿都靠着我,我却还要看他们的脸色,连个主意都不能有的,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几年我不是不曾敬着他们,然而我把他们当长辈敬重,他们又哪里有个长辈的样子?你退一寸,他进一尺,越发敬出些是非来!既是这等,我为何还要敬着他们?我如今也想通了,他们既然薄待于我,那也不必再看他们的脸色。横竖家里我说了算,他们不怕日后难以为继,自管闹去。闹得过不下去,我就回娘家。陆家这些年的银钱衣食,可都是从咱们嫁妆里赚出来的,少不得一一算还我。到那时,看看谁吃亏。”

  珠儿听了这番议论,不敢接话,嗫嚅着问道:“那少爷呢?我看奶奶同少爷往日那样好,奶奶竟舍得丢开手不成?”

  夏春朝沉声道:“我同少爷的夫妻情分,那是不假的。然而也要看他日后待我怎样,我自问并没亏欠他的地方,他便也不该负我才是。我是正妻,不是姬妾,衣食并不依赖于他,也无需向他讨宠度日。他正经像待个妻室一般敬我重我,那自然好。若是不能,这段情分丢了也并不可惜。”言罢,又望着珠儿道:“虽说世间都道女子仰赖汉子过活是正理,然而我们自家也该立起来才是。凡事都依附于他,自然就短了声气。我同他不过是一道过这个日子,我能养活自己,并不矮他一头。”

  珠儿听得心胸大畅,当即点了点头。

  宝儿送了稀饭咸菜点心进来,伺候夏春朝吃饭。夏春朝吃了两勺粥,忽然记起一桩事,便说道:“你们谁往太太房里走一遭,说我把长春调给姑娘了。太太房里缺了人,往后再添上就是。”


  筹谋


  两个丫头闻听吩咐,对视了一眼,都没言语。宝儿记起先前柳氏硬迫她去服侍章雪妍一事,就不肯动身。珠儿瞧了出来,说道:“还是我去罢,宝儿在这里服侍奶奶。”

  夏春朝点了点头,又说道:“你来时记得转到后院一遭,把姑娘请来,待会儿有裁缝上门来量尺寸裁衣裳。今儿事多,我要使你呢,你别又出去逛半日不回来。”珠儿含笑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这里,宝儿相陪夏春朝吃饭不提。

  珠儿出了门,想了一回,步子一转,先往上房去。

  走到柳氏房门外,就见长春在廊下一张藤椅上坐着,正低头绣着一件小褂。她迈步上前,低低笑道:“恭喜姐姐啦。”长春闻声抬头,见她过来,连忙起身笑道:“妹妹怎么有空过来?”又说道:“我又没有什么好事,妹妹恭喜我怎的?”珠儿微笑道:“昨儿的话,我都听见啦。姐姐离了这个火坑,可不该恭喜么?”

  长春见果然被她听去,脸上一红,低头不言。珠儿又看她手里的绣活,见是一方水红绫子短褂,其上一副蝶戏芍药的花样绣了一半。她认出是陆红姐的衣裳,便问道:“你人还没过去呢,姑娘就把活计派来了?”长春笑道:“姑娘房里人少,杏儿又小,针线上没有人。我横竖是要过去的,早些着手做也没什么。”说着,又问道:“你今儿过来,可是奶奶有话说?”

  珠儿颔首道:“就是你的事儿,奶奶打发我来告诉太太一声。”长春忙问道:“我走了,这房里便出了缺,奶奶可寻到替补的人了?”珠儿摇头道:“哪来那么快,你的事儿昨儿才闹出来的,奶奶又不是未卜先知能掐会算的。”

  长春便皱眉道:“那我去了,这屋里可就只剩忍冬一个了。她年纪小,不济事,又没人能补我的缺,只怕太太不放人呢。”珠儿却咯咯一笑,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就是爱操心。太太早嫌你碍眼了,不然昨儿那事儿怎样也推不到你头上,巴不得你早早离了她眼前,你还替她愁呢!”又问道:“太太在里头?可方便见人么?”长春说道:“在倒是在,只是老太太也在呢。”

  珠儿听见陆贾氏也在,倒放心下来,笑道:“这般倒好了,有老太太在,太太也说不出那些混账话了。”言罢,就拾阶而上,亲手掀了帘子进去。

  踏进门内,就见宝莲在内室门上立着,见她进来,便冲她摆手。珠儿走上前去,只听里头一人说道:“……拔了萝卜地皮儿宽,省的她在这里碍手碍脚。”她认出这是太太的嗓音,便停了步子。宝莲道了声:“奶奶打发珠儿过来说话。”一面就掀起了帘子。

  珠儿迈步进去,只见陆贾氏同柳氏在炕上坐着,柳氏脸色阴沉,陆贾氏倒是一脸慈和。

  她低头上前,屈身道了个万福,低头将夏春朝交代的言语说了一遍,又道:“奶奶说上房出了空缺,一时不及去买,叫忍冬先顶两日。待媒人送了人来,就给太太补上。”

  柳氏哼了一声,说道:“她倒惯会做主,里外充好人的。”一语未休,还待再刻薄几句,瞥见陆贾氏脸上神色,只得硬生生压了,说道:“也罢,那蹄子不好,既然红姐儿愿收她,也是她的造化。回去告诉你们奶奶,也不消从外头弄人了。厨房里上灶的春嫂家的二丫头倒很好,十四五的年纪,人也干净听话,在家闲着没个差事。她娘寡妇失业的,一人拉扯孩子也是不易,想叫她女儿进来领个差事,也算多个进项。我见过那孩子一面,倒是很好,就领进来补了长春的缺罢。”

  珠儿不敢答应,只说道:“太太的话,我回去必然转告奶奶。这底下的事儿,必然还要奶奶示下才好。”柳氏听见这话,那火又腾的冒了上来,张口要斥。就听陆贾氏在旁说道:“你这孩子素日看着伶俐,今儿怎么糊涂起来。你们奶奶向来孝顺,又怎么会驳了你太太的言语?你自管回去告诉你们奶奶就是了,她必定不会怪你。又不是什么大事。”珠儿见陆贾氏开口,不敢再说,只唯唯应下,又看两人再无吩咐,便告退去了。

  待她出去,柳氏便向着陆贾氏道:“老太太,你瞧瞧,她就打发个丫头过来向我这婆婆传话,架子这样大!您还在这儿坐着,她手下的丫头就敢驳咱们的言语了,可见她平日在房里,把咱们两人放不放眼里!我倒也罢了,老太太您是一家之长,合家子以您为尊。她这般行事,可不是不敬尊长么!”

  陆贾氏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点头说道:“自打你妹妹一家投奔来,你倒是会说几句像样的话了。”柳氏讪讪的,赔笑说道:“平白无故,又说她们做什么。”陆贾氏又道:“可惜机巧用错了地方,我是不吃这一套的。老大想收长春,你拦在里头不让,又嫌她一心向着孙媳妇,就把她看成了眼中钉,一心拔了她。春嫂那女儿,去年跟她妈上灶烫坏了脸,现下脸上还有块疤,你自是不担心了。何况,你叫了那丫头上来,差事是给你的,不怕买不住她的心,自然是对你言听计从了。这桩桩件件,我哪一件看得不分明?你还敢在我跟前弄鬼呢。”

  一席话说得柳氏哑口无言,半日才谄媚笑道:“老太太火眼金睛,这家里哪件事瞒得过您老的法眼?”陆贾氏瞥了她一眼,说道:“你也不用在这里蜜里调油的哄我,我晓得你还是为了你外甥女的事。如今勇哥儿既做了官,就是纳妾律条上也说得通。何况她夏氏入门也有年头,子嗣上总没个消息,终不成叫我们陆家断后么?她今年已二十了,往后就是生,只怕也是人丁单薄。咱们这样的人家,总是开枝散叶的好。”

  柳氏听了这话,虽不知这老妪为何忽然转了主意,心里倒十分欢喜,面上却故作愁色道:“老太太这话很是,然而之前席上我已亲口应了。再提这事,莫不是真叫家人打我板子不成?”陆贾氏望她冷笑道:“你这不成器的行货,这点子事就把你难住了?这酒后的言语,谁能作真?就是她当真闹起来,你是太太,谁还真敢打你板子?反了她不成!你自管放手去做,事儿弄出来有我做主。何况,勇哥儿是个知廉耻的孩子,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身子,还能翻脸不认么?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夏氏再叫也不中用!”

  柳氏听了陆贾氏一番言辞,心花怒放,当即道:“老太太果然高明,这一家子的事,还得是老太太做主。”陆贾氏笑了笑,又道:“早上起来,我听闻勇哥儿天不亮就走了,昨儿夜里好似还同他媳妇绊了几句嘴。这时机可是难得,你叫你那外甥女上些紧儿。大人再操心,她自家立不起来也是白费。”柳氏一口应下,就说道:“老太太放心,雪妍那孩子素来伶俐。”陆贾氏点了点头,又道:“勇哥儿早上走前,同他老子说起,因初七有事,叫把请客摆酒推到初十,你不要忘了。”柳氏心里知局,满口应下。

  珠儿出了上房,先转到后院去见陆红姐。陆红姐因昨夜走困,这会儿才起,正在梳头。听闻嫂子相招,当即答应,又说道:“你先回去,我梳了这头就过去。”珠儿便又转了回去。

  回到房中,夏春朝已吃完了早饭,正看账本,同一应管家媳妇说话,算账发筹子。珠儿回来,见满屋子人,不好上去,就在一边站了。好容易待人散尽,她方才上前,将柳氏的话转述了一遍,说道:“太太已看好人了,说叫上灶的春嫂女儿去补缺。我说还得问奶奶,但老太太在一边发了话,我也不敢说什么。”

  夏春朝想了一回,问道:“春嫂的女儿,敢是去年厨房里烫坏了脸,再没进来的那个?”珠儿点头道:“奶奶好记性,就是她。她叫彩蝶,今年十五了。去年因在厨房烧火,不慎烧了脸,还是奶奶赏了医药银子,还给她请大夫。到底没好利索,到了目下脸上还是一大块疤。”说着,将嘴一撇道:“太太就是看中她坏了脸,才叫她到跟前,好不叫老爷惦记。不然,谁家房里使唤的大丫头不是挑平头正脸的?倒抬举这样的人!”

  夏春朝微微一笑,说道:“太太的心思,你既看穿了,就别轻易说出来。”说着,又点头道:“春嫂是个寡妇,膝下倒带着两个孩子,也是不容易。太太抬举她女儿,那也没什么不好。”珠儿急道:“奶奶!”夏春朝淡淡说道:“急什么,上房横竖还有忍冬在,叫她盯着些就是了。”

  说话间,陆红姐已走了进来。夏春朝便住了话头,起身含笑让她坐。姑嫂两个亲亲热热的携手坐了,陆红姐笑道:“我今儿起晚了,珠儿过去叫我时,我才起呢。嫂子别笑话我。”说着,又问道:“听珠儿说,嫂子叫我来,是要裁衣裳?”

  夏春朝说道:“昨日我同你哥出去,买了一匹好焦布。这不天热了,这布料凉快,我想着咱们两个裁几身衣裳。比甲也好,扣身衫子也罢,待裁缝来了一道量尺寸。”说着,便吩咐宝儿道:“把昨儿买的布料拿来。”

  宝儿走去取了包裹,回来当着两人的面打开。

  陆红姐别的不瞧,一眼就望见那卷葡萄紫织金妆花罗。她手快拿起,抖开一瞧,只见这纱薄如蝉翼,如烟似雾,颜色娇嫩,金丝也掐的周正,不由啧啧称叹道:“好鲜嫩的货!嫂子当真舍得,这样的纱怕不得七八百钱一尺?通京城算下来,没几家能出这样的纱。嫂子何处买来?”说着,便望向夏春朝,却见她也看着这卷纱,面上却怔怔的。


  收人


  陆红姐见了夏春朝脸上神色,心念一转,笑问道:“怎么,嫂子又心疼起来了不成?”夏春朝笑了笑,说道:“这却不是……也罢,不提这个。”说着,伸手拿起那大红焦布,又道:“你瞧这个如何?”陆红姐就着她手里看了看,颔首说道:“这布织的精细,色染的也周正。这三梭布织的也好,软和的很,做小衣衫子都好。嫂子在哪里买来这样的好货?”夏春朝说道:“就是西街上新开的那家‘霓裳轩’,昨儿我同你哥去看了看,货色极好,只是贵些。”

  陆红姐听闻,问了问价钱,点头道:“这样子的货也值这个价了。”说毕,又探头瞧了瞧,就看见那几卷宝蓝藏青的缎子,遂笑道:“这些缎子,都是嫂子给哥买的罢?统共就买了这么一包的布料,倒是哥哥的占多。嫂子要与哥哥做衣裳,又托赖我沾光了。”

  两人说笑了一回,外头便传话说丁裁缝到了。因是常年家中往来习惯了的,这姑嫂二人皆不曾避忌,就吩咐人带了进来。

  少顷,那丁裁缝进来,上来与奶奶小姐见礼已毕,就垂手立在一边。

  夏春朝先不吩咐,只寒暄笑道:“丁师傅近来做些什么?一向少见了。”丁裁缝恭敬笑道:“因着春夏相交,这几日各家的太太奶奶都忙着添置新衣,小的生意忙碌,一时顾不上来给奶奶请安,倒请奶奶恕罪。昨儿奶奶打发人来知会,小的正赶着城东西凤楼东家太太的活计,听闻是太太相招就丢下忙忙的过来了。”夏春朝微微一笑,说道:“你倒是殷勤。”丁裁缝陪笑道:“自打小的独立门户出来,奶奶就分外下顾,照料小的生意。小的铭记在心,焉敢不报?”

  夏春朝听他说的甜润,笑了笑。陆红姐嘴快说道:“丁裁,听闻昨儿你上街偷了老刘头一桶香油两桶蜜,今儿他四处吆喝着抓贼呢。可有这回事?”丁裁缝怔了怔,回道:“姑娘何出此言,并无此事。”陆红姐便笑道:“既没有偷着抹蜜和香油,嘴怎么这样甜?真真是惯会哄人的,怪道你生意那样好。”丁裁缝笑道:“姑娘说笑了。”

  这般叙过寒暖,丁裁缝便上来与这姑嫂二人量了身段尺寸,又问道:“讨奶奶示下,要裁什么衣裳?”

  夏春朝同陆红姐商议了一回,便叫做一件大红焦布比甲,一件大红焦布扣身衫子,一条水波纹湖蓝褶裙,一件葱绿高腰襦裙。那妆花纱便与夏春朝裁了件披帛,一条盖地裙子。两人衣裳交代已毕,又要吩咐陆诚勇的衣衫。男人衣裳有限,几卷绸缎只分作大氅、深衣、直裰、衬衣并两条裤子就罢了。又因他不在家中,不能量身。夏春朝便将昔日陆诚勇一件旧衣交予丁裁比对,好在陆诚勇出外几年身材并未走样,倒也无碍。

  一时事毕,夏春朝笑道:“丁师傅,这天眼见着就热了,我们又想赶着端午时上身,烦劳你赶上一赶罢。”丁裁缝记了样式,听见这话,连忙回道:“小的自知轻重,不消奶奶吩咐。小的回去,就带了徒弟造办起来,必定不误了奶奶过节。”

  夏春朝点了点头,又道:“老太太这会儿正在上房,你也去问问老太太、太太要不要添置几件衣裳。”丁裁缝答应着,就收拾了东西去了。

  宝儿上来添了茶,就笑道:“虽是少爷同奶奶拌嘴,奶奶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少爷的。”陆红姐听闻此言,便问道:“怎么,嫂子同哥哥拌嘴了?”夏春朝还不待说话,珠儿就嘴快说道:“好似是昨儿因长春的事儿,少爷回来嗔了奶奶,奶奶就不高兴起来。今儿早起,少爷连饭也不曾吃,就匆匆出门了。奶奶虽不说,我们岂有看不出来的!”说着,又向夏春朝道:“奶奶也别放在心上,少爷嘴上说不出,心里也是疼奶奶的。昨日在铺子里,奶奶看着那妆花纱心里喜欢,舍不得买,少爷便偷偷替奶奶买下来了。这心思也算得上体贴,奶奶也看一眼不是?少爷在边关这许多年,好容易回来了,还没热乎两天,奶奶就同他生分上了。别说少爷,就是我们看着,也觉得心寒。”

  夏春朝斥道:“你这个丫头,倒数落我起来了。”陆红姐在边上听着,便趁空劝道:“既是这样,嫂子不如同哥哥说开罢了。你们这几年的情分,就为这些不相干的小事伤了,可实在不值。我哥哥那人,嫂子又不是不知,自来是心直口快的。大事上倒罢了,碰上家长里短这些小事,是最没成算的。你倒同他怄些什么气?”

  夏春朝正色道:“姑娘,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那心狭量窄、无理取闹的愚妇么?我这般,自是有我的道理。”陆红姐吃了这一顿抢白,脸上讪讪的,只说道:“也罢,嫂子别恼。横竖是你们两口的事儿,我不说就是了。”

  夏春朝不愿多言此事,便岔了话说道:“太太叫了厨房里春嫂女儿去补缺,我想着不如今儿就叫长春过去。你觉得怎样呢?”陆红姐说道:“嫂子做主便罢,我那儿地方空,随长春几时过去罢。”夏春朝听闻,便打发珠儿出去传话。叫长春即刻收拾了包裹,挪到陆红姐屋里。又传了彩蝶上来,送到上房。

  这彩蝶今年虽只十五,却是生的颇有几分姿色,兼之百伶百俐,凡事一听便知,便有几分心高气傲,一心只要在众家人里出头。奈何夏春朝掌家甚严,轻易不添人手。故而她在家中长至十五岁,一无差事在身。去岁重阳,陆家摆宴款待亲朋,事多忙碌。春嫂便使了个托词,在夏春朝跟前千求万求方才得了个差事,将女儿带进厨房。满拟自此一家子便吃了个双饷,谁知天不遂人愿,这彩蝶灶下烧火时不慎被火燎了脸。夏春朝怜其家穷,又突遭不幸,便厚与银两,又延医医治。然而这火伤是极难医治的,彩蝶在家歇了几月,面上伤势虽愈,却落了块疤,再不得进来领差。此女心气甚高,突遇此事,气恨交加,只是无可奈何。

  偏巧近日陆家事多,柳氏嫌合家下人皆是夏春朝手里出来的,有意选个心腹。又因要防着陆焕成上心,合家子挑遍了,选中彩蝶。春嫂正愁女儿在家焦坏了身子,忽闻此事,当真喜从天降,满口应下。见奶奶打发人来传唤,当即撺掇着女儿收拾了进去。

  彩蝶一路低着头,跟着来人进了上房。

  其时,忍冬正在内房门外坐着,见她进来便起身道:“姐姐来了,姐姐稍等,我进去告诉太太。”

  那带她来的人便笑道:“姑娘在这儿候着罢,我先去啦。”彩蝶连忙笑道:“嫂子慢走,往后我还多得嫂子照应。”那人一笑,便去了。

  须臾,忍冬已自里头出来,说道:“太太叫姐姐进去。”彩蝶听闻,便随着忍冬走了进去。

  进到里头,便见柳氏穿着家常旧衣,盘膝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只五彩瓷盖碗,正双目炯炯望着自己。这彩蝶低头上前,离炕三步远时跪了,端端正正的磕了几个头,就听上头说道:“地下凉,起来罢。”

  彩蝶得了这一声,方自地下起来,仍旧低垂着头,一双眼睛却滴溜溜的四下打量。

  柳氏看了她两眼,便笑道:“你这孩子,只顾低着头做什么?抬起头来,叫我瞧瞧。”彩蝶细声细气道:“我生的丑,怕吓着太太。”柳氏说道:“我既叫你上来,自然知道前头的事儿。你自管抬头便了,并无妨碍。”说着,见她不动,又笑道:“莫不是你往后在这屋里服侍,都低着脸不看人么?”彩蝶听见这一声,方敢慢慢抬头,仍兀自不敢看柳氏。柳氏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遭,又看她左半边脸上果然有巴掌大一块旧疤,容貌全毁,心下满意。当即点了点头,故作怜惜道:“脸上这伤可是去年烧的?好一个端正的丫头,真正可惜了。”

  彩蝶听她说起旧事,触了心病,不由双目泛红。只听柳氏又叹道:“去岁上,我原是要你到姑娘房里伺候的。只是你们奶奶说什么樱桃纵然病重,到底还在,没有补人的道理,叫你去了厨房。若是依着我,哪里会有这场横祸?”说毕,又叹息了几声。

  她此言便意在挑拨,这彩蝶到底年轻,又事关机身,当即上了套。将一口银牙咬了几咬,方才低声道:“是我没福罢了,却怨不得旁人。”

  柳氏笑道:“我听了你的事,心里倒怪可惜的。本想叫你到屋里服侍,只因你一向在家养伤,我这儿又不缺人。何况家里的事素来是你们奶奶管,我是说了不算的,只好罢了。幸得如今长春要去服侍姑娘,我这屋里出了缺要补人。你们奶奶原打算上外头买,我立时便想起你来。这好处与其叫外人占了,倒不如抬举自家的人,就叫来了你上来。往后,你就是我房里大丫头了。”

  彩蝶听了这一番言语,连忙重新跪下,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嘴里说道:“太太提拔,恩同再造。婢子杀身难报,日后必定一力扶持太太!”

  柳氏一笑,说道:“好好说着话,又跪下做什么。”转头便向忍冬道:“扶你姐姐起来。”

  忍冬正在旁歪头看着,听见吩咐,连忙上前扶了彩蝶起来。

  柳氏又自腕上脱了一支鎏金银丝镯下来,递与她道:“今儿初次见,没什么好物,这镯子你暂且戴去玩儿。日后你办好了差,我还赏你。”彩蝶不敢就收,推了几推,见柳氏执意相赠,只得收下。

  原来,柳氏这一番言辞,皆是陆贾氏所授。不然以柳氏心智,如何能想出这样一篇话来。她先拿言辞相激,赚得彩蝶感戴不尽,又以小利相诱。世人当此,十个有九个都要着道,何况彩蝶年岁尚浅,无甚见识,果然一发即中。

  当下,柳氏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将彩蝶改名为迎夏,留在房中听用。这迎夏也就此死心塌地跟了柳氏。



  夜袭


  彩蝶自归到上房,为柳氏改名迎夏。

  此事传到后头,为陆红姐闻知,便有人劝她将长春也改了名字。陆红姐却道:“她叫这名儿也有年头了,乍然改了怕她自家不习惯,不改也罢。”倒还是长春说:“这名字原是在太太屋里叫的,既来了姑娘这里,还是按着姑娘房里的叫罢。”陆红姐听了她的言语,便将她改名唤作春桃。

  自此,这两个丫头便各归其主,各干各的去了。

  再言那李福自出了陆家,马不停蹄赶回侯府交差。

  回至府中,便听二门小厮说起,侯爷正同府上清客于小书房内闲谈。李福闻知,连忙赶将过去。

  走到书房门外,守门小厮替他通报了,这李福便整了整衣衫,亲手掀了珠帘,垂首走了进去。

  入内,却见家主司徒仲正在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旁地下相陪着个身穿宝蓝直裰,面容清癯之人。李福晓得此人乃是司徒侯爵的座上宾,也不避他,低头走上前去,屈膝问安已毕,躬身退到一旁。

  这司徒仲今年已过四旬之龄,只因日常保养得宜,又是习武之人,精神健旺,不甚显老。此刻,他穿着一件家常锦衣长袍,正坐在椅上同府上清客说话,见李福回来,便住了话头,问道:“礼送去了?他们竟收下了?”李福恭恭敬敬回道:“是,这陆家当家的是位少奶奶,出来见小的,说了几句客套话,倒不曾十分推辞,就收了。”

  司徒仲闻言,沉吟一二,便向那人道:“这倒有些意思。”那人也不接话,司徒仲又问道:“陆家除却这少奶奶,就再没别人出来说话了么?”李福微一迟疑,便答道:“小的在陆府坐了片刻,本要动身了,这家老太太却出来了,说了一大车子的话。小的惦记来回侯爷的话,便寻了个托词出来了。”司徒仲问道:“这陆家老太太待你又如何?”李福回道:“这老太太倒是比那位少奶奶还要恭谦上十分呢。且很将咱们侯府放在眼中,又说老爷下顾她家少爷,她们合家感戴不尽。不是小的编排,这样子不顾体面的老太太,小的还当真没见过。”

  司徒仲听了这话,心下了然,便道:“既如此,我知道了。太太有话要吩咐你,你去罢。”李福听命,应了声下去了。

  挥退了李福,司徒仲却好似来了兴致,直起腰身向地下那人道:“这陆家没落的久了,如今倒出了个人才。我记得,他家祖上也曾官至宰辅,原是同我曾祖一道出入内阁的人。谁知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这家子竟已入了破落户之流,当真令人唏嘘。”蓝衣人淡淡一笑,说道:“英雄不问出身,这陆诚勇去年还只是个杂号将军,今年才自边关回来,便封了个三品中郎将,又加赐爵位。虽是他军功卓越,也未免太年轻了些,几如平步青云。侯爷且想想,这满朝算起来,可有一人如此的么?”

  司徒仲沉吟道:“先生是说,皇上有意抬举此子?”那人淡淡一笑,说道:“前几年自打京中出了周府一案,朝中颇有几分青黄不接,军中尤为严重。此人既有才干,日后前程当不限于此。”司徒仲闻听此言,莞尔道:“先生于朝廷局势,倒是洞若观火。无意出仕,当真可惜。”那人笑而不答,司徒仲也就更不多言。

  原来此人姓丁名远,字灵均,本是苏州人士,家中微有薄产,上无父母下无妻子,孑然一身。前年他独自上京,于京郊自设一草庐,平日里教些村童为业,倒也结交了几个寒门子弟。因那草庐名位松月斋,他便自号松月主人。此人才学甚高,又颇有几分审时度势的本事。同那起学子相交日久,便渐渐在京里声名鹊起,不时有官宦之家下帖相邀。此人倒是一副清高脾性,言称此身绝不入仕,谢绝一应邀请。

  这世人皆有一个毛病,越是不得入手越是趋之若鹜。京中仕宦书香人家谈起此人,无不赞叹有加。

  司徒仲因早年一桩故事,颇不受上欢喜,近年又将京城步兵统领一职交了,赋闲在家。外人看着虽仍是钟鸣鼎食之家,内里却已是日薄西山之景。这司徒仲身为家主,一心振兴家业,四处招揽能人异士,便听到此人名声。因闻人说其此人脾性,司徒仲便不惜以侯爵之尊,屈尊降贵亲自到草庐中相请。

  也是这两人合该有些机缘,这丁远同司徒仲谈了两个时辰,便带了行囊随了司徒仲进城,就此长住侯府。此人自入府后,大小事务上也替司徒仲出过些主意,却倒都迎刃而解。故此,此人言语,在司徒仲跟前颇有些分量。

  当下,只听司徒仲叹息道:“当真是虎落平阳,我们这样的门第,竟也要同这等人家往来了。想着摄政王还在时……”话至此处,他忽觉失言,便就住了。丁远淡淡一笑,接话道:“此一时彼一时,侯爷也该想开些。此子前途无量,侯爷该当拉拢住才是。侯爷送去的这担礼物,那方奶奶已收了,这交情就算结下了。”

  司徒仲听闻此语,心念一转,岔了话道:“这妇人倒是颇有几分胆量,这样的重礼也敢收下。若不是当真魄力过人,便是莽撞无知了。”丁远沉吟道:“在下昔日听闻,这陆家能有今日,皆是拜这位奶奶所赐。合家衣食银钱,皆是这位奶奶所赚。就是当初陆诚勇往军中补缺,亦是她出银子帮寻的人情。故而她在陆家极能做主。”言至此处,他忽而一笑,又道:“可惜这陆诚勇已有家室,不然侯爵府上还有位没出阁的小姐,倒是极好。”

  司徒仲微微一怔,顿时心生愠怒,碍着丁远面上,只说道:“嫣儿是我掌上明珠,怎好许给这等人家!”丁远闻言,只一笑了之,未多言语。

  这两人在屋中说了回话,屋中服侍的丫头见壶中没水,出门要水。才下了台阶,便见西墙窗下猫着个人,穿着一件水红扣身衫子,头上扎着两个丫髻。她认出是小姐房中丫头,当即斥道:“莲蓬,你在这儿做什么?!”

  莲蓬不防有人出来,惊了一跳,也不待说话,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一溜烟跑了。那人便也更不追问,径自要水去了。

  那莲蓬一路小跑,回至姑娘房里。

  其时,司徒嫣然正吃汤药,见她回来,便将碗放了,病恹恹问道:“如何?”莲蓬便比划着,将书房里偷听到的一五一十讲了个倾尽。司徒嫣然听得心烦,皱眉不语。那日跟她出门的菱角,偏生没有眼色,上来笑道:“小姐,我说什么来着?那妇人果然是人家的正头娘子,不是姬妾呢。”

  司徒嫣然正满心烦躁,听了这一声,登如火上浇油。她是自幼娇惯起来的脾性,一时恼了,也不管什么贴身侍婢,有脸没脸,只向门上少气无力的道了句:“谁在门上听差?”话音一落,登时就走出两个婆子,齐声问道:“小姐什么吩咐?”

  司徒嫣然便道:“将这婢子拖到二门上,辣辣的打上二十板子,领出去。管事儿的若问,就说她说话很不好,我不敢用她。”她在家中是颐指气使惯了,那两个婆子更不问是非,上来拖了菱角就走。菱角不知为些什么事,早已吓瘫了,被人拖了出去,一下也不曾扎挣。

  满屋子人不知小姐这怒火何来,不敢言语,偌大一间屋子声息俱无。

  司徒嫣然在位上坐着,胡思乱想了一阵,暗道:听父亲的口气,无非是看不上他门第。然而他现下也算作了大官,听丁先生的口吻,将来必然还能再进一步。这倒无关紧要,我去求求父亲,父亲素来疼我,不会不依的。只是他还有个妻室,却不知是什么来历,倒有些棘手。

  她坐在位上,想了一回,拿定了主意,吩咐人与她穿衣打扮,就起身往她母亲房里去了。

  按下这里,再说夏春朝在家中料理家事已毕,便同几个管家筹谋初十请客一事。厨房按着客人名录开了菜单上来,她看过又算了账目,便发筹子打发底下人采买酒食来家。

  忙里易过,好容易这些事情忙完,早已是红日西斜时分。

  夏春朝看看将到晚饭时候,便吩咐两个丫头放桌子拿晚饭。宝儿便说道:“少爷还没回来,饭菜此刻拿来只怕放凉了,要不要再等等?”夏春朝见他果然一日不曾见来家,心里也生气,索性说道:“谁知他几时回来,只顾等他,到多咱时候。不管他了,拿了饭来,咱们吃了好睡觉!”

  两个丫头知道两个主子拌嘴,也不敢多言语,立时就到厨房拿了饭来,伺候夏春朝吃了。

  饭毕,因晚间无事,夏春朝便在炕前就着烛火绣一件里衣。珠儿在旁站着,一面看一面笑:“奶奶就是个操劳的命,白日里家事那么忙,夜里还不知歇歇,又要做这些针线。前回是替姑娘绣帕子,好容易完工交差,逢上少爷回来,又要替他做里衣。我们瞧着都心疼的很呢。”夏春朝头也不抬,就斥道:“宝儿还知道自家纳鞋来穿,你这懒蹄子,就晓得奸懒馋滑的。我不使你,你就在这里耍嘴皮子。”珠儿也不怕她,仍旧笑道:“奶奶嘴上厉害,心里还是惦记着少爷的。这一会儿功夫,已打发人去了门上几趟了。看着少爷回来,衣裳都不成样子,叫了裁缝做不算完,自家还动上手了。既是这样,奶奶同少爷说开便了,何苦呢。”

  两人正说着话,房外屋檐下铁马忽被风吹响。夏春朝只认作是门环声,连忙说道:“快去瞧瞧,是不是人回来了。”珠儿出门看了一遭,回来说道:“奶奶认错了,是风打的铁马声。”

  夏春朝听闻此言,便觉没趣儿,看着炕桌上红烛哔哔啵啵爆着灯花,越发觉得眉眼干涩。打了个哈欠,将手里活计朝针线篓子里一撂,说道:“罢了,舀水来我洗洗,就睡了罢。”

  珠儿听着,连忙出去打了水进来。夏春朝梳洗已毕,就上床睡下。劳累了一天的人,身子乏倦不堪,头方挨枕,便已沉沉入梦。

  正在香梦沉酣之际,她忽觉身上一沉,四肢被什么牢牢摁着,就有什么贴着自己面颊亲吻个不住,又觉酒气冲鼻。

  这般肆扰之下,夏春朝醒转过来,强忍睡意,睁眼望去,却见身上黑团团压着一个影子,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起来。


  离讯


  夏春朝于睡梦之中忽觉有人轻薄,顿时惊醒过来。惶急之下,不及细看,转手自枕下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来,举手就向那人刺去。

  那人不防,吃了一惊,转头闪过,顺势捉住了夏春朝手腕。他力气奇大,轻轻一扭,便将刀夺了下来,丢在地下。夏春朝惊恐之余又要喊叫,却听那人低声道:“娘子,是我。”

  夏春朝认出这声音,顿时由惊转怒,抬腿便向他下腹狠狠一脚。陆诚勇似是知晓犯错,也不敢躲闪,任她踢了,只闷哼了一声。

  夏春朝更不多言,披了衣裳下床,走到桌旁将蜡烛重新点燃,转身靠在桌边,向床上没好气道:“我说这屋子里来了强盗,丫头们怎么一个也不知晓,原来是你!你这土匪,夤夜归来,也不知会一声,三不知摸进房来,险不把我唬死!明儿你再这样,我便不容你进房了!”说着,闻到那股子冲鼻酒气,又皱眉道:“哪里吃的这样醉醺醺的回来,也还知道来家,怎么不醉死在外头!”

  陆诚勇今日仍是那件玄色深衣,此刻敞了怀,露着精壮的胸膛,神态熏熏,正自望着夏春朝。见她乌云乱挽,面含薄怒,双颊绯红,身上只穿着小衣,藕段儿样的胳臂大腿皆在外头露着,足上踏着一双大红绣花拖鞋,更显得双足嫩如春笋,不由欲%火更炽,向她伸臂皮脸笑道:“地下凉,怕冷着娘子,快过来,为夫替你暖暖。”

  夏春朝不理他这些风话,只说道:“你醉了,我叫丫头倒醒酒茶与你吃。”一语未休,就向外呼叫宝儿珠儿。

  谁知这两个丫头在外头早已听见动静,谁也不肯进来讨嫌。宝儿老实,起初听见奶奶呼唤,还要起来。珠儿却按了她,低低说道:“少爷同奶奶两个在房里,你进去做什么?别弄到里外不是人的,两头都嗔你。这夫妻哪有隔夜仇,明儿起来想必就好了。咱们只管安心睡觉,不用理会。”宝儿听了珠儿的言语,心觉有理,犹疑了一阵,便也不曾动手。两人蒙头睡去,只作不闻。

  夏春朝叫了几声,见并无一人答应,不觉轻轻骂了几句,只得亲自走去倒了碗茶,送到床畔。也不肯过去,只伸长了手臂递与他。

  陆诚勇看了她两眼,见她面色沉沉,晓得当真是恼了,不敢再惹她,只好叹了口气,接过茶碗一饮而尽。一碗冷茶下肚,那酒已醒了八分。夏春朝又去拧了把手机递与他,擦过了脸方才替他脱了衣裳。一番收拾已毕,她径自上床翻身睡下,也不理他。

  陆诚勇见妻子这等冷淡,喟叹了口气,俯身过去,脸贴脸低低问道:“当真生气了不成?”夏春朝眼也不睁,伸手推了他一把,见推不开只好作罢,嘴里说道:“我生不生气,你很在意么?”陆诚勇低低说道:“你是我的娘子,我怎能不在意?”

  夏春朝似笑非笑道:“你既在意,昨儿夜里就不该说出那样的混账话来。”陆诚勇早已将昨夜的事丢到九霄云外,睁着眼睛怔怔问道:“我昨儿说了什么?”夏春朝听了这话,倒以为他充愣,更如火上浇油,当即坐起身来,向他冷笑点头道:“你是真忘了,还是同我装迷糊呢?我怎么就对太太不恭敬了?昨儿的事,你也看见了。我若敢弱了一分半分,咱们合家子就要吃一个外人算计了去。原来你回来时同我说的话,都是哄着我玩儿的,逢到正事上就编排起我的不是来了。你、你还说你不混账!”

  陆诚勇听她数落了半日,这才明白何事,叹息道:“我道何事,惹你这样烦恼。原来只为这一句话!”嘴里说着,就将夏春朝自床上拖起,搂在怀中。夏春朝挣了几挣,只觉他双臂如铁,动弹不得只索罢了。

  只听陆诚勇又道:“照此看来,你这几年独个儿在家,是吃了无数的委屈。不然也不至我一句话,你就生这样大的气。这事便是我错了,我也不敢赖。然而我自来是个有口无心的脾气,昨儿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没那个意思,你却不要往心里去。我也是不曾料到,太太以往虽糊涂也还将就的过去,谁知如今竟这等不明事理。凡事都在我身上,你有什么气尽管向我洒,不要气坏了自家的身子。”

  夏春朝本是为他不知体谅,足足生了一日夜的气,却并不曾思量之后要如何应对。今见陆诚勇低头下气的认错,她自家倒没了主意,低着头也不言语。

  陆诚勇见她不说话,只道她仍在气头上,便道:“若是娘子觉得为夫实在可恶,就看在为夫在家没两天了的份上,网开一面能恕就恕了罢。”夏春朝听出这弦外之音,连忙问道:“什么叫做在家没两天了?你又要出门不成?”陆诚勇望着她,颔首答道:“今儿去兵部,因边境战事未净,那厢夷族又等着和谈。皇上昨日钦点了两位和谈钦差,又要一位熟稔边境事务的武官随行。因我才自那边回来,兵部便将我报了上去,上头已然准了,大约月底就要启程。”

  夏春朝听了这消息,当真如兜头一盆冷水,心中酸苦非常,说不出话来,好半日方才揉着眼睛说道:“早知道是这样,你还不如不回来呢!还没热乎两天,就又要去了,撇的人有了上稍没下稍的,什么意思!”陆诚勇搂着她,见她双目发红,心里也不好受,只低声道:“你道我愿意这般么,我怎么舍得你!然而这是朝廷的旨意,我又能怎么样?好在此去若是顺利,边关战事必定平息,倒是一劳永逸了。再则,我如今出任的乃是京都护卫,是必定要回来赴任的。等这件事了结,咱们就能长久厮守了,不好么?”

  夏春朝百感交集,柔肠寸结,然而她不过一介妇人,又能如何?何况,此乃国家大事,又哪里有阻拦的道理。低头想了半日,方才说道:“这是正事,我不是那不明事理的愚妇,自然不会拦你。你既这等说,我便安心等你回来。家里的事,你不要惦记,我自会操持打理。出门在外,又是军中,凡百事体小心为上。虽说忠于国事,也要爱惜自个儿。”

  陆诚勇见她如此,咧嘴一笑,说道:“又不是明儿天一亮就要走,早也是月底的事,你又何必这样?真正是傻娘子,自寻烦恼的。咱们如今有一日且乐一日,到头了再说!”夏春朝至此时,早已将昨日那点子闲气丢进九霄云外,一心只要和陆诚勇多处些时候。任他说些什么,无所不依。倒是陆诚勇见时候已实在太晚,恐磨折了她身子,害她隔日疲惫,不曾多做什么。两人一夜无话。

  时日匆匆,弹指已将到初十。

  因隔日家中宴客,夏春朝使人四处送了名帖,遍请陆家各亲友,连着她娘家也都请了。又因他夫妇二人都极恶章家为人,便不曾下帖邀请。柳氏侦知此事,虽恨骂不绝,倒不敢来招惹,遂暗使迎夏拿了自己的名帖去请。这迎夏虽不能擅自外出,但家中却有个弟弟闲着。她便拿了两个果子,哄那小猴子替她干了这差。

  章姨妈收了帖子,看了一回,便交予女儿,说道:“这夏氏还当真不请咱们,她将事做的这样绝,就不怕以后么?”章雪妍接了帖子,看也不看,就撂在桌上,说道:“她怕什么以后,横竖她是当家的正房奶奶,又有什么可怕的!”章姨妈看着女儿,忽而笑道:“你也不用这样丧气,不过是吃了她几场亏罢了。何况,先前长春那事儿,面上咱们虽输了,她到底还是落了咱们的套。等你进了陆家的门,就更不必怕她了。”章雪妍冷笑了两声,说道:“还进陆家门呢!那陆诚勇可正眼看过我一眼?夏春朝又把揽的那样紧。就是当真进去了,又哪有我的好日子?依着我说,这事不如罢了。陆家表哥满眼只有他娘子,就是当真拼了我的身子,只怕也不过是白讨一场羞辱!”

  章姨妈笑容收敛,双眉倒竖,当即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我们养了你一场,如今要你出些力,你竟这等混账惫赖!你早先说的那些话呢?那等言之凿凿,原来全是大话空话不成?!平日里机变伶俐,到了这会儿怎么突然成了个拧脾气?!我往日是怎么教导你的?这脸面才能值得几文钱,又能当饭吃当衣穿么?!你不要跟我说你不去,东西我问刘婆子都买齐了,可是花费了七八两银子呢,好容易到手!你明儿给我乖乖打扮了过去,得多少好处呢,少找那些不痛快!”

  一席话,倒把章雪妍骂的满心羞愤。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女儿,哪里经得住这样热辣辣的叱骂,不觉就滴下泪来。

  偏章姨妈不消气,满口不住说道:“你在你娘跟前哭有个屁用?到男人跟前哭去!在这儿洒你那几滴猫尿,倒还沾湿了我的地方!”数落着,又见自家女儿脸色越发难看了,这才又堆下笑来说道:“乖女儿,娘也知道你为难。然而咱们也着实没法子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又能给你找什么样的亲事?不成你真要一辈子做个未亡人,替刘家那死鬼守节么?你既已答应了你姨妈,你就去走一遭。此事若能成,你的好日子就来了。托赖着你爹娘沾个光儿,也不负了我们养你一场。你平素爱穿个好看的衣裳,戴个新鲜的首饰。你看你那表嫂身上的衣饰何等华丽,待你进去,这些自然就有了。”一番甜言蜜语,窝盘住了章雪妍。



  宴会(一)


  初十这日,陆家大门广开,宾客盈门,车轿塞街。陆家亲友,不论相熟不相熟的,但凡收着帖子的,尽皆携礼前来,一心只要沾一沾陆家的光彩。所谓运退真金无颜色,时来顽铁生光辉,也就不过如此。

  陆家上下一干人等,无不一脸得意,又喜气洋洋。

  陆家二房众人一早便乘车赶来,那陆炆立更以陆家二老爷自居,在前堂上同着陆焕成一道迎客张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他那两个儿子也跟着陆诚勇在厅堂上待客说话。

  周氏今日倒打扮的光鲜亮丽,穿着新做的红绸缎子比甲,石青绸缎裙子,头上还插着一支鎏金的大凤钗。眼见那父子三个都在堂上周旋张罗,她便一个猎古调走到后头陆贾氏房中。进门就见屋中坐了一地的女眷,众星拱月一般围着陆贾氏。

  陆贾氏穿了诰命服饰,端坐在正堂上首太师椅上,笑容可掬的正同一众女眷说话。

  这周氏连忙上前,向周氏道了个万福,恭恭敬敬道:“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当真是大福之人,荫庇全家,勇哥儿方能有这段出息。如今勇哥显赫了,还怕日后不加倍的孝敬老太太,老太太就等着享福罢!”说着顿了顿又笑道:“可惜我是那没时运的人,两个儿子都是那不成器的,我是没指望咯。”陆贾氏听得心里愉悦,大笑了几声,向她说道:“老二媳妇,你这张嘴是惯会讨人喜欢的!涂油抹蜜的,哄我这老婆子开心!勇哥儿也是你侄儿,他既出息了,还能不拉扯下亲戚不成?“说着,就向身旁丫头道:”拿着凳子与你二太太,坐了好说话。”

  听吩咐的正是宝莲,她走去挨着柳氏设了一方凳子,周氏向陆贾氏福了福身子,便在地下坐了。

  柳氏瞥了她一眼,鼻中轻哼了一声,这妯娌二人自上次口角了一场,到如今尚且不曾开解,只是碍着人前不好言语,只将头扭了开去。周氏同她是相看两厌,当下也不理她,只向旁的女眷说话。

  众妇女坐着闲谈了片刻,就有一人问道:“怎么不见贵府上大奶奶?”陆红姐正相陪陆贾氏坐,听闻问话,连忙回道:“今日事多,我嫂子在外头张罗呢。”那妇人鼻子里笑了一声,向陆贾氏道:“我在家里听见,说府上凡事都是这少奶奶当家。以往还觉得是笑话,今儿一看原来是真的。当真瞧不出老太太、太太都这等开明,一家子大小事务都由着儿媳妇搓弄调度。”一席话毕,她身旁坐着的另一妇人便抢着说道:“可不怎的,要说陆家少爷如今做了朝廷大员,她也是受了朝廷诰封的,就该检点些才是,倒还在外头抛头露面。也是府上老太太宽宏大量,若是放在我们家里,我们是断不会容她如此的。”

  两人说着话,又有一妇人插口笑道:“两位嫂子不知,听闻这大奶奶嫁过来时,可是带来了一注好财。又亏得她里外周旋,开铺子做买卖,家中方能有这般富贵景象,怨不得人家在家说话响。”

  原来陆家陡然发迹,虽是趋炎附势之辈甚众,亦有那等眼热心妒的。然而陆家如今也算官宦人家,这些鼠目寸光的妇人不敢明面挑衅,又深知陆贾氏极爱颜面,便借题发挥,暗里指摘陆家长媳不守妇道。果然一席议论已毕,那陆贾氏面色便沉了下来。

  陆红姐在旁坐着,冷眼旁观这起妇人聒噪,待她们说够多时,方才开口笑道:“几位太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耳朵伸的倒且是长。别人家门里的事,也打探的这样清楚。几位嫂子既说女德,我早先曾在书上看见一个词儿,倒是讲女德的,乃是‘幽娴贞静’四字,却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如太太们这般议论旁人家是非,算不算得上?”几句话将这起长舌妇人数落的面红耳赤,羞惭无言。

  陆红姐又正色道:“我旁的不知,但我家中大小事务皆是我嫂子一身主持。也真如嫂子们所说,我家能有今日,皆是我嫂子的功劳。这已是大德了,还要怎样?莫不是真要学太太们,整日窝在家中,不辨菽麦、不识五谷,四肢不勤,家业荒废,却议论旁人家是非,才叫德行高尚么?!”

  她这番话说的凌厉,将在场的妇人皆骂了个狗血淋头。众人一时都没了言语,柳氏倒恐伤了自家女儿名声,连忙斥道:“你这孩子,当着许多长辈面前,怎么这等无礼!”一面就向众人陪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各位太太别往心上去。诸位看在我并她祖母面上,多多担待罢。”

  众人见有了台阶,皆一笑了之。偏有一人,平日最好挑唆是非,与人口角,不肯罢休,轻哼了一声道:“我原本还替府上姑娘看了一门好亲,那方也是富裕之家,家里有吃不尽的粮食,穿不尽的绫罗。那孩子也才中了举人,比起府上也不差些什么。我本有意替府上说和,今儿见姑娘这样的脾性,还真不敢说了呢。”

  柳氏正为女儿亲事心烦,听了这话顿时大急,上来便扯着陆红姐与那人赔不是,又笑道:“嫂子莫往心里去,这孩子自来嘴快,其实没那个心。我叫她给嫂子赔不是,这孩子的亲事也请嫂子多多上心。”说着,又不住逼迫陆红姐。

  陆红姐是个泼辣爽直的脾气,她既看不起这妇人为人,又怎会依言赔罪,便同她母亲僵持了一回。

  那妇人原本只等着陆家小姐与自己下气赔不是,好长一长自家威风。见陆红姐迟迟不肯低头,脸便沉了下来,冷哼了两声,说道:“陆家太太,你且罢了,我可受不起府上大小姐的不是。贵府小姐这样个清高脾气,只怕寻常人家高攀不上。我明儿回去就四下说给亲戚们听,好叫大伙心里有个预备。”

  柳氏越发急了,拧住陆红姐斥道:“你这丫头,怎么学的这般执拗?!母亲的话也听了!”偏那妇人还站在一边,凉凉说道:“陆家姑娘自然是大家闺秀,只是不知听了谁人的言语,才成了这个脾气。”她这话便是暗指夏春朝调唆小姑子同婆母不合。

  便在此时,外头忽然一道清亮女音响起道:“听闻李家太太家中女儿兀自未嫁,倒怎么有这等闲心思替别人家姑娘保媒?”话音一落,就见一身着大红大袖衫、肩披金绣云纹孔雀纹霞帔的俏丽少妇,轻轻巧巧走上堂来。

  众人见她着装,便知是陆家少奶奶夏春朝了。

  夏春朝走上堂来,先四下环顾一遭,笑了笑,走上前去向陆贾氏同柳氏见了礼。

  柳氏一脸不自在,不敢应声。陆贾氏问道:“外头的事都妥帖了么?”夏春朝含笑回道:“都妥帖了,各处都有人看着,断然不会出差错。”说着,便向适才滋事的妇人笑道:“却才我在外头,听见李家太太嘴里不清不楚的说着些什么。我人在外头,不曾听清,还请李家太太告诉。”

  这李氏不知为何,却有些怕她,连连陪笑道:“并没说什么,想是少奶奶听岔了。”夏春朝却不依不饶,笑道:“记得去年上李老爷货船翻在江里,欠下的账到现下还没还清楚。你们孤儿寡母的,也是可怜。只是想不到原来李夫人如今已靠保媒拉纤过活了?只是李家不比往日,穷家破户的,又能结交什么样的人家,又怎能说上好亲呢?”李氏见她当面揭了底子,又羞又愧,站立不住,一言不发。夏春朝又说道:“我家少爷既做了这三品大员,我们家姑娘就是明公正道的官宦小姐,多少人家要赶着与我们结亲?李夫人适才说‘寻常人家高攀不上’,那还当真是高攀不上。李夫人虽是好心,但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了。”

  她这一席话毕,堂上众妇人皆窃窃私语,指指戳戳,低低嗤笑那李氏。李氏立在堂上,粉面发红,额角流汗,一时竟不知所措。原来夏春朝所言俱是实情,她家男人出门贩货之前还曾问夏家借得一笔银两。只因时运不济,那货船翻在河中,到现下欠债还不曾还净。又因夏员外也曾托人讨过两回银子,这李氏便记恨在心,今日趁空就要与夏春朝难看。谁知却被正主儿撞了个当朝,又当着众人面被羞辱的体无完肤,当真是无处容身。

  偏巧夏春朝不肯饶她,又笑问道:“听闻李公子今岁春闱买卷子作弊,被本方学政查出,革了功名。后头又有传闻,说要李公子去打官司坐牢,不知此事可平息了不曾?”说着,略停了停,又点头笑道:“你寡妇失业,日子艰难。日后若有难处,就打发人来家说一声。好歹咱们两家也算相交一场,我们一年在外施舍叫花子也要送掉许多银米,不差嫂子这一些儿。”

  李氏听了这话,只如一支棍子劈面打来,当即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陆贾氏看不过去,便开口道:“春朝丫头,宴席可曾备下了?若是好了,就请诸位都入席罢,干坐着也是无趣。”

  夏春朝知她是解围之意,正欲出言,门上站着的宝荷忽然道:“姨太太、表姑娘到!”

  话音才落,就见章姨妈领着章雪妍,笑意盈盈走进门来。


  宴席(二)


  章姨妈领着章雪妍迈步上堂,面上笑盈盈道:“给老太太请安,我们来得迟了,老太太勿怪!”

  夏春朝未曾料到这母女二人竟不请自来,心中奇怪,看向陆红姐。陆红姐望着她,摇了摇头。夏春朝便退在一旁,不言不语,静观其变。

  章家母女两个走上前去,先与陆贾氏请了安。

  陆贾氏点头笑道:“好啊,你们都来了。今日不见你们,我还道你们不肯来呢。虽不是一个姓字,到底也是亲戚。家里有了这样的喜事,也该一道乐一乐才是。”

  章姨妈便笑道:“老太太说的是,我们不是那不知礼数的人家,自然要给老太太道贺。”言罢,又向柳氏功道喜。柳氏见她到来,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又自觉来了帮手,底气硬了,不由面露得意之态,姊妹两个寒暄了一回。

  那李氏正愁下不来台,眼见此景,慌忙凑上前陪笑道:“陆夫人,这是你外甥女儿?好一个标志的模样,这通身的气派,倒不似夫人的外甥女,却像亲生女儿一般呢。”柳氏喜气洋洋,也说道:“我倒真想有个这样的女儿呢,又乖巧又体贴。”李氏为补前番失言,讨好柳氏起见,便趁势说道:“既是这等,趁着今儿好日子,陆夫人就收了这姑娘做干女儿,老太太跟前也多个孙女孝顺,也算锦上添花、喜上加喜呢。”

  柳氏听了这话,本自心怀鬼胎,便认作是李氏蓄意讥讽,碍着人前只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李氏不明何故,只知必是又说错了话,讪讪的再不敢多发一词。

  陆贾氏在上头看着,出言解围道:“春朝丫头,宴席可好了么?”

  夏春朝冷眼旁观了半日,见章雪妍今日穿着一件簇新的银红对襟衫,一条杏黄百蝶穿花绫子裙,头上梳着双环望仙髻,鬓上插着一朵粉红绒花,描眉画眼,双唇点朱。她姿色本好,如此一番打扮,越发显得娇俏可人。

  夏春朝暗道:此女平日穿戴向来清淡,今日浓妆艳抹,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正这般想时,就听见陆贾氏言语,她连忙应了一声,满面笑容道:“宴席都备下了,诸位太太奶奶们随时可入席。”说着,微微一停,又笑道:“虽是绕弯子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也不过另添两双筷子的事儿,这点子酒食我们也还置办的起。”

  章雪妍听了这言语,脸上微红。章姨妈却笑道:“侄儿媳妇是越发能干了,这样大的场面也能独个儿支撑,倒把老太太、太太都放一边了。”一语未休,又转向陆贾氏笑道:“老太太有这样能当家做主的儿媳妇,就可好生享享清福了。”

  堂上妇人中有那心思灵巧,已然听出关窍,私下皆啧啧称奇,只是碍着主家面上,不敢显露。

  陆贾氏因今日另有谋划,不欲节外生枝,只微笑道:“承姨太太吉言。”又向众人朗声笑道:“既然宴席齐备,咱们也别在这里干坐啦,诸位都赴席罢。”语毕,她便当先起身。宝莲连忙搀扶着,宝荷上来拿了拐杖、手帕、痰盒,众人便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陆贾氏往花厅上去。

  夏春朝本也要跟上前去,却忽闻一声呼喊道:“姑娘,你且站站!”

  她闻声望去,却见一二十左右的青年妇人正站在人后,望着自己点手。

  这妇人生的一副银盆脸,一双吊梢眉,两只丹凤眼,双唇略薄,却自含笑意,颇有几分姿色,却是夏春朝娘家嫂子、夏恭言之妻王氏。

  这王氏原是棺材铺掌柜女儿,因生她时,家中破了一注小财,王掌柜便与她起了个乳名唤作‘丢儿’。长至十六岁上,许与夏家长子为妻,至今也有四五个年头。夏春朝未出阁时,在家与这嫂子相处还算合宜。今见她召唤,连忙过去。

  姑嫂两个见过,那王丢儿先开口喜孜孜笑道:“好呀,姑娘做了夫人,眼里就看不见嫂子了。堂上说了这好半日话,也不知来招呼一声。”夏春朝含笑说道:“嫂子哪里话,原是今日事情多,我转不到后头来。但过来,堂上人又多,我没看见嫂子。”王丢儿满脸堆笑道:“这自打过了年,就再没见过姑娘。不想才过了几个月,姑娘出落得越发好了。说话办事儿也都伶俐的很,适才在堂上那等威风,真不愧是做了诰命夫人的人!那李寡妇还要同姑娘争执,真正是不自量力!她家一个破落户,凭什么也混在里头。适才听她嘴里浑说,把我也气的要不得。若不是看着你家老太太、太太面上,恐闹了场,我就要同她辩个明白了。”

  夏春朝心知自己这嫂子出身不高,为人最势力,眼见自己婆家起复,就来上赶着巴结谄媚,也不以为意,只一笑置之,说道:“她们大约已都到席上了,嫂子也快去罢,免得叫她们拿住了罚酒。嫂子过来一遭不容易,既来了,待会儿趁空到我房里坐坐,咱们姑嫂两个说说话。”那王丢儿两眼放光,一口应下,欢欢喜喜的去了。

  打发了王丢儿,夏春朝又吩咐了几个管家娘子几句,方才往花厅上去。

  前堂,陆焕成眼见宾客到齐,便也率众入席。今日因他亲家夏员外也带了两个儿子到来,他便让夏员外坐首席。那夏员外是个谦恭之人,哪里肯坐,二人推让了一回,方才各自落座——还是陆焕成坐了首座,夏员外便坐了副座,陆焕成、夏恭言、夏恭行一众小辈陪坐。陆家二房等人却坐了副席,余者宾客众人皆按次坐下。

  陆焕成是主家,眼见众人坐定,便起身道:“小犬上托天恩、下赖祖荫,受封爵位。今日寒舍办此酒宴以为庆贺,穷家破户无甚微物,蒙诸位亲友不弃,在下实在汗颜。诸位不要拘束,今日尽情一乐!”一番敬辞已毕,便即吩咐开席。当下,堂上屏开孔雀、帘卷珍珠、山珍海味、美酒羊羔,四时八珍无不齐备,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端的是一场华宴。

  席上,陆焕成同他亲家说话,陆炆立见哥哥无暇顾及,四处混着敬酒搭话。众人不知底细,只道是陆家二老爷,都纷纷奉承。

  陆诚勇同夏春朝两个娘家兄弟坐在一处,也不时寒暄几句。夏恭言本性懦弱,不善应酬。陆诚勇同这大舅子向来说不上话,倒是内弟夏恭行凯凯而谈,小小年纪已见器宇轩昂,二人相谈甚欢。待说到陆诚勇再度离京公干,夏恭言面露愁色道:“妹夫,不是当哥哥的说你,你才来家几天,就要把春朝丢下远行,于心何忍?何况边关路途遥远,我听闻那厢夷族又很是彪悍凶狠,你从军几年能囫囵回来已是不易,又何苦贪图这功劳?不如在家守着妻子过活罢了,你如今的家世,料也过得日子,又岂在这些!”

  陆诚勇听了这等窝囊浊蠢的言辞,心中不耐,只是顾忌着他是舅兄,也就闭口不言。倒是夏恭行笑道:“我倒觉得,姐夫此行是件好事。先不说此乃朝廷旨意,推辞不得。我朝与那厢夷族交战多年,各有输赢,边关百姓久遭战乱之苦。如今那方要和谈,此事若是成了,当真是造福一方,且是不世之功!机遇难得,待姐夫回来,只怕前途不会只限于此。”陆诚勇听得心里畅快,嘴上还是客气了几句。

  待酒过三巡,后面忽然遣人送了一盏泡茶上来,送到陆诚勇跟前。

  陆诚勇见是后院听用的小厮来送,便问道:“这是谁让你送来的,怎么只我有?”那小厮回道:“是奶奶怕少爷吃多了酒,特特命小的送了一盏解酒茶上来。还要小的劝少爷,今日客多,少吃几杯,仔细醉酒失态。”夏恭言听了笑道:“我这妹子,倒是噜苏。”夏恭行亦也笑道:“姐姐贤惠,姐夫还不喝么?我们想有人疼,还不得呢!”陆诚勇笑了一阵,将茶一饮而尽,把盏子撂还那小厮。小厮接了盏子,便下去了。

  这般又吃了几杯酒,陆诚勇忽觉一阵炮燥,周身自内向外说不出的一阵燥热。他只道酒意上涌,便向夏恭行低声道:“我到后头走走,旁人若问起,就说我净手去了。”夏恭行点头应下,陆诚勇便起身转到后头。堂上人多,一时也无人看见。

  这陆诚勇走到后园子里,本欲出门醒酒,谁知叫风一吹,那燥热不下反升,越发喧闹起来,自四肢百骸无数毛孔里透出,下腹一团火烧的猛烈。他心中暗自纳罕:这不因不由的,怎么忽然想起这档子事来。挨忍了一会儿,那火却烧的越发猛烈。他撑不过,便三步并作两步往房里去。

  走了十几步,忽见太太房里迎夏过来,见了他神色慌张道:“可算寻着少爷了,太太有急事叫少爷,少爷快随我来!”陆诚勇不知何故,便问道:“太太在花厅吃酒,怎么会忽然寻我?有什么事体?”迎夏不答,只道:“太太只要少爷过去,见了面少爷自然知道。”陆诚勇没计奈何,虽欲%火难忍不过,又挂心母亲,只得随了迎夏去。

  这迎夏一路弯弯绕绕,将陆诚勇引至小书房门前。陆诚勇微觉纳罕,便问道:“此是老爷书房,太太平日再不来的,你领我来这儿做什么?”迎夏答道:“今儿家里客多,前头后头到处是人。太太要寻僻静地方说话,这里最好不过,少爷快进去罢。”

  陆诚勇也不疑有他,迈步上阶,踏入门内。

  进得堂上,不见有人。陆诚勇便绕过西边月洞门往里去,才踏进去一步,就见靠东墙小床上卧着个人,定睛一瞧竟是表妹章雪妍!

  只见她衣衫不整,酥%胸半露,两颊酡红,星眸微睁,仰卧床上。

  陆诚勇不防此景,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就要退出去,不料迎夏已然锁了门去了。他心中焦躁,猛力拍打门扇,又连声喊人,外头却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便在此时,屋里传出甜腻腻的一声:“表哥!”


  宴会(三)


  陆诚勇欲%火炽盛,满心烦躁,也不去理睬章雪妍,猛力摇晃门板。只听门上栓子“哐哐”作响,外头却仍无人前来应门。

  章雪妍见他不理睬,只得忍着羞耻,迈步下床,走到外头,倚着月洞门向陆诚勇低低呼道:“表哥,你也不来瞧瞧人家。”

  陆诚勇正在惊疑不定,听了这一声呼唤,转头望去。却见章雪妍两颊红晕,气喘微微,不由满腹狐疑。他本是个至诚直爽之人,只道世间女子必将自身贞洁看得极重,又是姨表至亲,并不曾料到底下竟有这等肮脏勾当,满腹狐疑,并不过去,嘴里问道:“表妹,你这是何故?”

  章雪妍媚眼如丝,娇%喘了两声,颤着声道:“表哥,你过来瞧瞧,我胸口气闷的紧。”

  陆诚勇只当她是突发疾病,为避嫌疑,分毫不动,只是说道:“你且等着,我这就喊人来。”说罢,又去拍打门板。

  章雪妍见他不为所动,心里焦躁,索性迈着碎步跑上前来,两手搂定陆诚勇,嘴里低声叫道:“表哥明明知道我心意,为何偏作不知?叫我一个女子做到这般地步,好不羞耻。表哥好狠的心。我便不信,表哥当真一点儿也不动心么?我比那夏春朝差哪些?论姿容论性情,我哪里不及她?我晓得,她娘家有钱,表哥吃她拿捏,不得不低头罢了。表哥心里必定也不痛快,只得做出那个样子,故而这几年了,房里连个通房也不曾收。我心里都明白,我也不要表哥给我名分,只要表哥心里有我,我就知足了。”嘴里说着,就去扯自己衣衫,七扯八拽之下,竟将大半个雪白胸脯露将出来。

  陆诚勇不防忽被她抱住,又惊又躁,虽是情动难耐,却着实不肯碰她。要将她从身上扯下,又恐碰着她身子,两人纠缠了一回,竟不分胜负。

  陆诚勇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听她言语辱及夏春朝,正触着心中忌讳,不由勃然大怒,抬腿当胸一脚,便将章雪妍踢到一旁。

  那章雪妍身子瘦弱,挨了这一记,滚在地下,只觉胸口剧痛,满眼金星。

  陆诚勇剑眉倒竖,满面寒霜,向着地上妇人唾骂道:“你这无耻贱妇,我把你当个亲戚看承,你倒干出这等不知廉耻的勾当!这等没羞没臊、无耻下贱,还要同我娘子相提并论?你也配?!你趁早离了我家门户,往后再不要来聒噪,不然休怪我不顾惜亲戚情面!”他发了一通脾气,那心火倒越发旺了,当下也不理会章雪妍,向那门上狠命一踹。

  那门板外的铜锁本就不甚结实,被他这一踹,登时脱了销,只听“哐啷”一声,那门豁然打开,陆诚勇便大步出门。走到室外,四下不见那迎夏的踪影。却原来迎夏本要在门外窥听,打探得里头入港,就要喊人来抓。不想她只听了片刻,见里头动静不对,唯恐少爷出来寻她晦气,便慌忙跑了。当此时候,陆诚勇也不及去寻她算账,慌慌忙忙往房里去了。

  那章雪妍自打出世以来从未遭遇过这等羞辱,只觉又羞又愧,又恨又怒,坐在地下也不去收拢衣衫,就敞着怀捂脸痛哭。原来陆诚勇适才下脚之际,因恐将她踢出个好歹来,放在自家门里倒要横生事端,将那力气减了七八分,不然以他练武的精力,那一脚下去,章雪妍这娇弱身子不死也要残了,又岂能安然无恙。

  章雪妍坐在地下,哭了小片刻功夫,忽自门外闪身进来一人。

  那人踏进屋中,反手将门倒栓了,轻轻走到章雪妍身旁,递上一块帕子,低低说道:“不过是他不理你,你又何必这样?”

  章雪妍听见这声,垂眼一瞧,却见是一方湖蓝色杭州熟罗手帕,帕子上绣着一树雪里红梅,其下一角更刺着“雪妍”二字,正是自己日前不见了的那方手帕。

  她眼见这方帕子,不由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一字不发,起身理衣,就要出去。

  那人上前一步,抓着她胳膊,低低说道:“适才还浪着勾引我堂弟,这会儿又装什么贞洁烈女?”章雪妍也不答话,扭身要走。那人又冷笑道:“你信不信我拿了这帕子到堂上,把你今日的事儿全抖出去,只说你要勾引我,叫你那自作聪明的娘和窝囊遭瘟的爹一齐丢一丢脸,让你们一家子在这京城难落脚!”

  章雪妍气的浑身颤抖不住,低低斥道:“陆讳文,我把你当个人看,你却这样胁迫我,你当真好不要脸!”原来,这来人正是陆诚勇的堂哥陆讳文。他见陆诚勇下了席,本要寻他说几句话,便也随了他出来。不料走到后院,便见他神情有异,又如没头苍蝇一般乱转,继而被那迎夏引往小书房。这陆讳文生性阴鸷,颇有心计,便疑此事有诈,遂远远跟着二人到了书房。又见迎夏出来倒锁了门,心里便已猜着了七八分。落后停了片刻,迎夏落荒而逃,陆诚勇踢开书房大门,怒冲冲去了,他便猜此事未成。

  陆讳文一早便对章雪妍垂涎不已,私下也曾撩拨过她几次,觉她口里话甚是活络,便想趁今日把柄在手,索性迫她就范。于是他趁四下无人,潜进书房,果然见章雪妍正袒胸露乳坐在地下啼哭不已。

  当下,陆讳文听了章雪妍的斥骂之言,狞笑道:“你明知我堂弟有正头娘子,还一门心思勾搭他,到底谁更不要脸?!你说不出,咱们就到堂上请众宾客评评理去!”说着,他扯着章雪妍就要往外走。

  章雪妍哪肯让他拉到堂上,躲着不去。两人拉拉扯扯,就贴在了一块。陆讳文更不打话,将章雪妍一肩扛起,大步走到里间,将她丢在床上。

  那章雪妍正因吃了陆诚勇一通羞辱,心中赌了口气,又对这陆讳文本有几分情意,兼之有把柄在他手上,也就不言不语,半推半就,容他欺上身来。

  两人在床上滚了一回,一时事毕,陆讳文翻身下床,一面穿衣一面就向她说道:“今儿可算一世的把柄了,往后我叫你来你就得来,不然咱们就把这事扯开。”说着,又笑了笑,说道:“你想给我堂弟做妾,好过那富贵日子。你且放心,我不拦你。只要你听话,我自然包你称心如意。”章雪妍至此时,身子已然被他占了,也就凡事皆听他摆布调弄,红着脸点了点头。两人穿衣理发已毕,又商议了一回,便先后离去。章雪妍今日破题头一遭,身上难免有些疼痛难耐的光景,因恐人看出,仍旧咬牙硬撑着上席去了。

  再说陆诚勇自出了书房,只觉下腹那团火越烧越烈,几有焚身之势。为免失态,他三步并作两步,朝自家屋子走去。

  才转过书房外角门,迎面便撞上了夏春朝。

  夏春朝见宴席已将过半,出来吩咐厨房造办面点主食,且在席上又被众妇人多灌了几钟酒,就想往僻静处走走。才走至小书房外,便被一人撞的险些栽倒。

  她站稳身子,定睛一看,见是陆诚勇,不由嗔道:“今日你是主人,你不在席上陪客,跑出来做什么?又走的这样风风火火,把人鼻子也撞歪了呢。”陆诚勇此刻已如泰山压顶,见着自家娘子,顿觉万钧重压塌将下来。当下,他更不打话,将夏春朝扯进道旁一小屋之中,随手插上了门。

  这屋子本是陆家存放杂物之用,平日鲜有人来。

  二人进的门内,只见屋中尘嚣满室,破桌烂凳满塞。夏春朝不防此变,张口要问。陆诚勇忽将她抱起,放在一方小桌上,一把掀起裙子,就要解她裤带。

  夏春朝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一张俏脸胀得通红,一手扯着裤子不让他解,一手便狠命打了他两下,斥道:“你疯啦?这青白日的,哪有干这勾当的道理?让人听了去,咱们还有脸做人?!”陆诚勇苦着脸道:“我也知这般无礼,然而我实在熬不得了。求娘子发发慈悲,替我出了这火。晚上回去,任凭娘子责罚,睡铁床滚钉板都成的。”说着,就拿她手往自己下腹按。

  夏春朝羞得满面通红,身上滚烫不已,低低问道:“好好儿的,你怎么弄成这样?”陆诚勇道:“我也不知,吃了娘子给的茶,就这般了。”夏春朝道:“我不曾给你茶吃。”

  陆诚勇正当油煎火烧之时,也顾不得去查那些个,千求万求了一回,好娘子亲娘子叫了无数。夏春朝见他实在不成,便撒了手任他行事。

  陆诚勇大喜过望,搂着妻子便动作起来。缠绵了一时,兀自不够,还摸索着要脱她上衫。

  夏春朝捉着他手,柔声颤气道:“今日且胡乱将就将就罢,弄得过了,恐一会儿出去叫人瞧出端倪。”陆诚勇闻说,也就作罢,搂着她纤腰,大动起来。一时又见她双手紧握着桌沿儿,十指捏的泛白,便将她双臂拉起,放在肩上,咬着牙道:“你抱着我,别抠坏了你的指甲。”

  夏春朝只觉身子酥软成一块,又不敢出声,将块帕子含在口中,紧紧咬着。两人活动了一回,只听那桌子“咯叽咯叽”响个不住。

  这般过了好半日,两人方才完事,夏春朝瘫在桌上,朱唇微启,星眸含泪,半日不能动弹。陆诚勇整理了衣裳,又来替她穿衣。他一个粗糙汉子,怎知女人衣服如何穿法,七颠八倒,不是系错了纽子,就是挽错了带子。还是夏春朝自己有气无力的系上带子,打理裙衫。

  陆诚勇扶她起身,陪着笑道:“娘子可好些?”夏春朝剜了他一眼,半日才道:“你这个莽夫,只顾自己痛快,全不管人家怎样。我身上现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你搀我回去歇歇,打发丫头到席上去。但有人问,就说我吃多了酒。”陆诚勇连忙应下,搀扶着夏春朝出了门。



  宴会(四)


  陆诚勇扶着夏春朝回至房中,珠儿迎了上来,只道奶奶是发了急症,连连问讯。

  夏春朝没力气理会,陆诚勇同着珠儿先将她搓弄到床上,陆诚勇便依着适才夏春朝话语,吩咐了一回。珠儿是房里丫头出身,又秉性聪明,凡事一点即透,似笑非笑的看了夏春朝一眼,点点头去了。

  陆诚勇便在床畔坐了,向夏春朝笑道:“你这丫头倒且是伶俐,怪道你这样疼她。”夏春朝没好气道:“你喜欢,我明儿就给她开脸,与你做通房。免得太太整日声声气气,说我不贤惠。又省的你啰唣我,我可挨不得。”陆诚勇皮着脸赔笑道:“娘子的丫头,我怎好要?就是娘子大方,珠儿自己只怕也不依。”夏春朝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说的,倒好似我是个吃醋揽酸的人。”陆诚勇正待辩解,却听夏春朝又道:“即便我是,你也不能这等胡来。青天白日,前头后头又有这样多的客,一时传扬出去,不吃人耻笑?”

  陆诚勇见她倒自家倒认了,不由心中发笑,面上却不敢露出,绷着一张脸,点头说道:“娘子教训的是,为夫往后再犯,但凭娘子发落。”他本要说往后绝不再犯,话到嘴边却又滑了。夏春朝抬手在他身上打了一记,嗔道:“还有往后呢?你还想再犯?明知我不能将你怎样,就来耍这花招。”

  夫妻两个说笑了一回,夏春朝忆起先前之事,便问道:“适才你说我打发人送了一盏茶与你吃,是谁拿过去的?”陆诚勇想了一回,说道:“是后院里听用的丁小三,说你叫他拿醒酒茶与我吃。”说着,顿了顿又道:“如今想来,就是那盏茶作的祸。”

  夏春朝闻言,浅浅一笑,问道:“只有那盏茶么?你出来没再碰上什么人?”陆诚勇见瞒不过去,只好将方才之事一一讲了,又赌咒发誓道:“苍天可证,我同她并不曾沾身儿。若然有假,我哪里碰她,哪里生疮长蛆!”夏春朝忙掩住他口,低声斥道:“我信你就是了,何必发这样的毒誓!”一语未休,又斜睨了他一眼,颔首笑道:“你也当真吃人惦记,人家连名节都豁出去了,你连正眼儿也不看一眼么?好歹那章家表妹也是个美人坯子,你当真能做柳下惠不成?看你适才那火上梁的样子,我倒不敢信了。”一席话,说的陆诚勇又是咬牙又是笑,低声道:“这会儿你只管弄嘴,到了晚上,休想我饶你。”

  夫妻两个说笑了一回,又商议了几句。依着夏春朝,就要把那小厮提来审讯,摘了供词,待宾客一散,便要向柳氏并章姨妈一干人等兴师问罪。陆诚勇却道:“这事儿本没有证据,那茶我已喝了,就是里面放了些什么,如今也不能查了。单凭一个小厮的言辞,只怕不能做信,姨妈她们也断然不会认的。太太也不会容你搜屋——即便搜了,若能搜出些什么来倒罢;若不能,咱们可要落个忤逆的罪名。何况我同章雪妍也不曾有什么事,倒要怎么说呢?人若问起来,既然骗我吃了药,又是怎么了的事?咱们怎么答?她是个没嫁人的姑娘,贞不贞洁一验便知。咱们倒摊上个污人名誉的罪名。没凭没据的,倒吃人反咬一口。”

  夏春朝说道:“那莫不是白叫他们算计了?”陆诚勇沉吟道:“横竖也不曾当真着道,以后防着她们就是了。”夏春朝虽心有不甘,但觉他适才之言也有道理,只好暂且作罢。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前头便打发人来请,说道:“前堂上客人都等着与少爷递酒,老爷请少爷快去。”

  陆诚勇听闻,不好久坐。夏春朝也催他道:“你快去罢,别叫人说你才得了势,就拿起架子来了。我略躺躺,也到席上去。”陆诚勇点了点头,起身同那人去了。

  夏春朝又歇了片刻,虽觉腰上仍有些酸软无力,但自忖硬撑也撑的动,便起身下地,走到妆台前,开了镜奁梳头。

  因珠儿宝儿两个丫头皆在外头听差,屋中无人服侍,她便自家拿了梳子梳理。

  正当此时,门上忽有一人叫道:“啊呀,姑娘,你怎么自己梳头,珠儿宝儿怎么一个也不在跟前?快放下,你在家时就不惯做这些。”一言落地,只听裙子拖地响,就见王丢儿匆匆走进房来。

  原来王丢儿心里惦记着夏春朝早先之言,又有事求她,人在席上吃宴,一双眼珠子只随着夏春朝转,见她下了席,便也随意寻了个由头出来。陆贾氏、柳氏二人与这夏春朝的娘家亲戚素来不待见,也就无人理她。

  这王丢儿一路走到后面,却跟丢了夏春朝。她同陆家人无甚往来,不敢四处乱走,就到夏春朝房外等候。不多时,果然见这两口回房。因有陆诚勇在里头,她也不敢进去,好容易熬得陆诚勇去了,方才匆忙进屋。

  这妇人生性最为势力,极喜拜高踩低,又要求这小姑子,进门见她自个儿梳头,嘴里大惊小怪了一通,连忙疾步上前,夺了梳子过去就要替她梳。

  夏春朝熟知这嫂子脾气,也不想拂她的兴致,也就一笑了之,任她梳了。

  王丢儿仔细梳好发髻,谄媚笑道:“姑娘照镜子瞧瞧,可好不好?”夏春朝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见发髻梳的倒也光滑齐整,便顺着她话笑道:“果然好,谢嫂子代劳。”王丢儿搓着手笑道:“姑娘哪里话,我知道姑娘打小是被服侍惯了的,哪里做的了这个!”

  夏春朝离席久了,惦记后院情形,也没耐性同她闲话,便说道:“嫂子这会儿过来,可有话要说?”王丢儿一阵忸怩,又噜苏了几句殷勤废话。夏春朝说道:“嫂子若无紧要事,我要到席上去了。出来的久了,倒恐她们记挂。”王丢儿这才低低说道:“我倒有件事求姑娘,不知姑娘肯不肯?”当下,便将自己那件事说了出来。

  这王丢儿娘家有个妹子,十五岁上嫁了个地主家儿子,因有些手脚不净,往娘家偷拿财物,被婆家拿住,教训了几回终不能改,被休逐来家。王掌柜愁女儿日后没个倚靠,便四处张罗着要为她再说个人家。但因她这名声传开了,并无一人肯娶,至目下仍在娘家住着。

  夏家与沈家比邻而居,即便夏春朝出阁,两家仍不时走动往来。王丢儿见沈长予断弦未续,看中他家财丰厚,仪表堂堂,便有意将妹妹说给他续弦。又虑她辈分低微,说话不响,且同沈家交情甚浅,便有意寻个可靠之人去说和。正当此际,她忽闻嫁到陆家的小姑子作了三品诰命夫人,便来央求。

  这王丢儿颇有几分小聪明,蓄意将事情说了个不清不楚,只说求夏春朝做媒。

  夏春朝才听了个起头,心中便已明白,她早闻王家女儿人品如何,不肯去做这缺德事,心念一转,当即笑道:“按说这是嫂子的事,我本不当推辞的。只是嫂子寻错人了,我如今是陆家的媳妇,同沈家早无往来,如何能去作这个筏?何况,嫂子的妹妹,自有嫂子娘家长辈主张,如何轮得到我这个小辈出面?我若强出头,不免叫人耻笑不懂礼数,嫂子面上只怕也是无光。嫂子既有此意,不如先回娘家同家中爹娘商议了,寻个正经媒人去沈家提亲,这方是正理。”

  王丢儿起初听她客气,只当她应了,正要堆笑言谢,忽又听她说出一番推辞之言,心中懊恼不已。还待再说,夏春朝却已起身道:“出来的久了,怕外头寻,我们去罢。”说着,也不等王丢儿,往外去了。

  这王丢儿虽满心不悦,又不敢得罪她,只好随着她去了。

  却说那迎夏见事情败露,少爷发了脾气,忧虑惹火烧身,赶着陆诚勇没出来,一溜烟跑了。走到人少处躲了一回,方才走回席上。

  柳氏正因谋算了自己儿子,心中七上八下,烦躁不堪,只等迎夏报信。一见迎夏回来,忙不迭低声问道:“如何,可成事了?你怎么没来叫人?”迎夏一心往上爬,唯恐太太嗔她办事不力将她撵了,支吾说道:“我看少爷进去,本要在门外候着。只是忽然闹起了肚痛,实在忍不住,便去了趟茅房,回来就见少爷同表小姐都去了。”柳氏便恨骂了几句不中用,因在席上坐着,也不敢发作,只好耐着性子不提。

  少顷,章雪妍自后头回来,挨着章姨妈浅浅坐了。章姨妈也不问她,细细打量了一回,只见女儿粉面含春,汗湿额角,身子轻颤,便道此事成了。才待欢喜,又转念忖道:事前我们两家商议的,要迎夏丫头来报信,我们去抓个当场,好让勇哥儿无可推脱。怎么并不见迎夏来?想及此处,她又恐事情有变,便私下踩了女儿一脚。

  章雪妍心中会意,她怎好告诉母亲,正主儿没能拿住,倒叫他堂兄弟占了便宜,便依着先前陆讳文所授,低低说道:“母亲且耐着些性子,表哥才做了官,就闹出这样的事来,于他名声有损。他月底又要出外公干,不如趁那时候让姨妈领我进门,叫迎夏做个见证,料那夏氏也无话可说。就是等表哥回来,生米已成了熟饭,他也不能怎样。”章姨妈轻哼了一声,说道:“我便不信了,已是这般了,他还能不认么?!好女儿家的清白身子,叫他白白玷了不成!”她这一声声量微高,将章雪妍吓了一跳。章雪妍生恐她母亲当堂发作,一不做二不休,撕破了脸皮同陆诚勇对质,反倒弄穿了事情。当下,只得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安抚了章姨妈。

  章姨妈嘴上虽硬,心里倒也发憷,虽是这两人有了奸情,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情,倘或陆诚勇当真不顾亲戚,翻脸不认,她们也只好自家倒霉。听了女儿几句软话,也就就坡下驴,不再言语。

  又停了片刻,夏春朝回至席上。

  陆贾氏见她回来,便问道:“做什么一去许久?这许多太太都等着与你递酒呢,你倒逃席了!”夏春朝笑了笑,说道:“看着大伙酒已够了,去厨房吩咐将点心送来。”众人便更不理会,各自吃酒。

  夏春朝落座,看了章雪妍两眼,忽然忆起一桩事来,唇角微勾,将珠儿唤至跟前,低低吩咐了几句。珠儿听了,含笑点头,扭身去了。那章雪妍心中有鬼,一眼也不敢往这边望,也就不曾看见。

  一时又有许多妇人与夏春朝敬酒奉承,夏春朝起身应酬,便如无事一般。


  擒贼


  这席酒宴吃的宾主尽欢,至下午申牌时分,来客已纷纷辞去。只余陆家亲戚尚在,一众男人皆在偏厅由陆家父子陪着说话,女眷们都聚在了上房。

  众人略坐了一回,陆贾氏推说疲乏,要去午休,便先去了。众人送了回来,照旧按次落座。柳氏吩咐迎夏送了茶盘上来,众妇人各取茶盏在手。

  周氏手里捧着茶碗,倒不忙吃,一双眼睛滴溜溜随着迎夏转,又向柳氏笑道:“几日不来,嫂子倒换了房里人。长春也算跟了嫂子几年,平日里听着也并没什么大的过错,说撵就撵了,嫂子也当真是狠得下心。”柳氏见她挑衅,放了茶碗说道:“你这话可就错了,我也并不曾撵她。只是红姐儿房里自去年樱桃死了,便一向不曾补人。杏儿实在太小,凡事都指靠不上。我是她亲娘,我不疼她,还指望哪个外人去疼她不成?等旁人想起来,早已晚罢秋啦!我故而叫长春过去补了樱桃的缺,又从家人女儿里选了这个迎夏上来。我虽不能做主买人,叫谁上来服侍,总还是能够的。”

  周氏闻言,浅笑点头道:“如此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谁家贴身侍奉的丫头,不是挑平头正脸的,图看着舒坦。嫂子倒与世人不同,选这样一个来侍奉,想必她有些别人不能有的好处。”柳氏叹气道:“还能有什么,我不过是看着这孩子老实可怜,她娘是个寡妇,养活两个孩子不容易。她脸又成了那个样子,往后说亲配人都是难事。我心里怪可怜的,就索性叫她到我跟前来服侍,也算领个差事,倒比外头那些不知底里的好些。”

  周氏笑道:“嫂子有了年纪,倒越发生出些菩萨心肠了。想着早些年,咱们家里用着的碧玉,大老爷不过多看了两眼,嫂子就将人家辞了。还追到人家门上,整骂了两日不肯罢休。倒累得人家女子到了说亲的年纪,整个京城无人肯要,落后聘到了外乡去方才罢了。”

  她一言落地,屋里众人皆已明了柳氏的心思,各自心中好笑,好在总还敬着陆家身份,并不敢当面讥讽。

  柳氏脸上却有几分挂不住,讪讪说道:“弟妹倒是好记性,这等陈年故事,还记在心上。”周氏笑道:“倒也没很记着,不过是见着这个丫头的脸,忽然就忆起来了。”

  众人吃了两盏茶,外头管家娘子领了老姑子慧灵并她两个徒弟明心、明性进来请安。

  这慧灵乃是京城东郊净水庵的姑子,十八岁出家,至如今也有三十多个年头了,也做得一方主持。因陆贾氏素来虔诚,平昔最爱斋僧舍道,在这净水庵里亦有供奉。这慧灵便也时常来陆家请安走动,与陆贾氏唱个佛曲,念个经文,赚取些香火银子。今日听闻这陆家少爷做了大官,也连忙走来献个殷勤。

  这慧灵进得堂上,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先与柳氏问了个安,又向夏春朝问好。

  夏春朝吩咐人与她看座,又笑道:“师傅今儿来的可是不巧,老太太这会儿歇下了,不好搅扰。”慧灵满脸堆笑,说道:“老太太年高之人,日常需得仔细保养,老身自然晓得。见不着老太太,见着太太奶奶也是一样。想着那年我头一遭来府上宣讲经文,见着奶奶,就说奶奶是大福之人,日后必有珠冠加身之喜。今日果然如此,可见老身说话灵验。”

  她一言落地,众人笑了一回。那周氏看不惯她这幅样子,便笑道:“慧灵师傅,前一阵我叫你到家来替我儿媳妇念上一卷《送子经》,你只推不得闲。如何今儿倒在这儿碰见你,原来你闲不闲也是挑人家的。”慧灵闻言,连忙笑道:“没瞧见二太太也在,罪过罪过。二太太说笑了,前几日老身当真不得个空闲。步兵统领家老太太的千秋,叫老身过去唱了一夜《平安经》。又是靖安侯家夫人要做水陆道场,老身也跟去帮衬。这身子就如陀螺一样,再转不到二太太那儿去。便是今儿,也是挤了空子来的。二太太倒放心,我已在送子观音跟前替太太供上了。太太只要心诚,菩萨必然感知。”

  说话间,丫头送了两盘素点心进来,慧灵师徒各自取用了些。

  陆红姐在旁只觉干坐无趣,嘴快说道:“慧灵师傅,你素来典故最多,这会儿子等老太太起来也是无事,不如讲两个来听听?”柳氏便斥道:“这孩子,怎么这样不知礼数。人家来了,一盏茶还未吃了,就索落人讲故事!”慧灵一心只要巴结奉承,倒不以为意,笑道:“既然姑娘看得起,老身这儿陈谷子烂芝麻倒还有些,今儿便拿出来奉承诸位。”说着,便讲了一个。

  陆红姐摇头道:“不好,都是那经卷上有的,听祖母平日里念叨的都腻烦了。师傅可还有新鲜的好故事?”

  慧灵皱眉想了一回,说道:“倒还真有一个,是南边的故事。老身也是听那边过来游方的姑子讲的,说给列位听听。” 言罢,清了清喉咙,讲道:“听闻徽州有一位富翁员外,一世就生了两个女儿。长女是正妻所养,此女是通房所生。这大女儿生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性格又极是温婉贤淑。然而这员外空有家财万贯,只是膝下并无一子,为身后坟前无祭扫之人,便要为大女儿招赘,以为半子之靠。其时,这位员外嫁到外乡的妹妹,因死了男人,带了儿子前来投靠。这小伙儿却是个百伶百俐的人,能言会道,机变过人。几句甜言蜜语,就把这员外哄了。选了个日子,将他招进家门。”

  “初时几年倒也相安无事,落后这员外两口忽得了一场疾病,先后撒手人寰。这赘婿便成了家中主人。谁知这小伙子竟是个绵里针,同这大小姐的庶妹两个私底下勾搭上了。这两人也当真做得出,竟逼着大小姐让出正房位置,将活生生监死。可惜好好一个美人儿,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众人听了这故事,皆不言语。陆红姐是个直爽的脾气,当即破口骂道:“哪里来这一对畜生,既得了人家的人,又占了人家的家财,临末了还要这等欺凌践踏,试问这世上谁能演的下这口气?!竟然没遭个报应么?!老天也当真是瞎了眼!”

  柳氏见她骂的不堪,又是心中有病的,便斥道:“姑娘家,怎好这样当众咆哮,成什么样子!”夏春朝在旁接口道:“姑娘的话虽粗了些,理上却是当真不错。你既给人家做上门女婿,万贯家财也得了,美人儿也娶了,安乐日子也享了,就该好生替人家主持家务。竟能做出这等败坏人伦、没天良的勾当,当真是狼心狗肺的。”

  章姨妈笑道:“你们两个年轻孩子,火气倒也真旺。这有什么?也值得生气!天下大了,什么奇谈怪论没有?何况,这大小姐既已嫁了人,那她连人带财也都归了夫家。虽则她丈夫是有些出格,倒也都是情理之中。女人出嫁从夫,是万古不破的道理。这女子只怕自身也有些不好的地儿,方才叫丈夫这等对待,也没什么可喊冤的。”

  夏春朝说道:“姨太太这话,我却不爱听。什么叫做她连人带财都归了夫家?且不说这男子是入赘进来的,并无染指岳丈家财的余地。就是按出嫁算,这女子的嫁妆也是她自家的财物,做丈夫的并无贪图的道理。姨太太也是出嫁多年、生养女儿的人,怎么倒说出这等道三不着两的话来!”

  众人正说话间,外头忽然闹吵吵的喊抓贼,又有人大声道:“不相干,不要扰了太太们!”

  夏春朝听见这动静,便知事情发了,便使了珠儿出去传人。

  少顷,管家旺儿进来回话道:“给太太、二太太、奶奶、姑娘们请安,适才门上几个小厮,见一人鬼头鬼脑,在咱们家门首窥探。问他话,也不理,叫他,倒跑得快。大伙心里起疑,一齐上去将他拿了,又搜出些贼赃,都是咱们家的财物,就要扭送官府,还问奶奶示下。”

  众人听闻,皆吃了一惊。夏春朝说道:“青天白日,家里倒出了贼了,这事儿却该好生问问。”又问道:“这厮都偷了些什么去?且先不要将他送官,拿到这里来待我们审一审。”旺儿答应一声,便连忙去了。

  少顷,就见家中几个小厮推搡着一汉子进来。到得堂中,那汉子也不用人推,自家便跪了,满口告饶道:“小的当真不是贼,那些东西都是人送的。小的今儿过来,也是同人有约。求列为太太奶奶们,饶了小的。”

  那几个小厮齐齐大喝一声道:“被我们拿个当场,人赃俱获,还敢说不是贼!”说着,就有一人将一布包呈上,说道:“太太奶奶们且看看,这都是咱们家的家伙儿。”

  众人打眼看去,只见那布包中放着两只赤金刻莲花纹小酒钟、一副包银筷子、一支五彩珐琅鸡鸣壶,倒都是陆家请客席上之物,皆齐声道:“好个臭贼,还敢狡辩!”

  夏春朝看了一回,便问道:“这是我们家内使用的器具,若没个内应,想你一个外人,是无处偷窃的。你适才说是人送的,却是谁送的?”那汉子将眼珠子在堂上转了一圈,忽然指着章雪妍道:“就是这位小姐与我的!”


  擒贼(二)


  这汉子一声落地,众人皆望向章雪妍。

  章雪妍涨的满脸通红,周身颤抖不已,向那人喝道:“你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识得你!”章姨妈不防闹出此变,将自家女儿搂在怀中,向那人斥道:“你这臭贼,入室行窃,还要玷污人家名声,当真是可恶!我家女儿是清白人家的好姑娘,怎会同你这等市井无赖混在一起?!你不要信口开河,随意讹赖!”说着,转头向柳氏道:“姐姐,这样一个恶贼,放在家里也只是站脏了地方,还是快些将他送到官府去罢!”她虽不知这人为何忽然咬上自家女儿,但章雪妍生性狡诡,她倒也恐底下有些什么瞒着自己的勾当。当堂闹翻出来,她母女两个在这陆家可当真无处容身。

  柳氏昏头昏脑,见家中闹贼,又败坏外甥女名声,正在气恼上,听闻章姨妈此言,赶忙道:“此话不错,你们快将这人押到官府去!”然而陆家一众下人,素来只听少奶奶的吩咐。当下,并无一人动弹,都望着夏春朝。

  夏春朝好容易拿住这章雪妍把柄,岂能容他们这等轻易了结,起身出言道:“太太且慢,此人偷盗的物件儿,皆是咱们内宅之物。若是家中并无内鬼,他一个外人也无处下手去。何况,此事又牵扯上表妹。媳妇以为,还是在家中将他审个明白,再送官府去不迟。免得他在公堂上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倒把事情闹的越发大了,反将表妹的名声传扬到外头去。”说着,便似有若无的看了章雪妍一眼。

  只见章雪妍果然身子一颤,垂首不言。章姨妈亦无话可说,只好说道:“外甥媳妇此话倒也有理,只是若审不出来什么,可须得给我家雪妍一个交代。”夏春朝浅浅一笑,说道:“姨太太这话好笑,若是审明白此事同表妹并无瓜葛,那也是这无赖讹诈生事,却怎么问我要交代?姨太太这话说的,倒好似是我叫这人来家偷盗,又赖给表妹的。”一席话,将章姨妈噎了个无言以对。

  当下,夏春朝向那人道:“你叫什么,做何营生,为何来我家中偷盗,又是怎么偷去的东西。快一五一十交代出来,免得我吩咐人将你送上公堂,受那皮肉之苦!”

  那人磕头如捣蒜,连连应声道:“小的名叫张二,平日里只在西南大营里帮闲讨饭吃。”

  他言至此处,堂上一众妇人皆面露轻蔑之色。

  原来世间所谓帮闲,便是一群无正经生理的地痞无赖,寻常只在花街柳巷出入厮混,靠陪伴那起纨绔子弟嫖赌玩耍,讨口度日。因这起人身份低贱,行止粗鄙,乃是世间下九流的行当,为世人唾弃,寻常正经人家皆不肯令这等人上门。此刻听闻这张二是个帮闲,众人嘴上不说,心中都鄙夷非常,连带着对章雪妍也添上了几分蔑亵之意。

  只听这人说道:“小的一向只在西南大营里走动,前不久于王香儿家结识了一位小姐。这位小姐说对我一见倾心,只是家中父母一心攀权附贵,定要她与贵人做妾,绝不会应了这门亲事。她便与我商议,要同我私定终身。小的只是个破落户,哪里敢应。奈何这小姐执意如此,小的拗不过她,只好应了。事后,这位小姐说我家贫,日后不能度日,要弄一注外财。叫我今日在贵府外面候着,自有人送东西出来。我依约前来,过了午后,果然贵府西角门上出来个名叫‘丁小三’的小厮,递了一包物事与我。我接了,又记挂着那位小姐,不敢就走,便在门外等候。岂料才等了小片刻功夫,就被府上家人拿了进来。诸位太太奶奶在上,小的句句属实!小的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往贵府上偷盗,还望诸位明鉴!”

  堂上一众妇人闻听这一席话,只如说书故事一般,瞠目结舌不已,不敢信这未出阁的姑娘便能行出这样的勾当来。然而众人细细打量,见这张二虽言行粗鄙,倒生得有几分相貌,一时也不敢论断。

  夏春朝又问道:“你说的那位小姐,便是你适才指证的这位么?”张二跪在地下,头也不敢抬道:“正是。”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言语。偏那周氏唯恐天下不乱,虽明知此事有诈,却有意推波助澜,开口问道:“那王香儿又是什么人?雪妍怎么会在她家里?”张二回道:“王香儿是西南营的一个红女支女。”

  他这一言落地,众人更窃窃私语不住。章姨妈适才已然呆了,至此刻方才回神,尖着嗓子厉声喊叫道:“你胡说八道,我家女儿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怎会同你这等下三滥混在一处?!我们同你有何仇怨?!你受了何人致使,来污蔑我家女儿?!”一语未休,就合身扑上前来,扯住那张二就要拼命。

  那张二虽是个壮年汉子,却不敢碰她,只连连躲闪,又满口大喊“章小姐救命”。章姨妈听了他言语,更怒不可遏,登时撒起刁泼,将他帽子扯将下来,衣裳撕了个稀烂,脸上也抓出几条血痕。柳氏已然傻了,旁人又不好干涉,夏春朝连声呼喝不住,便使了小厮上来将他们拖开,堂上一时乱成一团。

  正当此热乱之际,久不作声的章雪妍忽然颤微微起身,满脸煞白,指着张二冷冷问道:“你既说我同你有私,那你可有什么凭据?!这样红口白牙,信嘴乱说,也未免太容易了些。你若拿不出个真凭实据,我可要到官府告你一个玷污良家名誉的罪名!我昔年在外县守节,可是向朝廷请了旌表的。你这样讹赖节妇,不怕朝廷治你的罪么?!”她虽只向着那张二诘问,眼睛却不住瞟夏春朝,冷笑不住。

  夏春朝倒不料章家曾向朝廷请过旌表,章雪妍竟已是在册的节妇,不由一怔。

  章雪妍看在眼中,只道此事出她意料,心中得意。熟料那张二却道:“章小姐,那日可是你自家送上门来,说看上我仪表堂堂,不愿守寡,又不愿做妾,一心只要嫁我,还亲手与了我信物。怎么今日竟不认起来?不然我这样一个无生计的人,哪里敢招惹清白人家的姑娘?”说着,他便自怀中摸出一枚银簪,摊手让众人验看。

  众人望去,只见那银簪长约两寸,簪头刻有鎏金菊花纹路,并镶有一枚青玉珠子,簪身刻有一溜小字,乃是:雪落瑶台隐玉时,妍华初绽未可知。

  陆红姐嘴快,看见那簪子,当即出声道:“啊呀?这不是表姐前几日在家里翻了天一样遍寻不见的簪子?原来在这人手里。”

  她这一言已落,众人心中皆已明了。适才她们于这张二的言语还只信了个三四成,如今却已是信了个十足十。

  章姨妈不知事态为何会陷进如此地步,一时气涌上头,也不及去想什么应对之策,抽手便将女儿打了两记耳光,满口里狠骂着“不要脸”三字。

  那章雪妍不躲不闪,任凭母亲责打,只觉两眼泛黑,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将出来,身子便直挺挺向后仰去。

  堂上登时乱成麻团,众妇人连忙上前,搀扶着章雪妍,又是叫又是掐人中。夏春朝见乱的不成样子,便命管家娘子叫来两个身强体健的婆子,将章雪妍抬进上房,又命小厮将那张二暂且关进拆房。

  众妇人簇拥着章雪妍进到内室,乱吵吵着看她安顿下来。柳氏早已慌了手脚,乱着要请大夫,倒是夏春朝拦了,说道:“太太且住,让前头老爷得知问起来,倒要怎么说呢?此事牵扯表妹名誉,还是多息事宁人的好。”柳氏听这话,便指派了两个婆子照看,方才同众妇人到外间堂上重新坐下。

  事至此时,那起不相干的外人,眼见陆家出了这等不光彩的事,恐主家烦恼,皆悄悄去了。堂上此刻,只余章姨妈并周氏,夏春朝嫂子王丢儿,却因公公丈夫不曾里去,不好先走,仍留在堂上。

  众人落座,迎夏依例上了茶盘,柳氏心烦意乱,已无心让茶,还是夏春朝起身让了一回。章姨妈啼哭不止,也无人敢劝。堂上一时无人言语。

  少顷,周氏先开口道:“今日这事儿……倒该如何处置?虽说我们两房已分了家,论理我这小婶子不该管大伯家的事。但这等败坏门风的亲戚,还是少要来往的好。”她这话虽不曾言明,却已将章雪妍的恶名坐实。

  章姨妈本在啜泣,听闻此言,登时止了,冷笑道:“我女儿怎么就败坏门风了?不过是个市井泼汉,随意两句就能诬陷良家女儿么?这也未免忒便宜了些。就是有那簪子又怎样?谁知这臭贼怎么偷去的。我女儿在这里弄丢了簪子,合家皆知!又怎知是不是哪个不安好心的捡了去,蓄意栽赃陷害呢!”嘴里说着,便瞥了夏春朝一眼。

  夏春朝听出这弦外之音,淡淡一笑,亦不多言。她自知章家母女目下已如行将溺毙,胡乱扯稻草救命。前番之事,众人皆知,也无需她多言。章姨妈越是诡辩,便越是欲盖弥彰。

  只听陆红姐说道:“姨妈这话就不对了,那日表姐可是说的清楚,屋子里除了长春更无第二人进去,又有谁能拾了簪子去?”章姨妈脸上青红不定,别过脸去,不肯言语。

  周氏冷眼旁观,淡淡一笑道:“我倒有个主意,可辨真伪。”说着,也不待人接话,径自说道:“这章姑娘是没出阁的女子,比不得嫁了人的妇人,贞不贞洁一验便知。既然这事儿事关女儿家名节,也顾不得那些个了,就叫个老成的家人媳妇上来,验看一回,自然就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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