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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色衰(一)
“卿蓝会有什么问题?”桑夜仍是不解。
蔺烛雪道:“当初蔺迟月在不归楼当中,曾经让我小心卿蓝,说是他的身份有问题。”他冷笑一声道,“我与蔺迟月虽相互看不惯对方,但我也知道他还不至于骗我,卿蓝的身份的确有问题,因为卿之有问题。”
“卿之?”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桑夜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蔺烛雪的意思。当初她在不归楼当中的确曾经探看过卿之的秘密,卿之的愿望是看着呈国和尧国两国交战,看着大将军莫期死在自己的面前,能够有这样的想法,卿之自然是不简单。但是卿蓝的想法桑夜也曾经看过,她迟疑着终于对蔺烛雪说了一句道:“我相信卿蓝绝不会与我们为敌。”
“你就这般确信?”蔺烛雪问道。
桑夜点头,随即道:“我确信。”
蔺烛雪没了话要说,桑夜这时候才想起了之前摘来的果子,她轻轻碰了碰蔺烛雪的胳膊,小声道:“你不饿?”
蔺烛雪吃了一口果子,突然一下子又皱起了眉,似乎很是不舒服的样子。桑夜淡然道:“果子有些酸,但是能吃饱就行了。”蔺烛雪闷声道:“是很酸。”
桑夜挑了挑眉:“那你吃我这个,这个或许要好些。”她将自己的果子递到了蔺烛雪的面前,蔺烛雪没有接下,桑夜又道:“那我给你换个没咬过的。”
“不必。”蔺烛雪扣住她的手腕,突然之间道:“有件事想同你说。”
“什么事?”桑夜问道。
蔺烛雪接着又道:“这事我本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百里不让我说,但我认为你还是应该知道。”
桑夜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她紧紧盯着蔺烛雪看,小声问道:“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情?”
蔺烛雪道:“莫期还活着。”
桑夜双眸微睁,却没说话。
蔺烛雪继续说:“那日回到不归楼之后,百里念便悄悄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莫期遇上蔺染风本应当是毫无活路的,但不知为何到了临头蔺染风竟自己放过了莫期,离开了靳城。”
所以之前桑夜一直以为的大仇已报,都是虚妄。莫期根本就没有死,一切根本就没有结束。
桑夜低头看着地面,她觉得四肢有些冰凉,到了这时候突然之间再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情绪却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也说不清楚,但桑夜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般一定要将莫期给除掉,一定要为自己报仇,一定要让这世间给自己一个公平的想法了。之前的一切已经折腾到她精疲力竭,她纵是想报仇,也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般的不择手段,不计一切代价。
她之前为了能够杀莫期,计划了许多,也利用了许多的人,但是那并不是她想要达到的目的……
桑夜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对蔺烛雪道:“蔺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回不归楼?”
蔺烛雪道:“再过两天,伤好得差不多了再回去。”
“蔺公子,我觉得你这伤就算是花上十天半个月也没办法好得差不多。”桑夜道。
蔺烛雪好笑的说道:“你不想听见莫期这个名字?”
桑夜道:“一点也不想。”
“不想去报仇?”
不想么?
怎么会不想?
桑夜摇头,却道:“仇总会报的,恶人也总会有恶果。”
蔺烛雪微微侧过头去,小声问道:“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回来之后似乎变了许多?”
“这些天总有人这样说。”桑夜道。
她越是开口说话,声音便越是喑哑,到了最后已经说不出话来,但蔺烛雪却还在问:“既然如此,那么你打算继续留在不归楼么?不再去管报仇的事情?”
“我说过,仇……总会报的。”桑夜咬着唇,不知不觉双眼却有些模糊了,她低声道:“只是蔺公子,你肯收留我继续在不归楼中么?又肯让我再时机到了的时候,离开不归楼么?”
蔺烛雪听出了她声音的异状:“哭了?”
桑夜又是落着泪,又是忍不住苦笑了出来:“蔺公子不停的与我说话,不就是想让我哭出来么?”
“我自是会留你在不归楼,你若是想离开,我也拦不住,反正不归楼的规矩早就被你们破坏得差不多了额,且这里已经不太平了,就算继续留在这里也不一定能够保得你们平安无事……”蔺烛雪轻轻垂目,他将那酸果子扔到一旁,也没有了要吃下去的意思,只想了想道:“你还想着莫期?”
桑夜摇头:“早就不想了。”
“那你这时候在想什么?”蔺烛雪问。
桑夜没有开口。
“嗯?”蔺烛雪又问了一句。
桑夜看着蔺烛雪,想了想才道:“没有……什么都没有想。”方才她想的,竟然是蔺烛雪,她在想着若是不归楼的情况当真如蔺烛雪所说一般已经不再安全,那么蔺烛雪该如何是好,他今后又会如何。
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听见蔺烛雪说话,桑夜干脆开口问道:“若是……我是说假如,假如不归楼有一天没了,所有人都走了,你打算做什么?”
听了桑夜的问题,蔺烛雪几乎是毫无犹豫的便应道:“依然在不归楼。”
桑夜不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走了,蔺烛雪为何还要继续待在那里?
蔺烛雪轻笑道:“因为我没有别的去处。”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离开,我认识一位方前辈,当初是他指引我来不归楼的,他还对我说过,若是有一天在你身边……在不归楼呆不下去了,便让我去找他,他会替我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若是你不介意,若是有一天不归楼当真没了,你可以与我们一同住下,天下之大,没有谁是没有去处的。”
桑夜说得十分认真,蔺烛雪也听得十分认真,只是他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位方前辈的身上:“方前辈,我想你根本就连你那位方前辈究竟是什么身份都不清楚吧?你就那样相信他,认为他是真心待你好?”
“方前辈是爹生前的朋友,我自然相信他。”桑夜肯定的道。
蔺烛雪脸色不怎么好看,又道:“那我说我也是真心待你好,你相信么?”
蔺烛雪本是一句玩笑话,说出来也不过是为了呛桑夜一句而已,但他没有料到,桑夜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几乎是立即就回应了一句:“我相信。”
这一句话,竟让蔺烛雪哽住了。
“蔺公子一直是真心待桑夜好,桑夜都知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觉得过意不去,每次说些话来刺激我让我将对你的感激之情都淡去。”桑夜认真的道。
这下换成蔺烛雪没话说了。没话说了自然便是不说,蔺烛雪咳了一声,捏过脸低声道:“天色晚了,我困了,先睡了。”
桑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小声道:“现在不过傍晚。”
“我看不到你不知道?”蔺烛雪扭头便是一句,“在我看来,每时每刻天都是黑的,都是晚上!”
桑夜默然片刻,然后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蔺烛雪没理她,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觉,但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朝着床边坐着的桑夜道:“你打算坐着休息?”
桑夜道:“我一会儿再去找点干草铺在地上睡,蔺公子你若是当真累了便先休息好了。”
“大春天的你上哪儿找干草?”蔺烛雪蹙眉说了一句,却没理她自己又转身闭上了眼睛。桑夜觉得蔺烛雪一会儿还会再说话,所以便趴在床边等着,果真每过多一会儿蔺烛雪就又回过了身来,对桑夜道:“莫期,你当真不想了?”
“不想了。”桑夜果断的道。
蔺烛雪微蹙了眉头:“我觉得你是在等我说什么。”
“蔺公子……”桑夜没有料到蔺烛雪的感觉如此敏锐,她微微诧异,却又慌乱了片刻,她道:“蔺公子累了就先休息,我刚刚看外面的草生得挺好,就算没有干草,随便扯些绿草进来也能铺在地上当床铺睡了。”
蔺烛雪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只道:“既然不想莫期了,那么久以后都不要想了吧。”
“嗯……好。”桑夜垂眸答了一句。
蔺烛雪又道:“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子睡地上。”
桑夜心道可是自己也不能睡床上,但她心中这句话刚说出来,那边蔺烛雪就好似料到了她的心思,立即说了一句:“这样。”
“什么?”桑夜茫然。
蔺烛雪这时候已经撑着坐了起来,他方才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一头黑发也被蹭得有些凌乱了起来,但这却仍不损他面上严肃的神色,他朝着桑夜的方向道:“男女授受不亲,但是如果两个人两情相悦,便没有关系吧?”
桑夜被两情相悦这个词说得脸色微红。
蔺烛雪挑眉道:“你说你喜欢我,我就让你睡床上。”
“……”桑夜觉得自己有些听错了,然后她又仔细盯着蔺烛雪看了半晌,将他之前说的话和之后说的话以及他说话时候的神态全部都在心中顺了一遍,这才算是清清楚楚的折腾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第一次觉得有人说喜欢,能够说得这般霸道十足好似威逼利诱的。
默然片刻,桑夜没说话,径自脱了鞋子,动作很轻的爬上了床。旁边没有被褥,桑夜第一次与蔺烛雪这般真正意义上的相隔如此之近,难免也有些尴尬,她扶着蔺烛雪,低声道:“你不是说你困了么,先睡吧。”
蔺烛雪面上漾起半分笑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夜不知自己该如何说,只得沉默,然而蔺烛雪却道:“我先前说过了,男女授受不亲,桑姑娘,你这般主动的爬上我的床来,难道就不怕被人传出闲言碎语么?”
“蔺公子。”桑夜亦是被蔺烛雪这般态度给说得强硬了起来,她故意轻轻按在蔺烛雪胸前的伤口上,迫得对方不得不乖乖躺下,这才毫不退让的道:“你说成这样,便是要我对你负责么?”
蔺烛雪觉得好气又好笑:“谁要你负责?”
“那你来负责?”桑夜按着他的身体不让他再起身,接着突然放缓了声音,自己也在蔺烛雪的身旁睡下,道:“你不是问我方前辈还同我说了些什么么?方前辈告诉我,让我一直跟在蔺烛雪的身旁,他说许多人都不可信,但只有蔺烛雪一定不会害我。”
“方城那个老东西……”蔺烛雪还没说话,就听桑夜又道:“我想了想觉得方前辈说得很对,你的确从未害过我,一直在帮我,一直在救我。所以我觉得,或许我当真应该一直跟在蔺公子身边。”
蔺烛雪话锋一转:“一直?”
“蔺公子若是也喜欢桑夜,便不要赶我离开,可好?”桑夜睁眸看着蔺烛雪。
蔺烛雪好笑的道:“你说话就一定要这样拐弯抹角?”
桑夜毫不示弱:“蔺公子不也一样不肯好好说话?”
蔺烛雪默然,桑夜无言,桑夜看了蔺烛雪片刻,不觉扬起了唇角。
很有意思,她从未觉得和人说话能够这般有意思,也从未觉得跟一个人这般躺在一起,会安心到觉得一切都已经平静了下来,即使是还有仇怨,还有风雨,都像是已经远了一般。
桑夜抬手拥住身旁的人,也未曾说话,只过了一会儿才又怕压着了对方的伤口,将手松了开来。只是蔺烛雪却忽的将手覆在了她的手上,闭着双眸淡淡道:“你不知道受伤的人都会比较怕冷么?”
很好,反正蔺烛雪就是一辈子都不会好好说话就对了。
桑夜终究没有将手松开,两人就这般拥着一直到了第二天天亮。
起身之后,桑夜才觉得手臂有些酸软,不过那边的蔺烛雪情况却更加麻烦,桑夜醒来又替蔺烛雪找来了水和吃的,准备将人叫醒,但是蔺烛雪的气色却比之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难看,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知觉,任凭桑夜如何叫他,他却都不曾清醒过来,桑夜心中有些慌乱,她小心的扶着对方,强迫他喝了些水,这才冲出了山洞。
蔺烛雪先前说等到伤势好了再回不归楼,但在桑夜看来,以他现在的情况,不回不归楼找宋晏医治,怕是连这两天都撑不过了。
九变 第49章 色衰(二)
桑夜很快到了不归楼前,她本以为要进楼还得花上一番功夫,却没有料到立即就在门外遇上了百里念,她连忙拉住百里念,匆匆将蔺烛雪的情况给说了一遍。百里念本就是为了寻找桑夜和蔺烛雪而出来,这时候桑夜说了蔺烛雪的事情,才算是大惊失色,他连忙对桑夜道:“这件事情拖不得,桑夜姑娘,还得麻烦你赶快将我带到那山洞去!”
桑夜点头答应,两人一道进了山洞,却没料到这时候蔺烛雪已经醒了过来,正坐在床边垂目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听到了桑夜和百里念的脚步之声,他才微微抬眼,对外面道:“桑夜,你将谁带过来了?”
百里念苦笑一声小声道:“楼主,是我。”
“百里念?”蔺烛雪唇畔泛起一个无奈的笑意,他撑着墙站起身来,轻轻拂了衣裳才道:“也罢。”
“楼主,先回不归楼再说。”百里念道。
蔺烛雪没说话,旁边桑夜上前扶住蔺烛雪,这才发觉他的手比之昨夜还要冰凉,就像是刚刚从冰窟里面被捞出来一样,凉到让人有些发颤。这觉不只是因为身上几道伤口的问题,桑夜前些日子就知道蔺烛雪身上还有 别的问题,但却一直无法询问,这时候,自然也问不出来什么问题。既然问不出,便不问。
蔺烛雪几乎是整个人都靠在了桑夜的身上,桑夜也不说话,只任他靠着,小心扶他回到了不归楼。
方一回到不归楼当中,百里念便去找了宋晏,而只留下了桑夜一人在房间当中照顾着蔺烛雪。蔺烛雪很快再次沉沉睡去,而没过多久宋晏也被百里念拉扯着赶到了房间当中,而一同赶过来的还有不明情况的卿蓝。
桑夜见宋晏前来,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小声问道:“不知……他身上究竟是何毛病?他的伤不碍事吧?”
宋晏看她一眼,忽的笑道:“小姑娘,你想问我他的伤势,也得让我先将他的脉探过了再说。”奇怪的是宋晏对其他人说话的语气并不算太好,但对桑夜却从未曾大声过。
桑夜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牢牢地牵着蔺烛雪的手腕,她连忙将手松开,让宋晏去探脉。
宋晏探了片刻,这才皱眉道:“他似乎之前就受过伤?”
“不错。”自那次蔺迟月伤了他后背之后,蔺烛雪便一直在受伤,虽然一路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伤,蔺烛雪看似毫不在意,但伤仍旧是伤,伤得多了仍是得需要将养。
宋晏叹道:“他这次逞强得太厉害了,新伤旧患加起来才会看起来那么严重。”顿了片刻,宋晏又道:“对了,他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毒?”
桑夜一怔:“我并不清楚。”
然而旁边百里念却点头道:“不错,那毒性没有办法可解,只能一直以毒药压制着。”
“以毒攻毒,并不是什么好办法。”宋晏冷笑着道。
百里念无奈叹道:“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桑夜听得茫然,却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系,原来那日蔺烛雪会突然表现出异常,都是因为毒的关系,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毒,才会将人折磨成这个样子,且无药可解呢?
桑夜还想再问,但宋晏却已经站起了身来,他道:“百里念,你替他去抓药?”
“是。”百里念应了一声,宋晏便道:“那好,你跟我过来,我开些药给你,你照着方子上面的药去抓,要让他体内的毒性减轻我还是有些办法的,要他完全将毒性去净,或许也不是没有可能。”
百里念大喜:“当真?”
宋晏挑眉:“你不信我?”
“信,自然是信。”百里念连忙应下,接着便和宋晏一同出了屋子,而卿蓝在弄清楚了蔺烛雪的情况之后,也立即去找了百里念和宋晏希望能够帮得上什么忙。等到众人都离开之后,房间当中又只剩下了蔺烛雪和桑夜二人。桑夜在房中忙了一会儿,收拾了东西,又去厨房替蔺烛雪熬了些粥,这才重新回到房屋。
蔺烛雪之前在山洞中并没有吃什么东西,不知是嫌弃果子太酸还是吃不下,不吃身体总归会越来越虚弱,桑夜已打定主意就算是灌的也得将粥给蔺烛雪灌下去。
然而她刚要回到蔺烛雪的房间,却是意外的在不归楼的高墙上,看到了一个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人。
“方前辈?”桑夜一怔,顿住了脚步。
方城就坐在不归楼后院的墙头,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书册,听到了桑夜的轻唤,他才放下了书低笑一声,立即纵身而下到了桑夜的面前。
桑夜看着那人的到来,连忙放了手中的碗将方城带到了楼中一处无人的房间当中,开口问道:“方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如何进来的?”
方城穿着比前些日子看起来更为破烂的衣裳,若非他一张脸收拾得干干净净,倒像是临城街头的那些乞丐,他摊手笑道:“我既然能够指引你来不归楼,自然自己也有办法进这不归楼来。”
桑夜看出了些许端倪来:“方前辈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
方城笑笑:“也不算十分熟悉,不过是暂时没地方去,所以只能在这里避一避风头而已。”他说着又四处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房间,随后问道:“如何,小桑夜在不归楼当中过得可还好?”
桑夜不知该如何回答,顿了片刻才小声道:“我听说,莫期没死。”
“嗯,我知道。”方城亦是笑得有几分无奈,他道:“蔺染风出手本不该失败,但他那日却是有意放过莫期,我也没有弄明白其中的原因,我此次去呈国本就是要调查这个事情,却没有料到遇到了鬼门的追杀,避无可避之下我只能先到这里来,顺便看看你了。”
桑夜问道:“不归楼当中没有人知道你进来了?”
“没有人,除了你。”方城道。
桑夜仍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归楼当中的高手也不少,那一次卿蓝潜入不归楼,第二天就被蔺烛雪叫人查了出来,但这次方城前来,却是完全无人察觉,不论怎么说都叫人说不过去,除非方城知道这不归楼进楼出楼的机关,但若当真如此的话,他与不归楼必然有什么联系。这样想着,桑夜还要再问,方城却先问了出来:“先前我看见宋晏太子了。”
“不错。”桑夜一怔。
方城问道:“你仍是没有同宋晏太子说起过自己的身份?”
桑夜摇头,抿唇道:“这不必说。”
方城忍不住叹了一声,随即笑道:“也罢,不过我想知道,先前宋晏太子与百里念匆匆离开,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我还极少见到百里念会那般慌张。”
桑夜听出了方城话中的意思,她问道:“你也认识百里念?”
“认识。”方城毫不避讳的回答道。
桑夜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方城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对于不归楼当中的事情,比她这个在楼里住了已经许久的人还要清楚很多,桑夜一直以为对于父亲的这个朋友自己尚算得上是了解,但到了这时候她才明白过来,自己对于他还太不了解,他有太多的秘密,叫人难以捉摸。甚至就连他当初为什么独独让她来不归楼避难,为什么告诉她只有蔺烛雪绝对不会伤她,她都不清楚。
但她就是牢牢地相信他的话相信了那么久。
“怎么了?”方城又问了一句。
桑夜摇头,将刚才的事情说了出来:“蔺烛雪受伤了,还有毒伤在身,宋晏……太子说有办法可以医治,所以让百里念随他一起去开个药方抓药回来。”
听到桑夜说的话,方城神色微微变了变,随即道:“你现在是要去照顾蔺烛雪?”他看着桑夜旁边放着的粥道。
桑夜点了点头。
方城似是了然的笑了笑,接着道:“那么你就先去吧,我就在不归楼当中躲着,若到时候还有事情,我自会来找你说清楚。”
“好。”桑夜心中也十分挂心着蔺烛雪的伤势,又与方城说了两句之后,终于还是点了头。
方城一直目送着桑夜离开房间,这才径从另一边折出了房间。
然而就在这时候,宋晏已经自另一侧走了回来,正要朝自己的房间而去。百里念去抓药了,卿蓝则被派去收拾了,所以回来的之后宋晏一人。他垂目看着地面,正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却突然之间又顿住了脚步。
就在此时,方城自暗处走了出来,低声道:“太子。”
宋晏负手,回过身朝方城看去,半晌没有开口。
方城忽的笑了笑:“太子看到我,好似一点也不惊讶。”
“你的语气,也不像是对太子说话的语气。”宋晏亦是低笑了出声。
方城摇头,道:“看起来太子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宋晏没有回应,只敛去了笑意,沉声道:“我没有料到,你还活着。”
方城道:“祸害遗千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这般轻易就死了?”
宋晏眯着眼,问道:“你这次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为了一件太子知道的事情,和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
宋晏“哦”了一声,挑眉问道:“你说。”
那边宋晏与方城交谈着,这边桑夜已经回到了蔺烛雪的房间当中。然而让她没有料到的是,她推开房门,才发觉蔺烛雪的房中还站了一个人。那人就是一直在后院房间当中深居简出的老夫人,她此刻正站在蔺烛雪的床前,神色复杂的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蔺烛雪。
桑夜怔了怔,最后只低声唤了一句:“老夫人。”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回头又看了床上的蔺烛雪一眼,低声问道:“他出去和人动手了?”
“不错。”桑夜应道。
老夫人接着问:“杀了几个人?”
桑夜道:“三十多个。”
“不过三十多人,就受了这般重伤?”老夫人微微眯起双目,冷哼一声道,“当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听到老夫人的话,桑夜心有不满,却又不能立即说出来,只得生硬着道:“他本就有伤在身,这般动手,已是勉强,且我听说他之前还受了毒伤……”
“别说了。”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拂袖便朝着房门外走去,一面走一面才道:“他这般活着,还不如早早死了。”
九变 第50章 色衰(三)
桑夜一直站在原地,只是在听到这一句话的刹那,稍稍僵了片刻。
等到老夫人离去之后,床上一直闭着双眸看似毫无知觉的蔺烛雪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着?”桑夜声音微有些低哑,轻声问了一句。蔺烛雪轻轻点头,没有动作,只睁着一双眸子,空空洞洞的,他这般的反应让桑夜有些无措,她跟着低声又问道:“渴不渴?我熬了些粥,我扶你起来喝?”
听到桑夜的话,蔺烛雪眨了眨眼睛,竟忽的笑了出来。
桑夜到了蔺烛雪的床边,小心将他扶起,蔺烛雪笑得好看:“你担心我?”
桑夜毫不迟疑的回应:“我担心你。”
“早就习惯了,所以没什么感觉,不必担心。”蔺烛雪出奇的没有开口呛桑夜,他任桑夜将粥端到自己的唇边,低头喝了一口,接着才道:“她老早就盼着我死了,偏生我一直活得好好的,她自是高兴不到哪里去。”
“为何?”桑夜无法理解,竟当真会有盼着儿子死的母亲?
蔺烛雪状似漫不经心的道:“因为我杀了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
桑夜迟迟不开口,等着蔺烛雪的下一句话。
蔺烛雪果真接着又说道:“我还拆散了她和凤舟,她若是能喜欢起我来,我倒觉得怪了。”
“凤舟?”桑夜问道。
蔺烛雪点头:“我爹。”
桑夜默然,顿了片刻才转了话题,将之前宋晏来替他探脉的事情给说了出来,而安静的听完了桑夜的话之后,蔺烛雪才有些不信的道:“宋晏说他对我身上的毒有办法?”
桑夜道:“他是这般说的,若是真的能够治好自然是好,你总归得让他治了试试不是?”
“宋晏……”蔺烛雪微微蹙眉,随即道,“也好。不过这段时间得将他给看好,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将不归楼的事情看在眼里 ,却从未当真出过一次手,这次却是主动得很。”
桑夜听闻蔺烛雪的话,问道:“你怀疑宋晏有别的事情隐瞒着我们?”
“难说。”蔺烛雪道,“我一直都怀疑。”
桑夜不明白蔺烛雪究竟是通过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的,她只是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粥,低声道:“小心烫。”
“一点也不烫。”蔺烛雪轻笑一声,一把抓住桑夜的手,低声问道:“有人闯进了不归楼?”
桑夜一怔。
蔺烛雪又道:“我在这里住了许多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不归楼,况且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耳力过人。”
就算再过人,桑夜也没有料到他会过人成这个样子。她问道:“你之前没有昏迷?”
“我只是不想被他们问东问西。”蔺烛雪弯着眉眼,倒是第一次笑得这般好看。桑夜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不同了,但却又说不上来,总归是更加难以应付了。她隔了片刻才终于妥协,点头道:“方前辈来了。”
蔺烛雪握着桑夜的手微微一紧,他低声道:“你口中的那个,方城?”
“不错。”桑夜道。
蔺烛雪松了桑夜的手腕,最终只道了一句:“他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什么时候离开?”
桑夜摇头:“不知道。”桑夜将方城之前对自己说的话都告诉了蔺烛雪,既然两人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桑夜便没有再想要瞒着蔺烛雪,有些事情让蔺烛雪知晓了,或许比她一个人藏在心底要好得多。而听完了桑夜的话,蔺烛雪才道:“他竟然也有被人追杀的时候,当真有趣。”
桑夜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立刻又问道:“方前辈……他到底是什么人?”
“方前辈?”蔺烛雪低笑一声,看样子精神比之之前要好了许多,他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地方。”
桑夜紧紧盯着蔺烛雪,蔺烛雪缓缓吐出三个字道:“无方城。”
桑夜霎时明白了过来。
无方城曾经也是一处神秘所在,它不属于四国,却能是极为重要的存在,若是能够得到无方城的相助,自然会如虎添翼。无方城素来中立,然而三十多年前,却突然选择了相助于尧国,如此一来四大国的平衡被打破,终有两国相继灭亡,之后只剩下了如今的尧国与呈国仍然强大。之后无方城被卷入了一连串的事件当中,终于不再太平,无方城屹立数年,终于被呈国派去的势力所灭,整个无方城沦为废墟,城主于城中自尽,而四方堂主也死的死离的离,从此再无无方城。
无方城便是这样一个所在,之后不管是谁提起来,都会觉得唏嘘不已。无方城本不会出事,但错就错在,无方城出事的时候正是尧国皇室内斗最为厉害的时候,整个尧国竟无人出手相助于无方城。
提到这个所在,桑夜立时道:“无方城……方城?”
她怎会到现在才想清楚,方城这个名字根本就不是真名,而是因着无方城三个字而起出来的。
桑夜霎时问道:“方前辈是无方城的人?”
“不错。”蔺烛雪轻描淡写的道,“方城就是当初无方城的城主,真名凤舟,而当初率领众人杀入无方城,将整个城破而灭之的人,便是我娘和她带领的鬼门众人。”
桑夜有些说不出话来了,蔺烛雪所说的这些事情太过复杂,虽只是一两句话,但却仍是让人心惊。
“所以老夫人曾经是鬼门的门主?之后才将鬼门让给了蔺染风?那方前辈……他这次来不归楼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躲避追杀,而只是想报仇?”桑夜将这话说出来之后便觉不对劲,若是方城只是想报仇,那么她应当会是他最好的助力才对,且他武功不弱,但是却一直隐藏到现在都没有动手,的确十分可疑。再者,若是方城就是当初的无方城城主,那么他与曾经身为太子的宋晏应当也是旧识才是,而他来这里的目的,或许并不只报仇,而是想要找到宋晏。
桑夜茫然无头绪,最后才确定过来,她骤然抬眼朝蔺烛雪问道:“宋晏……想要夺回王位?”
蔺烛雪牵扯着唇角笑了笑:“我的确是有这个猜测。”
“可是他躲在不归楼那么多年都未曾有动作,现在却为何……”桑夜仍是不解。
蔺烛雪摇头:“我也不清楚,此事与我无关,与你……也最好无关。”
蔺烛雪的意思十分明白,他不希望桑夜被这件事情牵扯进去。桑夜垂眸不语,只低声应了一句。
蔺烛雪身上的伤不轻,人也仍是虚弱,与桑夜聊了一会儿之后便没了精神,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东西了,桑夜只得由着他先休息,自己则出了屋子,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当中。
当天夜里,四周一片寂然,蔺烛雪原本正睡着,却在突然之间睁开双眸,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微微轻咳一声,蔺烛雪朝着黑暗中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凤舟?”
一道身影自房间角落当中走出,房中没有点灯,那身影便好似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走到了离蔺烛雪床边不远处的地方,好似盯着蔺烛雪看了半晌才道:“毒性加重了,你若是想克制那毒性,便只能以更毒的药以毒攻毒。”
“说这些有用?”蔺烛雪冷笑。
一身黑衣的方城接着道:“若是用更强的毒去压制,到时候便不止是伤到眼睛那么简单了,或许连五感都会渐渐消失。”
蔺烛雪语声一顿。
方城道:“太子说他有办法替你解毒。”
“我知道。”蔺烛雪不耐的皱眉。
方城接着道:“太子说能解毒,便一定能做到,在这之前,你替我护好他的安全,如何?”
“宋晏太子一直都是安全的,只要他好好待在这不归楼当中。”蔺烛雪道。
方城无奈苦笑:“我虽是这般想,但太子却不一定肯好好待着,他还有事要办,或许再过一个月就会离开不归楼,到那时候我却没办法一直跟着他了,只能靠你……”
“你打算去找蔺染风?”蔺烛雪一下便猜到了方城的打算。
方城点头道:“鬼门不能留。”
“我倒要看看大名鼎鼎的无方城之主是否能够仅凭一人之力掀翻整个鬼门。”蔺烛雪的语气听起来却并不好。方城笑了笑没说话,蔺烛雪接着却又道:“这些事情,与桑夜有关么?”
方城苦笑:“桑夜是太子的女儿。”
蔺烛雪听明白了方城的意思:“你已经将这件事情告诉宋晏太子了?”
方城并未否认。
蔺烛雪神情复杂,还未开口,方城便又道:“她不是应该一辈子待在不归楼当中的人,她还有许多事情必须要去做,烛雪,你当明白,你不能护她一辈子。”
蔺烛雪低笑一声:“你也不能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情。”
方城无话可说,两人静默半晌,蔺烛雪才突然又道:“你回来,见过娘了么?”
“远远见了。”方城声音有些低沉,“近了就得被她发现了。”
“什么时候出发去呈国?”蔺烛雪接着问道。
方城道:“再过三日。”
蔺烛雪不开口了,干脆重新躺□去,闭上双眸便像是睡了。方城上前两步,窗外的月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低头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蔺烛雪,叹道:“这段时间,多亏了你。”
蔺烛雪没有说话,闭着双眸便像是睡着了一般。
九变 第51章 色衰(四)
这日早上桑夜走出房门,还没有来得及去后院敲蔺烛雪的门看他的情况,便被大堂中的一道身影夺去了视线。
宋晏正坐在堂中,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一个酒杯,正自斟自饮着。不知他在那里究竟是为了等什么,或是在思考着什么,听见桑夜房间传来的声音,他立即抬了头来,在见到桑夜走出房门之后,他才朝对方笑道:“你起来了?”
桑夜紧紧盯着对方,不知他究竟是为什么突然之间对自己这般,她轻轻点了头,扶着旁边的扶手缓步走下了楼去。
见桑夜这般神色,宋晏也不多问,只低声道:“过来与我喝一杯?”
“一大早便喝酒?”桑夜问道。
宋晏挑眉:“喝酒不分时辰,还是你现在有事,不想与我喝?”
桑夜摇头,不过迟疑了片刻之后仍是到了宋晏的面前来,只是那桌上只有一个酒杯,桑夜起身便又去厨房拿了一个酒杯,这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抿唇尝了一口酒。
酒是好酒,也不知道宋晏是从哪里弄来的,她喝了一口,却没有打算再喝下第二口。
宋晏问道:“酒不好?”
“酒很好,但是却不是不归楼的酒。”桑夜低声道。
宋晏忍不住笑了笑,点头说道:“的确不是不归楼的酒。”话已至此,该猜到的,桑夜都能够猜到了。蔺烛雪果真没有说错,方城就是宋晏的人,他这一次来到不归楼或许也是为了能够见宋晏一面,而他们既然见过了,那么关于她身份的事情,或许方城也已经告诉宋晏了。桑夜不愿去想他宋晏是否当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她只是缓慢的起了身,朝着后院走去。
宋晏仍是不动坐在原地,只提高了声音问道:“你去哪里?”
“我去后院,看看蔺公子。”桑夜回应。
宋晏道:“蔺烛雪身上的毒说是能好,但却也不容易,他本是一直用毒药压制着,但是这段时间受伤太多,动武太多,所以毒性不稳,已经开始侵蚀身体了,我若是想要救他,还得取两样药材才行。”
桑夜停了步,回身看他。
见桑夜看向自己,宋晏又懒懒笑道:“担心?”
“你会救他吧?”桑夜迟疑之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来。
宋晏反问:“你想我救他?”
桑夜毫不犹豫的点头。
宋晏道:“我需要去一趟靳城,然后见一个人,从他那里找到这两样药材。而且这一趟必须让蔺烛雪随我一起去,他的毒伤拖不得,一来一回时间根本不够,而且若是没有他护着,或许我们根本到不了靳城。”
所以说了这么多,这才是宋晏真正的目的。
“你要离开这里了?”桑夜皱眉。
宋晏“嗯”了一声,“是时候离开了。”
桑夜没有说话,她顿了片刻,回身再度朝着后院走去:“那好,我去将这件事情同蔺烛雪说清楚,他应当不会不答应的。”蔺烛雪是什么样的性格桑夜自然是十分清楚,他从未真正意义上的拒绝过任何人,虽是不愿,但只要有人要离开,他都从来未曾阻拦过。且这一次,宋晏的离开,还关系到了他自身的身体状况。
桑夜这般想着到了蔺烛雪的房门前,正打算要敲门,却见面前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而自那门内走出来的人,竟然是她以为此刻应该藏在不归楼当中某处的方城。
桑夜一怔之下才问到:“你怎么在这里?”
方城低笑一声,似乎并不惊讶于自己被桑夜发现了行踪,他低声解释道:“太子要说的事情,我已经都告诉蔺烛雪了,他应当会知道该如何做。”
“你们……”桑夜还要再说,方城却是无奈笑了一声:“不必担心,我还不会害我自己亲生骨肉。”
听到这句话,桑夜算是彻底明白了过来。
蔺烛雪,竟是方城的儿子。
桑夜还来不及惊讶,屋子当中便传出了蔺烛雪的声音:“你还不走,是打算被娘发现么?”
方城闻言苦笑,随即对桑夜做了一个手势,纵身便离开了,桑夜回身去看,却很快便不见了他的踪影。方城的武功太高,她根本就没有办法以视线跟上。莫名的想着这两天之内发生的事情,桑夜只觉得一片混乱,她缓步进了蔺烛雪的房间,只见他已经坐了起来,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桑夜坐到了床边,看清了他的脸色之后才稍稍放心了下来:“你脸色好看多了。”
“方城昨夜以内力替我压制了毒性。”蔺烛雪解释了一句,随即道,“你做什么?”
桑夜正抬起手,快要触到蔺烛雪,听他这样问,立时便住了手道:“替你脱衣服。”
蔺烛雪蹙眉,桑夜接着道:“不脱衣服怎么换伤药?”
蔺烛雪嗤了一声,自己抬手将外衫褪了去,桑夜这才替他脱了里衣,认真的上起药来。这一段时间蔺烛雪几乎就没有过过舒坦的日子,身上一处伤还没好便又添了新伤,此番还引发了体内的毒,更是折损甚大。桑夜看着他满是伤痕的上身,一眼也能够看得出他比之之前要瘦了许多。桑夜沉默着换药,终于还是问了一句:“宋晏……他说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昨夜方城都说过了。”蔺烛雪应到。
桑夜等着蔺烛雪的回应,蔺烛雪接着道:“不归楼留不住宋晏。”
“那你呢?你会答应与他一同去靳城么?”桑夜又问。
蔺烛雪默然,桑夜心中有了些许不安的感觉,她复又问道:“你不打算去?那你的毒伤该怎么办?”
蔺烛雪轻轻摇头,低声道:“若是在往日,我绝对不会答应去靳城,对我来说只要能够待在不归楼就够了,即使是死在不归楼,也都是我的选择。我娘说得并没有错,这般活着,倒不如死了。”
听得蔺烛雪的话,桑夜心中微微一惊,她紧紧地拽着蔺烛雪的手,没有开口。然而蔺烛雪的下一句话便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昨夜我答应方城了,他去呈国找蔺染风的麻烦,我替他护卫宋晏去靳城。”
蔺烛雪的话并不直说,但桑夜仍是听出了其中的变化来。她低声问道:“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是什么?”蔺烛雪没有回应,反倒是侧过了身去,让桑夜替自己换后背的药,他的声音有些沉闷,桑夜只听得他道:“有人说喜欢我,我总不能叫她失望。”
这句话语气不好,但听起来却是十足的顺耳。
桑夜从未想过有一日蔺烛雪也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心情大好,连带着动作也轻柔了许多,她翘着唇角小心翼翼替蔺烛雪将伤口重新包扎好之后才道:“我也跟你一起去,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你会武功?”蔺烛雪道。
桑夜顿了片刻:“不会。”
“那就不要去添乱。”蔺烛雪皱眉说了一句,但没听见桑夜回应,他便立即又将语气缓和了些,只道:“有件事情还得让你去办,所以你不能与我一同去靳城。你放心,宋晏的安全我自会十分小心的。”
“我担心宋晏,但也担心你。”桑夜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事实上她觉得蔺烛雪的情况比之宋晏要危险太多了,她想要跟去,也是因为对他们都放心不下。
一个身份特殊,一旦暴露必然会引来最可怕的追杀,一个身体虚弱还有旧伤毒患在身,就连自身都难保,更别说要保护一个毫无武功的人了。
但蔺烛雪却不允许桑夜同自己一起前去,他道:“这一路我会让百里念随我一道前往,有他在你尽管放心,不管再怎么说,百里念的武功天下间也鲜有敌手了。”
桑夜知道蔺烛雪一向不愿麻烦百里念,但这时候他却主动开口说了这话,看来此事当真是极为重要。她默然片刻,终于轻叹一声问道:“你要我去替你办什么事?”
蔺烛雪道:“过几日方城会去呈国一趟,我要你与卿蓝两人与他同去。”
“去呈国?”桑夜没有料到蔺烛雪口中所说的要事竟然是这个。
蔺烛雪点头道:“方城他这些年经常出入呈国,对那里也算得上是十分熟悉,这次将你们带去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你们只要去呈国见一个人,并且将那人的消息带回来就行了,这个事情你一会儿去和范礼说。”
范礼,这个名字桑夜听得并不少,但这个人桑夜却是并没有多少印象的。在整个不归楼当中,所有人的名字桑夜都听过,但真正熟悉的人却只有那么几个,而其中她最少接触的,便是这个叫做范礼的中年男子。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没有人知道范礼的身份,他的名字并不是如宋晏那般天下皆知,甚至桑夜从前并不曾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人物。他每日所做的事情,不过就是在不归楼当中喝酒睡觉,闲来无事在院中逛逛,见了旁人也不打招呼,就像是与所有人都毫无关系一般。
此刻听到蔺烛雪口中说出了这个名字,桑夜也是不禁怔住。
“这件事情不难办,但却十分麻烦,不归楼当中人不多,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和卿蓝能够替我去做这件事了。”蔺烛雪垂眸道。
听到他这般说,桑夜道:“我答应你。”
九变 第52章 色衰(五)
答应了蔺烛雪之后,桑夜便沉默了下去,蔺烛雪明白她在想什么,便低声道:“你放心,此去靳城,谁都不会有事的。”
对桑夜来说,蔺烛雪的保证完全没有用。她在心中轻叹一声,只道:“要去多久?”
“两个月。”蔺烛雪沉吟到,“若是我先回来,我便与百里念一起到呈国去找你。”
听蔺烛雪这样说,桑夜又道:“若是宋晏当真将你身上的毒伤给治好了,你是不是……就能够看见了?”
蔺烛雪动作一顿,随即点头:“对。”
“那好。”桑夜一字一句认真的道,“我等你来找我。”
蔺烛雪一笑,亦是点头。
等到桑夜离开蔺烛雪房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当空了,卿蓝正在院子当中扫着落叶,桑夜便趁着这个时间将之前蔺烛雪所说的话都告诉了他,卿蓝听完才是一惊:“阿夜,你是说蔺大哥他要我们……去呈国一趟?”
“不错,这件事情还得先去找过范礼才行。”桑夜应到。
卿蓝目色有些古怪,想了想才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范礼大哥?”
这也正是桑夜的意思,她轻轻一笑,与卿蓝一同进了楼中,到了范礼的房间之外。范礼的房门一向都是关着的,他人也一直是醉醺醺的,在房中不知都在做些什么,但今日却是例外,他大敞着房门,正好端端的坐在屋子当中的桌旁,一个人看着书,似乎早知桑夜和卿蓝会来找他。见了站在门口的二人,范礼笑了笑,朝他们做出了进屋的手势。
桑夜与卿蓝对视一眼,两人进了屋中,在范礼的招呼下坐了下来。
范礼又给二人倒了茶,叫二人喝,这让习惯了替别人倒茶的卿蓝稍稍有些不适应了。
“范礼大哥,是蔺大哥让我们来找你的。”卿蓝连忙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范礼点头,摆手道:“我知道,这件事情也是我拜托他找人替我处理的。我本是想让他找百里念替我跑一趟,但百里念另有要事无法抽开身,我便只能够拜托你们二位了。”
“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情?”桑夜仍是没有弄明白范礼的意思。
范礼长叹了一声,看着桑夜道:“其实我就是在这里待得久了,想知道外面的事情罢了,只是这消息不好打探,我也只能够让你们替我去了。”
“不知范大哥是想打探什么消息?”桑夜继续问到。
范礼看了桑夜与卿蓝一眼,沉声道:“我希望你们替我去一趟呈国的肃王府,替我看看当今的肃王的妻子,究竟是什么人。”
范礼要看的人,桑夜与卿蓝都未曾想到。
默然半晌,桑夜才问道:“只是这样?”
“不错,只是这样,你们只需将结果告诉我就好了。”范礼笑道。
桑夜与卿蓝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沉默,只过了一会儿桑夜才道:“我知道了,我们这就去收拾收拾,等过两日便去。”
桑夜这般说,范礼也不催促,他只是站起了身来,低声问了一句道:“你们二人,这是在等着要同方城一起去呈国?”
桑夜一怔。
她回身看着范礼,没有料到他竟然也会知道方城到了不归楼当中的事情,更没有料到他还认识方城。如这般看来,整个不归楼当中,不知道方城的到来的,怕是只有一心铸剑的叶荇,以及方城有意瞒着的老夫人了。
而看着桑夜戒备的神色,范礼又道:“你放心,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我与方城曾经是对手,但现在却早已没了对立的立场,如今的我,只想知道那一个消息就够了。”
桑夜点了点头,又应了一声,这才同卿蓝一起离开范礼的房间。
范礼说他曾经与方城是对手,那么他便一定知道方城就是当初的无方城城主凤舟的身份,而当初凤舟相助于尧国,那么作为凤舟的对手,范礼必然便是呈国的人,但整个呈国当中,桑夜却从未听说过一个叫做范礼的人,如此说来,范礼应当只是一个化名,而他真正的名字,桑夜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猜测出来。
桑夜沉默想着,卿蓝又道:“阿夜,你当真就放心让蔺大哥去靳城么?”
“怎么了?”桑夜见卿蓝欲言又止,便不禁问了出来。
卿蓝迟疑着道:“之前你和蔺大哥离开不归楼去追聂姑娘的时候,蔺迟月曾经在不归楼里面住了好些日子,我与他接触不多,但也好歹知道了他是风花阁的主人,也知道了风花阁的势力主要都在靳城,他与蔺大哥本就关系不好,若是蔺大哥这般去了靳城,会不会又遇上那个蔺迟月?蔺大哥一个人,怎么敌得过诡计多端的蔺迟月?”
卿蓝的说法的确叫桑夜心中有所迟疑,但这也是已经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桑夜除了相信蔺烛雪,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她摇头道:“别说了,蔺烛雪会有办法的。”
桑夜虽是这般说着,但事实上却仍旧不甚放心。
当天夜里,桑夜在房中坐着,低头看着自己房间中的烛火,她一手拨弄着火光,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她不过刚刚与蔺烛雪在一起,便又面临分别,且这一次的分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面。然而便在这时候,静谧的夜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重响,桑夜连忙站起身来朝着门外冲去,出了门之后才看清楚,与她一同冲出屋子的还有旁边的叶荇,以及对面不远处的卿蓝。
这声音桑夜十分清楚,这是不归楼的大门被人给打开的声音,不是大楼的门,而是外面阵法的石门。
有人从外面进来了,只是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
便在此时,一人自后院当中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裙子,神色冷肃,正是老夫人。
桑夜本以为蔺烛雪也会出来,却没有想到他并没有反应,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了,是不是伤势还没有好转,无法起身。
桑夜这般想着的时候,依旧紧紧盯着不归楼的大门。有人从大门进来了,且他并不担心被其他人给发现,或者可以说,他是故意制造出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到来的。而能够在这个时候这样进出不归楼,若不是他自己清楚如何打开楼外的机关,那便是有人在楼中替他开门,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人都绝不简单。
这样想着,桑夜便自楼上走了下去,而同时到了桑夜身旁的还有卿蓝。
卿蓝亦是神色有异,他扯了扯桑夜的衣角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桑夜只觉得最近不归楼当真是从未太平过,呈国三圣才刚走,方城便又进了不归楼,如今看来,似乎又来了一个什么重要的角色。
而就在桑夜回应的时候,不归楼的大门外已经映出了一道灰色的身影,接着那身影推开了大门,走进了不归楼当中。
那是……与蔺烛雪一模一样的脸。
桑夜一怔,却是一眼就看出了来人绝非蔺烛雪,她脱口问道:“蔺迟月?”
那人微微挑眉,看起来笑得十分好看:“哦,这位桑姑娘看起来眼力变好了,这次竟没有将我给认成蔺烛雪?”
桑夜闭口不言,卿蓝亦是戒备的盯着额他,他耸肩随意笑了笑,随即朝着一旁的老夫人道:“娘,许久不见了。”
“迟月?”老夫人也是笑了笑,只是她看起来也仍有着疑惑,“你平常都是半年来一次,这一回怎么想起又来了?”
“自然是有事才来的。”蔺迟月笑了笑,随即高兴的道,“上次你将不归楼的开阵方法告诉了我,这次我便学着自己开了不归楼大大门,你看我是否比蔺烛雪要聪明,更适合当这不归楼的主人?”
老夫人点头笑道:“自是要比烛雪好上许多,只是啊……我想让你来不归楼陪我,你怕是还舍不得外面的花花世界。”
蔺迟月眯着眼笑道:“那却不一定,等我将外面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我便来不归楼里面找娘。”他这般说着,惹得老夫人也是高兴了起来,然而老夫人随即又问道:“那你这一次来不归楼,究竟是所为何事?”
听到老夫人的文化,蔺迟月竟是沉默了下来。
这个时候其他人也到得差不多了,百里念与聂红棠一道走了过来,宋晏也开了房门,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口饶有兴致的看着蔺迟月与老夫人的对话,而只有桑夜一直紧紧盯着通往后院的那道小门。桑夜分明看到,那扇门后有一道黑影晃了晃,似乎是有人正站在门外,但却一直未曾推门。后院当中只住着老夫人和蔺烛雪,那么那后院门后的,自然就是蔺烛雪了。
怕是方才老夫人和蔺迟月的话,都叫蔺烛雪给听到了。
桑夜心中一颤,却是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紧紧地盯着那一处。
这时候蔺迟月也又开了口:“我来不归楼,是为了追杀一个人。”
“什么人?”开口问这个问题的不是老夫人,而是一直沉默站在自己房门外似笑非笑的宋晏。
宋晏问了出来,蔺迟月自然是立刻将视线转向了他,随即低笑一声道:“我要杀的是什么人,想来太子应当比我要清楚的多才是。”
听到这一句话,就连老夫人也微微变了神色,好似已经猜到了几分。
蔺迟月对老夫人柔声道:“娘,心软了?”
“你说你要杀的人,是凤舟?”老夫人声音微颤,她看着蔺迟月,竟是低声问了出来。
蔺迟月浅浅笑着,点头道:“不错,正是凤舟那个老家伙,不过他现在改了名字,叫做方城。”
“方城……无方城……哈哈……”老夫人声音本还微微颤抖着,但在说到最后两个字之时,仍是强硬了下来,她长笑一声,冷下了眉目,低声问道:“你是说凤舟现在就在不归楼当中?他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怕是有几日了,不过一直藏着不肯现身罢了。”蔺迟月安慰道,“不过没关系,娘,孩儿一定将凤舟给擒住,送到娘你的面前任你发落,之后再慢慢将他折磨致死。”
谁也没有料到蔺迟月会说出这样的话,桑夜没有,卿蓝也是没有。
桑夜不明白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老夫人会对方城恨之入骨,为什么蔺迟月一心想要杀了方城,而蔺烛雪在这其中,又是什么样的立场。桑夜发觉自己全然不清楚,但若事情落到蔺烛雪的身上,桑夜却能够十分清楚,蔺烛雪绝对不会杀凤舟,也绝对不会杀蔺迟月。
蔺烛雪从不曾当真伤过任何人,即使是当初蔺迟月到了不归楼当中,出手伤了蔺烛雪,他也从未对蔺迟月下过杀手,只是带着她一同离开了不归楼。
桑夜咬了唇,静静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又再度将视线转向了后院那扇门,门后的身影还在,只是一直未曾有动作。
这时候老夫人开口问道:“凤舟在哪里?”
蔺迟月摇头,回应道:“我不知道,不过不归楼本就只有这么大一点,我们只要仔细找找,很快便能够将人给找出来,又或者……我们可以问问宋晏太子,他对凤舟的行踪,应当十分清楚。”
一下子将矛头指向宋晏,老夫人也将视线朝着宋晏转了过去,宋晏默然不语,只迎着两人轻轻一笑:“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蔺家的事情,还望宋晏太子不要插手,将凤舟给交出来。”蔺迟月道。
宋晏笑了两声,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有趣,你们要找人,与我何干?”
“宋晏太子只要肯说出凤舟的所在,此事便与你无关。”老夫人冷着声音道。
宋晏挑眉:“威胁我?”
老夫人道:“不敢。”
“不敢你也威胁了,当真我不过是个废太子,任人欺凌?”宋晏这般说着,抬步便朝着老夫人与蔺迟月走了过去。
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他的脸色很微微宁肃,看来有几分怒意。
老夫人也在看着宋晏,紧拽着双拳,似乎亦是在忍着怒意。
便在这时候,后院的门也被人给推开了,蔺烛雪披着一件宽大的衣裳,脸色微白的站在门口,低声开口道:“够了。”他这句话声音并不大,却足够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过去。夜风微凉,扬起他宽大的袖袍,那身衣裳衬得他比之从前还要消瘦许多,他蹙着眉,一手撑着门柱,双目中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