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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第三百七十二章

梅佳到了此时方后悔不迭,悔的倒不是不该贪墨强占,却是不该将两个师爷留在光州,合该带上京才是,再不然,即杀了张氏兄弟三个,他们家男丁再不该留着,一时因循心软,到底了害了自身,

他即入了狱,又怎么肯放过旁人,说来,他之所以能在光州一呆就是三年,不升不降不迁,自然是有人肯周全他,这人便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钟德华。梅佳得了罪,自然将这位钟德华攀咬了出来,何年何月何时送了多少银子,笔笔写得明白,钟德华当即被夺职下狱。而当年谢怀德在吏部时与这位钟德华同事,也有些儿交情,如今钟德华有罪,就有位芮海御史将矛头指向了谢怀德。

旁人要参本,总要有些儿凭据,若是诬告,还要反坐,唯有御史,有风闻言事之权,没收是有些儿联系的事,便是全无根据的,他张口说来,被他参的也只好认个倒霉。且这位芮御史是个有成算的,看着幼帝景晟即位这些日子,对外戚一丝封赏也无,便认做玉娘要做个贤后,是以故意压制外戚,自家这本奏来,不独无碍,反能得个不畏权贵的美名。

虽谢显荣与谢怀德弟兄两个不大和睦,可看着谢怀德无辜被参,也要恼怒:现在参了怀德,日后岂不是要参他!心上又埋怨起玉娘来:你若是肯照拂家人一二,这些御史哪里敢这样轻易起衅。只他心上再埋怨,也得出列为谢怀德辩解,道是:若因谢尚书当日在考功司与钟德华同事就可能串联,那吏部上下哪个能得干净


☆、第400章 威胁


作者有话要说:  不待齐瑱想明白佩琼为甚训斥翠楼,已有内侍来宣旨宣齐瑱即时觐见。

翠楼听说,只得收了眼泪来服侍齐瑱更衣,心中道是:“这会子来宣也不知甚事哩。”口中却不敢提,一面为齐瑱系腰带一面道:“您去罢,我和孩子们等着您回来。”齐瑱也知翠楼害怕,拍了拍翠楼的香肩安慰道:“你放心,必定无事的。”翠楼强笑着答应,扶着一双女儿将齐瑱送到房门前,却不好再往前的,还是齐端送齐瑱出了门,回来告诉翠楼,道内侍们也还客气,翠楼才放了些心。

齐瑱这一去,至晚方回,回来时脸上带着喜色,将迎上来的翠楼手一捏,笑吟吟地道:“好事哩,这下你可放心了。”

却是阿嫮与景晟言道,沈氏本是个千金万金的小姐,若不是遇着大变故是万不能与齐瑱做妾的,也算是天意。如今沈氏身份即明,齐瑱也无嫡妻继配,两人又育有一儿两女,沈氏性子也温和知礼,算得上是个贤内助了,倒不如叫齐瑱将那个五品的诰命给了沈氏。一来,算是全了这段天意姻缘;二则,沈氏到底是官家千金,只是《大殷律》在那里,不许以妾为妻的,固然齐瑱不能自家将沈氏扶正,便是朝廷也不好明着违法。如今给了沈氏诰命,也算是不扶正的扶正了,而朝野皆知沈氏身份,给这诰命也说得过去。

莫说是阿嫮这话成理,便是有些儿勉强,依着景晟的孝顺,也不能不答应自家母后,是以自然答应。景晟又是个有决断的,这里答应了母后,转日就宣了齐瑱,将太后的意思与他说了。

依着朝廷律法,官员可请封两轴诰命,一轴与嫡母,一轴与嫡妻。齐瑱的母亲顾氏是他父亲原配嫡亲,齐瑱自然地给她早早请了封;而与嫡妻的那封一直空着,因齐瑱与月娘合离后一直不曾续娶,而翠楼是个妾,当不起朝廷诰命,是以一直空着。

要说齐瑱与翠楼之间也有些真情在,不然也不能在与月娘合离后一直不续娶,官家小姐娶不着,商户之女不想娶,举人秀才之女还是寻得着的,不过是齐瑱不愿翠楼母子们委屈,这才做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样儿来。如今听着“来历不明”的翠楼实是大将军沈如兰之女“沈昭华”,乃是名门千金,更是喜出望外,实在是碍着律法不能以妾为妻,不然早将翠楼扶正了。这是听着景晟亲口叫他给翠楼请封,自然喜欢,当即拜倒领旨。景晟看齐瑱答应得痛快,也自欢喜,笑道:“大善。”方命如意将他扶起,送出宫来。

回到暂住之处,齐瑱看翠楼眼巴巴地看着他,心上一软,也不忍逗弄她,便将实情说了。翠楼听着这番说话,可说是喜欢无极,抚掌笑道:“阿弥陀佛。妾有无有诰命的又有甚呢?只孩子们议婚时能不受委屈,妾也就安心了。”齐瑱看翠楼笑得开怀,也自笑了,夫妇俩哪里还记得佩琼的那一场训斥。

不想齐瑱替“沈昭华”请封的折子才上去,朝中正出了事儿,却是又有人击鼓鸣冤,这一回敲的竟是登闻鼓,咚咚鼓声直传入大殿来,朝堂中无人不闻。

殷朝自立朝以来设登闻鼓“阙左悬登闻鼓,人有穷冤则挝鼓,,有司录状奏之。”虽说自登闻鼓设立后也有小民为着升斗米事敲鼓,可更多的却是确有其冤,譬如去年的陈裹告梅佳杀父夺产一案,如今更不知是为着甚事体。

少刻,监卫请见,奏称诉冤人必要面圣方肯承述冤情。景晟听着这等无礼言语,顿时将眉皱了皱,指了刑部尚书代往。不久刑部尚书折返,气得胡须微颤,却是那诉冤人道是若是圣上不见他便将他杀了,不然他也要撞死在登闻鼓前。

这话实可说狂悖不敬,可若是因这话将他杀了,倒显得朝廷量窄,景晟只得令军士将敲鼓人提至偏殿等候,自家依旧料理朝政,也亏他小小年纪倒是忍得住气,几乎好说个不露声色。

一时散了朝,景晟方至偏殿,却看殿中跪着个男子,头发俱已雪白,精赤着上身,上头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伤痕,听着拍掌声便将头抬起。景晟方看清他面容,脸上满是皱纹,瞧着总有七十来岁的模样,一双眼却是炯炯有神。

如意见这人盯着景晟瞧,便喝道:“下跪何人?!见着圣上如何不拜!”男子哈地一声,道是:“某即是来告状的,拜一拜皇帝,也是应该的。”说了着力磕了四个头,个个咚咚有声,抬起头来时,额头上已是通红一片。

景晟便道:“朕听你方才那话的意思是若不是来告状的便不肯拜朕?”男子听了,瞪大双眼将景晟看了会,脸上忽然笑道:“皇帝,将军地下有知,看着你,也要喜欢哩。”景晟听说将军两字不禁将眉一皱:“你是沈如兰旧部?”

那人摇一摇头,忽然指着身上刀疤道:“这一处,是某当年跟在将军平西川苗民时叫苗人酋长砍的,深可见骨,某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这一处,是我随将军征湘西时受的伤,险些儿伤着了脏腑,某足足躺了三个月哩。这处是高丽人谋反犯边,某随将军出战,高丽人不敌大将军,无耻诈降,暗中使人埋伏,要用毒箭射死我们,亏得将军英明天纵,发现了端倪,率我们杀了出去,某这处是中了毒箭,为着保命,不得不剜了肉去。”

景晟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却是这人所说的战役,最近的那一场也在四十三年前,与沈如兰决计没有干系,而征高丽的,正是那四十二年身犯杀民冒功,杀死平人四千六百一十九人而被自家曾祖父延平帝赐死的大将军严勖。景晟搁在御案的手也握成了拳:“尔是严勖旧部?”

那人哈哈大笑道:“皇帝,你好聪明!某正是当年严大将军麾下校尉崔征!”景晟听这这话便知道这崔征必是为严勖鸣冤来的,心直直地往下一沉。果然,还不待他开口,崔征已道:“某以为大将军这一世冤屈难解,不想皇帝你倒是个明白的,你爹做错了事你肯替他弥补,那你曾祖父屈杀的,你也昭雪了罢。”

景晟听在这里,怒气难耐地一拍桌子,直立起来道:“沈如兰那是李源自承有罪!严勖一案人证俱在,三法司核准,他冤枉个甚!你说他是冤枉的,你又有何凭据!”

崔征一扬脖子道:“某身上伤痕都是凭据!某等功劳,都是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拼杀得来的,只平西川,伐高丽两件就是大功,何必再杀平民!”景晟气得手脚冰凉,心中却也知道,所谓的杀平民冒功不过是借口,严勖之所以遭此厄运,多半是卷入了延平年间的夺嫡案,只是无有证据,曾祖父才拿杀平民冒功来治罪,可这样的话,景晟的年纪再小些也知道不好出口,当时冷了脸道:“高祖父也知他有功,故而留他全尸。”

这话便是咬死严勖有罪了,崔征嘿嘿两声道:“圣上不查一查么?当年的人可还未死绝哩。某也知道,某告了这一状,圣上决计不能留某的性命在。可圣上以为大将军的旧部就某一个么?”他原是跪着的,这话说了之后忽然跃身而起往一旁的柱子上撞去,便是两旁有侍卫看守,也只来得及在他腰带上一拖将他去势减缓,崔征已经撞在了朱柱上,顿时头破血流,一头白发瞬间叫血染得红了。

景晟才多大,哪见过这个阵仗,饶是他胆大也吓得颜色变更,将脸转了过去不敢再看。拉着崔征腰带的军士探手在崔征鼻下一试,觉着还有些儿热气,便来回景晟,只道还有气儿,不曾真的撞死。景晟心上实是怒极:这崔征实在是在以死相逼哩,严勖的旧部即不止他一个,若是他当真死了,还不知要生出甚事来,只得忍气使人拖崔征下去,去宣太医来与崔征裹伤。

吩咐毕了,方将殿中人冷冷看过遍,直看得殿中的侍卫、内侍、宫人都跪倒,方令人将楚王、赵王等宗室宣来。

崔征这一场大闹,是出自阿嫮的授意,实在是严勖案看着是延平帝钦定,背后是永兴帝的手笔。

永兴帝在延平帝诸子中行五,排行靠后,母亲又不得宠,不得延平帝喜欢。得延平帝喜欢的是次子哀郡王刘荪与皇三子刘荪。延平帝点了他做延平二十二年的主考,偏是这年的伦才大典出了舞弊案,卷了多少官员进去,起先种种证据都指向刘荪,待得刘荪被废身死,偏又有中书侍郎朱远才举发皇三子刘茁才是主谋,而刘茁在兵部历练时慧眼发现庶吉士出身的严勖是个将才,屡屡擢拔,严勖因此叫延平帝怀疑与此事有涉,只是无有证据。只是延平帝折损了两个儿子,因此恨毒了严勖。

而对景晟来说,延平帝是他曾祖,永兴帝是他祖父,若要翻了严勖案,这两位祖先脸上须不好看,再有沈如兰案在前,刘氏皇族可谓颜面尽失,引起朝政动荡也是有的。是以若是寻常鸣冤,只怕状纸还未递到御前,告状的那个已好去死上一死。也只有兵行险招,逼得景晟不得不见。

医董明河曾与乾元帝道,乾元帝这病症到得冬日,受寒气逼迫,会得加重些,倒是应证了乾元帝自家感受,是以对董明河更信任些,将自家身子都交托在了董明河手上。说来董明河仿佛真是个仁心仁术的,自他独立为乾元帝调理身子,几乎是住在了御医署,每日三回诊脉,药方子两三日就要换一回,又亲自熬药,不许小太监们沾手。

御医署那些御医太医们看着董明河后来者居上,能得着乾元帝这样信任倚重,不免呷醋,私下议论,都说董明河媚上,不想叫董明河听着了。

若是那些有名的良医们,看着御医署中人嫉妒他,看在共事份上说不得忍下这口气去。不想这董明河是才从吴江乡来的,哪里懂这些相处之道竟是叫他当面啐了回来,道是:“你们也配做医生吗?你们先生没教你们吗?病家情况,自身变化结合了天地五行,可说是瞬息万变,是以药方要因时制宜,万不能一方到底,你们做的是甚?!这还罢了,你们哪个学医时不是从煎药学起?这火候里也有讲究,莫非你们忘了吗?我真是为你们先生羞愧!哈!哈!哈!”三声“哈”直叫御医署众人连头也抬不起来。

这样的事,自是有人传了与乾元帝知道,乾元帝好笑之余,倒是对董明河更多几分倚重。

董明河却是玉娘在一知道乾元帝有头疾后就伏下的钉子,那已是远在景琰出生前了。

董明河原叫董大有,其父董勇是当年沈如兰旧部。董勇早亡,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沈如兰得知后颇多照拂。因看董明河个子矮小,手无缚鸡之力,并不能从军,原想叫他读书的。不想董明河不喜念书,却爱往医馆跑。旁的学徒要郎中教得几遍才能准确分辨的药,董明河在旁听过一回就能分辨无误。沈如兰听说,亲自问过董明河之后,就将董明河从学馆里接回来,厚厚陪送了束脩安排董明河学医。董明河之母汤氏数年后急病而亡,也是沈如兰出的殡葬银子,自此董明河深记沈如兰之恩。

沈如兰叫乾元帝处死之时董明河已学成出师,千里迢迢赶了来,想着沈如兰救不得,可按例女眷是免死没入教坊,许人赎买的,便想救沈家小姐一救,不想没赶到京城,已听得乾元帝将沈如兰独女沈昭华也赐死了,董明河倒也是个有情的,十分惊痛,当时哭倒在埋了沈氏一门合葬的土堆前,叫悄悄来祭的赵腾捡了回去。待得董明河得知沈小姐阿嫮不独没死,反要进宫报仇,便愿受阿嫮驱使,以报沈如兰深恩。

玉娘怀着景琰时就得知乾元帝患有头疾,知道是个机会,可当时她不过是个婕妤,虽有乾元帝宠爱,无如位份不如人,手上全无权柄,又有皇后、贵妃、淑妃等盯着,并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预做安排。

依着玉娘对乾元帝的了解,一是因楚王此人极识时务,肯与人为善,是以不独在诸宗室中有些儿威信,便是在乾元帝面前也有几分体面,若是有他出面,容易得着乾元帝信赖些。二则,楚王夫妇俱都多病,自是需要良医。选定楚王之后,玉娘便将楚王府各处产业一一推算了回,终于将地点定在了吴江,楚王有一百倾良田在这里。

吴江此处土地肥沃,民风倒还算得上淳朴,乡民又热情,便好落脚。董明河落脚时,原盘算着赠医施药,慢慢地博个名声,不想天可怜见,叫他遇上了那对母子。依着董明河的本事不难看出产妇不过一时闭过气去。

一半儿是为着显示能耐,一半儿也是医者父母心,董明河当时将送葬的队伍拦下,施展能为把产妇救醒,只没想到产妇将将苏醒,胎儿就跟着下来,竟还是个活的。产妇的丈夫与姐妹们自将董明河当做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与他磕头不说,还出力替他扬名,直叫董明河轻而易举地在吴江站住了脚。

因董明河确有本事,替乡民们瞧病也肯出力,遇着贫困的不独不收诊金反肯赠药,便在吴江扬开了名声,是以虽他是外乡人,因乡民们都肯掩护他,五年一回的户籍盘查中,乡民们哄闹之下,连着他的名字写到了吴江的人口黄册上去,自此后董明河便成了吴江人士。

待得楚王第三子刘然到得吴江,便是驿丞不将董明河提起,董明河自家也会叫刘然注意着他,又故作个姿态,果然引得刘然对董明河多了几分信赖,将他带进了京与楚王妃看疾。董明河到京不久,就将消息送了出来,辗转到了玉娘手上。

待得董明河由楚王荐进了御医署,玉娘便施展些手段,轻而易举地叫乾元帝厌弃了单有信,将他发落了。依着乾元帝的脾性,即御医署的人都爱用个平安方,那打发去了一个单有信,再要提拔到身边的,董明河的机会要多上许多,果然又叫玉娘料准。

如今乾元帝日日吃的药,都是董明河开下的方子,虽每一张方子都由医正医丞们看过,取药也要过两道手,无如煎药的正是董明河本人,他是个古怪脾气,且又生了条毒舌,御医们吃着他几回嘲讽,又看乾元帝信赖他,慢慢地谁也不来讨这个晦气:固然乾元帝医好了他们无有功劳,可真要出了甚事,有罪名的也不是他们。

待得他们一不来瞧董明河煎药,董明河就好在药中做些手脚,却也不是下甚药,而是将君臣配伍变动一回,改君为臣,转臣为君,如此一来,看着是有效验,乾元帝虽依旧偶尔目眩,可到底精神渐渐健旺,头疾也少犯,却不知,这是在烧乾元帝的底子,若是这样吃下去,乾元帝熬不过两三年。有这两三年时间,景晟也有十一二岁,这样大的孩子已通人事,又未到心硬之时,正好将他外祖家的惨状与他说明,凭着母子情分,不难打动他的心肠。且依着景晟的聪慧,倒也不怕大权旁落,叫大臣们控制了去。

乾元帝哪里知道这些,看着自家在董明河的调理下,不仅头疾少犯,在闺房中绣帷内也渐渐恢复往日雄风,身子有痊愈的迹象,便一面把重金来厚赏董明河,许他医正之位;一面回到椒房殿,又来纠缠玉娘,道是景晟也大了,景琰更到了该慢慢地选驸马的时候,很该再给他们添个弟弟妹妹。却是在乾元帝看来景琰是个聪明孩子,景晟灵慧更甚,自是觉着这样的孩子不妨多多益善。

不想依着阿嫮的本心实是不愿为乾元帝生儿育女的,无如她要为严沈两家雪冤,乾元帝是靠不住的,不得不先生了景琰,看着是个公主,这才有了景晟。阿嫮得了景晟,因想着身边有了两个皇子,总不能两个都出了事,便不愿再生育。只是虽有个医道上精通的董明河,却是远在吴江,只得来逼迫一直照看她身子的楚御医。楚御医叫玉娘逼迫不过,只得开了绝育药与玉娘服用。

是以无如乾元帝如何纠缠,玉娘每月的月信总是如期而至。乾元帝口中不说,心上隐约有些失望,自是以为前两回生产伤了玉娘身子,悄悄地宣了楚御医来问,问问有甚法子好调理得的。

楚御医是吃玉娘逼迫不过,方开了绝育药与玉娘用,自那以后时刻心虚,只怕叫乾元帝知道了,自家性命不保,不想偏是怕甚来甚,果然叫乾元帝召了去问话,一时吓得脸色变更,身子也有些发抖。

乾元帝看着楚御医这个模样自然疑问,怒道:“必然是你这个庸医,只晓得保你自家平安,把平安方子来搪塞!叫朕查出来,仔细你的狗头!”

楚御医听说,吓得眼泪也险些落出来,到底不敢与乾元帝明说是皇后不肯再生,拿着他的生家性命来逼迫他,乾元帝待皇后如何,有眼睛的都瞧得明白哩,且还有个太子在,若是这时将皇后出卖,便是在乾元帝手上保住性命,待得他年太子登基,也是个死,连着家人也未必有下场,是以楚御医如何敢招承,只推在皇后两次生产,一回小产伤了身子上。

可乾元帝又不是个蠢人,这样的粗浅的谎言怎么瞒得过他,当时怒气更甚,指了楚御医道:“满嘴放屁!若是皇后早就伤了身子,这些年来,如何不见你回?!你这样欺瞒朕,是何道理?!”

楚御医叫乾元帝问得冷汗涔涔,想了想,倒叫他憋出话来,大着胆子回道:“臣与殿下说了,殿下不想圣上担忧,使臣与她调理,总以为上天看殿下虔诚,使殿下痊愈也未可知。不想吃了这些年也无效验,实在不是臣故意欺瞒。”

这番话倒也和些情理,且像玉娘为人,就叫乾元帝将信将疑起来


☆、第401章 悲喜


 因景晟如今威势渐成,又秉性聪明,再不好拿他当孩童看待,是以来敲登闻鼓的这个,也是舍了命去的。若是舍了命去能叫严勖得着平反也就罢了,只怕是人死了,严勖依旧沉冤。故而阿嫮当日与陈奉说时,也说得明白。

只是军中袍泽之情本就不同寻常,《诗经·邶风·击鼓》篇道是:“击鼓其镗,踊跃用。土国城漕,我独南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的正是军士们无惧生死,并肩奔赴战场的情义。尤其严勖这些部下更是随严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情谊更是不同寻常,是以看着严勖蒙冤,如同身受一般,当时歃血为盟,终有一日要为将军平冤雪恨。

是以当陈奉传来阿嫮的话时,几人商议了一回,倒也答应了。实在是他们老的已年将耄耋,便是少的也过了耳顺,实在是朝不保夕,不若博上一博。若能叫小皇帝答应复查,也算是不冤了。

叫崔征出头也是为着他性子坚毅,年轻时就悍不畏死,身上留下的伤痕大大小小总有十数处之多,正可当着小皇帝的面一个个数与他听,也好叫他知道,当年严勖立下过多少功劳,方能在无有太子的时候能得着太子少师这一官职。这也是阿嫮当日特地关照陈奉的,果然叫景晟看得哑口无言,不得不认严勖当年有功。

只是朝廷刚认了沈如兰一案,还是大费周章地造了个灵异来遮掩,又怎么能再认严勖也是冤案?若是再认下严勖,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是以景晟决计不能认,到时崔征便好以死再壮一壮声势,如今事态果然依着阿嫮计算走去,崔征撞柱鸣冤,虽是未死,却是惊动了朝堂,连着后宫也知道了,阿嫮名正言顺地遣人来请景晟。

若是只有人敲登闻鼓,以阿嫮不问朝政的做派也不好贸然叫景晟过来,没的叫人起疑。可若是有人因着申冤不遂,愤而自尽,阿嫮将儿子来询问教训一番,实在好说个天经地义,谁也不好说甚。

景晟哪里知道自家母亲殚精竭虑地算计完了他父皇之后,这会子又将他圈入局中,听着椒房殿内侍来请他过去,心上还觉愧疚:“父皇在世时从没叫母后为着甚事烦恼哩,桩桩件件未叫母后知道就都消弭了。我登基才多久,已累着母后几回,实在不孝。”是以见着阿嫮时竟是面带羞惭,请罪道:“都是儿子无能,连累母后忧心。”

阿嫮虽是自景晟出世起就算计了他,做出一副慈母姿态来哄着景晟与她一条心。可一来景晟到底是她十月怀胎所生,血脉相连;二则,她为着哄景晟与她亲近,自家带的也多,是以固然景晟与她十分亲厚,在阿嫮心上,待着景晟也不同景宁景琰,倒是真有母子之情的,这时看着他满面羞愧地跪倒,心上不由得一酸,眼中也含了泪,亲自动手来扶景晟:“元哥儿,你这是作甚。”

景晟即羞且愧地道:“儿子又累母后操心了。”阿嫮拉了景晟的手回到凤座上,叫景晟在她身边坐了,拍着景晟的手道:“好孩子,我也听说了,这也怪不得你。只是那人连命也豁了出去,如今朝野都震动了,你可想好了么?”

甚豁出命去,分明是以死相挟,实实是个刁民!部下尚且如此,何况主将呢!景晟心上恨恨,到底不敢在阿嫮面前露出怒色来,勉强道:“他即连着命也不要了,想来总缘由,自然是要查一查的。”阿嫮双眼在景晟面上一转,看景晟脸上带些微笑, 眼中却是毫无笑意,心就是往下一沉。

景晟是她所生,虽是两三岁儿就搬了去东宫,却也是日日往椒房殿来,阿嫮对他的脾性不说了如指掌,也是知之甚详。只看景晟方才神情,阿嫮已猜到景晟用心,他是要虚与委蛇哩!说着复查,不过使人走个过场,而后来个查无实据,再与严勖部下们一份褒奖也就揭过去了。若是换她来做,呵呵,只怕还能再查出些严勖的不法事来。哪个领兵的将领手上没有些屈死的人命呢?便是没有,造也能造个来,到时公诸天下,好叫人哑口无言,更能将沈如兰一案引起的朝野议论都遮盖过去,实是一举两得哩。

想在这里,阿嫮原本拉着景晟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她这一松手引得景晟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去,却看着自家母后的手在微微颤抖,只以为母后是叫崔征的不要命吓到了,反手将阿嫮的手握了,脸上笑道:“母后,那人没死呢,您不用怕。”

阿嫮闭了闭眼,有意要套景晟的真情,是以反问道:“圣上可是想着不过是几个老人告状,一个个都是花甲耄耋之年,撑也撑不过几年,混一混也就过去了?”景晟看着虽是老成,实在也不过是个孩童,并不是深沉之人,叫阿嫮这话一问,脸上就笑了:“母后,您不用为这事操心哩。儿子自有主意,总是不叫祖父,曾祖父蒙羞便是。”

阿嫮大怒,险些道:“那你便要使你外祖父蒙冤么?”到底隐忍了这些年已成习惯,脸上一些也不露,只蹙眉道:“那人以死相挟,又道是严氏部下非止他一人,你这里不与他个答复,焉知外头无人效仿哩?或是吊死在登闻鼓上,你待如何?”

景晟不意自家从不问朝政的母后竟是盯着此事不放,心中虽有疑惑,却也耐了性子与阿嫮解释道:“娘,不是儿子不肯管。您且想想,才有了沈如兰故事哩。再出一桩,朝廷颜面何存?这还是小事。只怕有宵小心存歹念,日后借此生变,则是大祸。”

阿嫮听景晟声口,仿佛不情愿替沈如兰昭雪一般,心上自是不悦,皱眉道:“沈如兰吃着恁大委屈,难道不该替他昭雪吗?”

景晟听着这话,将头一抬,正色道:“母后此言差矣。凭是什么缘故,那沈如兰贻误了军机是实,在此事上并无人冤枉他,父皇将他降职,有何错处?他即为人臣子,替朝廷效忠是他本分,朝廷酬以高官候爵是全君臣之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朝廷如此待他有何不公?偏沈如兰为人狂妄,自以为从前有功,不独不知反省,只要朝廷以国士待他,他不肯以国士来报朝廷,略有加罪,便要怀怨恨,这也是做人臣子的道理吗?此乃怨望,若只论此罪,赐他一死也算不得冤枉!父皇只不该以通敌来治他罢了。”

阿嫮听着景晟这番话,直如惊天霹雳一般,怔怔地看着景晟,也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自家儿子竟真是个聪明人儿,小小年纪早慧若此,果然应了他父皇那句“皇帝不是人教出来的”的话,虽是少了做皇帝的父亲引导,他竟是自家立住了;悲的却是,严勖要翻身原就困难些,他即这样明白,只怕是难上加难。想来他能退一步答应为爹爹洗冤,也是因为有李源在,能担了所有骂名去,不然只怕他也未必肯这样轻易屈从哩。

阿嫮当年算计乾元帝,虽说是小心翼翼,实可说是有惊无险,无往不利,百年的护国公府也在她手上连根拔起,一个活口不留。若不是刘景和那个疯子竟将她的画像挂在书房内,只怕乾元帝到死也不能发觉叫她骗了,是以面上虽不显,心上也难免有些自得。更以为景晟是她儿子,年纪小不说又一直是个孝顺听话的,要他为着严沈两家雪冤,并不是如何为难,哪成想景晟竟是比他父亲还要难缠些。

说来真是可笑哩,她机关算尽这些年,难道就是为着给他们刘家生一个皇帝种子么!想在这里,阿嫮眼中禁不住扑簌簌落下泪来,倒是唬得景晟再坐不住,虽不知道母后哭甚,还是站起身来劝慰阿嫮,只说了句:“母后,您有甚不喜欢的,只管告诉儿子知道,儿子还能不替您周全吗?这样哭,可叫儿子不能自安哩。”还待再说,却叫阿嫮止住了,摆手道:“圣上,我累了,你回去罢。”

景晟还待再问几句,就看阿嫮已起身往内殿行去。内殿是阿嫮寝殿,景晟如今已长大,轻易也跟不得的,只得站住脚,叹息一声,将珊瑚秀云等人唤来吩咐了务必仔细服侍,若是太后依旧不喜欢,速速来报等话,这才走出椒房殿,临出殿门又回头看了眼。

又说景晟回去在温室殿的偏殿,仔细想想方才阿嫮言行,分明是有替严勖说情的意思。只是碍着他坚决,这才没开口,只脸上的失望却是掩不住。景晟越想越是嗔怒,手一挥直将桌面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

如意看着景晟动怒,一句也不敢说,只匍匐着过来将摔落在地的事物一样样捡起来,却听景晟怒道:“哪个将崔征事传与太后知道的?”

如意正趴在地上收拾折子,听着景晟这句,手上一抖,理齐的折子又散了开去,忙又低了头整理。他这一失手,正叫景晟看见,过来一脚踩在如意肩上。

《诗经·邶风·击鼓》原文: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看原文会很明显发现,他说的是同袍情谊。不过后世给化用了。阿幂这里还是用的原意。

再PS,大家还记得第三百五十四章中景晟对遗珠的看法吗?

李皇后俯视了会玉娘,又将眼光朝着玉娘身后的冯氏梁氏看了看,转向梁氏道:“这位想是兵部之女了?从前宫宴时,你随着临安候夫人进宫过。”听着这话,梁氏不禁惊愕地抬了抬头:她是兵部尚书之女不差,临安候是她舅公也不差,可如今她已是谢怀德的妻子,以李皇后的身份教养见识如何不知女子出嫁从夫的道理?如今李皇后只提她母家而不说夫家,分明是瞧不上谢家,而谢家是昭贤妃的母家,想是李皇后借着她来削昭贤妃的脸面。

梁氏想在这里也就明白了,她身为谢家妇自要回护谢家,便回道:“妾谢梁氏见过殿下。”李皇后就等着梁氏这话,当时便冷笑道:“原来你已是谢家妇了,我这里不见你进宫谢恩,还以为你不曾嫁。”

原是谢怀德与梁氏这门亲事,是乾元帝为着给玉娘做脸,请平安大长公主保媒又亲自下旨赐婚方才做成,故此谢怀德与梁氏成婚的次日依例进宫谢恩,李皇后是乾元帝的元后,梁氏也该先来与李皇后谢恩,再去给昭贤妃请安,当时因李皇后叫乾元帝禁在椒房殿“养病”,这事儿竟就“疏忽”了,叫李皇后捉着错漏,选在这时发作。

说来梁氏当时也有些疑惑,如何不去给李皇后请安,便是她病着,在椒房殿外磕个头也算是守了规矩,不想冯氏不说,便是昭贤妃也不提。梁氏当时新嫁,又不知玉娘脾气如何敢提。这会子听着李皇后发难,到底不敢叫昭贤妃担了干系去,正要请罪,就听着昭贤妃缓声缓气地道:“殿下当日病着,圣上关爱殿下,阖宫上下大事小事都不许打扰殿下静养,是以妾才不叫他们打扰殿下。殿下即怪,妾不敢辩,甘愿领过,请殿下恕罪。”

这话中的轻慢嘲讽,只消是个晓得些帝后相处内情的都能听出来,何况是李皇后本人,叫玉娘这一段话刺得手上都微微发抖起来。一旁的梁氏也没想着昭贤妃能抢在她前揽下过失,更没想着,这过失竟是这般“认”的。这哪里是认错,这是只怕皇后不发作。

李皇后忍了几息才没将手旁的茶盏朝着玉娘扔下去,咬着牙道:“贤妃即这样懂规矩,如何不知约束家人?即便是承恩候夫人是令堂,可你如今是昭贤妃,与承恩候夫人早君臣有份。承恩候夫人的规矩体统,昭贤妃该好好教导教导了。她那般肆意妄为,你就不怕人说一句‘昭贤妃好势派’吗?”

李皇后虽是直性子,论起心机手段来远不是玉娘对手,可到底也是世家贵女,真捉着了错漏,也能端正起规矩来说话。不想她遇着的是玉娘,再不会和她辩驳这些,反问道:“妾不明妾母亲何事肆意妄为,还请殿下示下。”李皇后冷笑道:“贤妃的两位嫂子没与贤妃说吗?”

玉娘抬头对着李皇后一笑,她的一双眼生得清粼粼,不笑时带几分清丽,一笑之下双眼之中仿佛汪足了水,媚不可言,叫李皇后看着就是个火上浇油,还不待李皇后说话,玉娘已道:“此乃妾家事。妾也是妾的两位嫂子进宫请罪才知道的,殿下又是从何得知?殿下即知体统规矩,岂不闻‘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莫非殿下的规矩是只对着妾等的?”

这话说得颇为咄咄逼人,李皇后哪里经得住玉娘这一激再激,顾不得左右拦阻,抓起手边的茶盏朝着玉娘就掷了下来。这一回她叫玉娘气得狠了,扔的时候竟是对准了玉娘的头脸。玉娘早就预备着李皇后发作,看她将茶盏扔下来,将身子一侧,让过了头脸位置,故意叫茶盏砸中肩头,顺势往地上一歪,含泪道:“妾冒犯殿下使殿下震怒,是妾的不是,便是请宫正司也使得,还请殿下保重凤体,万勿亲自动手,若是闪失着了,妾更有罪了。”

椒房殿的宫人太监们看着不好立时围了上来,将李皇后围在当中,看着是劝阻实则是不叫李皇后再对昭贤妃动手。李皇后正是盛怒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劝,不住地扬声怒骂,只是她幼受庭训,便是发作,来来回回也不过是“狐媚子,贱人”几句。

椒房殿的内侍总管俞永福看李皇后不肯罢休,只得亲自过来,道:“奴婢冒犯了。”将玉娘扶起,轻声哀求道,“娘娘回去罢。”玉娘瞥了俞永福眼,颦了黛眉道:“惹得殿下动怒已是妾的不是,不得殿下吩咐,妾如何敢走?。”俞永福情知昭贤妃是在等乾元帝过来,却也无可奈何,知道李皇后今日怕是又叫这位娇滴滴的高速昭贤妃算计了。想在这里。俞永福不禁又对昭贤妃看了眼,见她清丽娇柔,犹如春日梨花一般,昭贤妃今日穿的是件樱粉色云锦绣四时花卉长袄,肩头叫茶盏砸中的那处,一片濡湿,十分地注目,心上长长地哀叹了声。

果然不过片刻就听着椒房殿外的小太监飞奔着进来传报,是乾元帝的銮驾正在行来,李皇后只好偃旗息鼓,与玉娘一块儿出去接驾。

乾元帝是接着昌盛报信,说是皇后忽然将贤妃宣召了过去,不独召了贤妃,连着贤妃两个嫂子一块儿喊了去。要说乾元帝,本性实在也是聪明的,见微知著,一听这话就知这是李皇后老毛病发了,抓着个“把柄”就要为难玉娘。在乾元帝看来,玉娘生得美丽可爱,为人温和谦逊,行事温柔体贴,且入宫这几年,莫说是与人争执了,便是高声说话也没有,这样一个可人儿疼她都来不及,哪里能容忍玉娘叫人欺负了去。

何况今日在朝堂上为着承恩候夫人马氏为着她另一个女儿出头,与她女婿闹了场这等小事,就有御史扯着玉娘说话,指玉娘不能约束家人。乾元帝为人颇为任性护短,他即心爱玉娘,就容不得人说玉娘半个不字,可御史风闻言事之责,又不好治罪他们,本就窝了火,再听着李皇后将玉娘喊了去,两处不痛快便合成了一处,当时便命摆驾椒房殿。

到得椒房殿前,乾元帝看着皇后在前,玉娘在后都跪在那里接驾。下得肩舆从皇后身边走过,到玉娘跟前,双手将玉娘扶起,正要说话,就看着玉娘肩头一滩水渍,脸上就沉了,指着玉娘肩头道:“这是什么?”

玉娘当时拼着吃李皇后一记,便是算准乾元帝会动怒,听着乾元帝这话,脸上适时地露了些迟疑惊惧来,将李皇后瞥了眼,却不说话。有着玉娘这一记眼色已足够了,乾元帝当即指着椒房殿一个宫人道:“你来说!”话音未落,就觉着袖子一动,却是玉娘将他袖子扯着,眼中将坠未坠地含了泪道:“是妾冲撞了殿下,才惹得殿下发怒的。”乾元帝反手将玉娘的手一握,只觉着掌中玉手冰冷,还在不住地微微颤抖,可见是吓得厉害了,心上疼痛,不由自主地将玉娘的手握紧了。

李皇后将乾元帝与玉娘的情状看在眼中,又气又愧又羞又恨,也不乾元帝叫起,自家站起身来,微昂着头道:“圣上何必多问?是我砸的她。您也听着了,她可是自己承认冲撞了我,我身为皇后,砸她一个贤妃又能如何?”

乾元帝叫李皇后这话气得直欲上去将她踹倒,手上却叫玉娘拖着不忍挣开,只得把手点了点李皇后道:“好,你很好!”言毕,握着玉娘的手转身便走,携着玉娘坐上銮驾,玉娘来时坐的那顶肩舆便空了下来,一前一后地回合欢殿去了。

冯氏与梁氏两个在旁瞧了这等情景,冯氏也就罢了,她是早知道乾元帝爱重自家小姑子,可梁氏虽有耳闻,却是头一回亲眼目睹,看着昭贤妃对上李皇后时,虽是一副娇怯有理的姿态,可说的话句句带刺,分明是故意激得李皇后动怒,虽知道昭贤妃有乾元帝为依仗,却不想哪怕昭贤妃说了她有过失,乾元帝依旧是一副李皇后委屈欺负了昭贤妃的模样,偏爱至此,几乎叫梁青容目瞪口呆。若非昭贤妃是她嫡亲小姑子,一家子一荣俱荣,以梁氏青容的教养只怕也要说一句“妖妃”“奸妃”。

梁氏青容却不知玉娘今日故意挑得李皇后冲冲大怒,一是要叫乾元帝更加地不喜李皇后,二则是要叫梁氏亲眼看见乾元帝对她的偏爱。梁青容身后是兵部尚书梁丑奴,是与梁丑奴交好的大臣权贵;与是临安候金奋韬,是与金奋韬交好的宗室。玉娘并不指望这些人只看着乾元帝宠爱她就站在她这边,只要叫他们心上有些顾忌考量便好。

而果如玉娘所料,冯氏与梁氏两个出宫返家之后,梁氏第二日就寻了个借口回了娘家,将亲眼目睹的这一幕告诉了梁丑奴,梁丑奴


☆、第402章 疑窦


 如意叫景晟一脚踩着,再不敢动,只听景晟骂道:“原来是你这个狗杀才!太后素来心肠忒软,这等事你传与太后听作甚?!你若是不想要舌头了,朕成全你!”骂完一脚将如意踢翻在地。如意看景晟怒得这样,旁的话一句也不敢辩,立时爬起来跪好,往自家脸上煽了几掌骂道:“叫你奴才多嘴,惹得太后不喜欢,该打!”觑这景晟脸色上怒意不减,只得手上不停。

景晟看得如意知道恐惧,这才怒气稍歇,回身坐了,又把手指着如意道:“以后前朝事一概不许叫太后知道,倘或再犯,朕割了你的舌头。”

如意听闻,心上暗暗叫苦,太后要问,我们做奴婢的敢不说么!只这样的话哪里敢说出口来,脸上却是丝毫也不敢泄露,唯唯称是,将散了一地的折子理齐了,小小心翼翼地送到书案上,复又垂手退在一旁,因看景晟脸上依旧阴沉,连着头也也不敢再抬。

不说景晟这里大怒,阿嫮那头也觉心凉,一个坐在寝宫内发了会呆,而后竟是默默地笑了起来,眼中珠泪滚滚,直吓得殿中服侍的宫人们俱都跪倒在地,将头顶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出。阿嫮笑得一会,却是失声痛哭。

阿嫮自决意入宫后,几乎将心血耗尽,便是从前的乾元帝,那样精明一个人,也可说是教她哄得言听计从。实在是为着事是乾元帝及其父祖做下的,阿嫮知道乾元帝极爱颜面,必定不肯承认自家错了,在他手上,万不能替沈如兰严勖昭雪,是以才费尽心思地借着乾元帝的隐疾谋了他性命去。不想换了自家儿子来,竟也是一般的不肯叫自家祖辈儿蒙羞,阿嫮可不是要哭一场。

她这一哭,断断续续没个停,直吓得宫人悄悄退出来来寻金盛。金盛等复又来劝,可一时间哪里劝得住,只得回奏景晟知道。

景晟听说不禁皱眉道:“你们有哪里惹着太后不喜欢?”话虽如此,到底还是命摆驾椒房殿,恰景宁过来,听说母后啼哭不止,也一并儿跟了来。

景晟是皇帝,行动自有仪仗,可景宁虽是亲王,如今也算臣子了,在宫中却是只能靠自家双足行走,瞧着这样,到底从前弟兄要好,景晟便使人抬了肩舆来与景宁坐,弟兄两个一起到了椒房殿。

这时阿嫮已收住悲声,才梳头净面换了衣裳,听着皇帝与赵王来了,略停了停,方说了请字,自家出来在殿中坐了,脸上颇有冷淡之色。

景晟景宁入殿,先见过阿嫮,这才分上下坐了,景晟往阿嫮脸上一看,见她双眼中还有些泪,倒真是才哭过的模样,只是面上神情却冷,到底年纪还小,且又孝顺,不得不服个软儿,叹息道:“母后您这样啼哭,若是叫外头御史们知道,要说儿子不孝哩。您有甚心事,您与儿子实说便是,差不多的,儿子还能不答应您吗?”

阿嫮扭了脸道:“你是皇帝哩,心坚意绝的,我又能说什么呢?”景晟眉头皱得更紧些:“娘,您提也未提哩,怎么就知道儿子不肯呢?”一旁的景宁也赔情道:“母后,您且说个来。”

阿嫮这才将脸扭转来盯着景晟道:“我瞧那崔征可怜,若不是那严勖待他们有情,若不是严勖真有冤枉,他何苦把性命来博,蝼蚁尚且偷生哩。我只要圣上你查问一番,全了他们一片忠心也就是了。”

景晟听在这里,又气又急,直道:“娘!儿子的话您真没听着么?旁的事,儿子都不敢叫您失望,可这里,高祖,祖父两代人哩,您好歹也替我们皇家名声想想。”阿嫮便道:“我待不说,自家哭几声罢了,你来劝我,只道是我不说怎知你不肯应。如今我说了,您又把这样的话来搪塞我,可是好孝顺哩!”言毕,拂袖而去。

景晟看着自家母后忽然毫不讲理地离开,待要追上去再劝哄一二,偏叫宫人们拦着,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吩咐宫人们好生服侍,弟兄两个这才退出椒房殿。

又说阿嫮养的几个儿女中,最孝顺的莫过于景宁,甚都依着阿嫮的心思来,唯恐逆了阿嫮的意,辜负了她养育之恩,是以看着景晟惹着阿嫮不喜欢,虽说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后,再没他一个赵王说话的地,脸上涨红,却还是劝道:“母后即要怜悯,圣上不若成全母后一二,命有司查上一查,母后喜欢了,您也放心不是。”

景晟听得哑口无言,若不是知道自家这个哥哥为人,几乎要以为景宁是故意讥讽他,只得耐了心思道:“母后不分是非,哥哥也不分了吗?若是无有沈如兰事,查上一查也无妨,偏是才替沈如兰平安哩,再提严勖事,父亲祖父曾祖父三代都有错哩,千秋史笔如何评说!”

说着心下大恼,连着銮驾也不上,自家大步往前走,景宁只得快步跟上,又劝道:“您说的,臣也明白,只是母后素来不问朝政,又哪里懂得这些,您与母后好好分说也就是了,这样反驳,也怨不得母后做恼哩。”景晟待要说句“已与太后解释了,只她不听。”一转头,正看着景宁跟在一旁。恰前两日景晟才在阿嫮口中听说景宁脚上略有不便,若是从前景晟也未必上心,这时一看,果然有些儿趔趄,只是不留意再看不出来的,心上忽然一动,因问景宁道:“哥哥的脚是怎么回事?”

景宁听说,低头往脚下一看,倒是不以为意:“那时臣不足三岁,迁在广明殿,服侍的宫人乳母保姆想是看着臣死了母妃,养母又失势,有些儿怠惰,看着臣摔着了也不上心,耽搁了一夜方请的太医,也是摔得不巧,伤了筋骨,这才留了些痕迹来,并无大碍的。”说在这里,景宁便将头一回见着母后的情形想起,那时他叫太医按着正骨,疼得哭叫,母后来抚慰他,那双眼同他在梦中瞧见的母亲的眼睛一模一样,说话又柔声细气地,便是叫他蹭了她一袖子的涕泪也不嫌弃,还摸了他的头哄他,亲娘也不过如此哩,想在这里,景宁脸上不由微微现出笑容来,连着眼光也柔和下来。

景晟听着景宁说起从前事来,不由皱眉道是:“便是你死了生母也是皇子哩,保姆们凭甚为难你?”他倒是有些儿皇帝脾气,听着这样不以为那些人懒惰,只以为其中有人捣鬼。景宁便道:“圣上,您是父皇与母后心爱的孩子,尤其母后将您置诸掌上,您哪里见过宫人们的嘴脸呢?为难自是不敢的,他们想是以为小孩子家家的摔一跤也不是甚大事,是以并不上心,只懒惰些罢了。”

景晟听在这里,不由站住了脚,歪了头将景宁看了会,喃喃道:“皇子少了依仗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哩。”

却是景宁这番话叫景晟将景淳带来的那江念恩想起。江念恩发配往西北时,年纪还要小些,只怕自家吃饭尚且不能,他那年长许多的哥哥且死了,他又是如何抗得过漫漫长途?是了,只怕十之八玖有诈哩。多半儿是那江淞与江念恩,穷极无聊想出这个法子来讹诈,之所以是冒称年小的那个,想来怕是为着年长的有记忆,问起从前事来不能应答,要出纰漏,是以若说是才一两岁那个,倒是好称个甚也记不得了。

景晟想在这里,不由冷笑,替沈如兰昭雪与景晟来说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会子看有人要假冒了沈氏后人捡了这个便宜去,更是恶从心头起,当时便下旨着刑部核查二十年前沈府接生的婆子是哪个,要查问沈府遗孤身上可有表记。刑部领着旨意当时便去查问,也不知是不是那江念恩有运数,稳婆竟是在几年前病死了,以至于后来刑部不得不生出旁的法子来,这是旁话表过不提。

只说阿嫮因看景晟不肯应承,十分无奈,却又不好将自家身世告诉了他,这孩子聪明哩,若是知道他是沈如兰外孙,知道他出生的缘故,还不知生出怎么样的心思来。且在阿嫮心上,乾元帝之死到底是一块心病,若是景晟在这里起了疑心,母子情分可说是一点子也不能有了。没有了母子情分,他又怎么肯替严勖昭雪哩,莫说是严勖,只怕沈如兰案也要另起波澜,是以只得另生他计。

又说崔征为着造出声势来把头撞柱,因叫侍卫阻了阻,是以并未撞实,虽是看着鲜血淋漓,却是未死,昏迷了两日倒也苏醒。景晟早命周俊臣将崔征看住,看着崔征苏醒,便来逼问严勖余部还有何人,身在何处。崔征只咬牙不应,因他伤重,上不得刑罚,周俊臣拿他也是无法,只得来回景晟知道。

那时景晟已叫阿嫮逼了回,却又不能与自家母后生气,便将一口怒气都发在了来请罪的周俊臣身上,便道:“无用的东西!他不说,你就没法子了么?这崔征即在京城过活,自然有左右邻舍,便是邻舍们不是他的同谋,可哪个不是活人?他平素与哪些人来往密切,邻舍们能一些儿不知道吗?!还不细细查来!”

不想严勖的旧部们都是谨慎小心之人,偶尔见面也是做足了功夫来遮人眼目:谁会无事去留意往店家去的客人哩?是以周俊臣走得一回,依旧甚也没查不着,还不待他去回景晟知道,登闻鼓却是又叫人敲响了。

乾元帝说玉娘可随意发落辛夷、杜若等人,无非是怕杜若等人自恃是他身边出来的,不将玉娘尊重,给她撑腰的意思。玉娘心上另有盘算,故此只是微微笑着应承,又道:“方才秀云送妾嫂子出去时,遇着了贵妃娘娘身边的柳公公。柳公公与妾嫂子说了回话。妾想了许久,还是要告诉圣上知道的好。”乾元帝闻言看向秀云,秀云过来将柳海那番话学了乾元帝听。 原是柳海那番话是在大庭广众说的,未央宫中盯着昭婕妤的人无数,便是自家不学了乾元帝知道,也有人告诉他知道,到时反被动。不若自家先在乾元帝跟前说了,也显得心底无私。

乾元帝听了秀云的话,他如何不明白高贵妃意思,不过是欺负玉娘心善,在她跟前喊冤,好哄玉娘心软罢了。只昨日也是高贵妃自家亲口“认罪”的,是以乾元帝自觉得高贵妃心思沉,愈发的不喜欢,就将玉娘的手捏在手上把玩,口中道:“你只当不知道就完了。左右是说与你嫂子听的,又不是说与你听的。”说到这里倒是想起了进殿时玉娘说的话了,不独冯氏没诰命,便是谢显荣的生母马氏,谢显荣都没请诰封呢,若是御史参了这一本,谢显荣固然不孝,玉娘脸上也不好看。以谢显荣为人谨慎,如何做了这样容易叫御史杯葛的事来?平日还罢了,昨儿自己为着玉娘搜了整个未央宫,只怕有御史借此要生事。又看玉娘说了这会子话,脸上已露出些倦容,星眼朦胧,心存怜惜,轻声道:“一会子用了膳再吃药,早些睡,不用等朕。”

玉娘看乾元帝是要走的意思,却不说话,只拿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乾元帝便笑道:“这是不舍得朕吗?你放心,朕只在宣政殿批奏折,不往别人那里去。”玉娘这才展颜一笑。乾元帝言若有憾,口角却带着笑,道:“朕是你一个人的就高兴了,小气的坏丫头。”欠身在玉娘额角落了一吻,又吩咐了合欢殿中人好好服侍,不许招惹昭婕妤等话,这才起驾出去。

要说方才乾元帝说玉娘使他拨过来的人不顺心,随意处置就是,当时已叫杜若等人觉得乾元帝待昭婕妤极好。这时看帝妃两个的说话行事,一派自然,显见得乾元帝平日就是这样哄惯昭婕妤的,惊讶之余,哪里还有自己是乾元帝身边人的骄气,这也是玉娘故意叫这些人看见的缘由。

且说冯氏从未央宫出来,坐着自家的小轿,一路摇摇晃晃地回去,才走到半路,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冯氏正要问话,就见着有个小丫头的声音问道:“我家夫人请问轿内可是吏部谢郎中的夫人?”

冯氏挑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因见街的斜对面也停了一顶青布轿子,一前一后两个轿夫,又有婆子丫头随行,显见得也是哪家的夫人。冯氏自到京以来,除着自家几家亲友,并没四处走动过,这回忽然有人来招呼,冯氏为人聪敏心上也隐约猜到了,便对随轿的丫头秋实点了点头。

秋实见着自家夫人首肯,也就笑道:“正是。不知姐姐府上贵姓?”那小丫头回头看了眼,这才道:“我家夫人夫家姓高,想与谢夫人说几句话,分解些误会,只是不敢贸然上门打扰,想请问夫人,明儿可否上贵府造访?”冯氏在里头听着果然是高贵妃的母家,知道是为着“高贵妃谋害昭婕妤一事”,略想了想,这才道:“请上覆高夫人,明日当扫榻以待。”小丫头冲着冯氏的轿子福了一福,转身回去在徐氏的轿边将话回了。

原是昨夜未央宫里一封宫搜查,兹事体大,京中凡四五品以上的官员们当夜就知道了,只不晓得详细情由。到得早朝后,为着什么满朝上下也都清楚了。

以高鸿高鹏兄弟对自家妹妹高贵妃的了解,倒是真觉得高贵妃是能做下这等事的。只是若是高贵妃真要叫乾元帝发落了,失了势,自家兄弟也得不了好。为今之计也只有从谢家入手,只消说动了谢显荣夫妇,将祸水东引,再由他们去劝说昭婕妤,事情还好转圜。是以这头高鸿去见谢显荣,徐氏亲自来寻冯氏。徐氏倒是做好了吃回闭门羹的准备,不想谢显荣的妻子冯氏答应得极为爽快。

徐氏也是个通透的,听着这个便知,冯氏要么是个极好说话的棉花性子,要么便是个有心机的,故此掀起半边轿帘子来瞧了瞧,眼瞅着冯氏的轿子莫说是前头的轿帘子了,便是两侧的窗帘也纹丝不动,显见得冯氏是个沉得住气的,不由加了些警惕。

冯氏回到家中,谢显荣还没到家。冯氏先换过衣裳,又看过两个孩子,这才回房歇息,正要吃茶,就看服侍翠楼的端午过来回话,说是翠楼要来给夫人请安。

翠楼不动,冯氏险些将这人忘了,忽然听着她说话,倒是想起明日徐氏要过来的时,心中隐约觉得千万不好叫徐氏见着翠楼的,因此道:“你去告诉她,她是客人,哪有客人给主人请安的道理。叫她只管好生养息了,这两日无事就不要出来走动了。”端午能叫冯氏遣到翠楼身边,也是个机灵的,听着冯氏这话也就明白了,转身进去与翠楼说不提。

又说傍晚冯氏直等到傍晚谢显荣才回来,冯氏过来接着替谢显荣宽衣,还未近身就闻着一股子酒气。

原来谢显荣是叫高鸿拦着了,直拉着他去吃酒,又替高贵妃说了许多鸣冤的话,只说是有人要使得他们两家互斗,好从中渔利的。

谢显荣一不知玉娘这一胎如何了,便是知道玉娘腹中皇子无碍,要怎么对高贵妃一家子,也要瞧玉娘的意思,故此一些儿不肯吐口,只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亏得高鸿为人也不莽撞,因看谢显荣话虽说得模糊,倒是没决裂的意思,先放下了一半的心。到底知道这样大事,谢显荣能这样不追根究底,也算是有情面的了,若是他这会子就给个不计较的答复,也信不过,这才罢了手,又提起了谢显荣从卿卿那里接了出去的翠楼,笑问:“那翠楼服侍得可好?若是贤弟不顺意,说与哥哥知道,哥哥再替你找个好的。”谢显荣听着这话,也就笑道:“倒是个知道规矩的。”

说来翠楼是有些小心思,却也知道些进退,看着冯氏不叫她出去走动,谢显荣更是打到谢府以后就没见过,便老老实实呆在自己那两间屋子里,做些针线活解闷。是以谢显荣说她规矩,倒也不算白夸她。高鸿哪里知道内情,看着谢显荣肯吐这个口,便以为翠楼得了谢显荣青眼,暗暗地倒有些了计较。又怕引起谢显荣疑心,只拿着旁的话来说,两个又吃了回酒,这才分别。

又说谢显荣到得家里,冯氏见谢显荣脸上红红的,显见得的吃过酒了,忙命厨房煮解酒汤来,自己过来接了,亲自动手服侍着谢显荣脱了外头衣裳,擦了脸,奉了浓茶。谢显荣接过茶,也不急着喝,先问:“婕妤的孩子怎么样?”

冯氏就道:“妾瞧着婕妤脸色不大好,白得可怜。圣上倒是关切,叫千金方上最好的御医在合欢殿住着待命,只婕妤自己也要放宽心才好,待得将小皇子生下来,什么要紧的事做不得,非这会子心心念念地挂着,如何养得住胎。”说了屏退了屋内服侍的,这才将玉娘的话与谢显荣说了。

谢显荣听了冯氏转述,脸上吃酒染上的红晕退了好些下去,把手指在额角按着,片刻才道:“婕妤哪来消息?从来有嫡立嫡,无嫡则立长立贤,若是定准了,揭发出来,皇长子与大位自然无缘。可若是不准。”谢显荣就将冯氏看了眼,虽未明说,冯氏也知道谢显荣意思,若是不定准,那便从“揭发”转成了“诬陷”,便是了不得的祸事。

玉娘原是同冯氏说了主意的,冯氏左右看了看,虽房中无人,到底不敢开口,靠近了谢显荣,在他耳边说了。谢显荣听说,手上茶盏的盖子来回抹了好几回,片刻才道:“这事如今做不得,且等一等。”冯氏答应了,又将徐氏明日要来的事与谢显荣说了:“妾已请她明日过来了。”谢显荣答应一声,忽然又道:“那徐氏常进宫,必然见过婕妤,万不能叫她见着那翠楼。”冯氏就笑道,婕妤才出了事,都说是高氏的谋划,这时皇长子叫人揭发了,只怕都要疑到婕妤头上。你日后进宫,把这话同婕妤说了,请婕妤示下。”

冯氏答应了:“老爷放心,妾省得。”又将徐氏今日拦路求见的话说了:“妾已请她明日过来了。”谢显荣便道:“若是她们说着婕妤的事,你只管听着。倒是那翠楼


☆、第403章


却是阿嫮看景晟不肯轻易答应,因不好强逼,只得再使人敲那登闻鼓。

这回敲鼓的人更老些,须发如雪,脸上满是皱纹,双目都有些混浊,连着腰背也不能挺直,拿鼓槌的手也有些儿颤抖。监卫看着他模样儿可怜,倒还劝他道:“老翁,您这样大年纪,甚事过不去,倒要这样搏命哩,也为儿孙想想。”老汉却道:“我无儿无女一个孤寡老儿,只消能为将军昭雪,老儿就是死了,也无甚可惜。”

监卫也是知道沈如兰与崔征事的,故而听着将军两字已是魂飞魄散,不免再劝几句道是:“将军也有后人哩,您这样大年纪,哪里过得了堂,说得了事。”不料老汉已是横眉怒目,大声道:“我自告我的状,与你何干!还不与我传报有司。你想拖延吗?!嘿嘿,你就不怕血溅五尺吗?”说了便做个要撞鼓架的模样。那登闻鼓的鼓架却是青石所垒,真撞实了必定保不住性命,直将监卫吓得手足俱软,扑上去将老汉拦腰抱住,苦苦哀求道:“老翁,您且住,您且住。”老汉犹道:“你休拦我!”

却是自等登闻鼓设后,凡有敲登闻鼓鸣冤,监卫必须报有司知道,有司再转圣听,有隐瞒不报者,罪加一等,若因拖延不报而出了人命,便要以命相抵。是以监卫叫老汉逼得无可奈何,只得来报有司,有司复又来报景晟。

景晟听说,知道必是严勖的部署,不免嗔怒,将手上折子一掷,冷笑道:“一个个真当朕是好性儿。”顿得一顿,又问,“太后那里可知道?”这话问得自是如意,如意满心惶恐,叩首道:“奴婢万不敢违背圣命。”景晟方罢。

却不知这回鸣冤也是阿嫮与陈奉计算,只要一个发难的借口,如意说与不说的,倒也没甚大要紧。果然次日椒房殿有又使内侍来请景晟。景晟拿自家母后无可奈何,只得移驾椒房殿。

待得母子们相见,景晟请了安,在阿嫮下手坐了,问道:“母后唤儿子可是有什么吩咐?”阿嫮先使人与景晟上茶:“元哥儿,你且尝尝这是今年进上的云雾,味儿倒轻。你年少,不能用浓茶。”景晟接了茶,在阿嫮殷殷目光下啜了口,转手搁在一边,道是:“娘,您又不肯听御医话,您便是一定要用茶,也该用些儿红茶,性子温且养胃又不伤神。”阿嫮也就道:“我晚上且睡不着,并不敢用绿茶。”

景晟听说,便道:“娘,您该放开些心胸。父皇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自伤。”不想阿嫮却道:“并不全是为着你父皇,我心上只不安。”景晟听了这句,到底年轻,脸上不由带出不喜欢来,勉强道:“又是哪个到母后面前胡说了?您身子弱,只管颐养便好,旁的您都不用问,有我呢。”阿嫮收了面上笑容,将景晟看过眼,道是:“圣上这话说得有趣,我是你娘呢,你有甚事不能叫我知道?”说了只含泪道,“我竟不知我这般使圣上厌烦了。即如此,还请圣上使人收拾长乐殿,我搬过去便是,也免得圣上为难。”

景晟看自家母后说出这话来,虽知是作态,可到底不敢放任,忙起身道:“儿子并不是这个意思,母后息怒。”阿嫮冷笑:“我息怒。我倒要请圣上息怒哩!我如今怎么敢生您气呢?您长大了,赫赫扬扬,好一番皇帝气派,说话掷地有声,谁要再把前朝事告诉我,你要拔了人舌头去,好大的威风,我听着哪能不怕呢!”景晟不意这话叫阿嫮听了去,只得辩解道:“儿子不敢。儿子不叫人告诉您知道也是为着您身子。是御医都说您将心血都用空了,若要凤体康健,顶好任事不管。”

阿嫮听着心血用空这句,脸上神色不由一凝,转而又说:“御医说话也能听么?一个个都将病往不治里说,若是治好了便是显他们有能为,若是病不好,也是命数使然,譬如你父皇。若是你父皇还在......!”说了把帕子遮面凄凄切切哭几声,

因着阿嫮话中指着景晟不孝,,是以景晟再坐不住,额角连着汗也沁了出来,只得起身道:“娘,您这是做甚哩,您这样讲,儿子哪里当得起。阿嫮再不肯放松,依旧把帕子遮了面,不肯与景晟说话,景晟无奈只得撩袍在阿嫮面前跪了。

景晟这一跪,殿中那个还敢再站,一起跪倒,个个将额头顶着地,连着大气也不敢出,唯恐他们母子俩不好破脸,便拿着宫人内侍撒气。

又说珊瑚跪在殿中,觑着太后皇帝两个不留意,悄悄地使人去请越国大长公主,便是太后不太看重大长公主,到底也是太后亲生,与圣上乃是嫡亲姐弟,旁人不能说的她也能说,旁人不好劝的她也好开口,

又说景琰听着母后与景晟起了纠纷,直逼得景晟在椒房殿中跪了,不敢耽搁,立时赶至椒房殿,果然看着景晟在母后面前跪着,母后在一边掩了面,忙上来先将景晟扶起,景晟听着自家母后还在泣啼,到底不敢起身,景琰便与阿嫮道:“母后,好歹给圣上些颜面。”阿嫮哭道:“他自家的主意大得很,我的话他且不肯听,哪里用我给他颜面。”

景晟原已叫景琰府了起来,听着阿嫮这句又要跪倒,亏得景琰扶着,满面通红地道:“母后。”景琰只得劝景晟道:“圣上,太后要甚,您答应了就是,何苦惹得母后不喜欢呢?”

景晟无奈,在景琰耳边将来龙去脉说了又道是:“母后甚也不明白,也说不通哩。”景琰待要再劝阿嫮,只看她双眼红红的,到了唇边的话又止了,烦来劝景晟,只说是:“不过查一查罢了,也好叫太后安心,一定执意不肯,岂不是叫太后伤心?太后素羸弱,为着你我姐弟几殒命矣。”景晟叫景琰劝着,又看母后十分执意,虽不知是为甚,却也明白若是执意不肯恐伤母子之情。

世上事总是如此,立意不坚总是的要吃亏些。景晟在旁的事上虽是见识明白,也算得上果决明断二字,无如面对的是生母,又是打小叫教导得要孝顺,只得退让一二,是以道是:“娘即有慈悲之心,儿敢不从命。只是若是事与愿违,还请娘勿怒。”


☆、第404章 假冒


作者有话要说:  只阿嫮素知景晟脾性,这会子虽是退让了一步,多半儿是要阳奉阴违的,是以不肯放松,冷笑道:“事还未做哩,倒先搪塞起来,可见是立意要哄我的了。”景晟叫阿嫮说破心思,脸上红得几乎滴得出血来,忍耐道:“娘,儿子几时哄过您,为甚您竟不肯信我哩。”阿嫮便道:“要我信你也容易。这回查严勖案,你使景宁为主就是了。”

听着自家母后这句,景晟眉头就是一扬,景宁的性子他还能不知道吗?最是体贴孝顺的一个人,在他眼中,母后说话只怕比他这个皇帝弟弟还管用些,待要不答应,还不知母后要怎样哩,罢了,罢了,再使个副使看着他就是。是以景晟道:“娘即要叫五哥任主事,那就是他罢。我这就下旨。”阿嫮这才回嗔作喜,转怒为笑:“这还罢了。”景晟与景琰姐弟两个看着阿嫮脸色转和,各自悄悄长出一口气。

又说景宁接着使他复查当年沈如兰杀民冒功、忌刻残暴、贪婪侵蚀等罪的旨意,旨意下时,连着那崔征也一并交在了景宁手上。景宁虽是叫乾元帝与阿嫮当闲散亲王教养的,可宫中的孩子,哪一个是真单纯的,景宁又是知道景晟本不欲查此案,实在是叫太后逼得无可奈何只得勉强从之,自家若是逆了他的意思,虽不至有罪,只怕也要叫景晟记上一笔,而在他心上实是不愿阿嫮失望,是以也有些左右为难。

顾鹊看着景宁接着旨意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不曾出来,心上也自担忧,使厨房哩熬了银耳粥,蒸得几样细点,亲自送到书房。

虽他二人因乾元帝丧期未过自婚后次日便一直分房而居,到底一个温柔腼腆,一个善解人意,相处倒还和平。景宁听着内侍道是王妃亲自送了早膳来,便亲自将顾鹊迎了进来,顾鹊道:“妾听着您一夜未睡哩,熬些银耳粥来,虽是粗劣了些,倒比燕窝清火。”一面将食盒中的银耳粥与细点一样样端了出来,搁在桌上。

景宁便是满心烦扰,看着顾鹊这样殷勤,也现了个笑模样与顾鹊道:“这等事自有厨下人费心,哪用你辛苦。”倒是坐下用了几口粥。顾鹊只坐在一边看景宁用膳,待景宁用了一小碗粥,顾鹊便劝他又用了两个银丝卷,方道:“妾的不懂事的人,不知殿下为甚烦恼,也无从劝解。可凭殿下做甚决定,妾与殿下总是一体的。”

说来顾鹊也是可怜,将将合卺还未庙见礼呢乾元帝便驾崩了,景宁即非嗣皇帝,自要守孝二十七个月,夫妇两个竟是一直分房而居,两人虽同在赵王府,倒比陌生人也强不到哪去,还是辛氏看出女儿有埋怨来,又细细劝了她几回,只道身为王妃,虽有泼天的富贵,却也险。莫说是她如今还未行庙见礼,未曾上玉碟,还算不得真正的赵王妃,若有行差踏错,废黜她也容易;便是上了玉碟的王妃,皇家要摆弄也不是难事,是以不若趁着如今在丧期,耐心将赵王哄住,赵王又是个念旧情的,自有她的顺心日子过。顾鹊从来服从辛氏,果然依着辛氏吩咐行事,这时看着景宁烦恼,便以温柔姿态相劝。

景宁本心就是偏向阿嫮的,听着顾鹊这几句,便将主意拿准了,总是秉公而断,若那严勖果然有罪,自也不好回护他;若那严勖果然是叫人陷害了,也要还他个清白,当年的严大将军也是战功赫赫哩。

不想景晟也是知道景宁脾性,虽是两边儿都不想辜负的软弱的性子,可一定要他择一个的话,十之八玖是母后,是以虽以景宁为主,却又使三法司为副,三法司都是朝臣,哪肯为着太后一念慈悲就将自家数十年的辛苦付诸流水呢。景晟这里以为自家计算周密,却不想他母后早计算了等着他,不怕他查,只怕他不肯查。

说来严勖当年在湘南剿匪,要说他全无错杀也实是哄人;可要说他故意为之,却也不尽然。其中细节一查便知,一乡民竟敢告一品大员,无人指使,鬼也不能信。而忌刻残暴、贪婪侵蚀等罪都不同大逆罪,僭越罪等杀头的罪名,实在把那两条罪名便是条条坐实在了,依着严勖的功劳官位身在八议之列,也绝落不到抄家身死的地步,只消将那条纵兵为祸、杀民冒功的罪名抹了去,便是不能恢复严氏荣光,却也好召还当年叫延平帝发配了的严家后人们。

而到底严勖案已过去四十余年,当时主审此案的官员们过世的过世,便是还有活着的,也已老得不知世事,又怎么记得严勖此人此案。而延平、永兴两帝早已崩逝,更不能说甚,是以阿嫮早安排下人脉,要先打去杀民冒功这条罪名。

当时张三昂首告严勖时说的是,严勖将他所居之处的乡民都杀了个干净,他因着进山打猎,这才逃过一劫。而湘南的户口黄册上虽有张三昂此人,可也只说了他年龄三十一虽,五短身材,面黑眼大等,并无图形对应,差不多的相貌便能混过去,这便是说无人能证明张三昂是张三昂,也无人好说张三昂不是张三昂。

而张三昂告下严勖之后,得着一笔银子,便离了京,之后便鸿飞渺渺,还是严勖旧部不肯放他过去,顺着他留下的线索仔细查去,扑了多少空,到底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竟真叫他们摸着了线索,那张三昂拿着了银子便往江南去了,在湖州买地置产,娶妻纳妾,竟是做起富家翁来。

崔振胡泉等人赶到湖州,想要拿住张三昂好逼他说出实话来,不想竟是到晚了一步,张三昂一家子竟是叫“匪人”尽数杀死,连着张三昂不足周岁的女儿也身首异处,家财也叫人掠了个干净。若不是崔征等人自知不曾动手,几乎要以为这是有人为严大将军复仇哩。

严氏旧部一面儿觉着张三昂死有余辜,一面以为张三昂死后便是死无对证,严将军冤仇难解。直至阿嫮进宫后,一日与陈奉提起严勖故事,陈奉将此事告诉了阿嫮知道后,才有转机。

要说阿嫮才知严勖有冤时,还不能肯定是哪个主谋,待听着陈奉将这段往事说来,还有甚不明白的,必是主使张三昂陷害严勖之人不想留这么个活口在,是以等到事淡这才杀人灭口。只是此人虽计算周全,可也留了三个大纰漏下来:鱼米之乡的湖州出了这样穷凶极恶的匪人,偏又只做了这么一桩大案是一大疑点;平人一家叫匪人灭了满门,何等大案,湖州知府竟不曾下死力去查是为疑点二;湖州知府任上出了这等未破大案,不过是个调任,其疑点三。综合考量了,能做下这等大事的,普天之下超不过两个人——延平帝与最后得利的永兴帝。说来陈奉等人虽也早有认识,可拿着延平永兴两帝到底无可奈何。

不想阿嫮却是个肯伏线千里的,宁可这枚棋子期年不动,也要在启用时无有痕迹破绽。是以嫮那时便与陈奉笑道:“那张三昂命大,虽亲故们都死尽了,倒是逃出他一个活命来,如今张三昂一家也遇着匪难不幸身死,许有个儿子如他父亲一般能逃出生天呢。”陈奉听说不禁眉头一动,又问阿嫮道:“便是有个儿子逃出生天又能如何?”阿嫮当时回道:“一个遗孤,他说他父亲是何等样人,人与他相处经年,都知道他安分老实,还能不信他吗?”

这话的意思便是,张三昂欺着乡民死尽了,是以胡说他是张三昂也无人指证他不是,那么张三昂阖家死绝,有人说他是张三昂儿子谁又能说他不是呢?再要编造些张三昂的言语来也非难事,一般无人能说他是胡编乱造。陈奉也是机敏过人的,当时就明白了阿嫮言中未竟之意。

只是阿嫮当时将将在宫中立稳脚跟,不过是个婕妤,还未显出她的能为来,陈奉虽觉她的主意有些儿道理,先是不能肯定朝中何年何月能复查严勖一案,这一步棋如今放下,还不知哪年哪月用得上哩,或许,一世用不上也是有的。

可到底阿嫮也是严勖嫡亲的外孙女儿,说这话也是为着日后辩冤做准备,所以陈奉还是将阿嫮的主意与严勖的旧部们说了。

严勖旧部本以为张三昂死后,严勖要翻案自是千难万难,不想还有这样一线生机,几人反复商量了回,倒是觉着不妨一试。当年诸人从军中退出后也有人成婚生子,其中就有人舍了个自家已成年的儿子出来,令他迁居到湘南,对外伪称姓个立早章,唤做大郎。父母弟妹们因故亡故,家乡不能呆了,这才辗转流落在外。仅有一子一女,因他为人十分勤俭,连着儿子偶尔也要下地干活,便瞧上了章小郎老实又肯做活,也不嫌弃他年纪略大了些,竟把女儿许他为妻,招他做了女婿,是以章大郎竟然真就站住了脚。

如今即要复查严勖一案,便是三法司再模糊行事,也不好不使人往湘南去寻一寻张三昂其人的,即去寻张三昂,便是章小郎出头的机会,谁又能想着这个十余年前就到了此地,又娶妻生子的章小郎是个西贝货呢?

皇太后钮钴禄氏对这尼楚合本就不大喜欢,什么闻名上三旗的珍珠,一个闺中女儿,艳名远播,很好听吗?手上又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这还算女孩子吗?可一见了面,更不喜些,只是不喜的缘由换了:这脸庞儿楚楚可怜的,这身段儿袅袅娜娜的,活脱脱便是年氏这样装腔作势的妖精,哪里有半分满族姑奶奶的气概。钮钴禄氏浑然忘了前一刻自己还在嫌弃尼楚合手上沾染了人命,只是见尼楚合,本就是儿子乾隆皇帝打了招呼的,钮钴禄氏不得不假意以关心老臣的口味问了几句龚额身子如何,赏了尼楚合一对金镯子就打发她出去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在回府的轿子中,尼楚合的心越来越冷,纳穆,你们怎么样了?虽然尼楚合知道,乾隆既有了解散血滴子的念头,那这次任务成了,还有下次,皇帝要刁难臣子奴才,总跑不了。


☆、第405章 自告


  章大郎看着憨厚老实又肯卖力干活,倒是慢慢地站稳了脚。而当地有个洪小乡绅,家中也有百亩良田,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因他为人十分勤俭,连着儿子偶尔也要下地干活,便瞧上了章小郎老实又肯做活,也不嫌弃他年纪略大了些,竟把女儿许他为妻,招他做了女婿,是以章大郎竟然真就站住了脚。

章大郎一听着钦差到此查问当年严勖案,就失了些常性,镇日里长吁短叹,脸上也有愁云,端起碗来吃饭时连着筷子也拿倒了,叫孩子们看着吃吃而笑,都道是:“爹爹傻了。”章大郎瞧一眼儿女们,脸上忧色更甚。

还是章大郎之妻洪氏素来温良贤惠,瞧着丈夫这样,私下把温言软语劝他,道是:“我瞧着你有心思哩,你到底有什么烦恼,不妨仔细说来,我能替你分担的,我还能推脱吗?”章大郎瞧了妻子一眼,心中更有愧疚,洪氏这样温柔小意的一个人,却是连自家到底嫁了谁人也不知道,也是可怜哩。

洪氏见章大郎不出声,将手上针线箩往一边放了,又往他身边坐了坐,探手去抓章大郎的手,轻声道:“可是我大哥言语里得罪你了?我替他跟你陪个不是,你也休往心里去。如今爹爹还在,等爹爹百年后,你若是不愿再在这里,我随你家去就是了。”洪氏这一番话直叫章大郎眼泪也落了下来,却不敢以真情告之,却道是:“娘子,你可知道城里来了钦差哩。”洪氏看得丈夫这样,倒也慌了,颇有些儿手足无措,待要问丈夫:“你哭个甚?”可这四个字重如千钧,悬在她舌尖吐不出来,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道是:“我去给你绞个面巾来。”

章大郎抬头将洪氏看了眼,看她发髻上只别了支银簪,身上衣衫不新不旧,举动带些惊惶,心上愧疚更甚,一把将洪氏拉着了,道是:“娘子,这些年,我哄了你哩。”洪氏听着这话,如同惊雷一般,只拿背对了章大郎,连着嘴唇也有些儿抖:“你哄了我甚?”章大郎看着洪氏这样,也自怜悯,起身走到洪氏身后道:“我哄你的多了。我不姓立早章,却是弓长张。“

洪氏哪想得到枕边人的姓也是假的,一时不知该说句甚,倒是站着不动了。张大郎又道:“张家人因故死绝了,这句不是哄你,实在是张家的事说不得哩,若是岳父知道,再不肯叫你嫁了我的。”洪氏听着这句,身上也发起抖来:“莫不是你在家中还有前妻?”张大郎看着洪氏浑身颤抖,忙道:“我在家中不曾娶亲。我不能启齿的是旁的事。”

洪氏听着这话,这才长出一口气,到底她不是蠢人,想着张大郎是自钦差到了城里后才失了常态的,倒是回过神来:莫不是钦差来查的案子与他有关?忙转过身来要追问,张大郎却将脸扭在一边,轻声道:“你明儿就知道了。这一世总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叫你连嫁的丈夫是谁也不知道不说,儿女们更是连自家姓氏也不知道哩。

说来,张大郎早就后悔当时不该听了自家父亲的话到这里来充做旁人的儿子,事到如今,若是出了头,那张三昂做下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他成了他的“儿子”,叫乡民们如何看他们夫妇子女;若是缩了头,这十来年的辛苦都付诸了流水,又有何面目去见父亲与地下。

洪氏叫张大郎这句话说得连哭也不敢哭,又怕张大郎做出甚事来,只和衣而卧,连着眼也不敢闭。只她到底是个柔弱妇人,到得天蒙蒙亮时迷迷蒙蒙地阖了眼。洪氏以为自家不过是打了个盹儿,那知这一睡直睡到天光大亮去,还是小丫头春草将她叫醒。

洪氏醒来时尚有些儿迷迷瞪瞪,只听那春花急叫道:“姑娘啊,姑娘啊,不好了,姑爷往衙门里去了哩,”洪氏听着这句陡然惊醒,将手伸来扯了春花道:“你胡说哩!你姑爷那样老实一个人,去衙门作甚!”

话出了口,洪氏才将昨夜张大郎的话想起,顿时哭将起来。也亏得她是和衣而卧,衣裳衣裳还算整齐,只头发有些儿毛乱,便开了镜匣压迫取抿子抿头发,不想看着镜匣里头端端正正搁了一封信。洪氏虽是小乡绅之女,小时倒也念过几天书,并不是个睁眼瞎子,是以将信封拿起来,抽出信瓤一看,脸上顿时煞白。

却是张大郎待得洪氏睡着,悄悄起身,留了一封合离文书在桌上,直承自家冒称姓章,实是骗婚,如今甘愿与洪氏合离,家中财产尽数留与洪氏母子们等等。洪氏与张大郎素来举案齐眉,也好算一对恩爱夫妇,是以骤然看着合离文书哪有不慌的,忙提了裙子往出跑,想要回娘家父亲兄长讨个主意。将将走到门前又站下了脚,倒是想起张大郎昨夜的话来,一转头便往县衙方向跑去。

又说洪氏到底是个妇人,蓬头乱发地在街上奔跑,自是惹得许多人注目,因看她脸上几无人色,虽有人指指点点,倒也有人可怜她。因洪家在当地也略有些儿名声,也有识得洪氏之人,看她这番模样,说不得替她往洪家去与洪乡绅父子报个信。

洪氏哪里知道这些,急匆匆来在县衙前,叫衙役拦在了门前,道是:“你这妇人作甚?钦差大人问案哩。快闪在一边。不然惊了钦差大家,你吃罪不起。”洪氏双目流泪道:“官差老爷,里头那个是我丈夫哩,您就叫我进去罢。”说了抓了水火棍儿往内探头,果然看着张大郎端端正正地跪在堂中,瞧模样儿不曾吃着苦头,这才放心。这一放心,不禁哭了出来道是:“狠心短命的,你这是作甚!”

洪氏来得已略晚些,这时的张大郎已将假冒的身世与钦差都招认了个明白。来的钦差是大理寺的少卿,姓个邓,单名一个竺字,年可四十五六岁,正是壮年,见识也明白,原是罗士信所荐。景宁考较过邓竺为人后,也点了头。只在邓竺出京时细细吩咐提点了一回,要他秉公而断。

邓竺的为人明白,正是明利害,懂进退上,叫景宁一番敲打,顿时心惊:原来严勖案原是今上叫太后搅得无可奈何这才答应复核的。是以自家这一趟差,且要小心哩,便是查着甚真凭实据,也不好自作主张。一边是太后,一边是皇帝,哪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若是自家遂了太后的妇人之仁,圣上绝不能喜欢;而若是逆了太后的意思,圣上为着哄太后喜欢,多半儿还是会将他惩治一回好哄太后喜欢。

是以将将出京就拿稳了主意,只肯走个过场,将还活着的人都问一回,实情记录在案,旁的事一概不问不查,到了京中,只说是年深日久,证人们凋零得七零八落,也不是搪塞不过去、免得惹祸上身。

是以邓竺连问了三天,果然如他所料,当时参与此案的人,大多已不在世了,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已远迁到了江西,并不在此地,而那首告的张三昂自进京之后便再没回来过。邓竺拿着这些口供条陈,可说是十分满意,正预备着再盘桓两天就要返京的,不想竟是来了个男子,自称是当年首告严勖的张三昂之子张大郎,一时竟是又气又闹,原想说此人得着失心疯,无如他带来湘西的随从中也有赵王府的侍从,只得忍耐着将张大郎宣了进来。

看着张大郎进县衙,因看他生得高大,步履也算得安详,一副镇定模样,邓竺便将双眼眯了眯。待得张大郎跪在堂上,便问道:“下跪何人?”

张大郎听着邓竺问话,心上恨恨,实不欲说自家是张三昂之子,可又不得不说,不免将牙关死死咬了咬,狠了狠心道:“小人张三昂之子,张大郎。”

邓竺听说脸上一笑道:“本官奉旨复查当年严勖杀民冒功一案,要寻张三昂问话,你说是张三昂之子?口说无凭,哪个能证明哩?”说着又笑,“张三昂昔年首告严勖得着朝廷褒奖,引得人动心也是有的,若你一时贪心错认,本官念你年少无知,不加罪你也就是了。”

张大郎自是万分痛恨张三昂其人,若不是他毁谤诬陷了严大将军,他严大将军也不会叫延平帝赐死,他父亲更不会逼了他来做这恶人之子,是以恨声道:“哪个要做他儿子哩!他为恶不浅,害了阖家老小性命,实在是报应!”此话一出,莫说是诸衙役,便是邓竺也是惊得立起身来,双手撑了公案道:“张大郎!你可知你说的是甚?”

张大郎将头一抬,也把眼往邓竺脸上看去,哼哼笑了声道:“张三昂收着人好处,攀诬朝廷大臣,哪个愿意做他儿子哩!若不是大人来查,小人这一世也不会将此事提及。”

邓竺到了这时,倒是将张大郎的身世信了个七八分,世上冒认人子的,自然只有夸耀“父祖”功劳的,哪个会得将自家父祖说得一文不值,图个甚?是以就道:“张三昂攀诬朝廷大臣?这是大罪哩,你身为人子,且不说亲亲相隐,只说你轻言父过,也是大不孝哩。”

张大郎便道:“大人来此,难道不是问当年旧案的吗?嘿嘿,可怜我那妹妹,将将一岁,连着爹娘也不会说,路也不能走呢,就叫人一刀砍做两段,连个全尸也无有,这都是拜张三昂所赐哩!若不是我命大,也做了刀下冤魂哩,还要与他亲亲相隐吗?”说了双手抓着衣襟一用力,将前襟扯开,露出胸膛来,由左肩及右腰一道刀痕,扭曲如地龙一般,色做红褐,显见得旧年伤得极重,这才留下这道疤痕来。

邓竺看着脸上不由得失了颜色,而张大郎闭了闭眼,心上悲痛:父亲狠心哩,为着圆张三昂一家都叫人杀人灭口,他是死里逃生的孤儿,不敢留在胡诌,折回家乡去一说,竟是亲自动手在他身上斩下这一刀,如今果然有了用处,可当年为着这一刀,他高烧不退,险些儿不起,又有谁来可怜他呢?

☆、第406章 辩冤


作者有话要说:  当年张大郎吃着这一刀,也是阿嫮听说有严勖旧部愿意舍出一个儿子去充做张三昂之子,闲闲道了句:“凡事总要周全些儿,张氏阖家丧命,他一个遗孤若是一丝儿损伤没有,哪个能信呢?”陈奉听着这段,心上悚然而惊,不禁将阿嫮打量了回,虽是年少美貌犹如娇花嫩柳一般,可计谋深远,心思缜密且狠得下心哩,狠得下心舍身,也狠得下心将人抛出去,这样的人立意做成一件事,还能不成吗?

而张大郎对这事全然不知,他父亲严安是严勖马童,视严勖为父,能舍得他这个头生儿子,张大郎出生时严勖已死,两个素不相识,张大郎未必肯吃这样的苦头哩。只是这一刀果然有用,邓竺看着这一处伤痕,再瞧张大郎满脸愤愤,自然更信了些,又问道:“你且将实情从头说来。”

张大郎便将从前叫陈奉等人教得的,这十余年来自家夜间在心头念了千回万回的故事讲诉了一回:

道是张三昂自到了湖州置地买宅娶妻之后,不久就得着他这个儿子,而后陆续有子女诞生。湖州乃鱼米之乡,民风也淳厚,张三昂手上有田有宅有店铺,原该是个安稳度日的富家翁,不想张三昂镇日惴惴不安,又请了许多护院。张大郎当时年少,并不明白,及至稍长,便察觉自家父亲仿佛中心有愧的模样,他身为长子,日更该着当家理事的,自然要问。

张三昂起先不肯说,张大郎一问便唉声叹气一回。一日吃醉了,这才将一段隐事说来。说是当年张三昂是湘南一乡民,本姓也不是张,且身无长物家无恒产,不过靠打猎换银米过活。一日进山打猎,遇着个迷路的男子,带了许多随从,请张三昂为带路。

带路时自不能一言不发,彼此也有交谈那男子听得此地数年前曾有山匪为乱,是严勖带兵剿灭;再知道张三昂上无父母兄弟,下无妻儿,竟是孤家寡人一个,便以重金引诱,先在张三昂面前放了两百两银子下来,要张三昂出首去告严勖杀民冒功,待得事成再送他了千两白银。

张三昂打小儿困苦,平素打猎也不过混个温饱,连房妻室也娶不成,猛然见着两百两雪花银子,连着眼都花了,再听得事成还有两千两酬谢,重金之下迷了心智,竟是一口答应了。只张三昂没想着自家这一状,竟送严勖上了死路不说,连着严勖家人也遇着了祸殃,到底张三昂算不上个真恶人,是以偶一想起,心上不免有愧。又听说,严勖部将要为严勖复仇,是以常年睡不能安枕。

张大郎听说之后,心上也自有愧,又过得几年,一日夜间,家中忽然闯入了贼人,见一人杀一人,手下全不留情,张大郎与张三昂一起叫人从藏身的地窖中找出,不住地磕头求饶,为首的那人叫哈哈笑道:“你从前能拿了我家主人的银子攀咬严勖,焉知你日后不能反咬我家主子。”言毕,当胸一刀,将张三昂杀死在地,又一刀劈向张大郎,将他砍翻在地。

张大郎这一番话说完,身上衣衫都湿透了,脸上一片雪白,咬了咬牙道:“待我醒来,家中人口已叫人杀个净光,想是那些人以为我已死了,不曾补刀,所以才叫我捡了这条命来。这样的父亲哪个想要!”这番话张大郎心中念过无数回,每一回念都有一层怨念,是以这时说来,字字句句如同诅咒一般,听的邓竺不寒而栗。

到底邓竺是领了圣命的,又勉力镇定,问道:“你即逃出性命,如何不去县衙告状,要往湘西来?”

张大郎回道:“严勖曾是大将军哩,要害他的岂能是平常人?且张三昂也不曾告诉我是哪个哩,我告谁来?若是那些人还在湖州未走,看着我出头,回头将我杀死也未可知哩。湘西原是我家乡,虽是没了亲故,倒是更好。便是那些人也不会想着我能回这里来,可不叫我逃出了性命。”

邓竺问道:“你即隐姓埋名,伪称姓章,又如何肯出头认了你是张大郎?”张大郎就道:“我若是不知道这段事也就罢了,我即知道,又亲眼看着阖家受此事连累送了性命去,心上岂能不怕。如今天使来复查,若是当年那些人再来,倘或寻着了我,岂不是连累了我妻子儿女?倒不如将实情都与天使回了,那些人也没了害我妻儿的缘由。”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倒是说得邓竺点头,便命人将张大郎带去后衙,暂时关押。洪氏在衙门口将张大郎的话听得清楚明白,这才明白张大郎昨夜的话是甚和意思。严勖当年往湘西剿匪,也是与湘西民众有恩的,是以当年说严勖纵容部下杀民冒功时,也有乡老不信。只是当时是延平帝下的旨,乡民们不敢呼冤罢了,这时听着严勖竟是自家枕边人的父亲所害,洪氏惊得连魂不附体,眼睁睁看着邓竺退堂,将张大郎带去后衙,抖了唇,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得,失魂落魄一般地晃出县衙恰叫洪乡绅父子们接着。

洪乡绅一生唯有一子一女,倒是不同平常人家那般只看中儿子,他倒是儿女一般爱护,不然也不能将漂泊到湘西,瞧着安分老实且能出力做活的“章大郎”招了女婿,将女儿留在眼前好照顾一二。是以这时看着女儿魂飞魄散的模样,女婿又在县衙内不得出来,自以为出了大事,顾不得身在县衙前,已是老泪纵横,上来道:“儿啦,女婿犯了何事哩?”洪氏张眼将父兄瞧了瞧,身子晃了晃,昏倒在地,直吓得洪氏父子忙不迭将雇了轿子来,将洪氏抬回去不提。

只说邓竺回到后衙,方觉中衣已叫冷汗湿透,严勖冤枉一事张大郎字字句句说得分明,在场多少人证哩,也由不得他隐瞒不报,只得写就一封公函,连着张大郎口一起,供命人八百里加急一并送回京去。

说来,张大郎这番话当年也是经过仔细推敲的,依着严勖旧部意思,就该直说是当年的皇五子永兴帝暗使,最后得着好处的是他哩,却叫陈奉否了。

陈奉在宫中伺奉有年,熟知皇帝们心思,哪个肯轻易认了自家过失?便是认,也是为着种种缘由哩。前朝孝宗也曾屈杀良将,到着他儿子即位,因为那位良将乐鹏飞与夷狄三战皆大捷,而朝廷又要对夷狄用兵,是以才为乐鹏飞昭雪。虽是昭雪,也将一切罪名都推在了当时的宰相覃计身上,道他是个亘古少见的大奸臣,以保全孝宗颜面。可若无孝宗意思,覃计又哪里来的胆子屈害大将哩?如今也是一般,若是直指永兴帝之非,乾元帝是什么性子?最是寡恩的一个人,决不能答应。

陈奉这番话才将诸人说服,模糊了买通张三昂那人的身份不说,连着年龄也说大了些,好叫人不将此人与当时的永兴帝联系起来。如今乾元帝虽已驾崩,即位的景晟到底也是永兴帝嫡亲的孙儿,道理也是一样的。

果然邓竺听了张大郎这番说辞,回在后衙将年头推算了一回,到底他也是二榜的赐进士出生,竟叫他算出此人若是只论年岁倒是与当时的皇长子,已薨逝的平和亲王接近哩。

依着邓竺的想头也是合理,平亲王是延平帝庶长子,延平帝无有嫡子,依着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太子位合该是他的,哪想几个成年的弟弟都对太子位虎视眈眈,他心上有怨也是有的。严勖是得着皇三子刘茁提拔才出的头,平亲王拿他来撒起,倒也合情合理哩。

只邓竺也知,不说平和亲王刘芸已不在人世,便是他还在人世,新帝也不好为着个严勖无凭无据地把他伯祖父来治罪,是以写奏本时一字不提,只将张大郎的话简略概述了回,先道是张大郎在湘西履历一概能核准无误,而湖州事尚需查实云云。之后,便将与景晟的奏本、与景宁和三法司的公文、张大郎的口供密封了,打上火签,八百里加急送往京中,自家带了张大郎往京中去。

再说,洪乡绅父子们听着洪氏一番哭诉,也都目瞪口呆,说不得话来。虽是张大郎为人甚是淳朴勤俭,可偏有那样一个父亲哩。倒也怪不得他撒谎了,有这样一个黑了心肠,连累死满门的父亲,哪个做儿子的能抬起头来。只是,张大郎这一回进京,还不知道下场怎样哩,可不要连累洪氏母子们一世。

洪氏又哭道:“他倒是个好人哩,知道自家身上有事,不肯拖累我们母子,写了合离文书与我,他都按了指印儿了。”说在这里,洪氏格外感伤起来,说来张大郎也实在算得一个有情义又肯体贴的好丈夫好父亲,为着不拖累她,倒是肯与她合离,实在叫人割舍不行。可他虽是个好人,偏是这样一个出身,她也就罢了,几个孩子们将来婚配,可不要叫人说嘴挑剔哩,洪氏想在这里哪能不哭。

洪乡绅父子们不意张大郎竟是自家肯与洪氏合离,对张大郎的恶感倒是又少了两分,还是洪乡绅想了回道:“罢了,他即是这样的品性,也算是个良人了,你且等一等,官府若是不定他的罪名,你便将合离文书撕了,与他好生过就是,至于孩子们,慢慢儿选检,总有不挑剔孩子们死了的祖父的人家。若是张大郎有罪,再拿着合离文书往官府剖析也不晚。”洪氏兄妹俱都点头答应。

又说张大郎随邓竺进京那日,洪氏亲来相送,将收拾得的衣裳干粮与十几两散碎银子塞与张大郎,又在张大郎耳边悄悄嘱咐道是:“我在衣裳角里缝了几张银票,若是看着要吃苦,你就拿出来使,别舍不得。若是你无事,还一样回来。”言毕,掩面而泣。

张大郎写下合离文书与洪氏时,本以为夫妇从此恩断义绝,不意听着洪氏这些话,格外感佩,与洪氏道:“若是我能回来,必不叫娘子再受委屈。”洪氏含泪答应,夫妇们洒泪而别。



☆、第407章 乳母


 景晟接着邓竺折子后将温室殿偏殿中能砸的砸了个干净。虽是邓竺奏折上不曾明说,可依着景晟的聪明,如何不知其中脱不了自家人手笔,延平年间夺嫡折了多少凤子龙孙进去。

依着景晟来说,这都是延平帝的不是,那至尊位置在这里,自家又不是没身份去想的,眼瞅着伸个手儿就能够着,可不要争上一争。严勖自恃功高,挟权自重也是有的,他那些皇叔叔皇伯伯们哪个是好说话的,看着严勖哪个也不肯附着,拿着他下刀子也是常理。

景晟又明白景宁与三法司那边也有公文,还要多一份张大郎口供,知道的必更详细些,景宁知道了,母后那里必然也能知道。母后不知严勖有冤时且要哭上一哭,如今知道有冤,还不定如何呢!一想着这里,景晟恨得咬牙,可也无可奈何,是以先将景宁与三司都宣了来,一行想一行将要留意的事项吩咐下去,道是:“杀死平民一家,何等大案!如何能轻了?当日湖州知府是那个?江浙巡按又是谁?如何不将案情查个清楚只报个匪盗杀人?张家几口人?尸身可曾一一核对清楚?俱都查实回禀。”也亏得景晟将将十一岁年纪,又是仓促临朝,虽说是含嗔带怒,也在片刻间就抓着了要害,严勖部下隔着四十余年都肯替他申冤哩,焉知那张大郎不是假冒!

景宁等几人屈身领旨,正要退出,景宁就叫景晟叫住。景晟将景宁看了会,方道:“随朕去见母后。”景宁应声,落后景晟一步出了温室殿,景晟也不坐肩舆只与景宁慢慢地向前,过得好一会,方听景晟道:“母后那里缓缓再说,如今那张大郎还不知真假哩,总要你我弟兄亲自问过张大郎,湖州那边有了确信才好作数。”景宁低了头道:“是。臣也以为暂时不要与母后添烦恼的好。”

景晟脸上这才现了些笑容,又道:“再过些年,娘也是好做曾祖母的人了,娘素来肯听你的劝,你多与她老人家说说道理,叫她好生养息。”景宁听着这话,唬得立时跪倒:“论私,臣是人子,只有儿子听娘话的。论国,母后是太后,与臣有君臣之分,哪有臣与母后讲道理的道理。”

景晟看着景宁跪倒,脸上还笑一笑,伸手去扶景宁道:“五哥,你这是作甚?朕不过拿你当哥哥才与你说这番话。你即知没有我们儿子与母亲讲理的份,有些事儿就不要再报到他老人家面前了,你说可是?”景晟虽是口口声声与景宁叫着哥哥,却是自称朕,景宁如何不明白,将腰弯得愈发低了,满口称是,景晟这才欢喜,又笑道:“好久没在母后那里用膳了,我们走快些,怕还赶得上。”说了,大步在前,景宁只得跟上。到得椒房殿,阿嫮看着两个儿子俱在,便将景琰也叫了来,母子们倒是坐在一处用了回膳。

因看着自家母后眉目舒展,景晟倒也欢喜,愈发坚定了日后不叫母后知道前朝任何一桩事的心。

不说景晟这里自以为将阿嫮瞒得一丝不漏,只静待湖州那头查实核准了再做道理。只说三日后景淳那边带了江念恩一路上日夜兼程地赶至京城,也不及休整,先将江念恩一家子在驿站安排了,自家先来觐见。

景晟听说景淳回来,本就要召见的,不意景淳倒是自家来求见了,倒是将他高看一眼,因命宣。景淳进殿,自是先行君臣大礼,而后便将一路如何到的西北,如何见的西北诸将,又是如何查着江念恩其人细细地与景晟回了。

虽是景晟也看过景淳先进上的条陈,倒还是说话更明白些儿,景晟一行听着一行发问,待听到原是江淞自家求见景淳,把江念恩推来时不禁一笑,先转头叫了声景宁,却是景宁也在一旁,听着景晟唤他,连忙起身走在景晟面前,肃了手听旨。

景晟只道:“五哥,你将你儿时的事与大哥说说。”这用的是家常口吻,景宁也不以为意,又将他如何去了广明殿又如何去了那时的昭婕妤如今的谢太后身边一一与景淳说了。

景宁到广明殿时,景淳已叫乾元帝关了起来,是以并不知道,这时听见,又想起自家在永巷时也吃着些不阴不阳的话,便也感叹一回,道是:“那起子没了根的东西,也一般没了人心哩,叫你吃着这样的苦头。”景宁脸上带些笑,垂了头道:“倒也不好劝怪了他们,哪个知道跌得就这样巧了呢?”且若不是这样,又怎么能引得母后怜悯呢?只这样的话,景宁再不能告诉第二个人知道。

倒是景淳听着还道:“你也太仁善了些,那起子奴才,不叫他们知道些厉害,再不肯用心的,若是待得他们好了,指不定还反咬一口哩。”这话却是景淳想起绿竹来,因着他出事时景宁不过岁余,景晟且不知在哪里呢,是以两个倒是都不知情,还当着景淳是怜悯景宁。景晟更道:“因着没及时请御医,叫五哥伤了经脉,如今走快了也有些痕迹哩。”景淳听说,便向景宁看去,景宁却笑道:“只消不跑,倒也看不出来,并不碍事。”这话便是认了景晟所说是实。

还不待景淳再将那些误事的奴婢骂几句,就听景晟道是:“大哥,我们宫中的御医可是庸医?世上有的药,又有哪样是宫中没有的,饶是这样,五哥且留了病根下来,何况宫外缺医少药的,周岁孩儿夭折的更多哩。”

这几句话叫景淳听着脸上不由先看了看景晟,再将景宁看了会,脸上青红交错了会,他原也不是个蠢人,到了这时还有甚不明白的,无非是景晟怀疑他带来的江念恩不是严家人哩,这才说了这番话来。说来景晟这回还是容了些情儿的,并未实说哩,自家若是不识趣,只怕就要落个没脸。

景淳忍羞起身与景晟道:“臣明白了,臣告退。”得着景晟首肯,便疾步出殿。

高贵太妃听说景淳回宫,已叫景晟召至温室殿,忙遣了人在殿外等候,只等景淳出来好问问一路寒温,若是太后点个头,母子们还能相见一回。不想景淳出来,竟是眼角也不对高贵太妃遣出来的内侍瞧上一眼,竟是径直出宫去了,叫高贵太妃知道,不免埋怨起景淳将妻子儿女们看得比她重来,这是旁话表过不提。

又说景淳赶回晋王府,将几个幕僚都召了来,将今日宫中时与他们说了回,就问他们主意。几个幕僚面面相觑了回,心上也知那江念恩的来历确实有些说头哩,不由把随着景淳往西北去的那个怪上一遭,怪他没将事办圆了,这会子连累大伙儿。只是到了这时,说不得要商议个主意出来,龙椅上头那个,看着年纪小,着实的不好糊弄哩。

几人只得凑在一起商量了个主意来,不妨诈上那江念恩一诈,只倒是当时严氏幼子的乳母寻着了,知道那孩子身上有表记,左右当今圣上会得与晋王殿下说那番话,可见是不信那江念恩是真的了,是以便是诈错也无妨。几人又将说辞推演一番,过来与景淳一讲,景淳听说也自动心,只是那乳母不好寻哩,总要个口紧些的才好,急切之间又往哪里去找呢?

倒是晋王妃徐清听说,只笑说无妨,推了自家房中一个姓周的婆子来。这周婆子总好有五十岁了,生得白净面皮,一双笑眼儿,一说话,嘴边还带了个笑涡儿,要说这样的人做过高门大户的乳母,再没人不信的。

不想瞧着温柔可亲的周婆子却是个有钢性儿的,她本姓个石,原不在奴籍,十六岁上嫁了个丈夫唤做周昌,周昌年轻俊秀,与周婆子年貌相当,是以夫妇两个倒也恩爱。不想周婆子十七岁上周昌得着急病,没几天就没了,那时周婆子才怀头胎。

因着周昌还有些儿田地房产,就叫周氏一族的族人们盯上,因不知周婆子这一胎是男是女,只得忍耐,不久十月满足,周婆子生下个儿子来。族人们本是丧了气的。不想这个儿子不足一岁也没了,族人们就得着了底气,先来说周昌无后,又说周婆子年纪轻,必定熬不住,日后必要改嫁,不能为周昌守节的,为着不叫周家的田产落在外头手上,一定要将个二十余岁的族人过继给周昌做嗣子,好继承周昌家业不说,又勒逼周婆子改嫁与族里个死了妻子的老鳏夫,那老鳏夫足有五十二岁,连着孙子也好说亲了。

周婆子原也回娘家哭诉来,只她家中父亲懦弱,凡事一概由她继母做主。继母听说老鳏夫肯与她家聘礼,反帮着周家族人来劝说道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威逼着周婆子答应。

周婆子被逼得走投无路,且也寒了心,是以狠下了心肠,自卖自身与人做了奴婢。因怕周氏族人再啰嗦,卖倒的死契。后因前头的主家败落了发卖奴婢,晋王府正要寻些粗使上头的人,因周婆子看着干净利落,叫晋王府买了来。

周婆子生得清爽不说,手脚也麻利,人又有些儿见识,日常天久的倒是得着了徐清喜欢。又听说周婆子从前事体,倒也怜悯她,就提拔在自家院中使用,如今景淳要用人,这周婆子倒是个得用的,一来年貌也说得过去,二则她的卖身契在王府哩,自然信得着。

景淳听着徐清说话,自是满口称是,还笑道:“待得此事大功告成,孤记王妃一功。”

☆、第408章 果然


  徐清与景淳说不得夫妻恩爱,这十数年来却也是有商有量,听着景淳这番说话,倒还笑道:“妾记着王爷的话,日后是要讨赏的。”景淳也笑说:“孤若是抵赖,王妃也不肯答应啊。”又叫人将周婆子叫来,细细嘱咐一番。周婆子青年时受了一番磨折,如今得着晋王妃信赖,眼瞅着后半世能有着落,是以无所不允,又与景淳徐清两个道:“奴婢必定不辜负王爷王妃嘱咐。”

到得次日,景淳便在大理寺后衙见了江念恩,先笑道:“孤忘了,你离京时几岁?”江念恩嘿嘿一笑,回道:“回王爷,小民离京时还不足两岁哩,如今再看,许多事物都记不得了,倒象是头回见着一般。”

这话说得不独景淳笑了,连着一旁陪坐的大理寺卿罗士信也面露笑容:晋王殿下可还不曾问这江念恩记不记得从前事,他倒急着剖白起来。若江念恩是个灵醒人儿,也说得过去,偏这几日来瞧着倒是个老实样儿,问一句答一句,是以这回这样作态,就有意思得狠。

只晋王虽不大问事儿,到底也是亲王,有他在,再没有罗士信先开口的道理,只在一边观看。

景淳听着江念恩那番说话,也觉得有意思,将拳头抵在唇边虚咳了声,再与江念恩道:“虽你家人都已不在了,孤倒是寻着了一个故人,你来看。”说了抬手将手拍得两拍,就有个婆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罗士信原也看见在门边等候的婆子,只晓得她是晋王带了来的,并不晓得晋王来了来何用,这时听着道是与江念恩有故交,不免也朝她看去,却看这婆子是个面善的模样,衣裳虽是半新不旧,倒是十分整洁,当下不露声色地朝江念恩看了过去。

江念恩听着有故人,心上先是一沉,再看进来个妇人,自是惊疑不定,不免要去看景淳,却又不敢,耳中只听那晋王道:“我想着你家人即回不来了,若是能寻着从前旧仆也好,留意一查,天可怜见的,叫孤寻着你的乳母,你来瞧瞧,可还认得她么。”

却是叫阿嫮与景晟母子两个疑着了,这江念恩果然不是当年沈如兰叫发配了的两个侄儿中年幼的那个沈宥。当年沈如兰两个侄儿,一个沈容将将六七岁,沈宥更小,不足两岁,便是押送他们的官差看着他们年幼,多有怜悯,又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到得西北大营后前后病倒,不久双双病死。

当时正是江淮管着配军营,虽配军都要服苦役,可每年的口粮衣裳都有定额,是以江淮将两个的死讯瞒下,并未报上,待得任满转交下任时,因要按花名册一个个查对的,江淮便悄悄地两个的名字抹了去,这等事,原是看守苦役营的校尉捞银子的不二法门,是以也无人追究。

待得景淳前来查问两人,江淞就动了心:历朝历代的律法都没有一罪二罚的道理,且沈家败落时,沈容沈宥都极小,再不能犯事的,更别说这两个死得只怕已烂成了一句骷髅,还能有什么罪?必是朝廷有恩典哩,这才遣了个亲王来寻沈氏兄弟。

江淞想着沈如兰当年也是二品大员,便是不尽复荣光,多少也有恩赏,沈氏一门当时几乎是死绝的了,若有甚好处,可不是都着落在这两人身上了,是以来寻侄儿江念恩商量。

这江念恩实实在在地是江淮的嫡亲儿子,论年纪也实有二十六七了,假冒沈容倒是合适。只沈容离京时也有七岁,都好说个半大不小,能记得许多事哩,若是一问三不知岂不是叫人怀疑,是以才冒称是沈宥,当时两岁,甚也记不得再自然不过,只是面相上显得苍老,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在西北大营中,晋王叫他们叔侄哄住,江淞与江念恩自是十分得意,更许约共享富贵,便由江念恩随晋王进京。一路上为着叫晋王相信江念恩即是沈宥,江念恩做个格外老实的模样,还叫晋王觉着他可怜哩。不想临面君前,这晋王倒叫他认乳母,他怎么知道生得甚个模样,莫说他不是沈宥,便是沈宥,当年叫发配时,沈宥且不足两岁,自也记不得。

江念恩想在这里,脸上露些为难的神色道:“回王爷,小民当年出京时还不足两岁,实在记不得了。”景淳脸上一笑道:“你记不得,你乳母记得哩。”说了就往妇人处看去,就看着那妇人身量儿不高不矮,脸庞儿丰白,手上捏块帕子,不待江念恩开口,已然哭道:“宥哥儿,是我哩。我以为这世也见不得您了。”

江念恩本以为景淳是为着试他,不想这妇人自家先开了口认了他做宥哥儿,嘴唇动得几动,只出不来声。这婆子正是周婆子,看着江念恩不出声,忙走来几步将江念恩手上一拉,又哭说:“宥哥儿,你那时才一点点大哩,可是聪明,还会念诗,道是甚‘床前明月光’,如今你还会背么?”江念恩叫周婆子将手紧紧拉着又说了这句,脸上不由发青,他一字不识哩,知道甚个明月光,只得勉强道:“妈妈。我在西北日日辛苦劳作,早将从前事忘得干净了。”

罗士信听说,朝着晋王看去,因看景淳脸上带些儿笑容,便将手上折扇一转,依旧不出声。

周婆子便道:“可怜的孩子哩,你出生时好生肥壮。”一面把手比了个大小来,又说:“手上还有个红记哩,老人们都说,这是将来要做大官握官印的,哪晓得你竟遭了难。”说了正要啼哭,便觉得手上一松,却是江念恩将周婆子的手甩了开去,急道:“兀你这婆子,休要乱说!”

景淳咳一声,慢吞吞地道:“沈宥,这妇人身份孤是反复核准过的,你这是说孤错了么?”江念恩听着这句,脸上不由自主地忽青忽白,要说那婆子是真,他手上且无有红记哩;若是说那婆子是假,便是说晋王查错了。这样的话江念恩如何敢说出口,他敢假冒沈宥,一是欺着沈氏绝了嗣,无人与他对质;二则是有偌大好处等着哩,可晋王好端端地在这里,他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大哥,得罪了他,他衔恨起来,还求个甚好处,只怕要鸡飞蛋打一场空。

江念恩心上十分慌乱,牙关也轻轻叩响,将个拳头抓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几回之后,倒似醍醐灌顶一般,一口长气出来,放声大哭道:“果然是妈妈!只可恨我那时年少,记不得妈妈模样,竟是对面不识哩。”周婆子要的就是他这句,忙道:“哥儿,哥儿,你且叫我看看那红记哩,当年少奶奶在世时,也常摩挲了那红记夸哥儿哩,如今再叫我瞧瞧罢。”江念恩便哭道:“原在这手上,只可惜做活时叫木头擦破了皮,如今只留了疤,再不见红记了。”一面说着一面伸出左手,果然左手鱼肚处有铜钱大一处疤痕。

他这里才将手伸出去,就听着晋王哧地一笑,一边罗士信也哈哈而笑,连着方才扯了他痛哭流涕的婆子也退在了一旁。江念恩敢做这冒名顶替之事就不是个蠢人,立时就晓得不好,只觉得根根头发都往上竖,还不待他开口,就看晋王笑道:“但凡发配的人犯,年貌特征都记录在案。若是沈宥当真手上有红记,孤在西北时如何不说?”罗士信也笑道:“晋王殿下明断,哪是尔等宵小能哄过去的。”

听得这两句,江念恩双膝一软,再站不稳跌跪在景淳面前,这回真是面如土色。

景淳见江念恩这般,知道自家是诈着了,心上一块石头才落了地,脸上依旧不露声色,只道是:“沈容沈宥现今在何处?尔又是何人?从实招来,孤与圣上求情,留尔一个全尸,若不然少不得身首异处。”

江念恩到了这时,怕得厉害,满脸都是汗,待要开口,又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听得牙关咯咯作响。罗士信便与景淳道:“这等刁民哪用殿下亲自审问,下官愿为殿下分忧。”看着景淳点头。罗士信便命人将江念恩提至前衙大堂。

看得罗士信提了江念恩出去,景淳这才点了周婆子来,与她笑道:“周氏,不意你倒是个会随机应变的,今儿的差事当得好。你且回去将这里的事与王妃说了,叫她放心。”周婆子领命,满面堆欢地退了出去。

江念恩与江淞叔侄虽好说个欲壑难填,可到底未经过大阵仗,这才叫景淳轻易哄出了真情,又怎么抗得过手段老辣的罗士信,不过半个时辰,江念恩便尽数招认,签字画押,当时就下了大牢。他的妻子儿女们原是依着“沈氏”遗孤家眷的名头随队前来,一路上不好说是锦衣玉食,却也是吃香喝辣,舒舒服服了一路,如今江念恩的身份既然揭破,自然不能再留他的妻儿们再在驿站住着,直叫驿丞赶到了街上,可怜母子几人无家可归,又不敢舍了江念恩不顾,只得在京苦守消息,表过不提。

又说景淳拿着江念恩供词来见景晟,自是满面羞惭,只道自家失察。景晟倒还安慰了几句,道是:“朝廷恩典未下,且也是哥哥自家发觉有异,算不得失察哩。”景淳到底还有些儿羞愧,又依着幕僚们的至于,参了西北大营的守将一本,道沈氏遗孤能出这等纰漏,焉知没有旁人哩。

景晟却是将这道奏折搁在一旁,笑微微地道:“如今江念恩即下了狱,他叔叔江淞也该拿问,且要守将一用哩。”景淳听这话便知景晟不欲追究,江淞不过是个校尉,随意去个参将就好拿下,何用主将,不过是景晟不欲动此人罢了,只景晟即开了这个口,景淳自也不好再说,反还得应承道:“圣上所言极是。”

景晟还待再说几句,就听着殿外脚步急响,却是有人奔了过来,不待殿外侍卫喝问,就听得有人哭道:“圣上,圣上,太后娘娘呕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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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掌掴


作者有话要说:  景晟手上正捏着罗士信的折子,听得母后呕血,手指不觉一松,折子坠落在地,瞬间回过神来,大步往门前走去,如意赶在景晟面前将殿门打开。景晟便看着椒房殿一个内侍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泪水,看着他出来一个头就磕了下去,咚地一声响:“圣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内侍余下的话在看着景淳跟着景晟出来后便顿住了,转而大声道:“娘娘听着晋王妃一句话,当时就喷了口血来。”言毕放声大哭。

景淳哪里料着接着他的是这句,脸上顿时显出惶恐来,再叫景晟回头瞧了眼,把手指了指,双膝一软,险些儿跪倒,还不待他请罪,就看着景晟已是大步走了开去,越走越快,没几步已是奔了起来。皇帝在内宫行走也有仪仗,看着他行走,忙抬了肩舆,抗了夔头,九曲柄黄扇等跟在后头。

却是打乾元帝自知头疾缠身之后,直将阿嫮当年生育他们姐弟的艰险说了与他听,更常在景晟面前嘱咐:“你娘为着你们姐弟险些儿活不成哩,到如今身子也没养好,你要孝顺她些,凡事能顺着她的便顺着她,不要叫她不喜欢,这才是孝顺孩子,我也就喜欢了。”

景晟听多了自是牢牢记着,是以阿嫮执意要查严勖案,哭了两回之后,景晟心上再不情愿也只得屈从。而阿嫮身为太后,御医们自是每日请平安脉,脉案都送在景晟案头,都说身子虽虚,可仔细调养,也可告无虞,是以景晟也略略放心,不想蓦然听着阿嫮吐血,可不叫他心慌。

又说景淳叫景晟抛在当场,满心惶惶:不知徐氏与太后说了甚哩,竟将太后气倒,皇帝又是个孝顺的,还不知怎样发怒呢,还有景宁与景琰两个,多半也不肯干休哩。想在这里,景淳只觉两手掌心都是冷汗,定了定神,吩咐了随身的内侍去请高贵太妃,自家也提了袍子往椒房殿赶去。

固然景淳这心慌意乱,徐清那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待要哭,已叫景琰喝骂道:“你将母后气倒,倒还有脸哭哩!若是母后有个好歹,孤必不与你干休!”

虽说徐清要唤阿嫮一声母后,可论起年岁来却是小不了几岁,这时叫年纪小得几乎好做自家女儿的小姑子喝骂得面如土色,又是悔恨又是害怕,把帕子捂了嘴再不敢出声,只望母后无有大事,不然晋王也护不住她。

说来这也难怪徐清,因她早从景淳处得知,太后连着沈氏沦落了做人妾室的女儿都要关照的事,只怕她听着是沈氏遗孤更要怜悯。是以从周婆子口中得着那江念恩果然是假冒,沈氏两个后人早在十八年前就没了后,特地来告诉太后知道,倒是一片好意。哪成想,太后听着这句,脸上神色先是僵了僵,瞬间就一片雪白,转而口一张,竟是喷出鲜红滴滴一口血来。

当时椒房殿便炸了开去,还是金盛掌得住,一件件吩咐下去:往御医署宣御医的去宣御医、去温室殿请皇帝的去请皇帝,去栖凤阁叫越国长公主前来的去唤长公主,倒是忙而不乱。只徐清虽是吓得站不住,当时跪倒在地。一来她是亲王妃,她即自家跪了,无有太后的吩咐也无人敢拖她起来;二则,这位晋王妃一句话就激得太后呕血,她有王妃位份在身,便是皇帝也不能随便要了她性命去,他们这些宫人内侍少不得要受拖累,是以心上各自含怨,哪个肯搭理她,便由着徐清跪在殿中。

等着景琰得知消息赶来时,看着徐清跪在当地,几乎想扑上来打她,宫人们还是劝了劝,到底徐清也是亲王妃哩,叫长公主打了,长公主自是无事的,可他们这些内侍宫人就有不是,且到底晋王非太后所出,在太后的椒房殿叫越国长公主打了,倒叫那起子小人多嘴哩。

景琰虽叫宫人们劝住,到底气愤难耐,胸口起伏了几回,到底将怒气忍了下去,又道:“御医呢?朝廷养了他们做什么吃的?!如何还不来。”实是她的宫所离着椒房殿是三处最尽的,自到的最快,她容貌本就肖似乾元帝多些,这一横眉立目便更像了,直唬得宫人们不敢出声,还是寝宫内的阿嫮听着,使人出来将景琰唤了进去才罢。

又说阿嫮自听着江念恩其人情况时就猜着十之八玖是假冒的,心上也知自家两个堂弟多半是凶多吉少。可自家猜度与亲耳听说两人早在十八年前便不在了,到底是两回事。更有一桩,这消息确实了,便是说沈氏一门当真是只剩了她一个,且她也不再是沈如兰之女沈昭华,她又是内里耗空的人,想在这里,哪里扛得住,顿时喷出一口血来。

她心上原是痛得滚油煎熬着一般,这一口血吐出倒是疼得好些,还能分神听着殿外动静。听着景琰在外头发急一时要骂徐清,一时要冲御医撒气,显然见得是急坏了,一瞬间倒是将心肠软了,使宫人将景琰叫了进来,。

又看景琰面上泪水汗水都混在了一处,到底是嫡亲母女,由不得阿嫮不勾动慈母心肠,倒还招手将景琰唤到榻前,又取了帕子来亲手替景琰擦了泪,勉强笑道:“我不过是一时气极,那口血吐了也就好了。”

景琰原还撑得住,叫阿嫮将泪一擦,再听得那几句话,再打熬不住,跪在阿嫮腿边将脸埋在阿嫮裙中,抽噎个不住。阿嫮看着景琰双肩抖动得厉害,心上也自怜悯,将手缓缓抬起,在空中顿了顿才落在景琰肩上,又轻声叹道:“傻孩子。”

少刻,景晟与御医几乎是前后赶到,椒房殿的宫人内侍们看着圣上赶到,齐齐跪倒接驾,叩首齐道:“奴婢万死。”又说徐清心上虽怕得厉害,说不得也膝行上前,待要开口请罪,已叫景晟拿手指了:“你休说话,朕一回问你。”又叫御医:“快与太后请脉。”

御医们听着太后呕血,自也是吓得魂不附体,一路急奔了来,已是奔得浑身是汗,待进得太后寝殿,看太后歪在榻上,虽是脸若金纸一般,精神倒还不差,这才悄悄吐出一口气去,将药箱子搁在地上先与太后请了安,正要上前请脉,就听着太后道:“阿琰,你与元哥儿在外等着。”

景琰如何放心将阿嫮一个留着,还待劝说一二,看着自家母后脸上已露出不喜之色来,只得吞声,立起身来与阿嫮行了个蹲礼便躬身退出内殿。景晟本欲跟进,不想自家姐姐也叫母后撵了出来,他原是个聪明孩子看着这样,心上陡地不安起来,不由自主地在殿内走动起来。

阿嫮不叫景晟景琰两个进来,却是有话不能叫这俩孩子知道。阿嫮医理上虽不通,可自家的病自家知道,她这回是急痛攻心,又是心血耗尽的人,抵挡不住也是有的。这样的话若是叫景琰听着也就罢了,景晟恰像他的父亲,秉性聪明多疑,听着这样的话,哪有不多想的。沈氏一门虽得着昭雪,可爹爹还未迁葬不说,外祖父一案还未理清,若是叫他堪破机关,只怕就要前功尽弃,是以不肯叫景晟景琰两个在场。

这时看着御医要向前请脉,阿嫮便道:“且住。我不用瞧哩。”御医听说哪能不怕,待要上来劝导几句,就听阿嫮道:“圣上年幼,初理政务,千头万绪的,已十分辛苦,就不要将这等小事来叫圣上分神了。若是圣上问起,你想个法子瞒过去就是,我自记得你的忠心。”

御医跪在床前,额角冷汗涔涔,虽太后这话听着深明大义,倒是一片慈母之心,便是铁石心肠的人听这也要感动哩。可太后凤体本就虚弱,这一口血一吐可大可小,若是未伤根本也就罢了,若是动了根本,日后发作起来,自家这些御医哪一个逃得过罪责。可太后那句”你想个法子瞒过去就是,我自记得你的忠心。”分明是在说若是他不瞒着,便是事她不忠,日后发作起来,自家一样扛不住哩。

御医正是个左右为难,险些儿哭将起来,到底不敢哭,又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臣愚钝,您指点一二。”若是太后能开这个口来,依着太后的话与圣上说去,便是日后揭破,自家罪责也小些。

御医本以为太后素来宽容待人,这回也一般,不想他这番话说毕,就听着太后冷笑道:“你是御医,我是御医?若我这时嚷一声,说你是个庸医,都摸不出个病症来,圣上会如何待你?”御医急得要哭,只得咬牙叩首领旨,抬手把袖子来擦脸,将面上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汗的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提着药箱子退出殿外。

又说外殿景淳也赶了过来,听着徐清将沈氏一门绝了后的消息告诉了太后知道,这才惹得太后吐血,心上自是十分埋怨,当着景晟的面直将徐清训斥道:“无知妇人!太后素来仁慈,蓦然听着个忠臣叫人陷害得家破人亡,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哪个叫你与太后说的!”一行骂着一行拿眼角去瞧景晟,见他依旧面沉如水,咬一咬牙,踏上几步就往徐清脸上抽下去,这一掌打得用力,徐清当时就叫景淳打翻在地。

徐清与景淳虽不好说是恩爱夫妇,却也没红过脸儿,蓦然叫景淳打了,徐清一时哪里会意得过来,捂了脸儿张大了眼瞧着景淳。景淳见徐清还不明白,更见景晟脸上依旧带些怒色,只得挥手再打了一掌,还待再骂,就听着景晟道:“好了,你且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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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帝心


作者有话要说:  景晟那话说得漫不经心,景淳自怕景晟依旧怀恨,还做个恼恨模样指着徐清道:“你这蠢人!到现在还不知错吗?!傻跪在这里作甚!”一行说一行还要做个将徐清往外撵的模样。景晟冷笑道:“晋王。”

景淳听着这声,手上一顿缓缓地将抓着徐清肩膀的手松开,强自转身与景晟道:“臣在。”景晟将景淳与徐清两个瞧过眼:“拿着苦肉计来哄朕,是欺年幼么?”景淳听着这句,哪里还敢站,忙在徐清身边跪了:“臣不敢,臣,臣实实地恼恨徐氏这蠢妇将母后气倒。”

徐清到了这时自也明白过来景淳方才恼怒却是为着保她哩,实是景晟太过聪明,一眼就叫他瞧破了,倒是个火上浇油,心下大急,忙求道:“圣上,都是妾的罪过,凭什么罪名都是妾该受的,妾绝无怨言,只是都与晋王无关哩。”景晟却是恍若未闻一般,踱到景淳面前,将手搭在景淳肩上,微微倾了身子:“原来晋王也如此看,正同朕一个意思,晋王即有此觉,依你说如何处置?”

景淳心上更是发慌,景晟口口声声唤着他晋王而不是大哥,显然气得狠了,可事到如今,却也不好将徐清抛出去,且不说这十数年的夫妇之情,便是一双儿女也离不了亲娘哩,只得咬牙磕下头去:“臣这就将她带回家去好生教导”

景晟在景淳肩上拍得一拍,这一拍格外叫景淳胆寒,却是从前乾元帝也这样拍过他,那时他还在永巷,乾元帝来瞧过他一回,与他说了回话。那时他还不知个好歹,还说李庶人陷害等话,乾元帝也是这样拍了他,而后便摆了驾,打那以后再没来瞧过他,更不要说甚关爱之情了,若不是里头的太后开口,还不知和时能将他放出来哩,是以景淳瞬间竟是不敢再说。

正是为难之际,高贵太妃也赶了过来,进得殿来,看着景淳与徐清夫妇两个都在殿中跪着,心上多少有些儿惶恐,忙过来见景晟,也不为景淳徐清求情,先问:“圣上,太后如何了?她素来体弱些,这口血一吐,我这心上也急哩。”说着抽出帕子来遮眼哭道:“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

景琰叫阿嫮遣出来,一直在旁看着,听得高贵太妃这几句,顿时冷笑:“太妃这话说得妙哩。莫不是我娘好端端地自家吐血了,你且问问你好媳妇说了甚!”

高贵太妃虽较着景琰长一辈,却也不敢拿着身份与景琰说话,还得赔着小心道:“徐氏是太过直率了些,我也不敢替他分辨。”徐清听着自家婆母也不敢出声,连着哭也不敢再哭,悄悄地往景淳身边挪了挪,膝盖才一动,便觉着景琰两道眼光看过来,顿时不敢再动。

景晟先叫景琰一边坐了,方赐高贵太妃坐了,这才冷笑道:“徐氏也就罢了,朕素知她为人,倒不是个鲁莽的,平日伺候母后也算有心,只是朕还未出声哩,晋王倒是当着朕的面儿打起他的王妃来,这是拿朕当孩子哄还是以为朕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暴君。”

说来高贵太妃进椒房殿先哭,一半是景晟景琰姐弟在这里,由不得她不哭;一半儿是做个可怜模样,好叫景晟拉不下脸来,不想景淳竟是这样糊涂,听着景晟这番话,连着哭也忘了,张了口目瞪口呆地瞧着自家儿子,恨不能上去打上几掌:景晟虽是少年登基,可为人老练精明,全不象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原本虽然徐清言语冒失,到底也算得无心之过,小惩大诫也就过了,偏要他自作聪明,做这些手脚来哄人!如今可怎么好!

可景晟才说了那几句话,高贵太妃只得怕景晟以为她也是做样儿,只得婉转求肯道:“都是他们糊涂,圣上要怎么罚也是应该的,妾并不敢为逆子求情,只是千万别惊动了太后,不然连着我也无地自容了。”

高贵太妃从前能得着乾元帝喜欢,固然是因着乾元帝十分不喜当时的原配嫡妻,颇有故意抬举的意思在,更是高贵太妃会得看人眼色,知道甚能做甚不能说,不然也不能在阿嫮得着乾元帝喜爱之后,果断地偃旗息鼓保得下半世安宁,是以这番话听着虽是一个字也不曾为景淳徐清求肯,倒是恳切得很,便是景晟心怀恼怒,听着这样的话也不好发作。

景淳本以为自家母妃能为他求几句情,不想听着这句,虽知自家母妃也是无可奈何,到底心上灰冷,低了头不敢出声。倒是徐清看着自家连累婆母夫婿至此,后悔得几欲呕血。

这时御医也叫阿嫮勒逼了番,只得出来禀告,先是背了一回医书,直将阿嫮那口血说成往日受的亏,今日受激吐出,与太后凤体倒是无有大碍云云。

景晟虽在医理上不太通,可御医这话到底有些前后不通,他也曾听说过从前有积郁在心,吐出血来反倒使血脉通畅的,可自景晟明白事理以来看着的是阿嫮无处不顺遂的,便是父皇在世时,瞧着阿嫮不喜欢了还要陪些小心哩,到他践祚,更是不敢逆了阿嫮意思,如何会得受亏!是以将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往内殿瞥去一眼,回眼时却见面前回话的御医额角都是冷汗,心上不由起了疑云,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只道:“你即道无碍,可用开方调理?”

御医听着景晟这句,自以为叫他哄了过去,悄悄地透了口气,又与景晟道:“臣开了方。”打开药箱将拟就的药方子双手递了上去,自有内侍从他手上拿去转奉景晟。景晟看了,因见景琰也要瞧,一面转手递与景琰,口中却道:“太后娘娘的康泰都在你身上,仔细当差。”御医将将放下的心叫这句又提了上来,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

景晟看着他这样,更是疑心,口中却道:“你且起来,仔细当差就是。”又使椒房殿的内侍随御医往御医署取药,御医领了旨,勉强挣扎着起身带了内侍出殿去了。

一旁的高贵太妃等人听着阿嫮无大碍,都松了口气,脸上却是一点子喜色也不敢露出来,还得加了小心地与景晟道:“太后无碍,妾等万分欢欣。”景晟这才叫景淳与徐清起来,指了景淳道:“朕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晋王使朕失望。”言毕便令两人出宫,竟是不发落二人。他这一不发落,直叫高贵太妃也不能求情,只得忍气吞声,又说要见太后赔罪。景晟怎么肯叫高贵太妃见着阿嫮,只道:“母后要歇息,太妃过几日再来罢。”景晟这样言讲,高贵太妃哪里还敢强,只得退了出去。

景晟又在外殿坐了回,这才往寝殿去,进殿就看自家姐姐坐在榻边脸上都是笑容,只得也端了个笑颜来,行到阿嫮面前先与她行礼请安,又故意道:“母后吓煞儿子,儿子一路奔来,跑得一头汗哩。您摸摸,到这会子还湿着呢。”

阿嫮招手将景晟叫到身边,抓了他的手,轻声道:“都是娘扛不住事儿,听着沈家绝了后,也不知怎地心上疼痛哩。”这也是阿嫮无奈,徐清那些话是明的,自家听着这话呕的血,椒房殿人人看着哩,再不敢瞒过景晟的,倒不如自家与他实说,倒还显得坦荡,这招数在乾元帝面前屡试不爽。

景晟就道:“不过是个臣子绝后了虽是可怜,也不是无法可想的。当日父皇宽仁,只罪沈氏一枝,未罪及旁枝,如今寻个出色的孩子来过继与沈如兰也就是了,原本沈如兰也只有一女哩。”

阿嫮原本抓着景晟的手,听着景晟那段话,心上又似油煎一般,险些又呕出一口血来,只得强忍道:“圣上,那江念恩即是假冒,您如何处置?”景晟看宫人送水上来,先接在手上,揭开茶盏盖子瞧了眼,见里头果然是白水,又试过水温,这才亲自服侍阿嫮喝了两口,这才道:“待他叔叔江淞捉拿到京,自是依律处置,命是保不住了,您才吐过血哩,还操这些心。”阿嫮再想说甚,到底心口疼得厉害,唯恐景晟瞧破,只得点头应允。

景晟直坐到药煎了来,看着阿嫮服下,这才要走,就听着景宁与顾鹊夫妇也得着消息赶了来请安。因着打小同景宁在一处,且景宁为人温柔谦让,凡事都秉承景晟意思,不敢自专,是以景晟对景宁顾鹊倒是无甚恶感,又与景宁说了几句,令他夫妇二人看着太后些,不叫太后老神云云方才离开。

不说景宁固然是忧心如焚,还得装个若无其事的模样在阿嫮床前服侍,便是顾鹊也十分小心殷勤,常是阿嫮一个眼神过来,夫妇俩已明白过来,赶着奉到阿嫮面前,倒叫留下来伺候的景琰无事可做,心上倒也欣慰,只觉自家母后没白教养五哥一场,只说景晟回了温室殿,不及理政,先道是:“将方才与太后诊脉的御医与朕宣了来。”


☆、第411章 聪明


作者有话要说:

与阿嫮请脉的御医说来也好算个时运不济,原本阿嫮的脉息都是由御医署医正亲自来请,偏巧这几日医正偶感风寒正告假在家。这位王御医素日也算是好脉息,是以听着太后呕血,在御医署轮值的御医公推了他来,不想太后连着脉息也不叫他摸不说,还勒逼了他去哄骗新帝,心上自是惶惶,回在御医署也不能平静,连着端茶盏的手也在抖。

御医们看着王御医手上颤抖,茶盏与茶托叩叩作响,面面相觑了回,只以为太后不妙,也自慌忙:太后有甚事,他们这些做医生的,一个也跑不了哩。是以都围了上来,说是安慰,暗中也打听几句。

王御医叫他们围着,即气且恨,正要讥讽几句,就听着门外声音一静而后围着王御医的那些御医太医们也各自散去,王御医这才瞧见新帝身边的内侍总监如意抱了拂尘慢悠悠地从门外晃了进来。王御医看着如意,更是害怕,失手将茶盏掉在桌上,虽未打碎,茶水也倒了一桌子。

如意瞧着王御医这样慌张,眼角微微一抽,脸上却是带了些笑容来:“王御医,圣上宣你,随咱家走一遭吧。”

王御医口中唯唯,待要起身,无如双腿发软,只得双手撑在桌上,这才将身子撑了起来,强自镇定地走到如意眼前。如意看着王御医这般,也不出声,只将拂尘一挥道:“王大人请罢。”不待王御医再说甚,已转身走了出去,王御医只得跟上。

道得偏殿,景晟正批折子,听着王御医宣到,却是连着眉毛也不曾动一根,手上依旧不停。如意自不敢催请,只得在一旁肃手而立。好容易看着景晟批完一叠折子,觑着空儿,如意忙从奉上一盏茶,又轻声道:“圣上,王御医在殿外等您宣召呢。”

景晟若无其事地接过茶盏,啜了两口,又将茶盏掷回一旁的小内侍手上,方道:“宣。”如意应了声,躬身退出,来在殿外,对了王御医口角微微一动:“王御医,圣上宣您进去。”

王御医在殿外站了这些时候,因是满心惶恐,是以虽不是赤日炎炎,可身上内衣已叫汗浸透了,听着圣上宣召,身上不禁一抖,到底不敢违旨,硬着头皮报名而入,进得殿中,不待内侍们呼喝已扑倒在地,将额头抵在地毯上请罪。

景晟将王御医扫过眼:“请罪?你犯了哪条王法说与朕听听。”王御医一顿,强自挣扎道:“圣上宣臣,必是臣有不周之处,求圣上明示,臣定然改过,不敢再犯。”景晟听说,当时怒道:“好个不敢再犯!你现如今就敢欺瞒朕,真当朕不能拿你问罪吗?太后是何疾患。你与朕老实说了。”

王御医低头听这这几句,险些儿哭将出来,一个要他说,一个不许他说,全不顾他们做臣子的为难哩,且又到底知道景晟虽是皇帝,到底年幼,又是太后亲生,与太后对上,多少有些儿束手束脚,硬了头皮道:“太后是一时急怒攻心,一时急怒,并无大碍的。”

景晟冷笑一声:“尔好大的胆子,竟敢当面儿扯谎!”王御医叫景晟这句直吓得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却看着景晟正横眉立目地看下来,两个视线一触,王御医又将头低了下去,把个额头牢牢地抵在地毯上,整个人瑟瑟而抖。

景晟看着他这样,愈发知道其中有弊端,愈加恼怒,将手指了王御医道:“你即不肯说,以后也不用再说了。”扬声就要叫人。王御医到了这个时候自是怕得连跪也跪不,若不是两旁都有内侍伺候,看着王御医行将倒下,恐他在御前倒下,过来扶了把,口中却还道:“王御医,圣上问你话呢。”

王御医情知自家与皇帝将实情说了太后必定生怒,可那也是日后的事了,要再不说,皇帝先不能与他善罢甘休哩,是以抖了抖唇,终于将阿嫮的病症与逼人不许告诉皇帝知道的那番话说了,含了泪道:“臣如今所说,句句是实哩,再无半句隐瞒。”

景晟脸色随着王御医所说忽青忽白,待得王御医讲完,景晟将眼闭了闭,又道是:“你按着实情将药方子换了,好生与太后调理。”王御医听着景晟这句,知道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便是太后日后恼怒也是日后的事,才松得一口气,心上的石头将将落地,就听着景晟又说:“今儿的事不许叫太后知道。”王御医听说忙磕头领旨,立誓不敢告诉太后知道。景晟挥手叫王御医出去,自家在椅上坐了,足尊半日不言不动,殿中服侍的内侍宫人看着景晟这样,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到得次日早朝,罗士信出列,将江念恩原是假冒一事奏明,又将江念恩口供呈上。景淳听说,只得出列请罪。景晟便以景淳不用心王事,差事应付为由将景淳身上的亲王爵削去降为郡王,并罚俸三年。

景淳情知这番降罪却不是为着错将江念恩带了来,而是为着自家昨日情急之下将他得罪。景晟不曾降罪时,景淳与徐清夫妇两个都是坐立难安,不知会有什么大祸,这时听见是个降爵,反放了心,立时叩头谢恩,倒叫原想为他求请的宗亲们吃着一惊。

景晟料理完江念恩,又命户部自天下户口黄册里查找沈如兰近支亲族中可有七岁左右的男孩。景晟要寻这样大的孩子也有他的考量,一来若是年纪太小未必站得住不说,品性也瞧不太出来;再大些儿就与自家亲近了,过继了也好似未过继一般。倒是这个年纪,已不太容易夭折,也能瞧得出大概品格儿,再交于齐瑱沈昭华夫妇两个抚养照顾,日后也能与沈如兰一脉亲近。

两日后,户部尚书上了条陈,查出沈如兰的堂兄沈忆松有一嫡出幼子唤做沈焯,今年将将八岁,余下的堂兄堂弟们,虽也有子只或是太大,或是太小,年岁上不大合适。景晟听说,便使户部将沈忆松履历写来,又将黄册上描述沈焯的一页也摘录下来,携了来见阿嫮。

仪仗将要行道椒房殿,景晟便命暂住,自家坐肩舆上又仔细想了回,方命继续前行,待肩舆行至椒房殿,景晟脸上已能带些笑容,进了椒房殿先与阿嫮请安,又笑问:“娘,您身子可好些?那王御医的药还有用么?若是没什么效验,速速换了才是。”

阿嫮何等机敏,虽是无人告诉她王御医已叫景晟逼问出了真情,可看着景晟这幅模样,心上便觉着有异,反将脸微微一沉:“才吃着药就说人无能,可也太莽撞了。”景晟见阿嫮这样,笑说:“是儿子太心急了。娘,沈如兰绝了后嗣,可惜沈昭华也只有一子,不然倒好过继。儿子便想着往旁支去寻,果然寻着个哩。您看看,是这个。”说着从如意手上取来沈忆松履历,奉到阿嫮面前。

阿嫮将沈忆松履历看过,又瞧了眼景晟,微微一笑道:“沈如兰也是朝臣,替他过继后嗣,也算是前朝事,圣上与朝臣们商议就是了,你也大了,很该自家拿主意。”景晟将履历收了,随手搁在一边,道是:“娘即不问,儿子就自家做主了。”阿嫮听景晟这话,她是心上有病的人,那能不起堤防,不禁对景晟看了眼,景晟却是若无其事地对阿嫮道:“只望那个沈焯不要叫人失望才是。”阿嫮却道:“元哥儿在这里用膳罢,再将你姐姐也叫了来。”景晟笑着答应了。

又过得几日,湖州那边也来了八百里加急,道是按着当年的户口黄册,张三昂有一妻四妾三儿五女,总共十四口人。而以为张三昂迁葬为由发墓看时,只剩了十三口人,其中三具是男尸,而这三具男尸,一具成年的身首异处,一具瞧身长不足十五,另一具更小些,依着黄册,确是少了一人,依着年龄推断,恰是张三昂长子,其情况正与张大郎所说合得上。

阿嫮早在十数年前就计算明白,即要使人假冒张三昂长子,那么这具尸身就不好留着,是以早早在严勖部下中寻了个有盗墓手段的将张三昂长子尸身偷出烧做了一捧灰撒入了湖中,是以可说是天衣无缝。

而当时的知州与巡抚也由吏部查着了去路湖州知州造在八年前就酒醉落水身亡,经查确 是意外。而巡抚虽是活着,却已是九十高龄,眼不能看,耳不能听,比死人也就多几口气罢了,甚也问不出来。即是这样,当年张三昂被灭门一案就成了无头的死案,可因着这样,愈发使景晟相信,其中有他们刘家人手脚哩,不然如何能使知州巡抚按兵不动。

说来景晟当真不愧是阿嫮的儿子,又是幼年起就叫算得上明君的乾元帝带在身边教导,是以精明过人,莫说寻常他这个年纪的孩童难以望其项背,便是成年人大多也没他这份心计。只是饶是他精明厉害,即开始查了严勖从前事,便由不得他想罢不罢手了。


☆、第412章 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  景晟如今还不知道他已叫亲娘逼上了墙头且被抽去了梯子,如今正料理沈家后事,因沈如兰这一支已绝嗣,是以先遣天使往江西沈忆松处,要沈忆松将幼子沈焯过继在沈如兰名下。沈忆松虽有不舍,到底一面是自家未出五服的堂弟绝了香烟,总要个后嗣,日后好供饭上香;再则,即是皇家出了面儿,日后少不了照拂一二;且沈如兰当年也是一员悍将,历来战功最厚,如今少不得将私库返还,总要有个沈家后人收管才好。是以天使劝得两回,沈忆松也就答应,又将利害说与了妻子黄氏知道。黄氏虽不舍得幼子,可听着沈忆松解说,倒也心动,是以点头答应,当时就将沈焯领来与天使看。

天使见着沈焯,倒是吃着一惊。这沈忆松现年五十开外了,只做着一县的主簿,还未入流哩,论起相貌来也不过寻常,这个儿子倒是生得俊眉秀目,雪肤黑发,举止稳重,便是搁在京中也算是出色孩子了,当时叫在身前,问他可曾开蒙等话。沈忆松在一旁笑道:“这孩子不爱念书,倒是好个枪棒,下官也曾教训过几回,无如内子溺爱,如今不过连着论语也未开始念哩。”

天使先以为沈忆松是为着儿子要过继到沈如兰名下故而如此言讲,虽圣意如此,可也瞧不得沈忆松如此奉承,有意一试,不想沈焯这孩子到真是能使得枪,一套枪法下来也如行云流水一般;且能开弓,因着年少,所开弓不过两石,却也能在五十步十射九中。

沈忆松固然得意,天使脸上也带了笑,倒是沈焯脸上平常,反叫天使更高看他一眼,因而写与景晟的奏折上倒是为沈焯美言了几句。

景晟接着奏折,又是出了回神,方来见阿嫮,先问了阿嫮饮食起居,而后将奏折递与阿嫮看,还道:“想是天意,叫沈将军得着这么一个后嗣。等沈焯到了京,将他交于赵腾教导,二十年后,许能再出个沈将军也未可知,沈将军在泉下也能安慰,娘意下如何?”

阿嫮听景晟这话意思颇深,将黛眉轻轻一拢:“如何叫赵腾?他不是领着神武营么?”景晟脸上忽然一笑:“赵腾曾在沈如兰麾下为偏将,娘不问前朝事,不知道也是有的。”阿嫮又将奏折看过眼才道:“圣上自家做主罢。明旨何时下呢?”景晟回道:“等沈焯进京罢。娘得空先见一见那沈昭华,将此事说与她知道,到底是她多个弟弟呢。”阿嫮也就点头。

又说翠楼与齐瑱在京中一盘桓就是六七个月,期间翠楼只叫太后召见过一回,是齐瑱上表替翠楼请诰命之后,太后特地召了她去,将她引荐给几位贵妇人,其中就有承恩公夫人马氏与承恩公世子夫人冯氏。

莫说翠楼初见着这两位的时候吓得险些站不住,就是马氏与冯氏两个也是颜色变更。冯氏到了这时方知太后宣了她去,打听谢显荣是如何待翠楼的,原来是为着翠楼哩。想不到翠楼是大家子小姐出身哩,怪道好相貌呢。只是如今翠楼即做回了沈昭华,太后又特特叫她们婆媳与沈昭华见过,便是不叫再提起沈昭华从前事,也免得朝廷蒙羞,是以故意做个不认识的模样上来与翠楼厮认了回,又笑说:“我与齐夫人一见如故哩,日后可要常来往。”翠楼心上不安,不禁回头去找太后,却看太后点头,这才答应。

而打这回入宫后,宫中再无传召,翠楼也不是无事递帖子奉承的人,是以猛然听着宫中宣召,先是欢喜,转而忐忑,可待要打听几句,来宣太后懿旨的内侍却是一字不漏,不免叫翠楼更不安心。还是齐瑱明白些儿,道是:“怕是岳父一系的事要尘埃落定。”顿了顿又道,“只可惜我们只有端哥儿一个哩,想是要从旁支认了。你能认祖归宗已是幸事,朝廷要叫哪个孩子认在岳父名下,你都说好就是了,万不可胡乱言语。”翠楼自是满口答应:“这个道理妾懂哩,老爷只管放心。”

转日进宫,果然听见太后言说,已将沈如兰一远支堂兄的幼子认在沈如兰名下,不日进京时,翠楼果然不敢出一声,反而笑道:“这样的大事,妾懂什么呢?全凭太后娘娘与圣上做主。”

阿嫮原本不喜翠楼,只觉她萎缩怯懦,撑不住场面,当不得沈如兰之女沈昭华这个名头,这时听着她答应得毫不犹豫,倒是高看了一眼,又说:“你即是沈如兰之女,也不会叫你太委屈。去罢。”翠楼谢恩领旨退出,回到家中又将太后的话与齐瑱说了。齐瑱听说,倒是不奇怪,点头道:“正是这道理。”夫妇俩也就抛开不提。

又过十数日,天使带了沈焯进京,先来拜见景晟。景晟看得沈焯样貌端正俊秀,又试了他枪棒武艺,再听他言语谈吐,倒是大方从容,也就点头首肯,又与沈焯道:“沈如兰一族荣辱系尔一身,尔当勉力为之。”沈焯翻身拜倒在地领旨。

次日,朝廷就下了明旨,只道沈忆松不忍堂弟一脉断绝,情愿将幼子出继,已承沈如兰香烟。朝廷念沈如兰无辜受屈,又怜沈忆松友爱之心,故而准其所请。只沈如兰有独女沈昭华在,故而将沈如兰家产一剖为三,沈焯身为承嗣子得其两份,沈昭华为出嫁女得一份,沈如兰故居原是朝廷赐予沈如兰居住,如今依旧发还沈焯。

旨意一出,又将沈焯往朝上一领与众大臣一看,便是从前替沈如兰委屈 ,瞧着沈焯形貌也觉安慰:是个好孩子,朝廷这回也算用心哩,便是沈如兰自家生养,左不过如此罢了。齐瑱与翠楼夫妇两个与沈焯见过回后,莫说翠楼是从不肯说人不好的,就是有些儿自矜自傲的齐端也点了头,与翠楼道:“这个小舅舅瞧着倒还不辱没外祖父。”

不想旨意下后三日,在罗士信从下衙回府的路上就有个把布蒙了脸的妇人将路拦了,口口声声地喊冤,因彼时天色尚早,罗士信回府那条路也算得热闹,竟是惹了许多人来看,罗士信便不好驱赶,只得遣了长随去告诉妇人,大理寺专司监察复核案件,要告状,要往顺天府去。

不想那妇人竟是往前一扑,正挡在马前,罗士信也不好赶了马往前,只听那妇人称自家娘家姓严,唤做严佩琼,原是严勖次女,听着朝廷为沈如兰昭雪,还为他寻了后代继承香烟,想来是个当今圣上虽是年幼,却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故而来为自家父亲严勖鸣冤。又将崔征与那老汉的名头也说了出来。

这番说话使罗士信险些儿从马车上滚落,景晟虽使人往湘西湖州都复查过了,也查出严勖“纵兵为祸,杀民冒功”确系冤枉,可景晟只压着不动,显见得心上颇不愿将此事揭开,如今叫这妇人当众一嚷,也只得实查了。

罗士信百般无奈,看那妇人始终蒙了脸,便道:“兀你这妇人!即要觉尔父冤枉,正该理直气壮,这样藏头露尾,叫人如何信得过你?还不闪在一旁!也免得皮肉受苦!”

不想那妇人道是:“不是民妇藏头露尾,实在是怕惊着老爷。”罗士信冷笑道:“尔相貌丑陋非常吗?本官见着凶恶的人犯还少么?如何就怕了你!”那妇人又说:“老爷即要看,民妇去了包头便是。”说了抬起双手将包布解开。

说来这妇人虽看不见面貌,也看得身段儿苗条,声音婉转温柔,抬起一双手来时,也算得洁白无暇,人只道她自承貌丑是自谦,待得包布解下,围观的百姓们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胆小些儿的,更是连连后退。

饶罗士信如自家所言,看多了凶狠的罪犯,便是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也看过,也叫这妇人一惊。却是这妇人半边脸儿雪白,虽瞧得出年纪断不轻了,可依旧眉目秀美;而另半边脸庞,却布满紫红色疤痕,将眉目也扯得扭曲变形,十分可怖。

那妇人看着罗士信猛地将身子后仰,竟还露了一丝笑容来,复又将头脸包裹起来,又与罗士信道:“民妇年前不幸遇着祝融,虽是逃出了性命,到底毁损了容颜,惊吓着大人,是民妇的不是。”却是这妇人正是佩琼。

也是阿嫮当年安排妥当,沈如兰昭雪必是要下明旨的,待得明旨下后,佩琼便好以严勖之女名义当街喊冤。百姓们都听说了严勖之冤,又有沈如兰案昭雪在前,再将景晟一番儿吹捧奉承,莫说景晟年纪还小哩,便是乾元帝还在,也要为难。只是用火将自家面庞毁去,却是佩琼自家的主意,也是佩怕自家与阿嫮容貌相似,叫人起疑,左右她也是交五十的人了,容貌美丑已不在心上。

罗士信先是叫佩琼容貌惊着一惊,再听佩琼谈吐,更是吃惊些,这妇人言语举止比之从前那个沈如兰之女沈昭华更像大家闺秀哩。

☆、第413章 定夺


作者有话要说:  佩琼即闹了这一出,引得人人瞩目,便由不得罗士信不将她带回大理寺,也不得不奏与景晟知道。

景晟便是年纪小,到了这时也知道自家中了计:如何好端端地宋朗与高鸿两个就遇着了沈如兰的鬼魂。若真是沈如兰冤魂,如何不早不晚偏在此时闹腾起来?大理寺的大牢里几时缺了人犯,要甚样人没有,甚是不好叫嚷?偏要寻才下狱的宋朗高鸿哩?

便是沈如兰当真有冤,又慑与父皇威严不敢作祟,那李源可一直在外头哩,沈如兰鬼魂能进得未央宫,难道就进不得护国公府?如何叫李源白逍遥了十数年,便是事败身死也不是在沈如兰一案上。更别说李源也曾被拿下大狱,那时沈如兰鬼魂在哪里?

大理寺出鬼也就罢了,这鬼也是厉害得很,一面将高鸿宋朗两个吓得魂不附体一面又能魇住母后,他不过想寻个两全之策来,略一迟疑,母后便不认得人。还是那话,既然这般厉害,如何当年不去寻李源之女李庶人?

这些都是疑问哩,只是当时一桩桩摆在他眼前,逼得他失了方寸,不得不亲自安排下法会闹鬼一出来为沈如兰昭雪。

青天白日的出了这样戏文中才有的故事,可不要传得天下咸知,严勖旧部崔征因此露面也是情理之中,只可恨的是,自家已见了崔征,他作甚要寻死?

他若是不寻死,也不过一起寻常案子,如今太后不再垂帘,自然不能知道。唯有闹出人命来,才能使得消息沸腾。可若是要逼他屈服,在敲登闻鼓时做时岂不是更好?左右严勖旧部非止一人,当时若是来了两个,一个自尽,留下一个来告状,岂不是更好?如何非要进了宫,倒象是不想叫宫外传的沸沸扬扬,而是要叫宫中人知道,再传在太后耳中。

景晟也不知为何,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来,身上不禁一颤。可这个念头一旦浮起,便再压不下:娘听说严勖事,定要他复查呢。他迟疑着没答应,娘竟是哭了几场。她与严勖素不相识,作甚这样执意?

只是母后若真是良善得瞧不得人受委屈,她又怎么从个小小采女一步步走到如今,逼得从前的皇后李氏行巫蛊事,难道真是只凭着父皇爱护扶持么?便是母后只是一时心善,要查那数十年前的往事,却不想想,这事若是真是冤枉了那严勖,朝廷的脸面上不好看哩。沈如兰那里还有个李源巫蛊案在前,世人都知他是个“镇厌圣上,谋夺天下”的奸臣,再说他从前屈害忠良,再无人不信的,朝廷在其中所涉就浅。可严勖这头年深日久,涉案人等死的死,老的老,要寻个推头顶罪来也是不易哩。

且如今严勖已有两个旧部一个女儿出首,若不予个交代,还不知要生出甚事来,到时朝廷可真成了笑话了。

景晟想明白这几节,只觉着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却又不敢去问阿嫮。仔细了想了想,到底使人将从前封存的严勖的案卷都送了来,每日料理完政务就钻在卷宗中研读,连着几日没好好用膳,更不叫人近身服侍,内侍们看着忧心,又怕担着干系,忙来报与阿嫮知道。

阿嫮虽一心要为父亲外祖两家洗脱冤屈,可景晟到底也是她亲子,听着景晟郁郁,说得不他召到椒房殿,因看景晟这几日不见竟是拔了半寸模样,人却是瘦了一圈儿。从前景晟有六七分像她,这一瘦,却是像乾元帝的地方多了些,尤其是拿手指敲桌子的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脸上却做个不在意的模样,亲自盛了汤端与景晟,又劝道是:“元哥儿,我听着你两日未好好用膳,为着一个严勖就烦得你这样,日后若是有甚大事,你又当如何?你父亲在天有灵,也要失望哩。”

景晟这些日子越想心上越是害怕,抬头看了眼阿嫮,口角竟是露了些笑容来:“娘,儿子问您几句话,您可别恼。”阿嫮叫景晟这句问得一怔,转而道:“你先喝了这汤,一会子凉了。”景晟垂目瞧了眼见是盏清鸡汤,便端起碗来喝了两口也就放下:“娘,父皇待您可好?”

阿嫮哪里料着景晟问的是这句,不由得失了神。乾元帝待她好么?这世上除着爹爹,再无人待她如赵熙这般想着她哩,吃了不曾、吃了甚、穿了甚、冷了还是热了、她皱一个眉,他也要哄几句哩;她哭几声,他就肯退让几步。李氏还在时,更是身心眼耳都在她身上,唯恐李氏给她吃着委屈。若不是他本就有心除了李氏好立她为后,李源哪有这样就能扳倒。

不,不,乾元帝哪里待她好了!不过是将她当做了阿嫮的替身罢了,还多疑呢,因着李源一封折子,就冷了她许久,连着她有了身孕也不知来问一声寒温,那个孩子都不知是男是女哩;吃着药略感异常,就将椒房殿小厨房里的存药统统搜了去查验,这也是待她好?他一点子也不信她哩!真要待她好,在李演武说出李源那老匹夫当年陷害爹爹时,就该替爹爹洗冤的呀。乾元帝他做的甚?只做不知道哩!

阿嫮想在这里,脸上就沉了下去,将手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也是你做儿子该问的话吗?”景晟侧头瞧着阿嫮,眼中光亮一闪而过:“娘,是儿子问错了,您别恼。”阿嫮听着这句,脸上才收了怒色,又婉转劝道:“我听着内侍道,你还未有决断哩,我虽不问朝政,可你这样也不是个事儿,早些儿将严勖的事了了,你也好将心思都放在政务上。”

景晟听着阿嫮这几句,竟是失笑:“娘哩,查严勖案也是您要的呀。儿子当时迟疑,您还哭与儿子瞧哩。”阿嫮脸上原是带些微笑,叫景晟这话一说,顿时收了笑容:“圣上如今是怨我了?”景晟垂眼道:“儿子不敢。只是儿子也只能做这些了,娘要再不喜欢儿子也无法可想了。”

阿嫮叫景晟这话说得心上十分不安,脸上勉强笑道:“这是什么话,我竟不懂哩。”景晟转笑道:“无事哩,不过儿子想了些替严勖辩白的法子来,恐怕差强人意,不想娘您不喜欢。爹爹在世时常与儿子说,不许叫您不喜欢哩。”阿嫮听着景晟这话,脸上再挂不住笑,侧过脸去落下两滴泪来。

景晟在椒房殿用了膳,又同往常一般关怀了番阿嫮的起居,这才摆驾回他的温室殿。他这些日子来也未闲着,将严勖的生平履历,案卷等等都亲自查看了一回,说不得对严勖其人另眼相看。

说来严勖实是允文允武,进士出身,入得庶吉士、做得亲民官儿,素有政声,外放西川巡抚时为平定西南乱事,坐镇川中调度粮草军备,其军事才能初露端倪,因此受当时的皇三子刘茁青眼,率加提拔。严勖虽是不能亲上战阵,却也能领兵,说得上一句运筹帷幄。

而文武素来相轻,一样的品秩,武官总要矮文臣一头,武官们都是拿命在疆场上搏来的前程,却要受只会得纸上谈兵的书生们轻视,不服气也是有的,是以出了个文臣出身,用兵老辣的严勖大将军,又肯回护将士们,轻易不叫他们受人轻视,自然叫麾下格外服气,打仗时可说是人人用命,个个争先,这才有了严勖几乎不败的辉煌战绩。只是严勖为人颇有些儿居功自傲,自家虽是文臣出身却轻视文臣,轻易就受他们跪接,受人指摘在所难免。

因着严勖战功虽多,杀戮也多哩,旁的不说,只道那湘西的土匪到了他的手上,若是头一回降的也就罢了,若有反复过的,一概不留,且连家中十六岁以上的男丁也不放过哩,是以湘西乡民固然有念他好处的,可将他的名字在口中嚼着切齿痛恨的也不少哩。

是以景晟倒是有了个主意,只称称严勖当年屡立战功,有许多仇家,譬如湘西山匪的余孽,亦或是高丽人,当年叫严勖剿灭,怀恨在心,是以设计害他报仇,收买了张三昂来诬告严勖,而后又将张三昂全家灭了口,不想苍天有眼,竟是逃出张大郎一个活口来。因着严勖旧部为他鸣冤,朝廷使钦差复查,张大郎一面自愧父亲造孽,害人全家性命;又因灭门之事深觉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是以出首将实情说出。

这番计较在景晟心头盘桓了数日,今日见过阿嫮之后终于拿定了主意,可是讨如何施为,还是要与人仔细商议一回。只是这样诡谲计谋哪里是能与外臣商议得的,连景淳也不能全信,唯有景宁,素来温良恭谦让,尤其是事母极孝,再不肯叫母后失望的,倒能倚重。

景宁听闻景晟急召,忙换了朝服就要出门,顾鹊赶来相送,又道:“妾想着圣上召王爷多半是为着严勖一案,一面是母后,一面是圣上,倒叫您为难了。”景宁倒是不在心上,只笑说:“圣上即肯查问,自然不肯使母后失望的。”又安慰地拍了拍顾鹊的手。

顾鹊与景宁素来相敬如宾,你敬我让的,客气是有,可也太客气了些,却是象“宾主”多些,不大象夫妇哩,这时叫景宁拍了手,脸上不由一红,还不待她说甚,景宁已抬脚走了出去。

☆、第414章 洗冤 ...


作者有话要说:  景宁奉召进宫,先与景晟行了君臣大礼,而后弟兄们分上下坐了,景晟挥退服侍众人并左右二史官,方将自家计谋与景宁交代了,又道是:“五哥,你瞧着可有什么纰漏吗?” 依着景晟盘算,指向高丽人,倒是好说,左右高丽那番邦属国素来不老实,便是景晟才登基时也不安分,屡屡派兵扰边,若不是驻辽东的大将王翀御敌有方,叫他们吃着几场败仗,只怕就是一场战事,说是他们,也能叫人信服,便是不服,也不敢说哩,不怕担上里通外国的嫌疑吗?更有一桩,四十年前的高丽国王还姓着金,而十五年前国相李云龙毒死了当时的幼王金泰和,自立为王,如今的高丽可姓着李,金氏王朝做的事算不到李氏王朝头上哩。

景宁性子虽温柔谦让,却也是个聪明的,听着景晟只问他有无纰漏就知道其意已定,是以细想了回,又与景晟道:“圣上,臣以为这大约也算是实情哩。当年先祖年老,又沉疴缠身,误中了番邦的离间计也是有的。”只那张三昂,为着些许黄白之物,连着天良也肯出卖,实是可恶至极,也是他死了,不然倒也好问个斩刑。只是张三昂叫人收买时,还无有张大郎其人,他又是怎么知道是高丽人的?倒要周全一番。”

景晟听景宁这话,脸上就一笑,因道:“是哩,高丽险些儿叫严将军覆灭,心中怀恨也是常情,唯恐黄白之物不能打动张三昂,更有珍宝相送,虽高丽地处偏远,物资贫乏,可是靠海,却是盛产珍珠珊瑚哩。”说着将手一指。

景宁顺着景晟手指处一看,却是在御书案上搁着两只锦盘,一个上头搁着一支珊瑚,通体赤红,枝节虬张犹如龙角,在宫中算不得什么珍奇,可搁在民间也颇为眨眼了;另一个锦盘中一只巴掌大的朱漆盒,里头垫着猩红的锦缎,里头竟是两粒黑珍珠,都有鸽卵大小。

都不消景晟说,景宁也就明白,这两样是景晟准备与张三昂的证据,只消这两个物件拿出去,说是高丽人收买的张三昂,只消张大郎说是,哪个又能说不是?只是诬告严勖,张三昂本就是个死罪,人死罪消,也就罢了。可一旦牵涉上高丽,就是通敌,还要株连一族哩,张大郎是张三昂之子,也在株连之列,是人死罪消还是牵连一族?景宁心上隐约慌张,转头看着景晟。

景晟倒也明白景宁意思,微微笑道:“张三昂既然身死,自是人死罪消,连着他也不能问罪了,何况张大郎?且张三昂犯案时还无张大郎其人哩,自然不能连累他。只是他身为人子,便是其父有罪,也合该亲亲相隐,他这般出首,大小也好算个不孝哩。不过,朕看着他也是为着朝廷,倒是可以赦了他。”

景宁听在这里,心中犹如明镜一般,景晟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只消张大郎肯出面咬定当年是高丽收买的张三昂,不独可不株连张大郎,连着张大郎首告父亲的不孝也可一并赦了。若是不肯,只怕要问一问张大郎的不孝了。

景晟看着景宁吐出一口浊气的模样,就道:“还要劳动五哥去见一见那张大郎,将是非曲直与他说了,想来他是个懂事的,也能听五哥的劝。”景宁不敢迟疑,唯唯连声。景晟方笑道:“五哥不要如此拘礼,娘常在朕面前夸你呢,说你是我们兄妹姐弟三个中最孝顺的一个,叫朕与你亲近些儿,你这样拘束叫娘知道了,可要不喜欢了。”

景晟这几句分明是说,若是景宁将这回的差事办差了,太后那里知道了怕要不喜欢,景宁素来孝顺,哪里敢冒这个险,自是力陈必然不辜负太后圣上恩典云云。景晟这才扬声令守在门外的内侍宫人们进殿服侍,又指了两个内侍一人捧了个锦盘随着景宁去见张大郎。

要说张大郎这番进京原也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想忽然来了个少年赵王,言语谦和,举止温柔,一副儿天家气派,可却要他承认张三昂是叫高丽人收买的,张大郎哪里还坐得住。

若真是乡民出身的张大郎或许不明白这个借口有甚要紧,指不定叫那几句赦,打动心肠一口应承了也未可知。可张大郎往湘西去前,也曾上过几年学堂,懂些国法礼仪人情,知道若是应承了景宁所说,他虽罪不至死,朝廷也不至于将他真的如何了,可一家子日后在人前,如何抬得起头来。他父亲欠着严勖一条命,他做儿子的替父还情也算是道理,可他的儿女们为甚还要受此拖累,误了终生!

可待要不允,事已至此,好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由不得他不答应哩。他若不肯答应,还不知这个赵王能生出甚手段哩,且这赵王能如此施为,后头要没有皇帝的首肯那才是见鬼了!朝廷自家冤枉了严勖,眼见得赖不过去,便要寻个替罪羊来,嘿嘿,高丽人,可是好算计哩!张大郎心中灰了一半,咬牙道:“小民愚钝,张三昂又去得早,实情知道的也模糊,只怕说不好,反叫王爷失望。”

景宁就笑道:“这几样原是你父亲藏在地窖中的,你家遇着劫难后,你从地窖中将东西取出,一直带在身边,不敢与人知道。如今朝廷即问,你就献了出来,只是当时你年少,你父亲也未与你说得太详细,是以你也并不知情。”张大郎想了想,点头答应。

景宁又问了张大郎妻小,听得张大郎已留了合离文书与妻子洪氏,倒是对他高看一眼,又含笑安慰道:“大郎,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张大郎叫景宁这句夸得双眼一红,将头低了下去,把双手搓了衣角:“王爷谬赞了。”景宁又安慰几句,这才出来,命内侍将看守张大郎的差役们叫过来,吩咐了好生照顾,张大郎要甚,只消不太过分就给他甚等话,这才回来见景晟复旨。

景晟听着景宁安排,也觉妥当,点头道是:“通番是抄家灭族的罪名,那时张大郎且小呢,张三昂不告诉他才是常情。”景宁称是。

说来景晟办事也自缜密,且他是皇帝,他的内库中甚样无有,要寻几件高丽进贡的贡品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是张大郎不能自家说是高丽人送的那几样珍宝,将作监的出面一认也是一样。

又过得五日,便是三法司会审严勖一案。张大郎虽不是人犯,却也是要紧的人证,一样要过堂提审,指着那两尺余长的红珊瑚与用朱漆盒装着的黑珍珠,照着景宁所言,说那几样都是家中携带出来的旧物,又做个不知具体来历的模样。景宁在旁听审,听张大郎依着他所言招供,便道:“不若叫将作监来一验便是。”

景宁开了这口,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自是点头。说来将作监掌宫室建筑,金玉、珠翠、犀象、器皿制作及纱罗缎匹的刺绣,并各种异样器用打造。一件珠宝产地何处,一件器皿是那地风格自然瞒不过他们双眼,叫他们来鉴别也是常理。且景宁身为奉圣命旁听的亲王,他即开了口,又合乎常理,寻常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片刻,将作监奉命到来,先将珊瑚验看一回,道是大半是出自黑水洋,又看那装黑珍珠的朱漆盒正是四十余年前高丽时兴的花样。

若只论珊瑚,黑水洋虽是毗邻高丽,也不好明说甚,珊瑚虽是难得,却也不是买不到哩。可那朱漆盒,却有了古怪。高丽小国寡民,物产贫瘠,这等漆盒绝不是民间能有的物件儿,且又是朱色,只怕是高丽王室宗亲才能有的物件儿哩。两样凑在一处,就显出古怪来。

张三昂从前不过是个乡民,后来因举发了严勖才得着朝廷一笔赏格,却也无有多少数目,偏能在湖州做起富家翁,更有这等物件儿,其中缘由几乎不问可知:当年严勖奉旨征高丽,因高丽的京南王诈降,设下埋伏谋刺严勖及其部下将领,严勖几乎将安南一道的人屠杀殆尽,逼得当时的高丽文王跪承降表,京南王,锦西王自尽。因此叫高丽人怀恨,重金收买了张三昂来诬告严勖倒是说得过去的。

只是,便是高丽人收买张三昂,又怎么能肯定张三昂不会反水,将他们的图谋和盘托出?便是张三昂肯收银子,诬告严勖,又何必拿着有明显王室标记的漆盒来,不怕张三昂泄露与人吗?其中疑点也有哩。只是果如景晟所料,便是有好些人看出其中有纰漏,也不敢声张,实在是怕叫人说一声:你替番邦辩护,莫不是你与张三昂一样?!

三法司也是一般,心中虽知道其中还有有疑问,一面碍着牵涉了高丽,又看赵王不独点了头还将高丽一顿儿怒骂,直说高丽歹毒,毁我大殷栋梁云云,更有,这三人都是精明之流,猜着朝廷意思是要为严勖昭雪的,哪里敢再说,便依言记录,又叫张大郎按上了指印,将此案定为前高丽金氏王朝因记恨败与严勖之手,所以收买湖南乡民张三昂诬告。


☆、第415章 母子 ...


作者有话要说:  依着大殷律法,诬告原是要反坐的,譬如若是有甲告邻舍乙窃盗,官府核实实为诬告,则甲自家反坐窃盗罪;若是甲攀诬乙伤人,便是甲反坐伤人罪;如今张三昂攀诬严勖“纵兵为祸,杀民冒功”原是个死罪,自然自家反坐死罪,且他之所以攀诬严勖,是叫高丽人收买了的缘故,更是祸连家人,一家子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都在处斩之列。只是张三昂早已身死,自然不能戮尸,而对张大郎的处置朝中颇有议论。

有大臣道是:“张三昂已然身死,朝廷律法不问死人,既然罪魁尚且不问,何问孤儿?”

也有大臣出列辩驳,道是:“固然张三昂身死,然罪行不灭。严勖当年立下多少功劳,却叫这样一个无耻小人屈害了,此等奇冤,难道因着张三昂身死就算了吗?何况,张大郎身为人子,首告其父,是为大不孝,依律当斩。”

原先说着律法不问死人的那人五十来岁的人姓叶,名字唤做安民,现任着谏议大夫,听着要斩张大郎,忙道:“此言差矣!尔等即说严勖身负功劳,若不是张大郎出首,谁能知道严勖冤枉!便是张三昂有负严勖,张大郎实实地对得起他更对得起朝廷哩!”说了又出列,转来面向景晟拜倒,“圣上,若是这样的人都要斩杀,日后谁敢再出首,再说实情呢?此等恶例万万不能开呀!”

景晟便问道:“以叶爱卿之见,张大郎该着如何定罪?”叶安民道:“回圣上,臣以为可赦其子告父之罪,准其还乡。也好叫天下臣民知道,朝廷秉公直断,不叫一个忠臣良将蒙冤受曲。”景晟听说将唇抿成了一线,不出一言。

因看着景晟默不作声,朝上诸王公大臣们哪个也不能分辨他喜怒,渐渐地都不敢出声。待得朝堂上寂静无声,景晟方道:“严勖‘纵兵为祸,杀民冒功’之冤虽解,而文皇帝当年断的‘忌刻残暴、贪婪侵蚀’等罪却有证据,不曾冤枉他。令有司出布告,将实情公知天下。念着严勖与朝廷实有功劳,故而当日叫发配的亲族子孙,若有在世者,许其还乡,当地按人口发还田地房产,也好使其安居。”

说来严勖当日被斩,却是死在“纵兵为祸,杀民冒功”上,可至于忌刻残暴’在军中并不鲜见,领兵的将领大多有些儿严苛,动辄军法惩治;而“贪婪侵蚀”更是个说不清,为着叫士兵们多口吃食,领军的将领手上多些军粮,报个空饷也算常见。

是以若是景晟有意超脱严勖也不是不能,却只打消了一半;若是说他不肯洗冤,偏又把顶要紧的一项罪名打了去。是以景晟这番处置不好说个不公,却也算得意味深长。可转而一想,倒也恍然。严勖“纵兵为祸,杀民冒功”固然是叫高丽人陷害,而“忌刻残暴、贪婪侵蚀”却是实罪,如此一来是以当年文皇帝的处置,严勖也算不得十分冤枉哩,朝廷所失的颜面就少。以景晟年纪来说,这番处置也算得上周到了,是以王公勋贵大臣们齐声称颂。

景晟又道是:“张大郎举发张三昂原是出自公义,朕原该赏他,只此举与孝道却也有亏,原该受刑,如今都抵过了,赠其盘缠,许其还乡。”这道旨意自有有司出列领旨。

一时退朝,景晟回在后殿,自有内侍们奉上茶来,景晟却是摆手不用,手中将支湘笔转来转去,仿佛在等着甚,不过片刻,果然殿外有脚步响,如意蹑手蹑脚地进来,与景晟道:”圣上,太后娘娘请您立刻过去呢。”

景晟将头抬了起来,脸上竟是一笑:“知道了。”又向书案左侧一点,“带上。”如意忙上前将厚厚一叠子案卷抱起,跟在景晟身后出了殿门。

皇帝銮驾在宫中逶迤前行,越近椒房殿景晟心上跳得越是厉害,口中也隐约有些儿苦涩滋味,搁在扶手上的双手握了一手的汗,脸上却是一丝颜色不露。

片刻銮驾来在椒房殿,景晟下舆,抬头将椒房殿上悬挂的匾额瞧了眼,与如意道:“跟上。”抬脚便往椒房殿走去,一路上内侍们纷纷跪下拜见,景晟抿了唇一声儿也不出。才进得殿门,就着珊瑚领了宫人们来见,景晟把手向门外一指道是:“出去。”

珊瑚哪里想得到景晟进殿来不先给太后请安,反将自家这些人都撵出去,也是在乾元帝时就养成的习惯,珊瑚回看了阿嫮一眼,却听得景晟勃然大怒道:“与朕滚出去!”

凤座上的阿嫮听着景晟这句,不由得将后背挺直了,双眼在景晟面上转了圈,对了珊瑚点了点头,珊瑚这才率人退出。不想景晟又道:“你看着,叫他们离着大殿两丈远,若有无旨靠近者,送去宫正司。”这句是与如意说的,如意听着景晟语带冰霜,哪里敢抬头,更不敢瞧一眼阿嫮,低头将怀中抱着的卷宗搁在一旁,趋步退了出去,走出门时还顺手将殿门带上。

阿嫮看着人走光了,换了个坐姿,向景晟道:“圣上好大威风。”景晟不答,只走在阿嫮面前,撩袍跪地:“母后,儿臣今日已替严勖昭雪了,您可满意?”阿嫮抬手指了景晟,雪白的指尖微微发抖:“你这也算昭雪?”

景晟听着阿嫮这句,索性跪坐了,抬头看着自家母后,眼中也有些亮光闪烁:“母后,您是大殷朝的太后哩,您是儿子的娘哩,您不替儿子想一想么?您不为大殷朝列祖列祖子孙后代想一想么?”

阿嫮哼了声:“梁朝孝武皇帝也曾屈杀潘丞相,临死知道谬误,下了罪己诏。便是梁朝覆灭,如今的人提起孝武皇帝来哪个不称颂他是明君哩!”

景晟叹气道:“也是孝武皇帝心太急,才践祚就要削减叔伯们封地,险些儿逼反了藩王,不得不将奏请削藩的潘相抛出以平众怒,到孝武皇帝晚年,诸藩都已平定,与潘相昭雪也是应该的。严勖不同哩。”

阿嫮指了景晟道:“你念了史,就是为了堵为娘的么?!你真当我不知军事吗?朝廷要赏功罚过,军中也是一样。你即道严勖统军残暴不仁,如何他的部署时隔四十余年还要替他鸣冤!你与我说来!”

景晟起身将如意搁在一旁的案卷抱了来,放在阿嫮脚前,自家拿了第一本,缓缓念与阿嫮听,却是当时的甘肃总督参严勖与他平级却令他跪接。景晟念罢又与阿嫮道:“娘,这是轻慢大臣。”阿嫮冷笑道:“你又来哄我!这是严勖当年征西,文皇帝命他总揽一切事务,有现行后奏之权。你也是念过书,受过太师太傅教导的,你来告诉我,何谓总揽一切事务,现行后奏。”

景晟听说,闭了闭眼,原要取第二本卷宗的手缩了回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轻声道:“娘哩,您知道儿子为甚叫人都滚出去,不许靠近么?这是儿子有话要问您呀。您要儿子替沈如兰昭雪,儿子以为您心善,便要使父皇英名有玷,儿子也从了您。而后您为着严勖,您又与儿子哭,娘,您这都是为了甚?”

阿嫮听景晟问得这几句,口唇微微颤抖,将脸转了过去:“这两人是冤枉的哩。”景晟点头道:“儿子前些日子问您,儿子只能做到这样,您还记得么?”阿嫮又将脸转了回来,看着盘膝坐在面前的景晟,这才惊觉景晟脸上满是泪水。

到底母子情分在这里,景晟自幼又是极少哭的,看他这样,阿嫮哪能一丝不动情,起了身拿了帕子正要给景晟拭泪,却叫景晟将手握住了:“娘哩,为了不相干的的人,您一回回的逼儿子。从前的事就罢了,如今我才命人下布告,您立时就宣儿子来,您是为了夸儿子做事周到,一面替严勖张目,一面又保全了父祖的颜面吗?”


阿嫮听在这里用力将手抽了回去,回到凤座上坐了,再看向景晟时,脸上再无戚容:“好儿子,你还有甚要问的?”

景晟低头想了想,脸上露些悲容:“娘,您儿时都在甘露庵寄居,直至十四岁才回了谢家,哪个教导您您史事军事的?儿子想不起父皇有提过,您的椒房殿中,可是一本这样的书也无有哩,您是想与儿子说,您这些见识是在甘露庵学的罢。”

阿嫮只冷了脸道:“我与你父皇房中说的话,也要告诉你知道吗?”

景晟哈地一声:“娘,儿子不是孩子了。若当真有沈如兰的冤魂,冤有头债有主,如何从前李庶人住这椒房殿时他不来寻她,倒要寻娘您呢?若当真是沈如兰的鬼魂,他即能在高鸿与宋朗面前现身,如何李源下在大牢时,不去寻他报仇,索了他性命,再一块到阎君面前申冤。娘,您告诉儿子呀。”

阿嫮不想自家儿子聪明至此,竟是看出纰漏来,双手都在发抖,白了脸道:“人做了鬼,行事糊涂些也是有的,我如何知道?!”景晟又是一笑,眼中扑簌簌落下泪:“娘哩,儿子一直有疑问,儿子本不愿想,也不敢想,可是您不疼儿子哩,逼得儿子不得不想。”阿嫮顿时大怒,指了景晟道:“无有我,哪有你!你还与我来说这些!这样逼问亲娘,也是你做儿子的道理吗?这样逼问太后,也是你做皇帝的道理吗?!”

景晟点头道:“儿子知道,没有您,这个太子皇帝轮不到儿子呢。父皇爱重您,这才在李庶人废后,力排众议,不纳新后,立了娘做皇后,所以儿子才是嫡子,才叫父皇看重。而不像大哥五哥那样不在父皇眼中,您不欠儿子甚。”

阿嫮听得景晟这些话,满腹的话却不知如何说起,在她心上,景晟与景琰两个的命都是她拿性命博回来的,更何况其他,可听着景晟亲口说来,也有些儿心酸,眼中断珠一样落下泪来,这一回倒是真心实意。

昭华未央还有两章左右就要结束了,阿幂想试着写一两个番外,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吗?



☆、第416章 大白 ...


作者有话要说:  景晟看着阿嫮落泪,抬手擦去阿嫮脸上泪水:“为甚雪了沈如兰的冤屈您那样喜欢,可您偏偏又不喜欢沈氏,为甚您那样关切四十余年前的严勖案,娘,儿子想了几日,总是想不明白。您能告诉儿子么?”

阿嫮嘴唇动了几动,慢慢地挺直了腰背,虽脸上还有泪痕,眼中却已收了泪水,正色道:“左右你已下了旨,难道你还能朝令夕改不成!问它作甚?你若是执意知道,我不妨告诉你 ,我心虚羞愧哩,我是为着赎一赎过往罪孽,你可满意了?”

景晟哈哈笑得两声,立起身来,张开双臂道:“娘,您还当我是孩子呢。您心虚甚?您羞愧甚?您是想说,您从采女走到如今,手上诸多人命么?娘哩,从前我或许不明白,可如今,我也是皇帝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便您做了皇后,母仪天下,无有父皇默许纵容,您以为您能成甚事?李庶人便是前证!”

阿嫮不意景晟竟能说出这段话来,顿时目瞪口呆,又听景晟继道:“譬如如今,您是太后,这天底下再没比您更尊贵的人了,便是儿子,也要与您屈膝问安。可是前朝事,若是儿子不答应,娘,您又能做甚?娘哩,儿子都退到这步了,您还不能与儿子说个实话么?”

阿嫮叫景晟这几句说得脸上忽青忽白,却依旧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景晟闭了闭眼,点了一旁的案卷道:“这里是严勖与沈如兰两案所有卷宗,儿子用了五日将将看完。固然朝廷有对不住严勖与沈如兰之处,可实情说来,他俩也并不好算得十分冤枉,各有取罪之道。”景晟话音将将落下,就看着阿嫮抓起手边的茶盏掷在地上:“闭嘴!”

说来景晟也明白李庶人、陈庶人等人被废身死与自家娘亲脱不了干系,而景和、景明两个哥哥之死只怕也有娘亲手笔,如今大事底定,娘亲又病过一场,心生惧怕也不是一点子没有道理,是以故意说那几句话来刺探,若是自家娘亲真只是为着修赎从前罪孽,听他这两句也就罢了,不想娘亲勃然大怒,景晟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虽殿中服侍人等都叫景晟在阿嫮的默许下撵了出去,可听着这声,顾不得景晟方才有旨,都涌到殿门前,虽不敢就进门,却也叩问:“太后娘娘,圣上。”阿嫮已怒声道:“滚远点。”听着众人退走之后,阿嫮又颓然坐在凤座上,将手支了额头,胸前起伏了会,终于道:“当年你在我腹中时我就想着,左右我已有了景宁,便是我无子,你父皇为着保我后半世安泰,也要将景宁立为太子。可我还是想要个有我血脉的皇子来做皇帝,日后揭破,才能叫你父皇不喜欢呢。”

景晟听阿嫮说到这里,只觉得根根头发都炸了起来,将手撑在案几上才能站稳。

阿嫮却连着眼皮也不抬下:“傻孩子,你以为我是谁?东阳州阳古城谢氏玉娘?哈!哈!一无知无识商户女能揣摩准明帝刘熙的心思?能哄得他将我放在眼里心上?哈!刘景晟,你打小也是受名师大儒教导的,你能喜欢个从小儿在庵堂长大,甚也不懂,只长了一张面孔的女人么?”

景晟听在这里只觉得口中发干,顿时后悔不该逼母后说出真情来,待要出声阻止,却又不想开口,竟是想听一听真情。

又说阿嫮虽一意报复,可到底也是为人母的,对景晟景琰总有几分母子情分,是以不忍叫他们知道真情,固然为沈如兰与严勖昭雪时才大费周章。不想景晟不独不领情,反而苦苦相逼。这一逼就将阿嫮隐忍了二十来年的委屈又勾了起来。

那些委屈阿嫮虽在乾元帝病榻前曾吐露一二,到底未竟全情,这会子叫景晟激怒开出了口,便再收不住。“好孩子,我不姓谢,我姓沈哩。”

景晟听着这句,再站不住,跌坐在椅上。

阿嫮听得动静,抬眼瞟了眼景晟,嘴角微微带了些笑来:“猜着了?你外祖父是沈如兰哩,我才是沈昭华,我才是沈氏昭华。”阿嫮脸上虽笑着,眼泪却簌簌而下,“你也知道,你父亲虽是嫡子,可惜他生母敬贤皇后早亡,你祖父又有意立万贵妃为后,万贵妃有个儿子比你父皇年长哩。若是真叫她做了皇后,无论是立嫡还是立长,都轮不着你父皇。那时你外祖父为着扶你父皇登上储位,费了许多心思,终于叫你父皇得偿所愿。你外祖父本以为君臣相得,不想你父皇不想要个有把柄在手的臣子,所以明知你外祖父不可能通敌,还是顺水推舟斩了他。”

景晟隐约也猜着些,可亲耳从自家娘亲口中听着,还是心神激荡,哑了声道:沈氏一族年十六以上男丁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那些女眷自尽的自尽,叫娘亲祖母杀死的杀死。”

阿嫮向景晟倾过了身子:“元哥儿,娘好看么?”景晟不意阿嫮忽然问出这句来,莫说在儿女眼中,自家娘亲总是好看的,更何况阿嫮本就生了一张我见犹怜的面孔,不然也不能叫乾元帝念念不忘,蓦然见着肖似的谢玉娘,就有得而复失的欢喜,是以点了头。

阿嫮继道:“你父皇将我单独接进宫,叫了他的皇后来劝我,叫我从了他哩。好孩子,你猜我与他说甚了?我与他道:‘他就不怕他睡着时,我一刀杀了他么?’你那父皇呀,到底还是惜命的,是以赐了我毒酒呢。可惜的是天不肯亡我,叫我拣了一条命去。又与你姨婆严佩琼重逢。”

景晟虽知自家娘亲是个活人,可听着父皇赐她毒酒时,还是吓得直立起身来,待听着阿嫮称严佩琼是他姨婆时,脸上又白了层,却是道:“娘又怎么知道她不是哄你呢?她自家不能为严勖报复,哄您出头也未可知哩。”

阿嫮却道:“你道李源为甚陷害沈如兰?他的女儿李庶人原是你父皇登储时,永兴帝指与他的太子妃。可惜不得你父皇喜欢。你父皇践祚后迟迟不肯立她为后,倒有抬举高氏的意思。偏巧西南夷狄作乱,李源与你外祖父领兵出战。也不知李源从哪里得知你外祖母是严勖的长女,是以以此请求你外祖父暂缓两日出兵,好叫他们父子得个头功,如此,你父皇便不得不立李庶人为后。”

景晟听到这里点了头,想到前情往事这样纠结,口中满是苦涩,又道:“原来如此,这也难怪了。”难怪那崔征见着他竟是满口夸赞,又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来。若他是严勖,严勖曾外孙便合情合理。

阿嫮又说:“我冒了谢玉娘的名进宫,你父皇一看这脸便十分喜欢哩,把我当成了沈昭华的替身,哈哈,他把我做了替身哩。“

景晟听在这再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儿子旁的不知道,可从儿子懂事,父皇常叮嘱儿子要孝顺您,不许惹您不喜欢,便是儿子日后做了皇帝,也不能逆您的意思。再问问五哥与四姐,父皇与他们说过不曾!娘,您扪心自问,这话说着您心中无愧吗?”

阿嫮指尖都在颤抖:“我愧甚?我作甚要愧?!你曾祖父杀了外祖,你父亲杀我父满门,我要愧甚?!若我不肖似他赐死了的阿嫮,若不是我曲意奉承,他会如此待我?!你做梦哩!你看看李庶人,你看看陈庶人,你再看看高贵妃,爱者欲其生,恶者欲其死,说的就是他!”

景晟闭了眼,又问:“前护国公府也是娘的手笔罢?”阿嫮便道:“是!他即害我沈氏满门,我自也要他一家死绝,有何错处?!那巫蛊案,一样有纰漏哩,便那小唐氏收买道婆要行巫蛊,并无实证证明李源涉案,若不是刘熙厌恶李氏一门已久,又怎么会轻易就定了罪。哈哈哈,李源当年屈害我父时,可曾想过有此报应!”

景晟听到这里,禁不住发起抖来:娘心上这样痛恨而父皇倒得那样忽然哩。父皇爱重娘,同寝同食,全无防备,娘要对父皇做甚,可说是轻而易举,易如反掌。景晟身上抖得连牙关也轻轻叩响,却是不敢开口询问,只怕他一开口,他那狠心意决的娘亲会得开口说声:“是哩,刘熙即下旨杀我满门,又将我赐死,我要他一条命,有何错处,有何不可!”

景晟抖得一回,终于道:“娘,您方才哄儿子说您为沈、严两家昭雪是为着赎一赎过往罪孽,因此,因此您原是不想叫儿子知道这些的么?”景晟这话问得极之小心翼翼,他生为中宫嫡出,出生就得着乾元帝看重,周岁即封太子,这十来年可说时十分得意顺手,便是对着乾元帝也不曾有这样心惊胆战的时候,可这时对着自家母后,这几句话问得实在好说是战战兢兢。

阿嫮听景晟问出这句来,顿时怔住,好一会才吐出一口气来,将景晟看了会,缓缓闭上眼,又慢慢地点了点头:“我若不想瞒着你们,何苦费这些手脚。我只消将真情一说,再以死相逼,你能不从么?若不是你苦苦相逼,我也不能将这些告诉你。”

景晟听在这里脸上要笑,眼中泪水却是不住地落下,也不知是悲是喜,喜的是,他的娘心上到底还有他们,这才大费周章;悲的却是,若不是娘想要严勖的曾外孙、沈如兰的外孙坐刘家的江山,就能捧着五哥上位哩,依着五哥的孝顺,娘哪用这般辛苦,只消开个口,五哥再没有驳回的,原来,他与四姐的不过是他娘亲的手段罢了。

阿嫮看着景晟这样,心上也后悔不该与他说得这样明白,又庆幸起不曾将乾元帝之死的真相告诉景晟知道,不然只怕母子之情荡然无存,正懊恼庆幸之际,忽然听景晟说了句话来,直叫阿嫮失声痛哭。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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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终章


作者有话要说:  景晟从前也曾隐约猜得自家娘亲身世有异,旁的不说,娘亲待承恩公一家子可谓冷淡至极。朝野都以此道太后抑制外戚,是个贤明的。可景晟却知,哪里是抑制外戚,却是承恩公一家子的死活都不在娘亲心上哩,景晟当时心有疑惑,不想今日听着娘亲又笑又哭,字字句句仿佛在牙缝中挤出一般吐露了身世,要说在他心上一丝不怨也的不能的,凭谁知道,自家不过是父母报复的产物,都要心伤,何况景晟这样机敏的孩子知道,自家不过是父母报复的产物,都要心伤,何况景晟这样机敏的孩子。是以含了悲愤道:“娘,您还有甚瞒着儿子的,这会子一并说了罢。这会子不说,还请娘亲瞒儿子一世。”

阿嫮听着景晟这句,犹如万箭穿心一般,道是:“你怨我,那我呢?我一世人都断送在李源与你父亲手上,可我又能怨着谁去!”说罢将帕子捂了面痛哭失声。

景晟话出了口就有些懊悔,再叫阿嫮这一哭一说,到底年少,心上的怨怪委屈再忍不住,一般地放声而哭,膝行到阿嫮面前扯了她袖子哭道:“娘哩,儿子求求您,从今而后您就忘了罢。只看着儿子,看着姐姐,难道在您心上,儿子同姐姐都敌不过从前吗。”

阿嫮先叫景晟激怒,将埋在心中二十年的苦楚愤恨说出,又叫景晟一激,痛哭了一场,这时再听着景晟这几句心酸已极的话,她原是身子掏空的人,哪里还撑得住,心口痛得仿佛火炙一般,口中一阵腥甜,竟是又喷出一口血来。

景晟正跪在阿嫮面前,这一口热热的血直喷在景晟面上胸前,景晟饶是胆大镇定,还是险些叫这一口血吓住,将倒向他的阿嫮抱住,一叠声地叫:“宣御医,快宣御医!”一面叫着又想将阿嫮往寝殿抱,无如他年小体弱,哪里抱得起阿嫮,母子两个一起滚倒在地上。

阿嫮吐出这口血时且还醒着,忽然觉着眼前场景正与当日她将乾元帝气倒时仿佛,一时竟好笑起来,呵呵笑得两声,又吐出一口血来,将景晟吓得直懊悔自家不该来逼她,哭叫道:“娘,娘,您别吓儿子啊,儿子再不敢了,元哥儿听话,元哥儿日后都听您的话,您别吓元哥儿啊。狗奴才,快宣御医啊。”一面张着手去擦阿嫮颊边的鲜血,待看得阿嫮慢慢将眼闭上,顿时魂飞天外,连哭也哭不出声来。

殿外的宫人内侍们叫太后皇帝两个一起下旨撵了出来,自然害怕,屏息静气地立在门前,隐约听得殿中仿佛有太后与皇帝说话的声音,只听不清说的甚,又过得回,就隐约有哭声,彼此悄悄换过眼色,只猜不着太后与皇帝有甚好哭的,正在此时,忽然听得皇帝叫进,却不见太后声音,也是阿嫮令行禁止,是以宫人内侍一时就不敢动,还是听得景晟叫人的声音十分紧迫,这才推门而入。这一进殿,顿时吓得跌做一团,原是皇帝跪坐在地上将太后的上半身抱在怀中,头脸身上都是鲜血。

景晟听得动静,转脸看见内侍宫人们进来,怒道:“还不宣御医去 ,再来几个人将太后扶进去,都愣着做甚!”就有内侍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宣御医,又有宫人过来从景晟怀中将阿嫮接过去,半扶半抱地送进了寝殿,景晟径直跟了进去。

珊瑚因看着景晟身上都沾了血,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过来请景晟先去将衣裳换了,不想景晟正是烦忧的时候,听着珊瑚这几句,格外刺心,飞起一脚来踢在珊瑚腰上,将珊瑚踢得直跌了出去,挣挫不起。

椒房殿闹了这一出,自是整个未央宫都叫惊动了,不独景琰赶到了椒房殿。高贵太妃、窦淑太妃等乾元帝留下的其余妃嫔们也赶了过来,都汇聚在殿前,只是无有阿嫮与景晟旨意,不能进殿罢了。

景琰进殿,看着景晟脸上身上都沾了血,连着眼也哭肿了,再看阿嫮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连着口也来不及开,已是倒了下去,殿中自又是一场混乱。

少刻,御医们赶到,这一回领头的正是御医署的医正,医正给太后请了脉后,心上已是凉了半截,太后本就是心血亏虚的人,若是仔细调理,用心保养,还能勉强支持下去,却也是不能长寿的人了。今日不想受着刺激过甚,这两口血一吐,几乎将生机都断绝了,就是今日活过来,也是危如风中之烛,经不起一些儿风浪了。

御医们互相瞧了瞧,齐刷刷在景晟面前跪了,将实情与景晟说了,又叩头请罪。景晟哪里肯听,扑到医正面前一把抓着他前襟道:“放屁,国家俸禄养着你们是作甚的?!连个病也瞧不好,要你们何用!若是不能医好太后,你们的狗头也别想要了。”

医正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却有些儿姜桂之性,听着景晟这句,倒是犯起了倔强来,将帽子一摘,露出个白发苍苍的头颅来,磕头请辞。景晟气得双泪交流,扑上去要打他,却叫人拦腰抱着:“圣上,圣上,您这样催逼,御医们哪能静下心来。”说话也带了哭音,却是景宁也赶了过来。

也是景晟心上无比懊悔不该来揭母后心上痛处,只这话他再说不出口来,若是叫人知道实情,他母子两个只怕立时就要叫弹章淹没,是以只能哑忍。可他平日再沉稳老练,实情才一十一岁,看着亲娘是叫自家“气倒”自是又愧又急又悔,蓦然看着景宁,也是从来弟兄感情就和睦,当时抓了景宁的袖子哭道:“哥哥,怎么好,这些庸医不肯尽心哩。”

景宁也红了眼,一面儿安抚景晟,一面使人去取衣裳来与他换,一面又与御医们道:“你们说句实话来,太后凤体还能支持多久?”

医正叫景宁从景晟手上解救下来,老脸也涨得通红,愤愤道:“太后娘娘本就是将心血耗空的人,如何经得起激,如今可说是朝不保夕,臣也不知娘娘能支持多久哩。救人虽是医家本分,可医家也不是阎罗,如何下得保证。”

景晟才叫景宁安抚住,叫医正几句话激得又要去打他,还是景宁眼疾手快地将景晟拦腰抱着,劝道:“圣上,圣上,且叫他们给母后开方施针要紧。”景晟只得忍气,道:“还不开方去!”

这里正闹做一团,守在阿嫮床头的宫人忽然叫了起来:“娘娘醒了,娘娘醒了。”景晟与景宁弟兄两个抢到床前,果然看见阿嫮张开了眼,两个都喜极而泣起来。

景晟那一场大闹,阿嫮迷迷糊糊也听着了,这时看着景晟跪在床前,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又要笑又要哭的模样,慢慢抬起手来将他脸上血迹抹了些去,轻声道:“元哥儿,你哭甚?你是皇帝,要有威仪。”景晟将阿嫮的手握着,哭道:“不管,您不许病。您好好的,元哥儿以后就听您的话,不然,元哥儿就哭给大臣们瞧。”

阿嫮便是知道自家命不久矣,可叫景晟这几句也引得笑了出来,这一笑,胸口又痛得厉害,转头看着景宁也跪在一旁,眼中也满是泪,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恰是当年在广明殿偏殿中头一回见着他一般,心上不禁也是一软,从景晟手中抽回手来,也摸了摸景宁的脸,轻声道:“阿宁,以后你和你王妃要好好的。”景宁眼中坠下泪来,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嫮又寻景琰,却听着景琰方才晕了过去,这回太医正与她施针,心上一声叹息。

她一生一儿一女,在景晟面前还好强着脖子说句不曾欠他,可对了景琰,多少有几分愧疚,只为着景琰肖似乾元帝,十数年来受着她的冷淡,养成了外强中干的性子:“元哥儿,你姐姐看着赫赫扬扬,实是不大中用哩,她的驸马,你要用心了,可别叫人拿捏了他去。”却是阿嫮本是一心报复,如今冤仇即报,又与亲生儿子险些儿破脸,实在是将心都灰尽了,这才做了丧气之语。

景晟听这几句话,大为不祥,急道:“我才不管!您是娘,给姐姐挑驸马,那是您的事儿,不许扔给我。”景宁也含了泪道:“娘,五妹妹还要您的教导呢,还有圣上也要立皇,您就不看了么?”

阿嫮叹息一声,点头道:“知道了。”这时药也煎了来,景晟与景宁两个一个扶一个喂,服侍着阿嫮用了药,又将她放平,看着阿嫮慢慢睡去,这才悄悄退到殿外,却不敢离去。景晟便在椒房殿外净面更衣,又过得会,景琰也苏醒过来,听着母后醒过,强撑着去到床前看了眼,含泪退出,又扯了景晟衣袖道:“圣上,弟弟,一定要救娘哩,若是娘有个甚,你我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说在这里,悲难自抑,却是不敢哭泣,只是强忍,看着格外可怜。

阿嫮这一病,正如医正所说,危如累卵,便是御医署的御医们都聚在椒房殿随时候命,也是无用,起先阿嫮每日还有一半时辰是醒的,能在景晟、景淳与景宁三个来问安时与他们说几句,只是精神渐短,每日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过得月余,一日十二个时辰竟是有十个时辰都在睡。

到了这时,也不用御医们说甚,都知道阿嫮病危,是以景淳夫妇、景宁夫妇。景琰,并柔嘉等都守在了椒房殿,景晟每日除了上朝以外也在椒房殿寸步不离。

这一日,阿嫮睡到一半忽然张开眼来,守在她床边的正是景宁夫妇,看着她张眼,夫妇两个抢到床前,景宁先道:“娘,您要甚?”阿嫮抬手将景宁的脸抚了抚,轻声叹息:“阿宁,你瘦了。”

景宁听着阿嫮这话,心上就知道不好,险些落下泪来,强忍了泪笑道:“等您好了,阿宁就能胖回去了。”阿嫮也是一笑:“元哥儿在外头么,叫他进来。”景宁忍泪答应,与顾鹊两个退出寝宫,走在殿门前,因知道阿嫮这一回怕是回光返照,这一出去就是永诀,禁不住回头瞧了眼,恨不能返回去,只是知道阿嫮必定有话要交代与景晟,只得强忍。

景晟听着阿嫮忽然醒来要见他,也知不好,强自镇定地进了寝殿在阿嫮床边的脚踏上坐了,握了阿嫮的手道:“娘,儿子来了,您要交代甚?”阿嫮转眼向着寝殿一角看了眼,又转来目视景晟道:“元哥儿,若是那孩子还争气,不丢你外祖父的脸,你照拂一二,你可答应。”

景晟自知道阿嫮说的是沈焯,也就点头:“儿子答应。”阿嫮又说:“严氏佩琼这一世也可怜哩,容貌也毁损了,你给她寻个去处,叫她能颐养天年。”景晟点了点头,眼中落下泪来。阿嫮又道:“我去后,你只说是我遗诏,谢氏承恩公一爵袭至谢显荣止,谢骥叫他自己从科举出身罢。”

景晟本就瞧不上谢逢春与谢显荣父子,从前碍着是母后的母家,只能强忍,如今知道自家与谢氏再无干系,别说阿嫮有这个意思,便是阿嫮无有旨意,景晟也不想叫谢逢春谢显荣这俩小人得着便宜去,自然点头。

阿嫮说了这些,精神仿佛更好了些,又道是:“你五哥是个好的,我当日收养他,就是为着给你做臂膀的,以后你若是有为难的,不妨与他商议商议。”景晟听着这些话,心上刀割一般,咬着唇不叫眼泪落下。

便是阿嫮心性再顽强,到了这时,也柔弱起来,抚了抚景晟的脸道:“元哥儿,你怨娘么?”景晟恨恨道:“您好好地活下去,儿子就不怨。”阿嫮却是哧地一笑:“真是孩子话,娘这回不能不走啦。”说着眼光又往殿角看去,脸上却是显出笑容来。

阿嫮原是久病的人,脸上苍白憔悴,可这一笑,即娇且媚,又带些得意,可说是眉目生辉,看得景晟心上一紧,急忙转头,殿角空荡荡的哪里有人,还不等他转过头来,就觉着握在手上的手掌滑了下去,急忙转过头来,却看着阿嫮已阖了双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景晟将阿嫮落在床上的手掌又紧紧握在了掌中,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娘,您别走,元哥儿知道您累了,您多睡一回,等您醒了,元哥儿都听您的。”

太初二年五月己卯,谢太后崩与椒房殿,年三十四岁。

皇帝景晟缀朝七日,又与偏殿席地寝苫,守灵一月。太后初谥贤德文明皇后,与明帝合葬泰陵。太初四年加谥端静贤德文明皇后,太初十年,又加谥孝敬端定静贤懿德文明皇后,史称端定后。

全文终,感谢大家一年多来的陪伴与支持,阿幂鞠躬感谢,番外暂定三个,大约14日能上第一个,大家想先看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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