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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风蓝图


  第二十四章 风蓝图

  鸾凤殿后殿有一处清静暖阁,睿王时常小憩在那里。

  今日领了昭远侯前去,安顿好后,又不忘叮嘱宫人,“少卿歇息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去打扰他,少卿会生气的!”

  宫人纷纷点头。

  其实每年除夕,昭远侯都会留在宫中守岁。宫人也大都清楚昭远侯的喜好,入睡时不能有人在一旁伺候,也没有人去触他眉头。

  夏日里无需扇风,冬日里不要加炭,是个好搭对的主。

  没有旁人叨扰,阮婉便一觉睡到黄昏将近。

  也不知为何,阮婉总觉今日睡得格外踏实。

  ……

  清风楼是京城中有名的老字号酒家,有百年历史,价格不菲却时常人满为患。

  宋颐之同阮婉黄昏离宫,晚些时候去到清风楼就只剩了大堂角落里的偏僻位置。平素来此都随性得很,左右一顿便饭的事,将就着落坐。

  点得还都是固定的菜式。

  人一多,上菜就慢。

  以清风楼固有的传统,大都会在客人等菜时送酒,清风楼财大气粗,送的还都是许府的煮元酒,处处与别家不同。

  饮着煮元酒闲聊,时间便也好打发了许多。

  阮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邻桌几人的七言八语就零零散散飘入耳畔。

  “西秦国中近来有些个趣闻,不知你们几人可有听说?西秦国中的永宁侯答应了同平西侯结亲之事,要纳平西侯爱女为妾。”

  “堂堂平西侯府千金嫁过去给人做侍妾?”旁人都觉匪夷所思。

  阮婉也是一愣,换做自己爹爹哪里会肯!

  这平西侯!!阮婉起初并没有多少兴致,眼下却是有了几分好奇继续听下去。

  “那可不是!结果永宁侯夫人知晓此事后,一怒之下带着永宁侯世子离府出走,至今下落不明,永宁侯府四下寻人去找也没有踪迹。”

  另一人又道,“这也够打永宁侯颜面的,永宁侯夫人是西秦哪家的名门千金,性子这般倔?”

  “哪里是什么名门千金,我听闻是永宁侯过去的近身婢女,后来抬举做了永宁侯夫人。”

  “啊?婢女做侯府夫人也不怕遭人笑话!就这样还要委屈平西侯的千金做小?”

  “让侯府千金做小都不说了,那永宁侯夫人居然不识大体到带了永宁侯世子出走!”

  几人就开始摇头好笑。

  阮婉虽然对纳妾之事也有说不出厌恶,但因着同平西侯千金身份相近的缘由,自觉对号入座,站在了平西侯千金的立场。心下自然对永宁侯夫人是没有半分好感的,甚至觉得简直有些欺人太甚!

  “若换做是我,就干脆娶了平西侯爱女扶正,只要将世子寻回来了,这等女子休了也罢!”

  旁人纷纷复议。

  “我是听闻,后来永宁侯和平西侯两家是没有结成亲,西秦国中的消息传到这边总要迟上一个多月,也不知中途生了何种变故……”

  阮婉有些意犹未尽,心中也替平西侯千金捏了把汗,好端端嫁去别人家受气做什么,不嫁自然更好!

  小傻子就在一旁小声言道,“少卿,去年七月里西秦国中的汝阳侯来过京中,你那时不在,便没有见到。”

  阮婉没有在意,就直接“嗯”了一声算做应答。

  邻桌关于永宁侯的话题就到一段落,又开始饮酒,几杯过后,方又提起长风国中之事。

  阮婉就有兴趣得多。

  毕竟自幼长在长风成州,长风的人情世故都要更上心些。

  心中正猜想着那个豪门权贵又成了旁人茶前饭后的闲话对象,不想听到的却是长风怀安侯沈晋华几字。

  晋华?!

  阮婉眼眸微滞,晋华平素为人鲜有棱角,近乎不可能该有事端被人说起,莫不是……不好预感涌上心头,莫不是晋华出事了?

  但晋华出事为何没有人告诉她?

  偏偏邻桌之人赶紧“嘘”了一声,音调便低了好几倍,就连阮婉竖起耳朵都险些听不清。若是那人声音再小些,阮婉已经在考虑让江离直接将人带回府中。

  不想另一人却笑出声来,“得了吧,还秘密,连你都知晓的事情还算秘密?”

  另外几人就都跟着哄笑。

  那人甚是尴尬,支支吾吾怕人不信,遂才大声了些替自己壮势气,“你们不信就罢了!我是有个表兄在长风京中的大理寺当差,那长风怀安侯沈晋华就是下狱了,眼下就秘密关在大理寺中,旁人都不知晓!”

  “谁不知晓怀安侯在长风国中是何等吃得开,他怎么会悄无声息下狱?就算是真下狱了,怎么可能没有旁人搭手?你就是说我们南顺昭远侯下狱了,都要比那长风的怀安侯下狱可信得多!你就胡诌吧……”

  “嘘!你作死啊,在这里胡言乱语,就不怕有昭远侯耳目!”

  见几人纷纷赞同,那人也似吓住了。恰逢清风楼伙计上菜,便都不再多言,阮婉心中却是炸开了锅。

  ……

  晋华下狱,还被秘密关在大理寺!

  不管消息可不可信,阮婉心中是起了疑惑。

  眼下这顿饭不吃到小傻子是不会罢休的,她只得吩咐江离一声,回趟侯府,把叶心叫来。

  江离虽是狐疑,却也照办。

  饭吃到一般,叶心匆匆赶来,阮婉就在耳旁悄声叮嘱了她几句。

  叶心先是惊异,继而点头称好。小傻子顾着低头吃肉,末了,抬头恰好听到少卿叮嘱叶心,“今夜就去。”

  叶心便不做耽误。

  阮婉心中才似安定了些许,小傻子夹了一块在她碗中,“少卿,你为何都不吃的?”

  阮婉拿起筷煮,“方才有些事要交待阿心去办,现在吃。”

  眼下是正月末,二月初一她从南顺京中启程送亲,抵达长风京城预计十日。先让叶心提前赶去探探究竟。

  是谬传自然最好。

  若是属实,等她到了也好拿主意。

  离二月初一尚有三两天。

  *********************************************************************

  就在这三两天里,军中也有好消息传到京城,邵将军即将班师回朝,便又是年初的一件好事。

  邵母自然喜上眉梢。

  将军已出征一年有余,终于凯旋,邵文松也要一同回京,只是可惜文槿要启程去往长风,否则一家团聚,共聚天伦。

  邵文槿便宽慰,公主二月中旬大婚,最迟三月末他就能赶回。如今战事平息,父亲和文松在家中的时间就多了。

  邵母和蔼点头,吩咐席生拿来两个香囊。邵文槿一眼看出精细做工是出自娘亲之手,称赞就不在话下。

  “还有两日启程,南顺去到长风要经由慈州走三天水路,若是晕船,就将这个带在身上,我也是听胡大夫说起管用。”

  “多谢娘亲。”邵文槿接过。

  “还有一个,是做给昭远侯的。上次松儿的事多有劳烦他,也不曾道谢他便离了京中,也一直没寻得机会。你将这个给他,不管能不能用上,全当娘亲的心意。”

  邵文槿却之不恭。

  日子转念到了临行前夜,敬帝宣召阮婉和邵文槿进宫,明日送行的人多不便,今日就做了好些交待。

  陈皇后和宋嫣儿都在。

  还有礼部尚书姜颂其,也是送亲使节之一。

  “沿途一路行进听由文槿安排,进退应对之事但以颂其为主。少卿,长风国中若遇有阻碍,想尽办法周全不得损了公主颜面。”

  三人叩拜接旨。

  敬帝一一扶起,“嫣儿就交给你们三人了。”

  临别在即,听闻此类话语,宋嫣儿就忍不住眼泪在眼眶打转,陈皇后也有些红了眼眶。

  敬帝身边的内侍官捧了一卷轴前来。

  “长风国荣帝素来推崇纪子画作,纪子封笔多年,弟子之中以公子宛为最。这幅是公子宛的成名作——风蓝图,荣帝早前就开口向朕讨要过,是朕要送予荣帝的礼物,等嫣儿抵达长风后定要亲自送上,少卿,你收好。”

  阮婉微鄂,她的,风蓝图,竟然在敬帝手中?

  飞快敛了讶异,阮婉接过,打开画卷一看,一眼认出却是是自己几年前做过的那幅。笔墨远不及如今成熟,但却意义非凡。

  犹是多看了几眼。

  年头离得有些久远,里面好多风景都险些记不住了,多年后再看,感触又颇有不同。

  三人并未在宫中久留。

  敬帝和陈皇后定要同公主惜别,明日启程,宫内也有大多事宜要准备。

  遂而请辞。

  ……

  ******************************************************************************

  翌日,送亲队伍一早就在宫门前集合,除却跟随公主去往长风的宫人,一路护送的两千余士兵都是出自禁军麾下的精英。

  敬帝和陈皇后要亲自送至城门外。

  煜王和睿王也一并同行。

  京城之中,百姓夹道欢送,宋嫣儿再忍不住潸然泪下,清荷便递上手帕,“公主,您若再哭,陛下和娘娘看了会伤心的。”

  清荷是宋嫣儿近身侍婢,也自然要跟去长风。

  邵文槿骑着头马在前方开路,姜颂其和阮婉都算文官,安置在马车之中。

  车队清晨从宫中出发,行至半晌午才到正北门。

  到了正北门,全是官兵封锁,不再让百姓涌入围观。敬帝和陈皇后等人便都下了马车送别,宋嫣儿没有哭,鼻尖却是红的,一看便知是强忍着。

  儿行千里,父母担忧,敬帝和陈皇后又说了些惜别的话。

  宋嫣儿还是不舍,哭得像个泪人。

  “妹妹,我日后定去长风看你,你不哭!”

  让别人不哭,小傻子自己却哭得稀里哗啦。都是别人家事,阮婉不便上前,就在不远处静待。

  敬帝和陈皇后都有嘱托,小傻子也吱吱唔唔说了一些,就只剩一旁的煜王默不作声。

  待得众人陆续折返,煜王才单独上前。

  “珉哥哥!”宋嫣儿已然许久没有这般唤过他。

  煜王并未落泪,声音只略有有些低沉:“长风国中定然会有人刁难,你心中有数即可,也无需担心。父皇派去的三个送亲使,姜大人老练周全,文槿沉稳可靠,至于阮少卿,”顿了顿,“若是真遇有长风国中不怀好意为难之人,阮少卿自然有办法戏谑回去。”

  宋嫣儿破涕为笑。

  煜王竟也难得一笑,“日后在长风,言行举止不似家中,都要谨慎小心些。不过我南顺的嘉和公主,旁人若是敢欺负,你断然不能忍气吞声。父皇也好,我也好,定是会为你做主的。”

  “珉哥哥……”宋嫣儿只觉过往对他了解太少。

  “照顾好自己,别忘了我放才的话。”煜王鲜有袒露心迹,惜别的话也没有,转身上马也不多做耽误。

  “公主,吉时已到,该出发了。”姜颂其一旁提醒。

  “婉……少卿……”宋嫣儿哽咽。

  “莫愁前路无知己,我不还同你一路吗?”阮婉撩起帘栊,清荷就搭手扶了宋嫣儿上马车。

  正午吉时,车辇滚滚向前。

  二月初春,嫩芽新绿,远处青山连绵不绝。阮婉眼眸微微带着笑意,慵懒又舒适倚在马车一角。

  清风徐来,风中偶尔带来一股淡然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甚是特别,好奇伸手撩开帘栊,便是一袭戎装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是滴,苏复离开南顺是北上西秦找洛语青去了,,

终于写完了,晚安,亲,


  ☆、第二十五章 春日暖


  

  第二十五章春日暖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从京城出发,一路所行皆是官道。沿途各地都有管辖驻军开路,又有几千精锐禁军随行护卫,畅通无阻。

  每至一处,百姓翘首以盼,热情欢呼夹道欢送。

  此次出使长风,江离和赵荣承亦在送亲队伍当中。

  赵荣承麾下禁军是此次奉命出行护卫的主力,赵荣承便时时与邵文槿一处,阮婉身边就只留了江离一人。

  抵达慈州时,恰逢春日晴好。绿波江岸旁,码头的船舶和彩旗临水照影,一片热闹繁荣。

  阮婉纤手撩起帘栊,江离便会意跳下马车,回身搭手相扶。

  官船横渡,需从慈州走三天水路到苍月朔城,再从朔城行一日马车脚力方可抵达长风边境,滨城。

  几千人出行,物资置备不在话下,慈州早已准备周全。

  但一国公主出嫁,嫁妆本身就不容小觑。于是码头和官船之间往来的士兵络绎不绝,照着眼前的进程,怕是要耗上两三个时辰载船。

  阮婉遂而移目,不远处,慈州城守肖跃正同邵文槿一道寒暄。

  肖跃过往是邵将军麾下的得力副手,后才调任慈州城守。既是邵将军麾下,与邵文槿熟念也是自然的。

  肖跃虽年长邵文槿一轮好几,但言辞间的豪放不羁倒似同他称兄道弟一般,邵文槿就并肩陪笑。一手习惯性按住腰间跨刀,身姿挺拔,一袭戎装便在波光粼粼的映衬下显得熠熠生辉。

  这样的邵文槿并不多见,阮婉不由多看两眼。

  但邵文槿也好军中种种也罢,阮婉都不甚兴趣,便很快敛目。

  再放眼望去,除却当下热火朝天的官船,码头中停泊的商船竟有半数都悬挂着“许”字旗号,在江畔迎风招展。

  许府酒庄?

  阮婉心中思忖,目光企及之处就见礼部尚书姜颂其与一华服男子踱步江边。那男子未着官服,看打扮应是商人模样,年纪在二十六七上下,其貌不扬,却面色轻松自在,和姜大人相谈甚欢。

  “那人是谁?”阮婉并无印象,就随意开口问起。

  姜颂其位及六部尚书,对一个普通商人会如此客气礼遇,实属罕见,阮婉心中难免疑惑。

  江离便道,“侯爷,那是许府酒庄的许老板,许念尘。”

  许府酒庄,许念尘?

  阮婉记起些许。

  六月里曲庄春疫得到控制,邵文槿回京复命,敬帝龙颜大悦,赏赐不菲。一并行赐的,就还有富阳许府酒庄的老板,许念尘。

  而富阳药材紧缺一事的前因后果,也多少同许念尘有关。

  赵荣承在富阳先后查了一月,查得清清楚楚。

  彼时曲庄春疫出现端倪,许念尘就一面出资包揽了富阳周围的药材留作救济,一面寻了十余大夫联名写了呈书递交敬帝,未雨绸缪。

  成州秋疫前车之鉴,各国心有戚戚,敬帝闻后尤为重视。

  疫情初始便命邵文槿带兵封锁曲庄隔离,曲庄之内其实有大夫,还有相应药材囤积。

  所以说疫情很快控制,一半功劳在秋娘,另一半则是在许念尘身上。

  商人重利求财,许念尘却不惜慷慨解囊,富阳投入的药材绝非小数目。而后敬帝赏赐的也悉数回绝,步步为营,只怕是求得更多。

  这些手段阮婉都不觉稀奇。

  稀奇的是,许念尘只向敬帝讨要了慈州码头的特许权,敬帝则欣然允诺。

  时隔一年,许府酒庄在慈州码头不仅占有一席之地,更有便捷的商船渠道特许开通,商贸往来更为频繁。

  许府酒庄也拿到了慈州码头的协同治理权。

  但在阮婉看来,与曲庄春疫许念尘砸进去的钱财相比,这些根本都是九牛一毛,兴许只是许念尘怕拂了敬帝好意才随口讨要的?

  亦或是,有何更深缘由?

  由得猜测便是猜测,阮婉头一次见到许念尘其人,印象就极为深刻。

  ……

  待得收拾妥当,官船缓缓驶离慈州码头已是黄昏时候。

  许念尘随意凭栏,倚在码头处看着远行的船队,面容敛去了方才的轻松愉悦俨然换回冷峻淡漠。

  一旁的曾辞便轻笑嘲弄,“在南顺苦心经营这些年,一个曲庄春疫你就砸了那么多钱进去,真合适!”一袭反话说得如鱼得水,“不怕老头子迁怒于你?”

  许念尘澹澹言道,“敬帝开放慈州特许权给许家,假以时日,往后行事的方便立马可现。经商只是手段,想要在南顺扎根下去就必须要获取南顺皇室庇护。曲庄春疫是绝好契机,投入这些资源来博取皇室信任,算不得多,他凭何迁怒于我?”

  曾辞应声嗤笑,“那敬帝百年后,你是要押注煜王还是睿王?”

  “自然是睿王。”眼中好似古井无波。

  曾辞讪笑更浓,“傻子你也押?”

  许念尘瞥过他一眼,淡淡道,“真傻假傻都不重要,睿王意外之后,敬帝便处处设法让煜王避其锋芒,如今却一反常态,将煜王推至风头浪尖。别忘了先帝过世前,宫中是有一位皇太孙的……”

  “你提这个做什么?”曾辞顷刻敛了笑意,“触手干涉南顺内/政,你果真嫌命长?”

  “命还不够长吗?”许念尘轻笑。

  曾辞徒然语塞。

  ……

  ——*——*——*——*——*——*——*——*——*——*——*——*——*——

  送亲的官船依次在江面上排开,前后大抵将近二十条,船上皆是戎装挺拔的禁军戍守,船头悬挂的皇家旗帜迎着江风飘摇,气势恢宏。

  周遭商船悉数避开绕道。

  二十条官船中有过半数是宋嫣儿的嫁妆置办。

  敬帝钦点昭远侯为送亲使,遵循礼制,昭远侯应一路与嘉禾公主同行。宋嫣儿在主船,阮婉也该在主船共乘。

  邵文槿和姜颂其则一前一后分散在临近的官船中。

  登船后,侍婢和命妇嬷嬷们就簇拥着宋嫣儿入船舱休息,阮婉则径直上了船头甲板。

  二月里,慈州江上烟波四起,略有寒意,但要与长风相比还算是暖意融融。

  顺势望去,远处的重峦叠嶂隐在稀薄的云雾之中,近处的江中却有三三两两浅滩浮现,上面稀稀落落生长着四五棵树,便像极了入水苏家的园林风景。

  阮婉隐隐走神,却闻得身后有人轻声问候,“侯爷。”

  阮婉循声回头,身后的禁军侍从拱手低头,此人面生,就不免多打量了几分。禁军之中大都言行有素,断然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来找她。

  身旁的江离也默不开口,恐怕不是禁军之中她嫡系的一支。

  “何事?”阮婉直接问起。

  禁军侍从循声抬头,阮婉才看清但这张脸依稀在何处见过,她却记不得了。

  禁军侍从却递上一枚香囊,阮婉狐疑接过,谁会送她香囊?

  仔细端详之下,做工精致秀美,一针一线炉火纯青,才会绣得这般栩栩如生。如此精细绣工,兰心蕙质,阮婉恍然想起了过世的娘亲。

  心底微软,握在手中竟有几分舍不得。

  进军侍从才道,“属下是邵大人麾下侍从,此番跟随大人北上长风,邵大人特意命属下留守主船。香囊是由夫人亲手所绣,让大人转交给侯爷,若是侯爷晕船,可保三天水路无忧。”

  邵文槿?

  阮婉方才想起眼前之人她在何处见过。

  十一月末,她同宁叔叔一道从慈州返回京中,不想马车在偏僻小路陷落。恰逢冬日里气温骤降,她染了风寒高烧不止。后来,幸好遇到邵文槿途经此处,才将他的马车送予她。

  她也似是抛到九霄云外,从未道谢过。

  眼前之人便是那时邵文槿身旁的侍从。

  而邵夫人托他送的香囊,大抵是为了邵文松一事,慈州北上长风不过三天水路,但若从未坐过这么时间的船只,晕船也是情理之中,邵夫人有心了。

  阮婉颔首,“替我谢过将军夫人。”

  禁军侍从应声点头,遂又从眼前退出。

  阮婉莫名莞尔,垂眸时,羽睫轻覆,夕阳便星星点点在脸上洒下一层淡薄清晖,甚是好看。

  再抬眸,前方船尾一袭身影映入眼帘。

  阮婉蓦然记起,在慈州时,经由他身旁便觉一丝清凉覆上额头,而后闻得一声稍等。他一手握住她胳膊,一手手背抚上她额前。有人本就高出她一头,温润的气息便暖暖迎上额头。

  那时目光便似当下,少有的柔和润泽。

  她看到他,他也看到她。

  相视一笑,竟是默契低眉。

  ……

  ——*——*——*——*——*——*——*——*——*——*——*——*——*——

  往后的几日,避嫌起见,阮婉并未私下见过宋嫣儿,就时常同宋嫣儿在甲板上饮茶。

  偶尔的低声私语旁人也听不真切,大多时候笑逐颜开,欢声笑语就融化在春日的香醇蜜酿里。

  船身离得不远,颔首扬眉间,阮婉便总能不期望到邵文槿。

  ……

  第四日清晨,官船陆续抵达苍月朔城。

  去往长风要经由苍月朔城,嘉禾公主过境,苍月国中遣使朝贺,礼部的官吏就早已在朔城码头迎候。

  姜颂其先行抵达,期间大小诸事应对自如。

  阮婉也在宋嫣儿之前下船等候。

  沱江以北,俨然换了一副天气,早春时节就不似南顺那般温暖柔和。

  驻足江边凉意从脚下生起,不禁寒颤,阮婉娥眉微蹙,兀自环了环胳膊。未及思忖,却有带着体温的披风覆上肩头。

  阮婉稍愣。

  恰逢宋嫣儿下船,邵文槿转身移步,阮婉就紧随其后。

  “邵文槿,多谢你。”声音细小如蚊。

  邵文槿也不回头,唇畔浮起笑意些许,春寒料峭里依稀几分春风得意。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夜,和谁一起过呀~


  ☆、第二十六章 露马脚


  

  第二十六章露马脚

  南顺与苍月是数十年睦邻,若要论及关系亲疏,其实更过胜长风几分。

  此番虽是南顺与长风两国联姻,但嘉和公主自朔城过境,苍月皇室特意遣了礼部上下官吏在朔城厚礼相迎,稍后还会同行送上一程。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朔城又临近云渡山,是各国商旅往来的必经之路。

  闻得南顺送亲队伍今晨抵达,天微微亮,慕名前来者就将码头各处围得水泄不通。

  公主这般金枝玉叶自幼养在深宫内院之中,平素难得一见,更何况敬帝是出了名的宠溺爱女?

  车辇经过时,欢呼雀跃声不绝于耳。

  宋嫣儿端坐在车辇里,远远点头致意,薄纱遮面看不清真容,唯有阳光透过云层浅浅镀上一层金辉,唇角的酒窝便若隐若现,宛如春日里的梨花娇颜。

  几国虽然邻近,但国与国之间口音大有不同。

  欢呼声中就不乏南顺乡音。

  此时的乡音听起来尤为悦耳,自发吟唱的是南顺国中的祝酒践行之歌,三三两两一处,却同声同调。

  宋嫣儿心中微滞,手中死死攥紧,直至车辇过去好远,还不忘回眸顾盼,眼底盈盈碎芒。

  阮婉唤来清荷,附耳轻言几句。

  清荷才悉数转至宋嫣儿处,宋嫣儿闻言撩开帘栊,便见阮婉双手顶腮,眼珠子一对,滑稽咧嘴一笑。

  宋嫣儿被她逗乐,不禁笑出声来,心情好了许多。

  阮婉唏嘘不已,果然是同傻子一处呆久了,逗人开怀的方式简直信手拈来,旁人看来却是欢喜的。

  嗟叹之时,余光偶然瞥到不远处,有人也是一脸的似笑非笑。

  片刻又似忍得很是辛苦,终是笑出声来。

  一旁的禁军侍从不知何故,“大人,莫名笑什么?”

  邵文槿却是摇头,笑得更甚。

  邵文槿!

  阮婉恨恨放下帘栊,早上鲜有的好感顷刻荡然无存,恼意扯下披风,吼了声“江离!”

  江离愣愣入内,抬眼就见黑脸的阮婉,还未反应过来,有人已一把将披风扔给他,“还给邵文槿!顺便替本侯提醒他一句,没事笑多了是会中风的!”

  江离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种事……又让他去做……

  阮婉不满斜睨他一眼,“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江离无语转身,出了马车,只得硬着头皮骑马到邵文槿身侧,跟在邵文槿身边的禁军侍从知趣退后。

  “侯爷让还于邵大人的。”江离递上披风。

  邵文槿一手接过,笑而不语。

  江离额头三道黑线,内心煎熬,侥幸回头偷望,果然见到阮婉掀开帘栊看戏。

  江离深一口气,嘴角抽了抽,“邵大人,侯爷有句话捎给您……”

  说,邵文槿不以为然。

  江离奈何开口,就见高大马背上有人背影陡然一僵,阮婉心情顿时大好。

  怔了片刻,邵文槿勒马回头,却见阮婉饶有兴致朝他热情挥手,邵文槿脸色一黑。

  又见她双手顶腮,眼珠子一对,分明同先前一般鬼脸,滑稽咧嘴一笑后洋洋洒洒而去。口中还哼着南顺民间小调,优哉游哉甚是自在。春光好,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

  江离和禁军侍从都是头一遭遇到。

  江离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奇葩!

  禁军侍从不明就里,紧跟在邵文槿身后险些笑抽。

  邵文槿阴沉转脸,狠狠将披风扔给他。

  禁军侍从本在骑马,又自顾笑着不曾留意,兀得被披风蒙脸,连人带马撞到树上,摔得人仰马翻。

  ……

  清荷遂而轻叹,“公主,又是侯爷在同邵大人闹呢。”

  宋嫣儿托腮一笑,恬静道,“清荷,你说婉婉他们二人,会不会有一日就这般闹着闹着到一处去了?”

  嘘!清荷大骇,连忙比划一个噤声。

  警惕望了望四周,待得确定无人听到,才轻声言道,“先不说侯爷女扮男装是欺君之罪,睿王殿下定是要闹得不可开交的!”

  “颐哥哥?”宋嫣儿似是回过神来,颐哥哥总是喜欢粘着婉婉,婉婉日后终是要嫁人。顿了顿,先前的眉开眼笑就化作幽叹,“私心里,我自然是想婉婉嫁给颐哥哥,清荷,你说颐哥哥若是不傻该多好!”

  清荷奈何摇头,“公主,即便睿王殿下不傻,邵阮两家的婚事也是陛下一早钦定下来的。”

  宋嫣儿嘟囔道,“父皇他老人家总操这些心做什么?”

  清荷又小声道,“公主,我也是早前听宫中的姐姐们说起过……”

  大致意思是,从前昭远侯和邵将军貌合神离,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间水火不容。

  昭远侯和邵将军都是敬帝的左膀右臂,朝野之上却不乏针锋相对,让敬帝多有为难。

  彼时邵将军喜得长子,敬帝为了缓和他二人的关系做主定下儿女亲事。日后昭远侯有女儿,就嫁给邵将军的儿子,两家结亲。

  不想昭远侯直到过世都未曾娶妻。

  若不是阮少卿突然返回京中替昭远侯送终,世人都在惋惜昭远侯无后。

  宋嫣儿撇了撇嘴,“你就道听途说罢了……”但转念一想,想起什么,又觉得似是几分道理。

  过去昭远侯与邵将军不对路。

  婉婉便也同邵文槿别扭得很。

  果然,一家人便是一家人,随根。

  ……

  由得这段小插曲,时间不觉过得飞快,等到宋嫣儿有些困意时,已近晌午时分。

  苍月朔城到长风滨城有一日脚程。

  晌午便正好行至一半。

  不远处,长风的迎亲队伍业已整装等候,苍月的守军就送至眼前,遂而同姜颂其辞行。

  长风的迎亲使节就脚下生风,快步而来,恭敬迎向宋嫣儿车辇。热情洋溢,旁征博引,长篇大论问候一通。

  阮婉便也缓缓下了马车,正好听到尾巴上头,“……陛下特命七皇子亲自前来滨城迎候……”

  话音未落,前方马蹄声渐近。

  阮婉错愕抬眸,一行三五轻骑,行至眼前勒绳下马,为首的便是李朝晖。

  一袭华服,眉目疏朗,轮廓分明。举手投足间风姿绰约,任凭走到何处都可轻易吸引旁人目光。

  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阮婉想起上次见他还是在三年前,除了个头高了些,倒似是与从前没有多大变化。

  李朝晖也恰好瞥过,目光停在阮婉身上便是明显一愣。

  眉间微蹙,继而不动声色移开,越过阮婉上前向宋嫣儿问好。

  阮婉心中微舒。

  她早先没有料到荣帝会让李朝晖高调来滨城迎接宋嫣儿,见到李朝晖时也措手不及,生怕他脑中一时绕不过弯,胡言乱语生出事端,结果倒忘了李朝晖一直都是极聪明的人。

  思虑之时,李朝晖已拱手向宋嫣儿问候,“嘉和公主远道……”

  声音这般好听,宋嫣儿有些紧张,一边回应,一边摆手让清荷微微掀开缝隙,偷偷看了看。

  长身玉立,虽是低眉颔首,五官的精致却掩盖不住。

  目不斜视,言辞间谦谦有礼,君子风度,宋嫣儿看得有些怔,好些时候才闻得清荷轻咳,方知自己看得走了神,该回话了。

  偏偏又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对口型问清荷,清荷也不敢出声,就也对着口型比划半天。

  车辇中良久没有反映,众人面面相觑,就连李朝晖也疑惑抬眸。

  阮婉却是知晓宋嫣儿的。

  方才定是盯着人家看走了神,回过神来,根本不知该说什么蒙混过关,故而缓步上前,淡然开口,“殿下,北方又偏寒,公主自先前起嗓音就略有不适,还望见谅。”

  闻得阮婉解围,宋嫣儿才松了口气。

  李朝晖是明白人,过往就有传闻,嘉和公主对亲事不满同敬帝置气过,他心中早已有数。

  此番无论是真不适也好,假不适也好,既然有人肯搭台阶,他自然顺势接过,况且这人又是阮婉。

  南顺敬帝钦点的送亲使是昭远侯。

  能在此时开口,旁人又无疑义,那便是昭远侯阮少卿。

  阮少卿?

  李朝晖回眸一笑,“哪里的话,公主千金之躯,一路舟车劳顿,自然辛苦。可先往滨城驿馆暂行休息,再命随行御医来看。”

  “有劳。”阮婉客套谢过。

  宋嫣儿才彻底放下心来。

  “张大人,出发吧。”李朝晖吩咐一声,长风迎亲使闻声上前领路,队伍陆续恢复行进。

  李朝晖也跃身上马,勒了勒缰绳,有意无意落在阮婉马车一侧。

  阮婉闻声撩开车窗帘栊,便见李朝晖嘴角轻笑,“昭远侯?”声音不大,也没特意看她,好似随意问起。

  阮婉知晓他用意,莞尔道,“我常听一友人提起,吃亏是福,不知殿下可有听过?”

  李朝晖眼中笑意更浓。

  这便是沈晋华终日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

  遂而心下明了,是阮婉,不想他认得她,更有沈晋华的事要问他。至于她为何到南顺国中做起了昭远侯,还用的阮少卿名字,他无须多问。

  恰逢邵文槿侧身回头看向这边,李朝晖爽朗一笑,高声道,“我同昭远侯甚是投缘,寻个机会定要痛饮一番。”

  好像方才都是闲话一般。

  “好说。”阮婉顺势放下帘栊。

  李朝晖是明白了她的用意,才会有方才的一出,日后若是被人发现两人一处也不至于太过突兀。

  ……

  临到黄昏稍晚,一行人才入了滨城。

  驿馆安顿妥当,宋嫣儿便遣了清荷来寻阮婉,借着苑中茶水功夫,说了好些李朝晖。

  “彬彬有礼,目如朗星……”有人说得心花怒放。

  “真有这般好?”阮婉原话奉回,笑不可抑。

  宋嫣儿微怔,反应过来时羞红了脸,恼得轰她出门,清荷也忍俊不禁。

  李朝晖却是下榻在滨城官邸的。

  李朝晖虽然有荣帝特许来迎亲,但尚要与宋嫣儿避嫌,她也就不方便同李朝晖走得太近。

  滨城前往京城还有几日路程,她要问起晋华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况且,还有阿心在京中。

  ……

  *——*——*——*——*——*——*——*——*——*——*——*——*——

  出得滨城,行了三日就到成州。

  映入眼帘的幕幕就熟悉不已,阮婉眼中流光溢彩。

  少卿在成州。

  于是抵达成州当天稍晚,听闻昭远侯上吐下泄,七皇子特意命御医看过,似是初至长风水土不和,开了些方子,让煎了药水服下,早些休息。

  旁人也未生疑。

  驿馆服侍的婢女煎好药水送到屋中,再出来时,就换做阮婉低头端着药碗和药壶低头走过。

  沿途也没有人多问。

  一直低头行至侧门附近,驿馆的地图虽然熟记在心中,但初次来眼生,多少有些出入。抬头环顾片刻,才对上要寻的路,脚下步伐就加快了几分。

  一不留神,险些撞上来人。

  还好离得稍远,及时避过,那人也只略微扶了她一下,“姑娘当心。”

  阮婉还没来得及急喘气,心中便是大骇,这个声音,邵文槿!!

  好在邵文槿并未多看,径直走开。

  阮婉心中瞬间起伏波折,腿下隐隐有些发软,赶紧快步离开。

  邵文槿却兀得驻足,刚才就觉那道身影有些眼熟,低头没有看他,也不接话,脑中飞快闪过一丝浮光掠影,蓦然转身喝道,“站住!”

  犹如雷击,阮婉脚下猛然一滞。

  “转过身来。”

  阮婉眉头一蹙,假装没有听到般僵在原处不动弹。

  又闻得他缓缓移步,阮婉手心都已渗出涔涔冷汗,眼看身后之人越来越近……

  心一横,阮婉恼得咬牙切齿,邵文槿,你令堂的!

  拔腿就跑。

作者有话要说:  侯爷快跑!


  ☆、第二十七章 女儿身


  

  第二十七章女儿身

  不跑倒还好,结果她一跑,邵文槿也跑。

  阮婉又跑不过他。

  心底惶恐不安,就似背后真有洪水猛兽穷追不舍,便连口中的气喘吁吁都浑然不觉。

  若不是她自幼在成州长大,周遭的地形熟念在心。

  加之又是夜间,一直穿梭在僻静小巷里灯火晦暗不明,兴许一早就被邵文槿撵上。

  绕了足足四五条街,情急之下,阮婉侧身躲在拐角处的镂空门板后,药铺的竖牌恰好将她挡住。

  邵文槿就从眼前跑过。

  全然没有留意。

  直至这一幕过去良久,阮婉才敢大气一舒。转眸偷偷打量一翻,确认无碍后,才又悻悻伸手,搬开竖牌缓缓走出。

  掌心早已布满细汗。

  好在人是甩掉了。

  先前倒还不觉,眼下就连腿都是软的,脚下踉跄,竟险些跌倒。

  抬头时,脑门正好撞在药铺外悬挂的铜铃,脑中便是“嗡!”的一声,震得眼冒金星。

  阮婉心中又恨又恼。

  可恶,邵文槿!

  就不能有一次不与她犯冲?!

  一边捂住额角,一边在心底礼貌“问候”邵文槿多次,顺势转过拐角,却恰好与邵文槿迎面。

  阮婉浑身一滞,捂在额角的手立时怔住。

  大爷的阴魂不散!

  倏然转身,还未来得及迈开步子,便觉熟悉力道擒住肩膀,伴随着冷峻一声,“真是你?”

  阮婉只觉五脏六腑霎时提到嗓子眼儿,不假思索,胳膊奋力挣扎。

  邵文槿始料不及,掌心兀得一滑,不偏不倚正好在落胸前柔软温和处,顺势一握。

  阮婉惊呼!

  两人便都僵在远处。

  楞了稍许,邵文槿脸色猛然涨红,兀得收手,悻悻拱手,“姑娘!失礼了!”本就一袭侧颜隐在灯火中,几分看不清楚,邵文槿自知认错了人,方才的,柔软……分明是女子,不是阮少卿。

  尴尬之余,又夹杂了几分困窘。

  而阮婉更是又惊又恼!

  恼得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惊得是幸好邵文槿认定阮少卿该是男子,才会相信是他自己认错了人。

  阮婉心有余悸,却又恼羞成怒,随声骂了一句“你无耻!”,继而飞快消失在拐角处。

  你无耻!

  邵文槿一脸窘迫,他不仅错认了人,竟然还……幽幽叹气,奈何中摇头转身,刚走出两步,脚下就如陷入沼泽,再提不动半分。

  这声“你无耻”,这般语调,似是在何处听过?

  目光犹疑不定时,脑中忽得闪过一丝浮光掠影。依稀是九月里,昭远侯府内,某人气急败坏,“邵文槿,你无耻!”

  邵文槿眼中顿生错愕。

  就是这般语气神态!!

  再记起某人富阳一袭女装,掀开帘栊时眸间的秋水潋滟,顾目盼兮,薄唇轻抿。

  邵文槿右拳半握,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再是十一月从慈州折回时,她大病一场,他覆手贴上她额头,她怏怏没有精神,脸色却烧得绯红。

  就连秦书都一语道出“昭远侯越看越娇滴滴的”,他彼时还觉形容甚好,“是娇滴滴的。”

  邵文槿眼中错愕更浓。

  再而后,便是慈州八宝楼。“阮少卿,苏复再好也是男子。”“我就是喜欢男子,难不成还要我喜欢女子吗?!”

  难不成还要我喜欢女子吗?

  邵文槿缓缓抬起右手,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阮少卿,是女子?!

  掌心的一缕柔软温和,便顺着肌肤沁入四肢百骸,漾起丝丝涟漪,邵文槿木讷转身。有人尚未跑远,熟悉背影映入眼帘。

  喉间咽下,不知作何语气,喝道,“阮少卿!”

  阮婉身影恰好堙没在街巷尽头,好似未闻。

  邵文槿想也不想,穷追不舍。

  女子?

  心跳就似不受控制,更不知心中作何言喻。

  脑海里便不由浮现出行前,鸾凤殿,她靠在他肩膀上的均匀呼吸,他心中生出的莫名惬意。

  继而眼中和颜悦色更甚,嘴角笑意更浓,便又如亲近自然一般唤的那声 “少卿……”

  待得周遭鸦雀无声,他尴尬窘迫推开她的头,她重重栽倒在地,再看他时,抱以的满心埋怨。

  悉数历历在目。

  一路追到街道尽头,环顾四周,却再无旁人。

  明明不可能跟丢!

  邵文槿攥紧双拳,阮少卿……

  ……

  *——*——*——*——*——*——*——*——*——*——*——*——*——

  而另一头,阮婉缓缓放下马车帘栊,惊魂未定。

  先前邵文槿那声“阮少卿”的确是把她吓住了。

  幸好,还有李朝晖。

  阮婉感激一瞥。

  李朝晖冷眸掠过,她额头的汗迹清晰可见,不知是方才跑的,还是惊出的一身冷汗。

  马车驶出稍远,李朝晖才吩咐一声“停车”,掀开帘栊就下了马车。

  阮婉难免惊愕,“李朝晖你做什么去,晋华的事?”

  李朝晖应得简练,“善后。”

  阮婉微怔。

  李朝晖摇头轻笑,又道,“你人是跑了,驿馆里无人又如何?还当邵文槿是傻子不成?”

  阮婉语塞。

  ……

  邵文槿自然不是傻子。

  没有追上阮少卿,那就折回驿馆中。

  阮少卿在不在驿馆一看便知。

  若是不在,那方才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她。

  若是在……

  未及思忖,业已踱步至阮少卿下榻的客房门前,屋内熄了灯火,邵文槿伸手敲了敲房门,没有动静。

  微微收手,顿了顿,又重重将房门推开,屋内果然有人骇然失色。

  是旁人,不是阮少卿。

  邵文槿眉头微拢,“昭远侯呢?”

  那侍婢本就惴惴不安,突然被人识破,当即吓得瑟瑟发抖,“侯爷方才出去了……”

  邵文槿湛眸一紧,“去了何处?”

  侍婢见他脸色不虞,语气就有些哽咽,“奴婢不知……侯爷他没提……”

  邵文槿也未再开口,摆摆手示意她出去。侍婢如蒙大赦,脚下生风就退了出去。

  撩开衣摆落坐,兀自翻开茶杯饮一口。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去往长风京城,能躲到什么时候?

  指尖轻扣茶杯,唇瓣却不觉勾起。

  他就在此处等她。

  ……

  不过些许,屋外脚步声响起,邵文槿放下茶杯顺势起身。

  房门本是半掩,见到来人,邵文槿稍显意外,“七殿下?”

  李朝晖却也跟着笑起来,“邵大人?”期间的出乎意料跃然脸上,“听御医说起昭远侯病了,就来驿馆看看,不想却在此处见到邵大人。”

  好似无意得很,“昭远侯不在?”

  邵文槿只得奈何一笑。

  李朝晖会意敛眸,继而话锋一转,“本殿正想寻人痛饮,邵大人可有雅兴?”

  邵文槿略有迟疑,李朝晖是特意来探望阮少卿的,阮少卿却不在,那明显是阮少卿在借病敷衍。

  李朝晖心中明了,却没有追问,反是借机邀他同饮,是顺势给了台阶,他若是推诿又于情于理不合。

  盛情之下,邵文槿却之不恭,唯有应承,“殿下唤我文槿即可。”

  ……

  离开驿馆,邵文槿一路上都心猿意马,就连同李朝晖的寒暄都几分走神。

  等到马车缓缓停滞,浓郁的脂粉香味扑鼻而来,衣香鬓影,好似花团锦簇般簇拥着李朝晖。

  邵文槿才知晓原来李朝晖所说的饮酒,是指的饮花酒。

  脚下踟蹰,望向李朝晖时几分迟疑,眉头微蹙,便想起关于李朝晖的流言蜚语。

  流连青楼,放荡不羁,好与名妓厮混种种……

  眼下明知他是南顺送亲使,公主尊驾尚在成州,还要如此公然行事?

  邵文槿驻足,是与坊间传闻如出一辙,还是今日有人是有意为之?

  而由得群芳簇拥着,将要入内,李朝晖才似是想起还有一人,遂而转头,一脸笑意,“文槿莫非连这点薄面都不给?”

  邵文槿不置可否。

  李朝晖眼中笑意更浓,折回时,挥手散了周遭的花团锦簇,“嘉和公主肯下嫁于我,日后这花酒定是要戒的,杏云楼的晚晴姑娘与我相熟多年,岂能不辞而别?”

  说得如此随意,根本不需遮掩半分,反倒磊落。

  会如此招摇,应是话中有话。

  邵文槿会意点头。

  “文槿也是风雅之人,定要与我痛饮几杯。”李朝晖仿佛心情大好,转身之际,余光轻瞥,唇角微微勾勒。

  邵文槿紧随其后。

  入得大厅,便见一袭素衣缓缓迎来,面容姣好粉黛淡施,不似旁人谄媚,反是落落大方,款款笑意,“今日为何来?”

  李朝晖便笑,“晚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素衣女子掩袖而笑,“也不怕旁人笑话。”

  旁人,自然指的是邵文槿。

  李朝晖才挥袖做介绍,“文槿,这位是杏云楼的头牌,也是我的多年熟识,晚晴姑娘。”

  邵文槿点头致意。

  李朝晖又道,“晚晴,这位是南顺国中的送亲使,邵文槿。”

  晚晴便福了福身,“见过邵大人。”

  邵文槿心中微讶,明知他是送亲使却也丝毫不避讳,而两人的关系,虽有暧昧,却又不似亲近。

  闲聊之中,由晚晴领着到了三楼贵宾厅。

  唤作竹厅。

  入得厅内,只有婢女奉上一盏清茶,除却茶香四溢,便再无旁物。酒,更是没有。

  而李朝晖一句文槿自便之后,就果真再未搭理他,只和晚晴在厅中对坐。一人抚琴,一人吹笛,亦无乐谱,只管信手拈来,却甚是和谐悦耳。

  若无多年的默契,怕是凑不出其中一二。

  难怪会言行磊落,丝毫不避讳,邵文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底浮上一抹入水笑意。李朝晖来找阮少卿的意图,亦或是,明知阮少卿不在,却顺道将他领来的意图,他心中已是明了了几分。

  若是今晚阮少卿在驿馆中,来得人就该是阮少卿。

  阮少卿是南顺的送亲使。

  李朝晖此举,是想透过阮少卿告知,他所谓的流连青楼,不过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一盏清茶,素琴丝竹,足以。

  那便句句如陈皇后所言,藏拙保身。

  肯以如此行迹表明心迹,既不显谄媚示好,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又不清高孤傲。

  是费尽了心思。

  约莫半个时辰,邵文槿才起身辞别,“多谢殿下相邀,今日之酒,邵某饮得甚是畅快!”

  李朝晖就也起身相送,“文槿,多谢。”

  邵文槿便作推脱,琴笛合奏,少了一方岂不可惜?

  李朝晖闻言便笑。

  待得邵文槿走远,晚晴才悠悠一叹,“殿下与晚晴熟识多年,行事一向磊落,今日果真是为了安南顺送亲使的心才有意来此?”

  “只是顺道为之,是我请秋好姑娘帮忙。”

  “秋好?”晚晴诧异,“不是说秋好她们几人在招呼南顺来的贵客吗?”

  李朝晖轻笑。

  阮少卿,自然也算是南顺来的贵客。

  


  ☆、第二十八章 下马威


  

  第二十八章下马威

  辞别过后,晚晴的婢女领着邵文槿离开。

  出得竹厅,二楼的阶梯就在转角处,从竹厅出来,要越过兰厅和菊厅。厅中或尔传来靡靡笑声,或尔窃窃私语。

  本是风月之地,婢女见怪不怪。

  邵文槿亦无兴趣。

  行至兰厅门口,却恰好房门半开,三两婢女托着镂空果盘走出,见到邵文槿便福了福身,低头退至一边。

  厅中的欢声笑语便似银铃儿串儿一般,清脆飘入耳际。

  邵文槿微微抬眸,目光恰好迎向兰厅正中。

  脚下就徒然僵住。

  “侯爷,方才都同秋好饮过三杯了,我这杯呢?”贴身的薄衣纱裙,诱人的曲线衬托得淋漓尽致。

  斟得杯中酒,俯身送至有人唇畔。

  阮少卿薄唇轻抿,稍稍尝了一口,便一把将人纳入怀中,引得怀中连连娇嗔,“侯爷……”

  原本怀中的秋好识趣起身,不想也被阮少卿伸手揽回。

  她便顺势双手攀上后颈,温柔贴上双唇,在他脖颈处亲昵摩挲。

  见他并无异议,秋好眼中笑意更浓,纤手覆上他唇角轻点,甚是诱惑,再顺着他脸庞抚下,温柔向下游走。

  阮少卿很是受用。

  倏然一笑,轻浮倜傥。

  环紧的腰身,盈盈一握。引得秋好一声惊呼,便将他搂得更紧,娇羞呢喃。

  有人的外袍原本就搁置在一旁,中衣半解,里衫隐隐可见。秋好微顿,纤手探入他胸前衣襟,眸间清波流盼。

  见他并未觉何处不妥,就似更受蛊惑。

  将他里衫一并解开。

  露出男子结实胸膛。

  阮少卿眸间微滞,继而嘴角浮上一丝心照不宣笑意,顺势将人打横抱起,往后厅而去。

  ……

  “公子?”见他已然怔怔望了许久,领路的婢女开口轻唤。

  先前几个使女还都侯在一旁,见他没动,也都没走,也无人上前去合上房门,气氛就有些尴尬。

  抬眸时,便见邵文槿脸色铁青。

  继而面面相觑,更不敢作声。

  婢女又唤了一声,邵文槿方才回神。只是面色阴沉,也不接话,一言不发转身下了阶梯。

  心底某处,好似轰然倾塌,难以释怀。

  不觉手心攥紧,心中道不明的复杂意味涌上喉间,几许涩然。

  就好似,一场空欢喜。

  脚下再度踟蹰,空欢喜?

  ……

  *************************************************************************

  透过窗前的薄纱幔帐,待得一袭身影走远,阮婉才轻轻舒了口气。放下幔帘,才下眉头,心中却不似臆想中的平和。

  折回厅中,秋好和芊芊早已没有踪影。

  只剩阮少卿和李朝晖两人。

  “人走了。”阮婉眼波稍有木讷。

  阮少卿尽收眼底。

  “看他离开时候的神色,该是信了。”李朝晖淡淡开口。

  还有何不信的?他原本见到的人就是阮少卿,自然只会以为先前是错认了旁人。

  阮婉心有余悸。

  “李朝晖,今日之事多谢你了。”悻悻开口。

  李朝晖闻言便笑,“连道谢都这般没有诚意?”端起酒杯晃了晃,自顾一饮而尽,“一夜留宿杏云楼,会不占些酒气?”

  阮婉原本就有些恍然,觉得有理,就将酒杯送至唇边,一杯下肚,饮得有些急,连呛了好几声。

  便闻阮少卿悠悠开口,“那便是邵文槿?”

  呛酒之人一愣。

  阮少卿似笑非笑,“像是并非如某人过往说得那般凶神恶煞?”

  阮婉脸色一红。

  每次见到阮少卿,都免不了要在少卿面前抱怨和咒骂邵文槿一通,再添油加醋润色几分。

  回回骂得最多的,便是邵文槿其人。

  想来少卿并不陌生。

  诸如四肢发达,性情粗狂,口舌反复,野蛮无礼等等,就似潜移默化一般,今日一见,怕是与阮少卿想象中些许不同?

  只是些许不同?

  阮少卿好笑,有人平素的伶牙俐齿,此刻却像被人揪住了耳朵的兔子,除了红眼,便是支支吾吾。

  “那是在你们面前演戏罢了。”阮婉一语带过。

  自己都说得没有底气,抓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好似先前呛酒的是旁人一般。

  “唔,实在可恶。”阮少卿随意应承,阮婉还未来得及赔笑,顿了顿,又听他含笑开口,“为何唯独不在你面前演戏?回回让你见到真面目。”

  阮婉语塞,继而微怔。

  阮少卿和李朝晖相视一笑,却也都不戳穿。

  “少卿!”阮婉脸色挂不住,便恼意扑上,阮少卿顺势起身绕过,不再捉弄她,话锋一转,“晋华的事,殿下知晓多少?”

  阮婉果真不闹了。

  李朝晖也敛了眸间笑意,“就是打听不到晋华为何出事,才觉有些怪异,依照晋华平素的性子怎会惹恼父皇?”

  虽是惹恼了,却私下关押在大理寺,不动声色。

  也没有放出任何消息。

  知晓此事的根本没有几人,都以为怀安侯不在京中,却不知沈晋华已然下狱。

  他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探听到此番消息。

  旁的再多一分都没有。

  阮婉心思便从邵文槿身上挪回,如果连李朝晖都不清楚其中曲折,那叶心在京中更是徒劳无获的。

  若是知晓晋华出事缘由还有依据可循,荣帝不想声张,毫无头绪,一切根本无从谈起。

  不安就隐隐浮上心头。

  李朝晖亦是低眉不语。

  唯有阮少卿淡然开口,“殿下大婚在即,国中若是见不到怀安侯,终是惹人生疑的。……”

  两人面色才舒缓些许。

  但话虽如此,若是见到不晋华其人,境况怕是还要糟糕几分。

  ……

  *************************************************************************

  翌日清晨,阮婉才从杏云楼折回驿馆。

  队伍业已整装待发,就连李朝晖都在驿馆中同邵文槿攀谈,若无其事。

  邵文槿瞥过一眼,见到是他,也未多作搭理,似是有意避过,眸色里几分澹然,脸色并不好看。

  倒是李朝晖主动同阮婉寒暄几句。

  阮婉随意应声,也算自然。

  只是心有戚戚,不敢抬眸多看一旁邵文槿。

  好在姜颂其迎面走来,拱手言道,“时辰不早,公主也快准备妥当,侯爷先回房换身衣裳吧。”

  语气甚是和善,一席话又说得及其委婉。

  简言之,旁人都在等。

  阮婉求之不得,歉意一笑,便径直回了房中。

  邵文槿才随之转眸,李朝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又飞快敛去。

  ……

  从成州赶往京城只需一日脚力。

  阮婉实在困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上得马车倒头便睡。

  昨夜先是与李朝晖说起宋嫣儿,李朝晖走后,又与少卿彻夜长谈,一直到今晨都未合眼。

  马车颠簸也浑然不觉,反是酣然入梦。

  直至晌午,也未见到阮婉下马车用饭,其间只有清荷去过一趟替公主送些瓜果给昭远侯。

  而后道起侯爷乏了,睡意尚浓,嘱咐不必管他。

  邵文槿敛眸不语。

  待得清荷走远,周遭并无旁人,秦书才兴致勃勃悄声朝邵文槿道起,“大人,我听他们私下里说起,昭远侯昨夜其实是借病去杏云楼喝花酒去了,今晨才回驿馆,所以才会睡不醒。”

  邵文槿微顿,回眸看他。

  秦书嘻嘻笑道,“过往只闻昭远侯断袖,原来竟是藏匿得好,其实也是好这些风流韵事的。”言罢看向邵文槿时,口中笑得更欢。

  不想有人快煮一搁,脸色徒然一沉,冷冷道,“你很清闲?”

  秦书跟他多年,有人的脾气再熟悉不过,眼下也是莫名一颤,鼻尖就嗅到浓郁烦躁之意。

  有人是心情差到了极致,秦书却不知如何惹恼了他,只得噤若寒蝉。

  但终究也没能逃得过去,晌午过后,被罚一路跟着马车跑去的京城。分明就是迁怒于人,秦书叫苦不迭。

  ……

  临近黄昏,京城渐近。

  不远处,恢宏大气的城墙轻仿佛镀上一层熠熠金辉,轻尘便在金辉中轻舞。

  城门大开,官兵和迎亲使节列队相迎,来人不在少数,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同从南顺京城离开时无异,甚是隆重。

  江离便去唤阮婉。

  邵文槿率先下马,身后禁军纷纷效仿。

  姜颂其也从马车走下,款款迎上前去。

  为首的两名男子两人皆是玉冠束发,外着镶嵌金丝线华服锦袍,脚踏朝靴,摸样稍许相似。

  随行的长风礼部官吏俯身见礼,唤得是三殿下和四殿下。

  两人相视一笑,望向李朝晖时,倨傲神色便跃然脸上。

  “嘉和公主远道而来,七弟昨日竟然还去杏云楼饮花酒,若是父皇知晓了定要盛怒。”虽是笑语道出,戏谑之意毫不掩饰。

  另一人就循声接话,“三哥所言差矣,从前在宫中跪上一两个时辰都是小事,眼下大婚在即,各方宾客来贺,罚跪大殿之外实在有损我长风皇室颜面,还惹公主不快,父皇定是要护着七弟的。”

  微微顿了顿,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李朝晖肩膀,好似悄声道起,却分明字字嘹亮,“日后若是罚跪府外,才真真是笑话。”

  李朝晖并未接话。

  姜颂其微怔。

  都晓李朝晖在七子之中地位不高,却不想旁人会做得如此出格。

  公主尚在此地,对方分明是有意让他出丑人前。

  邵文槿亦是蹙眉。

  长风皇室如何勾心斗角都罢,眼下公主尚未入得京城,看似句句斥责李朝晖,无非也是下马威。

  一半是给李朝晖的,勿以为取了南顺公主就觉得有何屏障,出身低下,不受宠见的皇子就该有自知之明。

  而另一半便是给宋嫣儿的。

  南顺如何金枝玉叶,到了长风也不过是李朝晖的妻室,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哲保身。

  两人戏谑抬眸望向车辇之中,宋嫣儿气得攥紧手心,盛怒之下就要起身,清荷连忙拦住。

  对方是有意激怒,这种时候宋嫣儿断然不能意气用事。

  而邵文槿随行护驾,出言便是逾越。

  但长风礼部官吏皆在,均是低头不语,姜颂其的言行举止就会打上了两国邦交的礼数烙印。

  不若兄弟间的斥责和玩笑。

  需要拿捏太多。

  几分进退维谷。

  眼见李朝晖脸色铁青,兄弟二人眼中笑意更甚,恰逢老三也大步向前,狠狠拍在李朝晖肩头,正欲开口,却被有人吊儿郎当的声音打断。

  “哟~可是长风国中三殿下?久仰大名!”撩起帘栊,明明生得清秀俊逸,却笑得……

  一脸猥琐!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完。

27章是补1号的。

28章是2号的。


  ☆、第二十九章 护着他


  

  第二十九章护着他

  这便是南顺送亲使,昭远侯阮少卿?

  随行禁军早已司空见惯,长风众人却是纷纷错愕。

  南顺昭远侯素来声名远播。

  诸如绿鬓红颜专好断袖,言辞犀利笑容猥琐,恶趣层出不穷,京中王侯人人自危,达官贵族诚惶诚恐。

  初初听闻者,多谓之匪夷所思,大抵言过其实。今日一瞥,方知坊间传闻也不尽是空穴来风。

  于是周遭目光悉数投来,阮婉也不甚避讳。

  反是眉梢微微一挑,兴致盎然盯着眼前之人,纤手托腮笑得更欢。指尖轮番轻点脸庞,言笑晏晏,嘴角扬起的幅度就带了几分诡异的玩味。

  委实,让人慎得慌!

  犹是这般瞩目只落于一人身上。

  三皇子便不觉拢眉,脑中兀得掠过“昭远侯专好断袖”字样,寒意就不知从何处窜起,舌头一涩,愣愣咽了口口水。

  再看他这般饶有兴致打量着自己,竟无一丝避讳,只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没有一处自在的,好似整个人都不好了。

  遂而拂袖,将手从李朝晖肩上收开,也不答理阮婉,只管鼻尖轻哼,目光里要多嫌弃便有多嫌弃,“南顺竟然遣个矮子来长风做送亲使?”

  语气多有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身后的四皇子却盈盈笑意,不置可否。

  秦书忍不住眦目,脚下微动,看似就要冲动上前。

  邵文槿也不回头,默不作声把上腰间的跨刀,恰好不偏不倚挡在秦书面前,拦住去路,秦书才回过神来,险些闯祸。

  禁军之中大都血气方刚。

  公主远嫁长风,尊驾行至京城外,长风国中本当以礼相迎,不想三皇子和四皇子竟会借七皇子生事,分明就是有意晓以颜色。

  再者,七皇子是公主未来夫婿,二人竟然不顾公主在场,对七皇子出言不逊,其实禁军之中怒意者不在少数。但邵文槿都未动声色,禁军便也只得紧握腰间佩刀。

  而眼下,不论昭远侯平日里言行举止如何,终究是陛下钦点的送亲使,三皇子如此轻蔑视之,根本是有意挑衅。

  加之长风与南顺之间关系本就微妙得很。

  两国经年兵戎相见,直至近十余载才稍以缓和。禁军之中,父亲兄长征战杀场未还的大有人在,心底对长风的敌意便根深蒂固。

  眼见秦书微动,近旁之人也纷纷把刀。

  直至秦书被邵文槿不动声色拦回,周遭才按耐不动。

  气氛之中便隐隐嗅得到几分火药味。

  长风礼部官吏皆是面露尴尬,为首的礼部尚书张恒更是额头渗满汗珠。陛下亲授皇命,要他一路赶往滨城迎亲就是不想旁生事端。

  到了天子脚下,三殿下当众训斥七殿下本也作罢,全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闻。但如此莽撞行事,出言辱及南顺送亲使,陛下日后知晓怪罪下来,吃亏的便不仅仅是三皇子,礼部一干人等亦受牵连。

  张恒心一横,上前一步拱手俯身,正欲开口却被四皇子摆手拦下。

  看似笑意的眼色里凛冽不减,隐隐威慑,是警告不让他出来多事。

  张恒心中扼腕。

  三皇子生性鲁莽冲动,京城皆知,而四皇子却分明是有意假借他人之手惹祸滋事,再冷眼旁观,坐等看场好戏。

  届时,自己头上乌纱不保都是小事。只怕陛下盛怒,斥礼部一干人等行事不利,便不只是罢官一说。

  张恒牙关咬紧,气红了老脸,却敢怒不敢言。

  礼部人人脸色都难堪了几分,低头不语。

  阮婉便也慢悠悠下了马车,好似方才悉数未曾闻得。依旧一脸笑颐,手中折扇轻扣,缓缓行至到秦书跟前,随手抡起扇尖,重重敲在秦书头顶。

  秦书疼得喊了一声,悻悻抱了抱头,莫名抬眸看她。

  阮婉瞥了他一眼,悠悠开口,“盛夏未至,火气便这般大,到了夏日那还了得?”

  秦书更是莫名看她。

  阮婉就收回折扇,换作在他唇畔点了点,“啧啧”两声叹道,“人前穿戴再是光鲜,张嘴便是一股难闻恶臭,再远都能闻得。一叶知秋,还以为我南顺国中人人皆是如此,我都替你难为情。”

  字字说与秦书听,却句句指桑骂槐。

  秦书还未反应过来。

  阮婉顿了顿,又转向一侧某人,一字一句笑道,“口臭是病,得治,三殿下觉得呢?”

  身后禁军纷纷笑开,遂才陆续松手。

  秦书也跟着咧嘴大笑。

  邵文槿狠狠转眸瞪过,秦书哑然失笑,周遭的笑声也才逐渐隐去。

  江离嘴角忍不住又抽了抽,侯爷素来小气又记仇,是出了名的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生平最恨的三件人事便是被人拖下水,被人说矮小,再有就是见不得一切邵大公子相关。

  昨夜喝花酒侯爷分明也有份在其中,三皇子竟然一语道破,是拉他下水。

  还当众嘲笑他矮小!

  还都在邵公子眼前!!

  根根都是侯爷心头刺,只有方才那种程度,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江离下意识按紧了腰上跨刀,邵文松一事已是教训,三皇子会怒起掐死侯爷也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三皇子明显没有江离想得这般深远,阮少卿出言讽刺,旁人哄笑,他脸色就已近挂不住。

  怒意涌上心头,挥袖喝道,“阮少卿!你!”

  阮婉却是弯眸一笑,缓步上前言道,“杏云楼一事不过是七殿下好意招呼本侯,三殿下方才,许是没听明白本侯的意思。”

  三皇子一腔怒意,又不知她何意,只得怔住。

  旁人更是面面相觑。

  四皇子却是兴致正浓,抬手轻托下巴,笑意险些溢出。

  果然,阮婉近到有人身前,才微微敛了笑颐,“本侯的意思是,嘴臭之人才会信口吐黄金,随意扣在旁人头上。”

  即便熟悉如江离也不明白她话中意图,更何况一旁南顺之人?

  唯有四皇子倏然笑出声,就停不下来。

  长风国中也有听懂之人,低下头来,笑意隐在喉间。

  三皇子自然没明白,又不好开口问他,众人面前怒形于色,就回头哼道:“老四!”

  四皇子本是看戏心思,老三出丑,他也看得也实在过瘾。

  笑过之后,便戏谑开口,“三哥,在成州一带的土话里,黄金就是粪土的意思,昭远侯是说你出言诋毁七弟。”

  换言之,就是说他出口将屎盆子扣与旁人脑袋上。

  所以才会口臭。

  三皇子霎时明白过来,气红了脖子,就果真顺势暴起。

  江离眼疾手快,上前拦在中间。阮婉却觉身后倏然一股力道,继而脚下腾空,直接被人拎起置于身后。

  拎她的人便是邵文槿!

  手法熟念,一看就不是一两次的功夫。

  阮婉恼得很,邵文槿也面色不虞,瞥了她一眼就一言不发。

  姜颂其趁机拱手上前,“侯爷,长风不似在国中,侯爷玩笑闹得有些过了,有失分寸。”

  看似沉声谏言,实则句句为她开脱。

  昭远侯在南顺如何年幼顽劣,人尽皆知,若是有人因此当了真,动了怒,才是有失分寸。

  更何况事端本是由对方挑起的?

  张恒也会意上前,“两位殿下也同七殿下照过面了,陛下在宫中设宴为嘉和公主和昭远侯接风,怎好让陛下和公主久候?”

  张恒其实也恼怒得很。

  三皇子和四皇子本不是奉皇命来迎亲,不过是有意要给七殿下难堪,处处咄咄逼人。

  张恒只得厚着脸皮将话说透,抬出荣帝,压住某人怒气。

  四皇子悠悠一笑,“三哥,嘉和公主舟车劳顿,父皇宫中设宴,还是要先去驿馆安顿一趟,我们二人问候过便是了,不要耽误公主行程。”

  三皇子果然平和下来,先前架住他的亲卫也才随之收手。

  “公主,欢迎来我长风。”四皇子笑吟吟望向车辇处,点头致意,谦恭中透着几分旁的意味。

  老三便也轻哼一声,两人相继转身离去,根本没再看过李朝晖一眼,视若无物。

  好在风波告一段落,张恒和姜颂其都微微舒了口气,心照不宣将方才被打断的迎接礼数继续。

  只是李朝晖隐在袖间的双拳早已死死攥紧,眸色澹然看向那两人背影,掠过一丝狠意。

  四皇子竟也适时回头,目光停留在阮婉身上,稍稍打量,继而唇畔笑意更浓。

  阮婉眉间轻蹙,相比起鲁莽冲动的老三,笑面虎才更难对付。

  但要说同笑面虎比起来,身旁一脸穷凶极恶的洪水猛兽倒是更令人生厌些,就好似她欠他银子一般。

  “放开我!”阮婉咬牙切齿。

  邵文槿并不搭理。

  当着众人的面被他这般揪住不放委实丢人得很,阮婉急了,伸手张牙舞爪挠他,“邵文槿!”

  “阮少卿!”邵文槿蓦地开口,甚是恼怒,明明是在护着他,他如何非要不知好歹!

  都晓有人是恼了。

  阮婉竟然没有骨气得缄口,自己都不知为何。

  江离甚是诧异。

  待得那两人走远,邵文槿才猛然松手,阮婉方才的张牙舞爪就摔得不轻,“邵文槿!”

  哀嚎声下,便连秦书都觉得疼。

  邵文槿也不回头看她,直接往别处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补3号的。

赶紧撸第二章


  ☆、第三十章 小伎俩


  

  第三十章小伎俩

  “老四你方才拦我做什么!”回程路上,三皇子尚有怒意。

  自觉他若是快些,又没有旁人相拦,他定是能揍上阮少卿那口无遮拦的臭小子一顿的。

  平日里他要训斥李朝晖哪里敢有旁人顶撞?

  只会有人从旁帮衬才对。

  如今嘉和公主尚未娶进门,便开始拿南顺之人做靠山,这恐怕是其余六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二人才会在城门外出言试探,就是为了探南顺口风。

  不想那昭远侯阮少卿身为送亲使,竟会为了李朝晖公然折损他,他心中一边是不悦,一边却更是不安。

  六子夺嫡局面已然混乱。

  绝对不能容忍第七人加入!

  南顺虽远,但若真要论起底蕴来,只怕其余六家都吃不消。

  遂而越想越气,李朝晖凭什么!

  老四却是笑嘻嘻开口,“三哥,你何苦去触父皇眉头?七弟,我们二人算是见过了,想看这桩婚事出丑的,又不是只有你我二人而已。”

  老三恍然大悟,就也跟着笑起来。

  在兄弟几个之中,他和老四还算是和善的,方才之事传到另外几人耳朵里,哪里会不了了之?

  婚事还有三天,其中变数多得很。

  遂而悠哉骑马,心情这才好了多半。

  放眼望去,城内主要街道早已围得人山人海。南顺嘉和公主今日晚间入京,京中百姓都想一睹金枝玉叶风采。长风偏北,国中女子素来以高挑大气为美,与江南女子的温婉娇小大有不同。

  听闻嘉和公主便生得极美,七皇子素来不受荣帝青睐,此番却能娶到南顺公主,福气也太好了些。

  南顺敬帝肯让爱女嫁给七皇子,其实长风国内也诸多猜测。

  莫不是嘉和公主品行不端,亦或是身体有残缺?

  不止国中的王侯贵胄和世家躬亲,京中百姓也同样好奇,奉命护卫的御林军只得在必经路上手手相执,做起人工凭栏。

  主要街道上就鲜有旁的车马踪迹。

  老三和老四言笑正欢,便见一辆马车经由要道往城门口去,两人都认得是怀安侯府的车辇。

  “沈晋华?”老三不免诧异,“倒是有段时日没见得晋华了。前日里还听二哥问起,不知怀安侯去了何处,今日他便现身了,不知之前又帮父皇做何差事去了?”

  恰好这个时辰往城门去,只能是去迎接嘉和公主的。

  老四便也只是笑,“晋华是父皇身边的大红人,父皇定是怕我们兄弟几人生事端,吓到嘉和公主,才让晋华去帮衬的。若是有晋华在,三哥方才可会当众给七弟颜色看?”

  “明知故问!”老三自然不满得很。若是沈晋华去了,旁人多少会收敛几分心思。

  倒是便宜老七了!

  父皇终是在意这个小儿子的!

  ……

  ***************************************************************************

  阮婉犹在气头上,却又不敢主动招惹邵文槿。只得狠狠甩了甩衣袖,装腔作势上了马车,再肯不露面。

  马车里,还在置气,两腮便鼓得像只鲤鱼,越看江离越不顺眼。“嘴角总是往一边抽,就不怕抽成歪嘴?”

  马车里又只有江离,江离便自然而然成了撒气桶。

  “换个方向抽抽看,现在就抽给本侯看!”

  江离想死。

  尽管方才有人指桑骂槐,听得江离甚是过瘾,眼下却又突然回到平日里模样,江离嘴角就果真抽了抽。

  “都说让你换一边,你是存心气本侯不成!”

  江离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马车里。

  ……

  半晌,突然闻得前方有车轮声响起,该是长风京城来了旁人。阮婉便甚是烦躁,不知又来了何方牛鬼蛇神!

  她是死活不去见人,让邵文槿有本事自己应付。愤愤之余,脚步声迎向公主车辇而去,想来这才是长风国中的迎亲使。

  方才那两个就是来捣乱的。

  反正其中一个也被她气得不轻。

  脚步声折回,熟悉声音便自马车外传来,“昭远侯。”

  昭远侯?

  似是晋华的声音?阮婉眸中微滞,难道是?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撩开帘栊,便果真有一副亲厚笑颜映入眼帘,份外亲切,险些叫人热泪盈眶。

  成州之时,虽然少卿和李朝晖都未开口说破,但心中都清楚,阮婉更是没少想过可能日后再也见不到晋华。

  如今大活人能安然无恙出现在眼前,惯有的笑颐就似清泉徜徉在心中,仿佛百感交集,嘴角一扁,差点儿便唤出“晋华”二字来。

  幸而沈晋华低眉莞尔,温和言道,“路上有事情耽搁了,让公主和昭远侯久候,晋华难辞其咎。”

  语气中的润泽,如沐春风。

  是说他自己的事让他们担心了。

  阮婉略微哽咽,“无妨,来了便是。”

  外人看来,他只是来初次同昭远侯打声招呼的,还要到别处寒暄,自然不能久留。“我会随同送亲队伍到驿馆,陛下宫中设宴时再与昭远侯同饮。”

  阮婉点头称好。

  沈晋华才放下帘栊告退。

  他人未走远,阮婉就掀开车窗上的幔帐张望,便见沈晋华往邵文槿处去。背影挺拔秀颀,言谈举止谦谦若君子,无论何时都温和有礼。

  不舍移目,梨涡浅笑就挂在脸上。

  沈晋华本在与邵文槿攀谈,稍稍侧脸,果然见到是她在马车上偷偷看,遂而一笑。邵文槿便也顺势望去,恰好四目相视。某人略微一怔,就傲慢敛了笑意,扬起下颚,幔帐一甩,眼不见为净。

  沈晋华诧异看向邵文槿。

  阮婉自幼他就认识,少有见到她如此,大抵也只会在阮少卿面前“表演”这些小伎俩。

  眼下,邵文槿?

  沈晋华不由多看了几分。

  邵文槿亦是回眸,不晓沈晋华与阮婉认识,只道方才一幕旁人看来兴许匪夷所思,才开口粉饰,“昭远侯只是平素里与我有些不对路,并非针对旁人,怀安侯莫要见怪。”

  沈晋华不由回头望了望马车,嘴角浅浅勾勒,“哪里会,我亦觉与昭远侯投缘得很。”

  与阮少卿投缘?

  邵文槿也多看了他几分。

  ……

  ***************************************************************************

  有沈晋华随同作陪,入得京城后便一路顺畅,京中百姓很是热忱,夹道欢呼。

  按照姜颂其所言,宋嫣儿也偶尔露面挥手,笑得几分腼腆,就好似夏日里绽放的初荷。

  京中百姓热情洋溢,御林军就丝毫不敢怠慢。

  禁军却是轻松得很。

  一行不久抵达下榻的驿馆,除却途中遇见了趾高气昂的五殿下之外,近乎通行无阻。

  五殿下又很给沈晋华薄面,相安无事。

  晚间是荣帝设宴,几人都要出席,便各自回房准备。阮婉趁着清荷伺候宋嫣儿梳洗前,取出了风蓝图给她。

  “陛下吩咐过要由公主亲自呈给荣帝,公主收好了。”

  宋嫣儿只晓阮婉是女子,却不晓她是公子宛一事,怏怏接过,便随意展开看了看,就嘱咐清荷收起来,稍后一道带上车辇。

  清荷循声照办。

  阮婉却一眼看出她心不在焉,就要入宫了,你魔怔什么?

  宋嫣儿托腮轻叹,“从前只晓李朝晖不受待见,不想如此捉襟见肘。早些时候那二人分明是冲他去的,他都忍让成这般了,旁人却还不肯放过。”

  原来是为未来夫婿抱不平。

  阮婉轻笑出声,“这些自有陛下和七殿下思量,就不劳公主操心了。公主要做的是抬眸笑笑,让清荷好好替你梳洗打扮,今晚让长风京中王亲贵胄看看,我们南顺的嘉和公主如何惊为天人!”

  “婉婉!”宋嫣儿便羞得面色绯红。

  “公主~”清荷无奈摇头,时辰本就不多。阮婉帮不上忙,深觉还不要添乱得好,便起身辞别。

  清荷心中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阮婉折回房中,晚上宫里正宴,万万疏忽不得。想起早晨出门得及,眼下还是重新裹胸得好。

  屏风之后,轻解罗裳,手腕偶然碰到束发,三千青丝就顺势滑落。阮婉俯身拾起衣衫挡在身前,起身时,不经意瞥到镜中之人,雪肌通透,青丝绕肩,衣衫随意遮挡在胸前,兀得想起昨日邵文槿那一握,脸颊就好似火烧一般。

  粗鲁,穷凶极恶,脾气还不好!

  裹胸就比平日绑得不知紧了多少,隐隐喘不过气来。

  裹胸之后,却没有着急换上衣裳,反是坐在镜前来回捋了捋耳发,看了看侧颜,不知何时才能换回女装?

  半晌,又自觉笑笑,难怪阿心平日里常说她爱美。

  思及此处,便有敲门声响起,“侯爷,是我。”

  阿心?

  阮婉喜出望外,吩咐一声进来。将近一月未见,主仆二人就似有说不完的话,诸如叶心问她可有见到怀安侯?又如阮婉异口同声问她可有探讨什么消息?

  最终还是叶心心细,“侯爷晚些时候要入宫,奴婢伺候侯爷更衣,边换欢说,也不耽误。”

  阮婉自然称好,叶心在身边心中就踏实多了。

  趁着更衣的功夫,叶心也随口说起到长风之事,起初她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就连怀安侯身边的小厮都不知晓,只道侯爷外出了。叶心开始也信了,就在怀安侯府住下等阮婉进京。

  不多久,宫中的卿公公来府中寻怀安侯。卿公公是陛下身边行走大红人,从前同怀安侯一处时就见过阮婉和叶心,叶心便将阮婉让她来京中打听的前因后果说与他听。

  后来大致便是卿公公去了躺大理寺探消息,才知怀安侯果真下狱,卿公公便一直奔走,至于后来怀安侯如何出来的,就不得而知。叶心也是听卿公公说起,已然无事。

  没事就好,阮婉轻叹,她今日晚些时候寻机会问问晋华便是。

  言辞之间,已换上了一身华服锦袍。对着镜中轻咳两声,镜中少年翩翩俊朗,眉清目秀,很是入眼。

  时辰将好,出得苑中,正好见到宋嫣儿同清荷在前方,清荷捧着风蓝图跟在她身后。阮婉招呼一声,两人循声回头,就同几个婢女迎面撞上。

  宋嫣儿险些摔倒在地,幸好有清荷扶住,叶心便也上前帮衬。几个婢女吓坏了,就哆嗦着也不敢抬头。

  本也无事,宋嫣儿摆摆手,几人才悻悻起身。卷轴落了一地,婢女拾起交还清荷手中,才匆匆离去。

  阮婉总觉何处不妥,宋嫣儿却已开口打趣道,“你看看,险些害我摔一场。”

  阮婉遂而一笑,恰逢车辇都已备好,姜大人遣人来催,众人不做耽误,阮婉便也将方才之事抛诸脑后。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补1.4号的,,,

怎么天天都在补啊,,,

预告,下一章,让侯爷和邵将军独处吧,,


  ☆、第三十一章 默契生


  

  第三十一章默契生

  华灯初上,长风夜间犹有凉意,拂面而过的晚风里便带了些许干涩,远不似南顺那般柔和润泽。

  初春二月,南顺京城该是处处轻枝摇曳,桃花吐蕊。

  长风国中又哪里比得?

  再若是到了三月天里,明巷上下白玉兰幽雅绽放,远近十余里便都要沾染上几分恬淡香气,就是一年中春意最浓的时节。

  小傻子定是要拉她去踏青的。

  ……

  思及此处,阮婉略微错愕。

  不过短短几年,就好似份外习惯了南顺种种,若是有一日突然离开,心中会不会不舍?

  譬如,舍不得她那个偌大的昭远侯府,虽然她常常抱怨风水不好,与对面陆二毗邻之流,但住起来其实很舒服。

  又譬如,侯府里的那帮蠢厨子,做得东西永远那么难以下咽,但日后若是再吃不到那般难吃滋味,偶会也定是会很怀念的。

  再譬如,她苑子里的……那个洪水猛兽沙包不是?

  咒骂了那么多年,习惯早已潜移默化,若是日后离开时不能随身带到别处,任凭它留于旁人打骂……阮婉怎么都觉得亏大了的是自己。她恨得咬牙切齿的东西凭何要留给旁人?!

  继而自己被自己吓得吞了口口水。

  惶恐之时,车辇缓缓停在宫门口。

  荣帝在宫中设晚宴为嘉和公主接风,遣了宫内的车辇和内侍官来接,内侍官不敢怠慢。

  宫门口简单交接,就有旁的内侍官来领路,分毫没有耽误。

  阮婉回过神来,免不了伸手好奇打量一翻。虽然自幼在长风国中长大,却是头一次入宫。

  眼前的宫阙楼宇金碧辉煌,一路上的火树银花雕琢着琉璃砖瓦,宫中浮华虽有,斑驳投影下,却总显得比南顺空洞萧索了几分。

  不多时,依稀到了正殿处,闻得内侍和宫女快步来接,阮婉便顺势放下帘栊,沈晋华已在殿外等候。

  清荷搀扶着宋嫣儿下了车辇,缘是接风宴,宋嫣儿只带了十余女官跟在身边。禁军里,邵文槿也只挑了二十几人跟随。

  姜颂其就先张恒一道入了殿中。片刻,听到殿中传唤,荣帝身边的卿公公亲自来接。

  入得正殿中,才晓不过是皇室内的接风家宴,来得都是国中的王孙贵胄,没有别国观礼的使节,就连荣帝的亲信权臣都没有几个。

  阮婉其实心中微舒。

  人一多,繁文缛节便多,就处处都要小心谨慎。稍有差池,恐怕当场便遭笑柄,初次见面便要宋嫣儿应对多国使节和一干朝臣,其实是会有些力不从心。

  若只是皇室接风家宴,哪怕席间真出了些幺蛾子,也是皇室内部的家事,轮不到旁人评头论足当正史对待。

  荣帝其实思虑周全。

  种种会面礼仪,早在南顺宫中就不知被训练了多少次,宋嫣儿无甚好怕的。言行举止处处得当,大方端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

  倒是一旁落坐的皇子就纷纷错愕。

  轻纱遮面,娥眉淡扫,侧颜隐在明媚灯火中几分看不真切。唯有肤若凝脂,手如柔荑,言笑间款款大方,定是生得极美的女子。

  加之见惯了长风女子高挑丰腴,这般肩若削成,腰身盈盈一握便别有韵味。其中几人就目不转睛,停在半空的酒杯都忘了送至唇瓣。

  从前就有诸多猜测,敬帝爱女定是面貌奇丑无比,或是身体何处有缺陷,否则就凭李朝晖在国中的地位,敬帝凭何将爱女嫁与他?

  先前等着看好戏的几人,就多少有些瞠目结舌。

  那小子命倒是好!

  戏谑中免不了嫉妒。

  起初,荣帝是问候了敬帝和陈皇后近况,宋嫣儿简单应声,又道父皇母后安好。荣帝便问起宋嫣儿一路可还适应,过往从未来过长风,总归有些不习惯,语气里就甚是亲切。

  宋嫣儿乖巧言谢。

  荣帝就赐座在近旁,还特意让最宠信的卿公公侍奉,任谁都看得出荣帝对宋嫣儿的喜爱和维护。

  李朝晖也头一次坐到离荣帝不远。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间便免不了歌舞助兴。

  远道是客,巡礼荣帝理应举杯相邀。但荣帝身体不适,御医叮嘱饮酒应有旁人代劳,长风国中又无太子,就让李朝晖代饮了第一杯。

  宋嫣儿和阮婉却之不恭。

  阮婉是南顺送亲使,为表礼遇,位置就安置在离嘉和公主最近的坐席,沈晋华便踱步至阮婉身旁位置落坐。

  邵文槿就同姜颂其依次落座。

  众人皆是一愣,但见荣帝并无异议,顿时明了是荣帝属意的。

  有沈晋华同昭远侯一处,确实可以省去不少事端。

  老二就一声轻哼,自斟一杯,朝向身旁道,“听闻三弟四弟今日在南顺昭远侯处吃了些亏?”

  老三面色一沉,怒意涌上心头,老四却轻笑拦住,“不过口角玩笑而已,倒是听闻五弟吃了闭门羹。”

  话锋一转就绕到老五身上。

  老五素来倨傲,杯中一饮而尽,冷冷道,“好过从旁看戏的。”

  老六也似无甚在意,“看着我做什么?大哥,二哥不也没有动静。”

  老二则是笑容可掬,“有晋华在,我素来搁不下颜面。”

  倒是老大面无表情,懒得同几人答话。

  荣帝本在不时同宋嫣儿和李朝晖说话,殿中钟鸣鼎食,鼓瑟吹笙,兄弟几人之间的窃窃私语也传不到对面去。

  席间气氛尚佳,晋华就问起阮婉,“宫中如何?”

  幼时起她便嚷着要自己带她进宫,一直没有寻得机会,不想真有一日到了宫中,竟会是这般场合。

  阮婉掩袖轻笑,小声打趣道,“不过尔耳,也就比我的昭远侯府大了些而已。”

  有人忍俊不禁。

  言笑时,阮婉随意瞥过,对面的老四就盛情举杯相邀,阮婉略有拢眉,他却掩袖饮尽,笑容挂在唇瓣,也不在意对方是否搭理。

  阮婉只得回礼,一杯下肚,喉间就有些火辣辣的。

  她是南顺送亲使,不能公然失了这些礼节,好在一旁是晋华,她倒是不怕的。恍然想起上次在慈州喝多时,也不知道同邵文槿说过什么,只是她断然不会去问他。

  而后六皇子敬酒,她借着饮酒之际,余光偷偷瞥过,邵文槿果真停杯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阮婉仿佛是喝得急了些,微微呛了几口,便见他眸色一沉,而后移目,好似方才都是她错觉一般。

  酒过三巡,对面六人也算逐一尽过地主之谊。

  姜颂其微微执手,宋嫣儿瞥过,就起身恭敬道,“父皇听闻陛下素来推崇名家纪子画作,纪子封笔多年,弟子之中便以公子宛为最。出行之前,父皇特意嘱托,要亲手将这幅公子宛的风蓝图呈送陛下。”

  荣帝推崇纪子,朝中便都挖空心思投其所好。

  近乎无人不晓风蓝图是公子宛的成名作。

  公子宛流出的画作本来就少,成名作更谈得上稀世名贵,是敬帝的心头好。荣帝心情大好,就朝宋嫣儿哈哈笑道,“朕从前向你父皇讨要过这副风蓝图,他不肯割爱,这回倒是沾了你的光。”

  众人便都听出几分言外之意,敬帝怕是宠爱嘉和公主至极。

  看向李朝晖时,便神色各异。

  宋嫣儿微微颔首,清荷便托着卷轴上前到殿中,交到另一女官手中。名画鉴赏惯例都从一侧延展开来,待得那名女官托好卷轴,清荷便徐徐展开。

  席间大多王孙贵胄都不曾见过风蓝图,荣帝如此推崇,自然都屏息看着。

  邵文槿几人业已在南顺见过,也就平常心态。

  倒是对面几个皇子表情各不相同,却都似兴趣盎然得很,相视一笑,又似心照不宣。

  阮婉便也抬眸,卷轴开到十分之一处,阮婉目光猛然一滞。

  这幅不是她的风蓝图!!

  继而脸色骤然一沉,她的风蓝图有瑕疵,当初在富阳作画时,用的是秋娘驿馆中的宣纸,当时便是用的一张沾染了药汁的宣纸。

  即便后来墨馆做表幅,那处药汁都还在。

  旁人虽然知晓,却不如她来得清楚,只消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目光扫过对面几人,或尔饮酒,或尔嗤笑,或尔拢眉,或尔凝神注目。

  阮婉蓦地想起早前从驿馆出发,那几个素未蒙面又匆匆离开的婢女,彼时她就觉得何处不对,后来被宋嫣儿岔开话就抛诸脑后。

  当时还以为是驿馆的婢女,但哪里会那么巧合,偏偏几个婢女都是捧着画卷来的,阮婉手心死死攥紧。

  画卷被人调包了!

  心中慌乱险些呼之欲出!!而画卷却又展开了几分,露出冰山一角,阮婉大骇,竟然是那幅!!

  阮婉自幼师从纪子,阅过名家画卷不计其数,烂熟于心,只消一眼便知端倪。眼前这副不仅不是她的风蓝图,还是前朝名仕庄为的名作。

  风烛残年图!

  向荣帝呈上风烛残年图?!

  阮婉倏然起身,目光惊慌投向邵文槿处,吓得连嘴角都合不拢。

  邵文槿微顿,也不知两人何时起生出的默契,再不用多一眼,邵文槿大步上前,眼看展开的卷轴就从女官手中接过。拱手俯身,“邵文槿向陛下请罪!”

  突如其来的一幕,殿中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便都各怀心思。

  一时气氛近乎尴尬,荣帝微微蹙眉,邵文槿脸不变色,沉声道,“陛下恕罪,北上一路,公主怕画卷有闪失,就亲自将风蓝图交予末将保管。方才着急进宫,末将失手拿错,这副不过是平日里胡乱之作,风蓝图尚在驿馆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进度慢了一章,抱歉,下一章一定出来,,,


  ☆、第三十二章 联手戏


  

  第三十二章联手戏

  邵文槿眸色澹然,面色平稳,言语间就好似笃定无比。若非有心之人,根本不该看出半分端倪。

  而风蓝图会在驿馆当中?

  一侧诸位皇子就相互转眸,不动声色打量彼此几眼。然后该饮酒的饮酒,斜倚的继续斜倚,人人脸上便都笑容各异,戏谑隐晦悠悠勾勒在眼角眉梢里,心照不宣,也不加掩饰。

  究竟是谁下得手,没人有兴趣知晓!

  但先隔岸观火,再适时推波助澜,这戏,便看得津津有味了些。

  犹是先前昭远侯一起身,邵文槿就不由分说上前遮掩,想来这其中的曲折,恐怕精彩得很。

  各个都兴致抬眸。

  荣帝便也一眼瞥过,身侧的宋嫣儿竟也不知缘由,脸上写满诧异。

  而昭远侯阮少卿更是一副惊魂未定模样。

  再看一侧诸子,悠闲敲指,动着筷煮,举杯自饮,都似若无其事,也看不出旁的端倪。

  荣帝面色稍沉,继而低眸敛了情绪,遂又温和笑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何时取来都一样,邵将军无需行此大礼。”

  阮婉悬在嗓子眼儿的小心脏才略微回到该呆的位置,缓缓舒了口气,如此,便是荣帝有心敷衍过去。

  未及思忖,老二却笑容可掬言道,“父皇所言极是,邵将军未免小题大做了些,本是家宴而已,哪来恕罪一说?”

  好似句句在为邵文槿开拓。

  老六便也随之开口,“二哥说的是,今日不过家宴,父皇都已开了金口,风蓝图改日再呈便是。倒是邵将军画卷都已献上,哪有勾起了旁人兴致却戛然而止的道理?”顿了顿,“五哥,我说的可是?”

  邵文槿眼眸微滞。

  几人是在唱联手戏。

  老五果真放下酒杯,应声接话,“六弟说的有理,既是邵将军的随性之作,观之又无伤大雅。”

  邵文槿舒然莞尔,“画技拙劣,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是贻笑大方给公主脸上抹黑,唯恐回南顺无法向君上交待,免不了受责罚,还请五殿下见谅。”

  一席话不卑不吭,说得近乎滴水不漏,便连阮婉都刮目相看。遂而微怔,原来,有人并非口舌愚笨,而是不说。

  “你!”老三闻声而起。老三素来性子急,邵文槿手中画卷分明有诡异,眼看将要被他三言两语轻松搪塞了去,老三哪里肯放过!

  一时捉急,就要拍案而起。

  幸而老四笑吟吟起身,顺势将老三按下,才悠悠叹道,“南顺与长风联姻,日后便是一家人,眼下又不是正宴,邵将军如此见外作何?若是旁人不知晓的,还道是南顺与我长风生分得很。”顿了顿,“啧啧”两声,便是话锋一转,“所谓雅俗共赏,又何来贻笑大方之说?不过一幅画作而已,邵将军出生将门,这般胸襟气度自然该是有的。”

  由国及家再及身,字字戳中要害,任凭邵文槿如何反驳都不对。

  阮婉蛾眉紧蹙。

  愣愣转眸,果然便见老四笑眯眯朝自己看来,如同先前一般,她如何脸色,他都不甚在意,好似有趣得很。

  阮婉隐隐攥紧手心。

  邵文槿正欲开口,一直默不做声的老大却低沉打断,“藏着捏着反而怪异得很,不过一幅画,有何不敢示人的?”

  绝然不似旁人委婉,一语道破。

  自始至终,荣帝都未开口,冷眼旁观。

  邵文槿遂而缄默,略微侧目瞥向阮婉,阮婉会意敛眸。深吸一口气,羽睫倾覆,片刻,嘴角就兀得勾起出一丝惯有笑颐,轻哼一声道,“本侯委实不知邵将军的画作有何好看的,值得诸位皇子津津乐道!”

  众人手中一僵,纷纷抬眸。

  “风蓝图是君上特意嘱托,大殿之上要由公主亲自送呈给陛下的!是两国之间的至高礼仪,岂有舍风蓝图而阅它作的道理?日后若是传出去,还以为我南顺有意拿一武将画作搪塞,岂不遭人笑话?”

  信步走入殿中,一面从邵文槿手中抽出卷轴紧紧握在手中,一面继续开口,“诸位皇子若对邵将军画作有兴趣,择日定当遣人多送几幅至诸位府中,今日要看,便看公子宛的风蓝图如何?”

  阮婉方才所言,其实几次都险些遭人出声打断,但再等听得风蓝图时,就没有了后话。

  只剩满眼疑惑,阮少卿,是在自掘坟墓不是?

  没有人会信风蓝图在驿馆中!

  如此重要之事,邵文槿哪里可能轻易拿错?驿馆中根本就没有风蓝图!

  有人不过饮鸩止渴!!

  阮婉不作搭理,轻身转向荣帝,拱手鞠躬道,“还请陛下容少卿回驿馆取画。”

  众人面面相觑,更为错愕。这演得,也未免入木三分了些?

  若是荣帝允了,看他要如何收场!

  荣帝果然拢了拢眉,敛目一笑,继而亲厚开口,“昭远侯,可是真要回驿馆取画?”

  沈晋华还不及轻咳,就听有人语气洪亮应了声,“是!”分毫不容置喙。

  “那便去吧。”荣帝摆摆手,甚是和颜悦色。

  阮婉循声告退,脚下踟蹰,还是一把扯了邵文槿同行。望向姜颂其时,姜颂其会意点头,有邵文槿与侯爷同去也好,他就留在殿中照应。

  昭远侯,果真很有些意思呢!老四笑得甚欢,不待他二人走出得殿中,就扬声问道,“不知昭远侯取幅画作要多久?”

  分明有意刁难。

  就有人接话,“不是三两时辰?”

  旁人便也跟着笑起来。

  沈晋华缓缓起身,“驿馆到宫中如何都要半个多时辰,昭远侯方才酒饮得急,还是慢些为好。”

  都晓沈晋华是老好人,他开口,旁人临到嘴边的话就依稀咽回喉间。

  阮婉感激一瞥。

  殿中有晋华从旁照拂,她也宽心了许多。

  内侍官领出了大殿,阮婉和邵文槿同上了一辆马车。车轮虽然辘轳作响,却好似蜗牛一般。

  偌大的皇宫,来得时候倒还不觉,眼下却不知要走多久才能出宫,眉间就有些许烦躁。

  车内再无旁人,车轮声算不得嘈杂,却也足够遮挡。邵文槿便放下帘栊,低声问道,“风蓝图不在驿馆,荣帝又有心遮掩,回驿馆做什么?”

  声音很淡,近在耳畔,仿佛波澜不惊。

  阮婉微怔,蓦地想起似是一直以来都少有同邵文槿单独一处过,更难得如此平和。凝眸看他,才觉两人坐得很近,他又倚在窗口处,流进来的清风晚照便都沾染了几分他身上的男子气息。

  再掠过她脸庞。

  月色之下,淡淡拢了一层清晖。

  就好似……

  就好似在鸾凤殿时一般,她睡得其实惬意安稳。

  “阮少卿?”邵文槿迟疑出声,有人自先前瞥了自己一眼,便不知神游太虚到了何处。

  阮婉也才回过神来,连忙开口,“如果不说回驿馆取风蓝图,他们就一定会看你手上那幅。”握紧的卷轴替于他手中,悻悻道,“这幅是前朝名仕庄未的风烛残年图!”

  风烛残年图?

  邵文槿心中大骇,摊开手中卷轴,细致笔墨刻画下的苍老面孔,将来日可数描绘得栩栩如生。前朝的庄未本是不可多得的画匠,只消看一眼便觉心头压抑沉重了几分。

  荣帝久病难愈,他再呈上一幅风烛残年!邵文槿手心一滞,这幅画卷若是先前被当众展开,只怕他百口莫辩!

  邵文槿缓缓收起卷轴,这般心思手段未免太过阴冷狠毒。荣帝本是油尽灯枯,身体每况愈下,如果因此有何闪失,南顺也断然脱不了关系。

  长风和南顺两国经年战火,和睦不过数十余载,若是荣帝突然暴毙,不说联姻,恐怕连他们几人都走不出长风京城!

  阮婉此刻便还心有余悸。

  与身家性命相比,回驿馆寻风蓝图就是再小不过的一桩事。

  荣帝既然有心庇护,那他们从驿馆取回来的画卷即便不是风蓝图,只要画得像,就是公子宛的风蓝图!

  有人自诩说得一本正紧。

  却见邵文槿低眸不语,唯有唇畔隐隐泛起一抹的笑意,好似无奈得很。

  “你笑什么!”阮婉不满喵他。

  “唔,我笑死马当成活马医。”他却自在抬眸。

  车外的微风撩起帘栊,好闻的气息悠然入鼻,本就近在身侧,目光里的浅浅暖意便如月下清晖般,顺着肌肤轻柔浸入心里。

  就似,难以移目。阮婉稍楞,片刻之后恼从中来,你才是死马!她是货真价实的活马好吗?!

  不及咆哮,有人便掀起帘栊快步下了马车。

  业已出了宫门。

  阮婉几分诧异,她都大度没嫌弃于他,难不成他还嫌弃了?越想越恼,便忍不住开口唤住,“邵文槿!你作何去!!”

  邵文槿已从内侍官手中接过纤绳,跃身而上,才回头看她,“阮少卿,你真是想乘马车回去?”

  言外之意,马车行得慢,他们原本时间就不多。

  阮婉自然知晓,但……脚下踟蹰,片刻才咬牙切齿开口,“邵文槿,你明知我不会骑马!”

  他不知道才是出鬼了!

  “不会骑马,在南郊养马做什么?”

  分明就是故意的!

  阮婉怒不可谒,让他骑他的马,她偏要乘马车。愤愤拂袖转身,方才走出不到一步,就顿觉脚下一空。

  又自衣领处被人一把拎起,甚是狼狈,“邵文槿!!”忍了良久的咆哮终是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_<)~~~~

这是补6号的,,,

为表歉意,今天的更新会多补些小剧场的,,,


  ☆、第三十三章 在一处


  

  第三十三章在一处

  阮婉从不骑马。

  生平第一次,便是被邵文槿胁迫!

  甚是连胁迫都谈不上,直接从身后衣领处将她拎起,脚下尚且悬空,马蹄便已飞溅。

  前一刻还怒不可谒的咆哮,下一秒就演变成没骨气的尖叫。*

  ……

  这一路便是最难熬的。

  阮婉自幼就怕骑马。

  小时候爹爹手把手教过她与少卿,少卿本是男孩子,胆子大些也就学得更快些,她却惯来畏手畏脚。

  加之她的那头小马驹性子又犟又烈,她近乎连马背都跨不上。恰逢彼时宁叔叔来寻爹爹,爹爹稍不留神,她就险些被马驹踩踏。

  阮婉那时尚小,当场脸色剧变吓得委实不轻,从此往后却是再也不敢提骑马一事了。

  直至后来,辗转到了南顺,替少卿做起昭远侯,又再闻得宋颐之昔日也是从马背上意外摔下才摔成了傻子的,就更是心有戚戚。

  南郊的马从来都是养来做样子给旁人看的,她连碰都未碰过。

  巴不得敬而远之。

  而眼下,齿间打着寒颤,阮婉除了将他衣襟死死攥得,便是浑身紧绷,好似拽紧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有人个头本就娇小,这般模样,额头就依稀抵在他下颚,均匀的呼吸便顺着肌肤的温和传来。

  邵文槿环臂勒紧缰绳,就如同将她箍在怀中一般。

  耳畔是他温暖结实的胸膛起伏,暧昧丝丝蔓上心头。一时,竟不晓得听到的是谁的心跳,如此杂乱无章。

  阮婉不由一怔,两人似是靠得太近,手心便缓缓松开几分。

  邵文槿本来未觉得如何,但依偎之人稍离,怀中骤然一空,就好似先前的踏实惬意荡然无存。

  不觉眼波横掠,蓦地夹紧马肚,但闻马啼长啸,猛然间速度便是加快几分。身体骤然前倾,阮婉大骇,慌乱之中连忙伸手去够他。

  邵文槿隐隐一笑,嘴角略微上扬,也不知是恶趣还是旁的缘由,只觉实在舒坦过人。

  不想临到近处,阮婉却兀得躲开,险些直接落下马去。幸好邵文槿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腰间送回怀中,瞬间变了颜色,“阮少卿你作什么!!”

  声音里稍有凛冽,勒紧了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几好个圈才停下。

  阮婉浑身上下便都僵住,先是愣愣涨红了脸,继而几分恼怒,振振有词道,“本侯没骑过马,屁股疼不行?!”

  气势虽盛,实则是他用力揽住她腰间的那只手,再往上一分,就触及她胸前柔软。

  方才便是,所以她才悻悻躲开,结果险些生出意外。

  但抱怨归抱怨,遂而再不敢多动弹,老老实实保持一个姿势,又惊又怕又恼得一路紧绷到驿馆。

  直至邵文槿搭手扶她下马,她不敢离得太近,非要自己逞强。

  一着地,才知大腿内侧和屁股都疼得不行。

  好似拉满弓的弦,先前倒还不觉如何,眼下便尽是苦头。

  回眸哀怨睨了他一眼,果然只要与他邵文槿一处,就没有好事过。

  “阿心,快来扶我!”

  叶心赶紧迎上前去,眼中错愕不已。这个时辰就从宫中折回驿馆,还只有小姐和邵公子两人?

  又两人一马,能是如何回来的?!

  小姐绝然是寻死觅活都不会同意骑马,更何况与邵公子共乘?能弄成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定是吃了某人的亏。

  阮婉却没多花心思解释缘由,由得叶心上前搀扶,轻声吩咐道,“阿心,去备笔墨纸砚,宣纸不要上好的,就用平素秋娘医馆里的那种。表幅,同往常一样便好。”

  小姐是要作画?

  叶心难免骇然,好端端的突然作画干什么?

  更何况,还有旁人一道!

  迟疑望了邵文槿一眼,恰巧邵文槿也在低头同秦书吩咐些什么,全然没有留意这边。

  耳畔便又是阮婉几句轻描淡写,“宫中出了些事端,从前那幅风蓝图被人调包了,邵文槿和我是回驿馆来取风蓝图的。我不画,难不成还让邵文槿来?”顿了顿,自己都觉有些滑稽,遂而催促声,“快去!”

  似懂非懂,叶心也不多做耽搁。

  撒腿就跑,脚下生风,竟比平日里冒冒失失的叶莲都还要快上几分,阮婉哭笑不得。

  阿心办事她素来放心,若是换作旁人,还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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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心未回,邵文槿就嘱咐秦书切忌放旁人进来。

  秦书点头应声,掩门退出时,见得阮婉在一旁研墨出神。

  水墨画最讲究神韵与见解,作画之人的画风手法便也与用墨喜好息息相关。譬如墨汁要研磨到何种程度,下笔应是何种力道与停顿契合。

  各人心得不同,画风就截然不同。

  要仿制名家真迹,这些便需得反复参详,否则内行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是以笔下的轻重缓急,渲染转折,都要寻着当年的意味。

  阮婉一面研墨,就一面想着过往那幅风蓝图。

  时隔多年,其实有些蛛丝马迹已然记不清楚,幸而从南顺出发前,在敬帝处还曾细致端详过。

  胸中粗略勾勒,双眼就似盯着一处良久不动。

  邵文槿转眸瞥过,见她磨墨发呆,就也不出声唤她,只是稍稍倾身,掩袖蘸了蘸墨汁,熟练落笔。

  ……

  待得阮婉胸有成竹,缓缓回过神来,随意瞄过邵文槿,眼中便是一滞。

  邵文槿?

  竟在作画?!

  阮婉只觉匪夷所思,就好似明明该是洪水猛兽。那对只会挠人的凶兽爪子,是如何握得住毛笔的?

  将信将疑,则轻步上前打量。

  实在好奇。

  但看得越仔细,便越发错愕。掩袖俯身,凝神瞩目,落笔处掷地有声,竟是有几分功底的!

  邵文槿真的会作画,过去为何从未听过?!

  不由又是多看几眼,画作模仿得颇有几分她笔下风蓝图的意味,该是从前没少细致看过。

  阮婉未觉莞尔,笑意却已舒然蔓上眉梢。

  邵文槿,在画她的风蓝图。

  食指覆上下唇,脸上的酒窝便清浅可现。

  再由画及人,便也不似过往那般面相可恶,细细端详,只见侧颜些许隐在案台烛火的阴影里,依稀映出轮廓的精致分明。目光澹然,安静专注得本身就好似一幅水墨丹青。

  从未如此细致安静打量过他。

  这样的邵文槿其实甚是少见。

  阮婉微微心动,作画向来最讲究神至韵味,信手拈来。方才一刻,她竟然想画邵文槿!

  不觉走神,忽而闻得耳畔声响,“你这般看我作何?”

  凤眸微挑,语气却是古井无波。

  思量如何将你入画。

  自然不能这般如实应他。

  阮婉便有些吱唔,“邵文槿……你会画画?”稍稍一顿,自己都晓全然不是平素说话风格,轻咳两声,遂又补上几分嘲讽之意,“倒是稀奇得很!将门之后,去学人家文人雅士作什么?”

  言外之意,他又不是斯文人。

  邵文槿瞥过一眼,眸光清冽,再懒得搭理她。

  算是敷衍过关,阮婉心中微松。

  恰逢叶心折回驿馆中,取来得都是她惯用的物什,例如笔要大小不同四只,砚台只要红丝砚。

  叶心就是知晓她心意。

  案台被邵文槿占了,她便铺置在地上,反正从前那幅风蓝图当初也是她趴在地上画的,自始至终未觉不妥。

  两人便互不相扰。

  掩门退出时,叶心仍些许愕然,反复抬眸看了几眼。

  小姐与邵公子二人还能有如此平和相处的时候?

  阮婉丝毫不觉。

  他画他的,她自然不同。

  自顾墨汁轻蘸,恍然忆起敬平九年,她是独自偷偷从成州溜去南顺看爹爹的,而如今,爹爹已然不在。

  眸间隐隐浮起氤氲,彼时慈州江上的烟波四起,就悉数涌上心头。

  落笔处,阳光透过云层投出波光粼粼,远处的落霞便好似慵懒般流转在初秋光景里。历历在目。

  清辉斜映下,船篙击水旁,连绵山体碧绿如蓝,就连带着岸边的风也好似湛蓝一般。竟比年少时,还要清晰流畅!

  ……

  临近完结,随性将毛笔扔至一旁,俯身趴在地上,轻轻将山间的墨晕吹开,一眼望去,明明写意朦胧,却又层次分明。

  阮婉遂才莞尔。

  抚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迹,这幅风蓝图,近乎一气呵成。

  满意抬头,眸间便是一滞,竟不知邵文槿这般凝神看她画了多久。

  阮婉稍愣,故作镇定轻哼,而后不耐烦嘟囔道,“就许你画得,不许本侯会?”

  邵文槿仍是眉头微蹙,纹丝不动,这番目不转睛就看得她更为心虚,“你没听陆二说起过,本侯原先就与公子宛相熟的?”

  自己都晓越描越黑。

  独角戏唱不下去,便全然恼意。

  邵文槿低眉,握拳在唇边悠悠一笑,“阮少卿,你慌什么?我可有说过半句?”

  阮婉蓦地语塞。

  邵文槿有人眼中笑意更浓,有人先前聚精会神跪在地上作画的模样,幕幕清晰浮上心头。

  嘴角含着笔杆,全神贯注。右手执笔,行云流水挥洒落墨。左手胳膊肘抵在地面支撑着,指尖却还擒住另外两只笔头。

  目不斜视,笔锋回转,就迅速换了笔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专注时,浑然不觉他在一旁看了多久。

  直至后来俯身吹墨,就好似亲眼目睹公子宛作风蓝图一般。

  继而轻笑,原来,公子宛,风蓝图。

  ——阮少卿。

  邵文槿轻笑,就也不出言戳破,“日后代我向公子宛问好。” 恰好墨迹干涸,邵文槿便起身拿画去做表幅,一派轻车熟路。

  阮婉嘴角抽了抽,怔在一侧许久。

  ……

  宫中尚有一干人在等候,说各怀心思也好,但迟了终究不好推脱。

  确认无误后,阮婉小心合上画卷,又唤了叶心到耳边小声吩咐几句。叶心应声颔首,不做停留匆匆跑出驿馆。

  阮婉房才回眸瞥向邵文槿,明媚笑道,“邵文槿,我们总不能任由旁人当作软柿子揉捏不是!”

  眸间就似万千容华。

  邵文槿却是缓缓上前,毫无征兆伸手,指尖的温和轻柔抚上她脸颊。

  阮婉全然怔住,顷刻间,带着酥麻的暖意顺着肌肤浸入四肢百骸,好似心头泅开的丝丝涟漪,愣愣失了平静。

  脸上笑意尽敛,仍由他指尖摩挲,忘了动弹。心中涌起的莫名意味,就好似揣了成千上万只小兔,惴惴不安,脸色隐隐浮上一抹绯红。

  由得胡思乱想,稍许,才见他指尖沾染的墨迹。

  复杂一瞥。

  原来,是她会错了意。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补7号的,我记着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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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小剧场》第一期_0107

《论孩子的教育》

—— 又名《小鱼小虾成长集锦》

1. 学算术

都说女儿是爹爹的贴心小棉袄,邵小鱼自幼便都喜欢粘着邵文槿,邵文槿就时常春风得意。

三岁时,邵文槿决定亲自教女儿算术启蒙,“昨日爹爹教过你的,四减去三是几?”循循善诱,温柔宠溺。

邵小鱼委屈摇头,“爹爹,我记不得了。”眼里的水灵无辜直教某爹不忍苛责。于是一晃半月,算术启蒙进展甚微。

又一日,阮婉恰好经过,看了父女两对话许久,便托腮笑了多久。

稍晚,终是忍不住上前,“鱼儿,娘亲今日给你四个布玩偶,爹爹偷偷拿走了三个,那你还剩几个?”

邵小鱼鼻尖微红,立刻便急了,“就剩一个了,爹爹拿是坏人!”遂而钻到阮婉怀中越哭越凶,“我再不理爹爹了。”

阮 婉:“会了……”

邵文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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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某人思来想去,决定如法炮制,顺带挽回做爹爹的在女儿心中一贯高大亲和形象。

“鱼儿,爹爹现在给你一个布玩偶,晚些时候再给你一个,那你一共有几个?”果真将在集市中买来的布玩偶送到她手中。

怀中便还藏了一个。

邵小鱼方才还好好的,当下眼圈就是一红,哇哇哭道,“爹爹昨日拿走我三个布玩偶,今日只还人家两个,我再不喜欢爹爹了。娘亲~”

“……”

2. 挑食

邵文槿近来发现邵小虾很是挑食,胡萝卜不吃,青菜不吃。

原本个头就矮,又生得胖嘟嘟的,乍一看去和仔细端详都似溜圆溜圆的球。若是走在大街上,稍不留神,没牵住,只怕他滚出去便再滚回不来。

某爹很是操心。

邵文槿决定言传身教,亲自纠正儿子挑食的恶习。

一日,家中吃火锅。

邵小虾眼巴巴望着他,“爹爹何时可以吃肉肉?”

“吃火锅时,先放和后放是有顺序的。”邵文槿夹了青菜在自己碗中,现身说法,“要先吃青菜,才能吃旁的。”继而又夹了鱼虾,“知晓了?”最后再是肉食。

邵小虾目不转睛盯着最后那一筷煮,便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可爱至极。

“方才爹爹如何教你的?”打铁趁热。

“首先放肉,其次放肉,最后放肉。”

“……”

3. 礼物

邵小鱼近来很苦恼,隔壁的阿牛和她大吵一架,就同葫芦好上,少有同她一处玩耍了。

怀揣着心事,就闷闷不乐,就连阮婉哄了好些时候,她也睡不着。

犹是三月暖春,衣衫单薄,有人沐浴之后雪肌莹润,还有点点水珠挂在发梢。搂着女儿轻声相哄的模样,甚是诱人,就越看越撩人心扉。

邵文槿不觉靠拢,由着心意,双唇覆上阮婉颈后,再是耳鬓厮磨。不想阮婉一把推开,“别扰我们母女谈心事。”

才四岁!谈芝麻大点的心事!

某爹很恼怒!

趁着阮婉端水的功夫,揽了女儿在怀中,“告诉爹爹,我们家小鱼儿有何心事?”

“阿牛生我气,他同葫芦玩,就不同我一处玩了,阿牛以前是同我最好的。”

邵文槿额头三道黑线,这便是阮婉所谓的母女心事!

闻得屋外脚步声渐近,若是折回,不知道又要说多久。邵文槿心急如焚,就一本正经开口,“鱼儿,如果阿牛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就把最喜欢的东西送于他,他就一定会同你和好了。”

“爹爹,真的?”邵小鱼饶是认真。

唬孩子而已!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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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邵小鱼独自回到家中,哼着小调,心情好不得了。见到邵文槿,便一把扑到怀中,“爹爹~”

甚是撒娇。

邵文槿心花怒放,“同阿牛和好了?”

邵小鱼拼命点头。

邵文槿吻上她脸颊,“那弟弟呢?为何没同你一道回来?”

邵小鱼咧嘴一笑,“我把弟弟送给阿牛了。”

邵文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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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来了,内容不多,图一乐呵。

连载中,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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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软柿子


  

  第三十四章软柿子

  大凡女子,会错了意,总是恼人的。

  可越是恼人,越要做出一番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说做到强词夺理的程度,但至少也要大相径庭,旁人看来了无痕迹。

  就譬如顺势伸手,也学起他一般,随意摸了摸自己脸颊,继而轻蔑瞥过指尖上印记,嫌弃开口,“先前只是脏,现在是不仅脏,还臭。”

  邵文槿微怔,待得反应过来,便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可理喻,愤然拂袖而过。

  阮婉不觉莞尔,捉弄邵文槿后果真心情大好,遂而信步撵上,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自苑中出驿馆要经由一条雕花长廊。

  长廊两端高挂着排排灯笼。

  灯笼算不得亮,恰好清浅照在廊柱的雕花上,映衬得错落有致。低眉垂眸,才道除却雕花,就连投下的身影,便都一前一后,于斑驳中带了几分撩人的绮丽朦胧。

  阮婉就将双手背在身后,循着灯火,随兴落步。

  某人拉长的身影,便被她悉数踩在脚下,不亦乐乎。

  她以为他不知,他便也佯装不觉。

  唯有唇瓣的丝丝暖意,温和流入心底。抬头一轮胧月,清晖散落一地,醉了清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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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猿意马出了驿馆,阮婉才恍然想起先前是与邵文槿共乘回来的。

  屁股上的疼痛便突然窜出来,连带着头疼。

  早知如此,方才还惹他做什么。

  真是自己作的!

  所谓乐极生悲,古人诚不欺我。诸如邵文槿这般小气,定是要寻回来的,届时吃亏的还是自己。

  脸色随之阴沉了几分。

  眼见某人跃身上马,回眸望她,阮婉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本侯腿疼!”恼意中,用语就简练至极。

  尚在思忖如何接下去,不想话音未落,又被某人从衣领处直接拎起。

  “邵文槿!!”她就知道!!

  有人却依旧淡然得很。

  只是这次没有让她骑马,而是直接将她拎起扔在马背上。阮婉大骇,竟然将她这般搭在马背上就走!

  “伪君子!真小人!假公济私!!”

  阮婉扑腾两次未果,反是有人挥鞭,马蹄飞溅。

  她本就怕得不行,马蹄就在眼前,颠地她五脏六腑都似揪在一处。眼看下一秒将要滑落下去,才觉有人自腰间将她拎起。

  她惊魂未定,马匹却已悠悠停下。

  “还腿疼?”有人眼中犹有笑意。

  竟然这般耍她!

  阮婉不甚恼怒,话到嘴边,欲言又止,方才那样她委实不想再来一次,狠狠剜过他一眼,甩下一句,“腰疼!!”

  就不知锱铢必较的是谁!

  邵文槿哭笑不得。

  ……

  这一路上,两人便都没再说过话。

  阮婉照旧攥紧他胸前衣襟,稍有心慌,就贴得再近些。终归好过方才那般搭在马背上,好似马蹄就在眼前划过一般,迄今心有余悸。

  明明就恨得咬牙切齿,却偏偏还放不得。

  邵文槿,她阮婉终有一日是要找回来的!

  江离和赵荣承都不在,和他斗,吃亏得只能是自己。

  眼见她这副蹙眉鼓腮模样,邵文槿好气好笑,不消想,便也猜得到其中十之八/九。

  终是平稳抵达宫门口。

  入了宫门便是要换成车辇的。

  阮婉只差欢呼雀跃。

  连带看着一旁久候他们内侍官,都不由亲切了几分。

  脚下生风,快步上了车辇,柔软的布垫就从未觉得如此舒适过。眼见邵文槿也撩开帘栊上车,顿时没了兴致,龟缩到角落处所幸离他远些。

  邵文槿也不搭理,吩咐了声开车。

  阮婉握了握手中画卷,心思才从邵文槿身上转到了殿中。

  南顺送亲使还在,这些人都尚且如此,日后又会如何变本加厉对宋嫣儿?

  柿子都挑软的捏,那就让他们看看她这个南顺昭远侯是不是软柿子!

  无论今日设计掉包风蓝图的人是谁,她定是要借机大闹一翻的!若是不闹,如何能逼得荣帝拉下脸来!

  有人设计,她就将计就计!

  喜欢藏着风蓝图,便让你好好藏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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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内侍官宣召,阮婉同邵文槿入了殿中。

  旁人纷纷错愕看来,面面相觑者其实大多。大抵都已猜到风蓝图不在昭远侯手中,回驿馆不过是个幌子。

  荣帝要顾及与南顺的颜面,那昭远侯拿回来的即便是幅空卷,荣帝也会认定是风蓝图。

  而南顺一方想要掩饰得漂亮,也定会找人仿照公子宛笔墨再画一幅风蓝图搪塞。

  昭远侯与邵文槿初到京中,人生地不熟,又没有他人帮衬,要火急火燎找人仿制风蓝图绝非易事。

  没有一时半刻,恐怕连该去何处寻人都打听不到。

  更何况,风蓝图岂是这般好画的?

  若真是这般简单好画,也不会轰动一时,成为经久不衰的话题。

  如此一来二回,等找到人做好画,再送来殿中,少说也要三两时辰。

  这都便还是好的,荣帝原本身体不适,哪里等得到三两时辰?多半此事是要不了了之,传出去,倒是笑谈。

  众人心中,大抵不过这番思忖。

  ……

  结果,仅用不到一个时辰两人便赶了回来,还一副镇定如斯的模样。

  再听闻阮少卿开口,说风蓝图已从驿馆取来,要亲自呈上。眼神中笃定不似谎话,众人脸上的错愕就更甚。

  “辛苦昭远侯了。”荣帝也似没有料到。言语间略有踟蹰,还是挥手示意一旁的卿公公。

  卿公公会意颔首,快步踱至殿中,替阮婉搭手固定好画卷一侧。

  殿中纷纷抬眸,唯恐漏掉其中一星半点端倪。

  “啧啧,公子宛的真迹,果真让人期待得很!”由得老四高调带头,各种诡异笑容便都不约而同浮上脸庞。

  阮婉就也跟着轻笑。

  让你们笑,看你们待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把住卷轴一段,缓缓展开,连宋嫣儿就都屏住呼吸。自阮婉和邵文槿离开殿中,她心里就未曾踏实过。

  阮婉平素再为瞎闹,也是知晓大分寸的,断然不会莫名说之前那番话,更何况还有邵文槿参杂在其中!

  她根本就没听说过邵文槿会作画!

  换言之,方才就是两人在演联手戏,想要唬弄过去。

  阮婉同邵文槿两人平日里可谓水火不容。

  能让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同气连枝,其中事端决然不小。

  依稀想起临行前,珉哥哥叮嘱的那番话,她到长风免不了受些刁难,而眼下突如其来的一幕,她全然没有听懂旁人的哑谜,可除了依仗阮婉,又没有旁的法子。

  幸好姜大人尚在。

  但越到后来越坐立不安,局促涌上心头,倒是李朝晖特意寻了话同她说。宋嫣儿知晓他是好意,心中微暖。

  当下,画卷徐徐展开,一片丹青墨色缓缓映入眼帘。

  这不就是风蓝图?

  莫非真是阮婉先前取错给清荷?峨眉微蹙,宋嫣儿犹疑望向阮婉。原本等着看戏的众人,眼中也纷纷生出愕然。

  即便没有见过风蓝图真迹,仿本总是见过的。

  眼前这幅,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有何端倪,心中皆是讶然。

  也自然有识货的人认得,“是公子宛真迹!”

  大殿之上,荣帝便也微微怔住。

  又有旁的声音质疑,“像是像,也不知真假,诸位见过仿本相似的还少?”

  反驳遂即而来,“无凭无据不要乱说,小心遭人笑柄。”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荣帝冷眸瞥过,卿公公便会意开口,“陛下,恰好何大人也在殿中,不如请何大人上前细下鉴赏一翻?”

  说得是鉴赏,其实就是鉴别,一侧诸子之中,就有人笑意更浓。

  卿公公是父皇的人,换言之,便是父皇让人当众鉴别“风蓝图”。何大人是国中书画公认的权威,只要他说声是,殿中也不会有异议。要他来鉴别,怕是父皇想借他的口让旁人闭嘴。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静待何大人上前端详。

  良久,“的确是公子宛的真迹,用墨,手法,写意都一丝不差。”说得郑重其事,好似深有考据。

  诸子中就有人笑出声来。

  荣帝凛眸瞥过。

  何大人又继续开口,“只不过,几年前的画作几经辗转,未免保存得过于完好了些……”言及于此,缓缓转向身侧阮婉,冷冷道,“微臣也拿捏不准,这幅是否是风蓝图真迹。”

  一言既出,哑然失笑,当场僵住的就不在少数。

  拿捏不准的意思,说得已是再隐晦不过!!

  竟然不是帮衬掩饰,根本就是当众拆台,荣帝是何意?

  殿中才真正鸦雀无声。

  阮婉就也缄口不言,静观其变。

  一时气氛诡异而尴尬,唯有卿公公低眉开口,“陛下,纪大师虽然外出游历,京中却有门生留守。既然何大人拿捏不准,不如请陆康过目。南顺敬帝陛下不远千里送来风蓝图,岂可无端招致非议,终究有所交待为好。”

  好似句句考量深甚。

  若说方才众人还只是哑然失笑,此刻已然彻底敛了笑意。

  何大人再如何是朝中之人,多少顾及两国颜面,至多也就到拿捏不准的地步。

  纪子门下,是出名的清高。

  荣帝这般,是要彻底撕破与南顺脸面?!

  心中掂量甚深,都不敢抬眸打量荣帝。

  先前有意也好,玩笑也罢,荣帝面色不改,众人也有恃无恐。眼下,根本揣摩不出荣帝心思,就再无人敢轻露情绪,讳莫如深。

  四围寂静之中,便唯有阮婉信步上前,拱手轻笑道,“卿公公所言极是,还望陛下恩准,请纪大师门下过目参详,以正其名。”

  说得大义凛然,殿中众人皆是惊愕抬眸。

  这不,作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补8号的,,,~~~~(>_<)~~~~


  ☆、第三十五章 有长进


  

  第三十五章有长进

  陆康虽是纪子的入室弟子,年纪却要比纪子还长上一轮。

  但文人雅客素以风采相倾,不以闻道先后论资排辈。

  当年陆康成名远在纪子之前,年纪又长纪子许多。陆康拜纪子为师,还曾是长风国中一段家喻户晓的佳话。

  此翻美谈,便连宋嫣儿都有所耳闻。

  高山流水,纪子陆康,说得就是此意。

  荣帝没有旁的爱好,独独喜欢寄情文墨。荣帝对纪子推崇,朝野上下对待陆康就也多番礼遇。

  是以陆康此人,殿中都不陌生。

  纪子与陆康名为师徒,实则齐名。

  陆康便被尊称为陆大家。

  “陛下,陆大家到了。”内侍官禀奏。

  邵文槿顺势望去,陆康五十出头模样,鬓间参杂着少许白发。中年发福,原本的个子便也不显高,下颚挂着杂乱的胡须,不修边幅,显得些许邋遢。

  邵文槿微微侧目,若是放在往常,他断然想不到面前之人竟会是与纪子齐名的书画大家陆康。

  亦如,身旁个头娇小的某人,大殿之中不卑不吭,笔直而立,好似与平素里惹事生非的昭远侯判若两人。

  驿馆之中伏地作画,心无旁骛挥洒自如的模样,依稀隐在眼前的灯火明媚里,只剩一抹明眸青睐的剪影。

  就似周遭的钟鸣鼎食悉数淡去,唯有,一袭华服翩然出尘。

  ……

  陆康一眼瞥过阮婉,遂而移目,仿若不识。

  自她手中接过画卷,细下端详,旁人便都屏息不语。

  陆康拢眉看了许久,直至后来,拿起卷轴来回踱步,好似沉浸品鉴之中,浑然不觉周围。

  阮婉自然知晓这是陆叔叔鉴画时特有的习惯,此时旁人说何都是听不进去的,唯有等他自己开口。

  而殿中众人明显错愕更甚,先前强作的镇静也都缓缓敛去。

  殿中多数人,几年前也曾见过到陆大家如此。

  当时还是西秦汝阳侯府送给荣帝的寿礼,画得的是十八学士图。一幅墨宝,陆大家看了足足将近一个时辰,反复推敲,一旁无人敢扰。

  良久之后,画卷蓦地一收,兴奋之色跃然脸上,就好比识得稀世珍宝,“此间造诣天赋,老夫自愧不如。若是假以时日,定在纪子之上!”

  定在纪子之上?!

  四下哗然!

  陆康虽是性情中人,素来爱惜才华,但此种赞誉委实鲜有,一席话就在文人雅士圈内掀起惊涛骇浪。

  后来闻得那幅十八学士图竟是出自西秦永宁侯之手,陆康和纪子也曾远到西秦拜访。

  近乎一墨难求!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永宁侯突然滞笔封墨,此后再无画作传出,扼腕叹息之人不计其数,陆康更是惋惜不已。

  ……

  虽是几年前的一幕,众人至今记忆犹新。

  而眼下,陆大家便也是如此参详手中画卷久已,缄默不语,自顾思量。

  即便是公子宛的真迹,陆大家过往已然看过不下数次,为何还会如此?费解之时,纷纷面面相觑。

  阮婉却是凝眸候之。

  良久,果然见他眼底笑意倏然而漏,喃喃自语道,“倒是比从前长进了许多,没有荒废,好!好!”

  一语既出,旁人皆是错会了意图。

  定是陆大家见到公子宛早前的画作,想起近年来,有感而发。那便是说,眼前的这幅,十有八/九就是公子宛的风蓝图。

  不想,竟然真是公子宛真迹!

  此番猜度,便都将目光投向殿中的昭远侯。

  阮婉却是听懂了陆叔叔的言外之意。

  同是风蓝图,多年后再作,心境和下笔自然与从前不同。陆叔叔其实是说这幅比从前那幅有长进,欣慰她离开长风之后,没有荒废。

  最后两个“好”字,言简意赅,欣慰之意却溢于言表。

  能让陆叔叔看这般久,其实不易,阮婉面色也不显露,心头笑意却是悄然浮起。

  邵文槿就也不觉一笑。

  陆康将卷轴还于阮婉手中,又朝殿上之人拱手鞠躬道,“陛下,这幅确实是公子宛的真迹,风蓝图。”

  他并未撒谎。

  旁人心中虽然早已有了猜度,竟有陆康亲口说出,还是难免惊愕,荣帝竟也微微顿了顿。

  但陆康素来清高,为人又有原则,断然不会在殿中妄语。

  即便不信,也不得不信。

  殿中一时沉寂,唯独老三忍不住开口,“方才何大人不是提起过,几年前的画作根本不可能保存如此完好。本殿看这幅根本就是临时新作,陆大家难道没有看错?!”

  冲动行事,不识脸色,老三性子毫不掩饰。

  阮婉却是求之不得。

  陆康遂而转眸,朝向老三冷冷道,“老朽不才,当说的都已说完,这幅就是公子宛的风蓝图真迹,今日换做纪子来此,也是如此。殿下若是信不过,大可另寻高明。”

  你!老三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幸而老二拉住,“陆大家,三弟并非有意诋毁,怕是今日在场的诸位,心中皆有此疑惑,还望陆大家解疑。”

  一脸笑容可掬,就要比老三更难应付许多。

  阮婉微怔,陆康却轻哼道,“画卷如何保存完好,老朽确实不知,但大抵惜画之人,自然远非暴殄天物者可比。”

  老三再忍不住,重重拍案而起,“陆康,你好大胆子,竟敢出言污蔑本殿!”

  一旁老四也也起身扯了扯他衣袖,隐晦笑道,“三哥,陆大家又不是说得你,你着急对号入座做什么?”

  老三狠狠望向老四,老四笑得倒是坦然。

  阮婉遂才懂了晋华之前所言,六子对待李朝晖一事上虽然沆瀣一气,实则本身不合,相互拆台之事并不少见。

  譬如眼下这般。

  荣帝果然平静开口,“李卿,三皇子今日酒饮得多了些,频频殿中失举,你扶他去殿外醒酒。”

  “父皇?”老三顿时不闹了,心中一滞,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旁人也都惊骇不已。

  先前仍由殿中如何,荣帝一直鲜有开口,大多时候都在同嘉和公主及李朝晖说话,似是并不关心。

  眼下,说是醒酒,其实是将人轰出去!

  众人才恍然想起,荣帝是久病不愈,才无心琐事。而荣帝病后,六子越加有恃无恐,竟然忘了荣帝从前的脾气手段。

  这一句说得淡然,却在众人心中撩起轩然大波。

  今夜宫宴上,荣帝其实心知肚明,强忍着怒意才不显怀。

  “没听懂?”荣帝一眼瞥过,李卿自方才陆康一席话起就僵在一旁,此刻愣愣望向荣帝,继而应声,“是,陛下。”

  老三也不敢再开口,方才父皇一席话虽是呵斥卿公公,实则说与自己听。当下不做迟疑,老实拱手鞠躬,跟在卿公公身后出了殿中。

  诸子脸上骤然阴沉,唯有老四继续坦然得很。

  气氛一时冷寂,陆康就适时向荣帝请辞,“陛下若无旁事,陆康告退。”

  荣帝也不挽留,遣了内侍官送陆康出宫。

  照说风蓝图一事到此就该划一段落,荣帝隐隐不悦,老三被轰出殿中,哪里还有人会开口追究风蓝图一事?

  是以,众人都沉默不语,静观其变以做后策。

  荣帝缓缓看向殿中,方才大义凛然,心怀坦荡要求以正其名的阮少卿,自始至终都再未开口。

  他将老三赶出殿外,殿中之人都应该会联想得到老三今日在京城外的举动,阮少卿却一丝幸灾乐祸都没有。

  荣帝看她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旁的意味。

  方才听闻要邀请陆康鉴画,不慌不乱。

  眼下众人缄默无语,她却倏然上前,低头鞠躬开口,声音是少有的郑重沉声,“陛下,阮少卿也有一事向陛下请罪。”

  又是请罪?

  这种时候请罪?

  殿中原本就沉寂无比的气氛,顿时又增添了几分诡异!

  “哦?”荣帝眼中笑意却是毫不掩饰。

  老四便也嬉笑开口,“今日倒是有意思得很,先是邵将军,再是昭远侯,轮番请罪,嘻嘻。”

  除却他,旁人却是都笑不出来的。

  就连一贯笑容满面的老二,都也不动声色。

  燃眉之急已结,邵文槿不知晓他何意。片刻,却又眉头拢紧,只怕是有人平日里惹是生非的性子又昭显出来。

  不知他要作何!

  果不其然,阮婉应声抬眸,一字一句,便甚是嘹亮,“回陛下的话,今日出驿馆的时候,少卿确实已将风蓝图交给公主!”

  !!

  若说之前一场闹剧,众人早就惊愕多次,直至阮少卿这句话说出,方才的惊愕都好似荡然无存。

  甚至有人手中杯盏掉落都浑然不觉。

  风蓝图都已回驿馆取了!

  陆康也已鉴定过了!

  就连三皇子都被轰出殿中!

  他此时却来说风蓝图一早就交由嘉和公主手中?

  这不是,当众打了一群人的脸是什么?!

  纷纷骇然看了看殿中,又戚戚望向荣帝,荣帝竟然笑意正浓。

  阮婉就顺势看向落杯一侧诸子,眉峰微微上扬,标志性的猥琐笑颜浮上脸庞,嘻嘻道,“不想,却在驿馆到宫宴的途中被人掉包。”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一更,补9号的,,,今天还有两更,,,


  ☆、第三十六章 讨说法


  

  第三十六章讨说法

  风蓝图遭掉包一事,在座诸人心中早就有谱。

  原本以为阮少卿死鸭子嘴硬,折回驿馆拿了一幅仿作来殿中滥竽充数,遂而落井下石,不想却蓦地被陆康翻盘。

  三皇子就是不服气,才惹怒荣帝被赶出殿外。

  他却兀得自拆自台,突然说风蓝图其实早在途中被人掉了包去。直言不讳风蓝图被掉包的是阮少卿,先前认定手中风蓝图是真迹的也是他。

  不晓他的再生事端的用意,更揣摩不透荣帝当下笑容,便唯有忍气吞声看他要如何自圆其说。

  阮婉却不紧不慢,驻在殿中慢悠悠收起画卷,精细束好之后,郑重其事托在手中,上前呈给荣帝。

  待得荣帝接过,阮婉才缓缓退下,再抬眸时,先前的猥琐笑意悉数敛去,取而代之是一脸不虞。

  “罪已请完,阮少卿还想斗胆向长风荣帝陛下讨一个说法。”这份不虞便拿捏得很准,恭敬不减,不卑不吭亦有。

  一句特意的“长风荣帝陛下”,殿中纷纷瞠目。

  他国使官以礼觐见才会如此正式称呼。

  而两国联姻,就是姻亲之国,送亲使官更不会轻易抬出,阮少卿竟还开口抛出“讨说法”这样的言辞。

  换言之,便是南顺在向长风讨说法!

  口口声声说要请罪的是他,眼下就突然翻脸,反过来要向荣帝讨说法?!

  如此口舌反复,公然挑衅皇室,殿中恼怒的大有人在。

  宋嫣儿也掩不住眼惑色,羽睫倾覆在眼睑处,微微颤了颤,隐在袖中的手心不禁攥紧,坐立不安。

  婉婉在做什么!!

  宋嫣儿心中掠过一丝不好预感,当下就闻五皇子轻蔑开口,“罪是昭远侯自己要请的,父皇不做追究也就罢了。眼下又莫名奇妙讨说法,出尔反尔,是想让旁人看南顺笑话不成?”

  一侧诸人便相继戏谑而笑。

  阮婉也顺势转身,“是本侯想让旁人看南顺笑话还是旁人想看我南顺笑话,诸位之中,应当有人心知肚明!”

  心照不宣的事情被阮少卿公然诉出,全然不顾彼此颜面,盛气凌人,几人当场敛了笑意。

  老六更是倏然而怒,“昭远侯,长风不是南顺,说话行事之前还是多做思量,拿捏分寸得好!”

  老大阴沉不语。

  唯有老四笑得几分恣意。

  老二依旧笑容满面,“昭远侯何苦意气用事,长风南顺日后都是一家,在父皇面前伤了和气反是不好?”

  阮婉也就跟着笑起来,几人若是不心虚,何必着急反驳?

  “少卿,继续说。”不想,再等荣帝开口,昭远侯三字就已然换成了少卿二字,亲厚过人。

  几人不免怔忪,遂而再不接话,默不作声。

  阮婉拱手继续,“七殿下亲自到滨城迎接公主,我南顺自然以礼相待。但今日殿下同公主抵达京城,在座各位多少都亲临‘问候’过。少卿实在惶恐!深怕辜负我国君上嘱托,至公主于尴尬窘迫境地,又失了我南顺礼仪,遂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斗胆给了公主一幅风蓝图仿作,将风蓝图真迹藏在驿馆中。”

  话音刚落,众人脸上表情便是精彩各异。

  稍许,便都明白过来。

  怪不得阮少卿会有恃无恐!

  原来先前被掉包竟然是赝品!

  阮少卿不过是耐着性子看了一路好戏,可恨他们都在其中自诩演了一翻联手好戏,不过是被人当作笑柄看过而已!!

  几人又气又恼,但又都不敢开口,就怕言多必失。让阮少卿怀疑到自己头上,无端去触怒父皇眉头,得不偿失。

  所幸,继续默不作声。

  邵文槿强忍着笑意,若不是亲眼见他在驿馆画完风蓝图,自己也险些以为阮少卿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说得煞有其事,分明倒打一耙,旁人却都不敢质疑。

  无论风蓝图在何人手中,此时谁出来质疑,便是将掉包的罪名坐实。

  谁会去做这种蠢事?

  一路返回,邵文槿不是没有想过日后有人拿出早前的风蓝图说事,直至此刻,心头担忧迎刃而解。

  只要阮少卿咬定从前那幅风蓝图是假的,陆康又证明他手上的是风蓝图真迹,那无论从前那幅风蓝图落到谁手中,都是赝品,再难借此生事。

  从今往后,公子宛的风蓝图真迹,就唯有荣帝手中那幅。

  邵文槿头一次觉得某人的牙尖嘴利,巧舌如簧用到了正途!低眉莞尔,便想起离开驿馆时,有人脸上的明媚笑意,“邵文槿,我们总不能任由旁人当作软柿子揉捏不是!”

  软柿子?

  还是,阮柿子?

  想起方才揽过腰间的触感,似是挺软的。

  险些自顾笑出声来,恰逢阮婉目光瞥过,飞快恼意瞪他一眼,继而又换回刚才的大义凛然。邵文槿恍然悟道,有人之所以会拉上自己在一旁,其实私下心里也是慌的。

  倒是去到何处都改不了虚张声势的性子。

  这般紧张时候,不知邵文槿在想什么,竟然想得差点笑出来,阮婉恼怒得很,这便是传闻中猪一般的队友!!

  只得将邵文槿抛诸脑后,借着刚才的气势,继续言道,“不想临到殿中,画卷果不其然被人掉包,才敢回驿馆取来。若非如此,风蓝图真迹怕是送不到陛下手中,不知在座诸位可还质疑我南顺诚意!!”

  目光清冽,掷地有声。

  几人都低头不语。

  这阮少卿根本就是一奇葩,就算有人做了手脚,说破则已。他竟然不顾两国颜面,咄咄逼人!

  就这种便要向长风讨说法?!

  也不怕旁人闻得嗤笑。

  荣帝便也循声开口,“那少卿要向朕讨何说法?”言语中笑意不减,李朝晖心中也隐隐揪起。

  父皇平素断然不会如此,笑意里,分明是有旁的意图。

  先前低头的几人也自然听出了旁的意味,阮少卿怕是已然惹恼了父皇,却还不自知。

  隐晦一笑,相识不语,等着看后头的好戏。

  阮婉尽收眼底。

  不怕荣帝恼怒,就怕荣帝不恼。既然有人挖空心思设计她,她岂会拂了旁人好意,要演,就将先前未演的戏码演完。

  姜颂其何等聪明,好处早已讨得了,再看殿中苗头稍有不对,就立刻适时起身,“侯爷,长风非我南顺,勿再无理取闹了。”

  看似言辞说教,实则句句为其开脱。

  本就是长风之人先挑起的事端,相较之下,阮少卿的咄咄逼人就不过是锱铢必较了些,顶多也只算是无理取闹而已。

  昭远侯在国中年幼无知,生性顽劣,旁人不会没有耳闻。若是荣帝因此迁怒于昭远侯,倒是同小辈计较,有失身份。

  这席话就说得恰到好处!

  阮少卿大可顺势下得台阶,全身而退。

  李朝晖心中隐隐松了口气。

  一侧诸子却是极其不悦,姜颂其一句话就想将阮少卿摘出,未免太过便宜,还果真当长风是南顺不成!

  兴许,南顺敬帝一早打得就是这番主意?让臭名昭著的阮少卿出使长风,旁人还拿他无妨!

  若是如此,便欺人太甚!

  几人纷纷抬眸望向殿上,不知父皇会作何?

  父皇久病之后,鲜有较真。会耐着性子同阮少卿说这般久,不可能心中没有藏事。

  众人其实是期许荣帝因阮少卿而迁怒宋嫣儿,再因宋嫣儿一道迁怒李朝晖。原本李朝晖就不受待见,往后更无翻身之日才好。

  若非如此,几人私下原本就不对路,何必从一开始就联手挑衅邵文槿与阮少卿?

  眼下到了这般关头,如果阮少卿全身而退,岂不白费?

  焦急之中,就都在等其余几人先开口,不想各个都心怀此意,面面相觑的倒是多,开口的竟无一个。

  荣帝却又一反常态,主动追问,“阮少卿?”

  几人心中便骤然喜悦,父皇开口追问,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阮婉微微拢眉,姜大人素来有分寸,离开南顺前陛下就有交待,要听姜大人安排。此时姜大人开口制止,她是想过就此打住。

  不料荣帝竟会寻根究底?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阮婉心一横,循声开口,“陛下可知,有人将公主手中的风蓝图掉包成了何物?”

  这一句说得甚是迟疑。

  “何物?”荣帝

  尚在喜悦的几人,也蓦然一滞。

  遂才想起之前阮少卿倏然起身,邵文槿便直接上前,不由分手夺下画卷,而后多番掩饰。

  不好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先前以为阮少卿捉襟见肘,自然希望他藏匿的画卷公诸于世。眼下被她先声夺人,他们之前的落井下石,就成了有意为之。

  无论掉包之后的画卷是何物,都免不了受迁怒!

  面色越加难看,却都不知相互之间是幕后下得手,更重要的,便是究竟是幅什么图?

  直至此刻,邵文槿才明白阮婉用意。

  阮婉微微扬起下颚,逐字逐句,“前朝庄未,风烛残年图!”

  前朝庄未?

  风烛残年图?!

  几人心头一凛,竟然是这幅!!

  荣帝脸色一青,便见老五和老六骤起,“血口喷人”的“血”字还未出口,邵文槿已然展开卷轴,老六就僵在远处。

  大气不敢出。

  瞬时,殿中死寂,没人敢抬头看向荣帝。心中忐忑不安,就仿佛一秒数年。

  猛然间,酒杯砸向一侧诸子处,便是怒喝,“朕还没死!一帮逆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补10号的,~~~~(>_<)~~~~ ,,

还有一更,有细纲,但是手速太慢,我尽力在12点前码完,


  ☆、第三十七章 做屏障


  

  第三十七章做屏障

  砸出的杯盏落地,“嘭”得一声零碎,听得众人心惊胆颤。虽未砸中其中任何一个,但五人都吓得立时起身跪下。

  殿中旁人便也纷纷效仿,根本不敢多说半句。

  继荣帝久病之后,一直静心调养,如此盛怒还是头一遭见到,众人如何不惶恐?

  借昭远侯之手呈风烛残年图?!

  这般用心险恶不说!

  单是思及利用风烛残年图,就是恶毒之极,诅咒荣帝是大不敬之罪,哪个皇子担待得起?

  对内大不敬,对外挑唆邻国关系,这般行径若是坐实,此生与皇位无缘不说,就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哪里还有心思放在阮少卿和李朝晖身上。

  父皇暴怒,五人如履薄冰。

  “是以为晖儿的母妃死得早,无人做主,你们就有恃无恐到这般地步!!还是觉得我这个做父皇命不久矣,便胆子大到连南顺嘉和公主也要算计其中!”

  噤若寒蝉。

  “谁给你们的胆子!!”

  又是拂袖碎了一地器物的声音。

  滔天的怒火就好似灼烧在脸上灼烧,却无人敢吭声,宋嫣儿见状也顺势福身,南顺诸人便都跟随低头拱手。

  阮婉就也有些懵住,她是想借荣帝之口怒斥这几人。

  却万万没有想到荣帝会窜起如此怒意,远远出乎意料之外,阮婉就也不敢抬头,好似闯下了不小祸端。

  殿中静得连一侧诸子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明知这番动静,几人想要努力平息,却也平息不下来。

  荣帝大怒,宋嫣儿不好劝,在场也根本没人敢劝。

  “你们几个逆子给朕听着!日后若是再有人在背后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就给朕滚出京城去,朕没有这种不孝儿子。”荣帝气急,一席话都气得分了好几段才呵斥完,“即便是朕百年之后,也不认这样的人入长风皇室宗谱!”

  逐出京城,从宗谱除名。

  都是莫大耻辱!

  众人都道荣帝气糊涂了,就也没有人应声。

  “如何?都哑巴了不成!”

  这一句便连身边的宋嫣儿都吓得不轻。

  众人才纷纷出声,道是。

  “李卿,给朕拟旨!若是往后,再有人对嘉和公主不敬,挑唆两国关系,便依朕旨意,逐出京城!”

  李卿领旨。

  旁人才晓荣帝方才是认真的,被风烛残年图一气,又在南顺诸人面前丢尽了颜面,最寒心的还是听闻这些手段出自儿子之手。为了无关紧要的兄弟争宠,便连基本的孝道都抛在一旁。

  换做旁人,如何不气?

  荣帝的举动,就更合情合理。

  李卿不敢怠慢,一直跪在殿中写完了圣旨,才双手呈上给荣帝。原本圣旨也写了些时候,荣帝的气比先前消了几分。

  俯身扶起一旁的宋嫣儿,将圣旨交予她手中,“好孩子,你父皇肯将你嫁到长风国中,朕岂会让你受气?收好了。”

  宋嫣儿微滞,接了圣旨,眼中浮起些许氤氲。

  荣帝一翻表态,阮婉心中微舒,看向殿上二人,心底宽慰。

  无论如何,至少闹上这一场也是值得的。往后宋嫣儿一人在长风国中,有了荣帝金口玉言做屏障,就要好上不知多少分。今日这一幕,其实阮婉心有余悸,即便侥幸躲过,往后又该如何?

  没想到自己的无意之举,倒是生出了好结果。但话虽如此,眸光扫过殿中,仍是一片死寂。

  荣帝言尽于此,总是要有人出来为今日之事抗下责任,否则如何与南顺交待?

  阮婉方才回过神来,长风这边该如何收场?

  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一层。

  难道真要将一人赶出京城才能罢休?

  公主大婚,若有皇子被赶出京城,岂不是轩然大波?别国会如何看待南顺和宋嫣儿?

  当下心中有些后悔,似是做得有些太过了。

  心虚不宁时,却见沈晋华起身走到殿中,一脸沉色,倏然下跪,“晋华请陛下治罪!”

  怀安侯?旁人纷纷侧目。

  就连阮婉也惊疑不定,晋华这个时候出来做什么?

  沈晋华也不抬头,继续沉声道,“方才殿中一事,罪臣心中侥幸不敢开口,不想惹陛下盛怒,罪臣万死不得其咎。”

  就连傻子都听得出怀安侯要出面抗下此事。

  怀安侯是长风国中出了名的老好人,又岂会与风烛残年图有关?

  就连五人都愣愣抬眸望向沈晋华,但出面抗下此事后果会是如何,晋华不会没有思量?

  否则便不会到了此刻才出来。

  但如果没有人出面抗下此事,他们几人之中一定会有人受牵连,逐出京城,才能给到南顺交待。

  这殿中,除却沈晋华,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会有此气魄和举动!

  两害相权取其轻,荣帝定然是要保自己的儿子的。

  几人心中滋味难以言喻,沈晋华平日里与人无争,也从未挑衅过旁人,对几人都施以援手过。

  是以有沈晋华在,一路上才给足了李朝晖颜面。

  此番竟将拖沈晋华下水,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晓是谁在幕后做了这些事!!

  “怀安侯,关你何事!”南顺诸人面前,荣帝自然要做足样子。

  “回陛下,其实风烛残年图一事与诸位殿下均无关系,这幅图,是罪臣收集的。”

  四下皆是哗然。

  阮婉更是惊骇,晋华这是要做什么!!

  将要开口,却被邵文槿一把拉住,长风内政,他一个南顺昭远侯想要开口掺祸作何!

  阮婉才知险些失言,只得三缄其口,愣愣看向沈晋华。

  “你收集风烛残年图作什么!”荣帝语气中的不悦昭然若揭。

  沈晋华遂才放下双手,“罪臣父亲生前喜欢庄未画作,尤其是这幅风烛残年图,一直有所耳闻,却没有机会看到。罪臣费了几年功夫才打听到风烛残年图下落,才寻来为父亲做陪葬品的。”

  寻风烛残年图是为父亲做陪葬品的,孝字打头,旁人无法反驳。而风烛残年图本是送予死人的,死人又不会介怀,说得便似合情合理。

  “那你先前为何不说?”荣帝一语道破。

  沈晋华面不改色,“先前罪臣也不知晓,知道昭远侯提起,罪臣才知其中出了纰漏。今日走得急,画卷并未放回府中,就匆匆往驿馆而去,和昭远侯撞上,想是那时拿错了。是臣一时疏忽,险些至诸位皇子于不义境地,惹陛下盛怒,令南顺与长风生分,罪臣难辞其咎。”

  先前的风波实则是拿错了画卷的闹剧?

  怀安侯一席话将众人都摘得干干净净,委实漂亮。

  邵文槿看向阮婉。

  荣帝果然开口,“昭远侯,可有此事?”

  阮婉微怔,若说是,晋华免不了平白无故要受牵连,明明就是替他人出面抗下事端,阮婉不甘心得很!

  若是说不,晋华苦心白费,荣帝下不得台,长风与南顺也会生出间隙,也是对宋嫣儿不利。

  阮婉咬牙,“确有此事。”

  沈晋华舒然一笑,“昭远侯肯为晋华作证,感激不尽。”

  感激你妹!阮婉气急。

  沈晋华又顺势开口,“陛下,此事确因罪臣而起,将接风宴至于尴尬境地,罪臣甘愿领罚,还望陛下治罪!”

  从皇子的大不敬治罪,演变到怀安侯无心之失,性质就截然不同。但无端生出如此大的干戈,也不会轻易饶恕。

  阮婉垂眸不语。

  荣帝缓缓开口,“即便是无心之失,闹得人心惶惶,自然要治罪。自己去大理寺,受一年牢狱。”

  “罪臣谢恩。”沈晋华无甚表情,起身拜别诸人,就转身而去。

  一袭干戈风波,终以怀安侯闹剧收场。

  几分令人哭笑不得。

  而宋嫣儿送还圣旨,荣帝却是摆手,君无戏言,岂有收回的道理?

  ……

  沈晋华离开后,阮婉味同嚼蜡。

  频频出神,根本食之无味。

  再晚些时候,才散席由得车辇送回驿馆。

  今日突发种种状况,众人心神不宁,应接不暇。就好似紧绷的弦,突然放松,就觉得疲惫不已。

  阮婉倚在马车一角,恹恹没有精神。

  最后坑得人竟然是晋华,她闹心得很。

  自殿中出得宫门,需有几柱香的时间,行至一半的时候,车辇却兀得停下。阮婉一惊,她是打死也不愿再同邵文槿一车,由着心烦,便也让江离在马车外呆着。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停车?

  未及思忖,车前帘栊撩开,一道身影映入眼帘,“叨扰了,昭远侯。”

  李卿?阮婉自然错愕不已,他来作何?

  “不耽误昭远侯行程,边走边说可好?”

  阮婉只得点头,江离便闻声退了出去,李卿既然来寻她,自然是有话要私下里同她说,李卿又是荣帝的人。

  阮婉自然听从。

  马车缓缓驶动,李卿才看向阮婉,小声言道,“侯爷以为从前的那副风蓝图在何人手中?”

  阮婉当即怔住。

  李卿莞尔,“想必侯爷也清楚了。”言罢,才从袖中掏出一幅画卷交予阮婉手中,“原物奉还。”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三更了,~~~~(>_<)~~~~

更得好辛苦

明天还要多屯一些,说了周末开始定时更新的,晚上20:00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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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写得慢,但很认真诚恳得说,,,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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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李少衍


  

  第三十八章李少衍

  原物奉还?

  阮婉将信将疑,缓缓揭开画卷,熟稔的墨迹笔锋清晰映入眼帘。果真,是自己从前那幅风蓝图!

  眸间一滞,迟疑望向李卿。

  早前的风蓝图在李卿手中,李卿是荣帝的人。

  掉包风蓝图的人,竟然是荣帝?!

  阮婉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之中模糊的细节便逐一串联在一起。

  无论是问她回驿馆取风蓝图,还是让她开口说出掉包后的风烛残年,更有甚者,便是她最后的讨要说法。若非荣帝再三追问,她是会听从姜大人的劝诫,点到为止。

  如今想来,无一不是是荣帝在背后推波助澜。

  彼时身在其中却浑然不觉,只道是六子联手演的幕幕好戏,直至方才李卿一语道破,才晓内有乾坤。

  换言之,荣帝打从宫宴伊始就已有安排,譬如家宴,譬如下旨维护宋嫣儿,都本在荣帝的掌握之中,她倒好似在其中乱搅了一池春水,让一场大发雷霆看起来更合情合理。

  无论今日宫宴上,自己有没有胡闹一通,该发生也定然会发生。

  就好比风烛残年图一定会惹怒荣帝,荣帝一定会借机赐宋嫣儿一道圣旨做屏障,也同时敲山震虎。

  ……

  倒是她,在荣帝面前班门弄斧,阮婉不禁唏嘘。

  纤手合上画卷,心中尚有疑惑,就开口问道,“卿公公特意走一趟,便是来还风蓝图的?”

  她是不信的。

  荣帝做得滴水不漏,根本就没有必要送还风蓝图给她,更无需专程遣人将前因后果说与她听。

  份外多此一举。

  李卿闻言便笑,“侯爷您是聪明人,陛下让我来交还风蓝图,无非是想告诉侯爷一声。他早前答应敬帝陛下的许诺,一定会做到,今日宫宴便是诚意。烦请昭远侯回南顺转告给贵国敬帝陛下,嘉和公主在长风,只会安好。”

  李卿开门见山,阮婉便也跟着笑起来,“本侯知晓了,卿公公放心。”

  荣帝有心了。

  今日宫宴设局之事,若不解释清楚,她对六子的猜忌只会更甚,等同于南顺对六子的猜忌更甚。

  往后无论第几子即位,与南顺的关系从一开始便有一道裂痕。

  如今知晓了来龙去脉,又有荣帝的金口玉言作保,反倒觉得六子也并非传闻中那般不堪。加之荣帝杀鸡儆猴,几人也不敢轻易乱来。

  荣帝要护李朝晖,也终究还是要替其他儿子打算。

  委实用心良苦。

  言及于此,阮婉也不再多问,低眉系好画卷上的丝带。不想辗转多年,这幅风蓝图竟会以这种方式又回到了自己手中,几分让人哭笑不得。

  风蓝图是公子宛的成名之作。

  对她来说意义大有不同。

  失而复得,就弥足珍贵。握在手心里,唇畔的笑意浮起,便好似夏日雨后清新的初荷。

  一席话功夫,车辇自殿出发,一路行至宫门口。内侍官不允许轻易出宫,李卿却还似有话没有说完。

  “阮婉,还有一事是我要同你说的。”

  他唤她阮婉,阮婉并不稀奇。

  李卿从前与晋华一处的时候,两人便已认识。而此番叶心先行到京中,也是托了李卿的缘故才打听到晋华确定下狱的消息。

  于公,他唤她昭远侯,至于她为何是南顺的昭远侯,却一概不问,轻重拿捏有度。

  于私,他便唤她阮婉,那定是同晋华有关。

  阮婉会意吩咐江离将车辇停在一旁,让后面的车先走。

  李卿才道,“沈晋华自幼养尊处优,才从大理寺出来不到两日,要再下狱呆上一年半载只怕吃不消。南顺诸人在场,陛下多有顾虑,才会让沈晋华下狱。若是你去向陛下说情,陛下定然会赦免沈晋华,他也免得牢狱之罪。”

  原来,有人特意留下来,是来替沈晋华说情的。

  想起叶心今日所言,卿公公似是对怀安侯上心得很。阮婉不觉一笑,“李卿,即便你不来特意交待,我明日也是会进宫向荣帝陛下求情的。”

  晋华的事她岂会不管?

  只是荣帝才开口让他领罚,她哪里好当下就去说情,让人看出旁的端倪,于事无补,还过犹不及。

  她本意就是等明日寻个机会说的,不想有人心中装了事,不同她说好,便不安稳。

  闻得阮婉所言,李卿微滞,又飞快敛了情绪,好似漠不关心道,“沈晋华是陛下的爱臣,我不过是揣摩圣意,替陛下分忧罢了。”

  阮婉轻笑,低眉佯装不觉。

  过往就觉李卿同沈晋华两人有些别扭,却又说不出哪里别扭,近来沈晋华两番下狱,却都是李卿在为其奔走。

  李卿有意隐瞒,阮婉也不多问。

  待得李卿起身要走,阮婉又迟疑开口,“李卿,晋华先前为何事惹怒了荣帝?”竟到了秘密下狱的地步,晋华这种老好人,又是荣帝的亲信,阮婉百思不得其解,而之前问他,他又打死不说。

  李卿微顿,看她一脸忧色,踟蹰片刻,才道,“他同人私奔被逮住了。”

  私奔?阮婉简直匪夷所思。

  沈晋华会同人私奔?这哪里是他认识的晋华?

  阮婉正欲再问,李卿却已回绝,“侯爷若是想知道更多,不妨自己去问他。还有一事,侯爷切莫告诉沈晋华,我来寻过你求情。”放下帘栊,点头致意后就告退离开,也不给阮婉留开口的时间。

  阮婉尚未回过神来,沈晋华这般老实,恪守礼仪教条的人会竟会私奔?

  他究竟看上了哪家姑娘?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做主。以晋华的家世、人品和条件,若是上门提亲,该是少有人回绝的。

  阮婉一脸雾水。

  私奔做什么?(Mark)

  ……

  **********************************************************************

  翌日,阮婉一早便进宫求见荣帝,直接向荣帝说明来意。

  怀安侯沈晋华是长风国中的迎亲使,明日便是七殿下与公主大婚,突然少了怀安侯身影,亦或是临时换了旁人,都不好看,也定是要遭人猜忌的。再说,少卿当日也有过错,还请陛下开恩赦免怀安侯。

  求情说法有许多,要挑,便挑听起来最无法拒绝的一种。

  是南顺怕遭猜忌,而不是荣帝有意包庇沈晋华,这席话就说得委实漂亮。

  荣帝自然龙颜大悦。

  原本他就在思量寻何种契机将沈晋华放出,阮少卿已然字斟句酌,他只需顺势下台阶即可。

  阮少卿审时度势,又懂何时进退,既昨日宫宴之后,荣帝对她的喜爱也就更多了几分。

  “少卿聪明懂事,过往就听闻敬帝多番赞赏,朕亦同感。……”

  阮婉受宠若惊,只道惶恐,荣帝便留她在宫中用午膳。其间闲话几许,问起了敬帝和陈皇后近况,也自然有煜王和睿王的,阮婉知无不言。

  说到宋颐之,荣帝却颇有感触。

  “听闻睿王从前是极聪明的。”言及此处,不甚惋惜。

  阮婉便道,“睿王心思单纯,大多时候像六七岁孩童。虽不如旁人心智健全,也懂孝顺君上和娘娘。”

  听得出,她是真心实意。

  她也从未觉得宋颐之如何。

  荣帝不住点头。

  聊得投机,一顿饭就吃了许久,晌午过后阮婉才离开宫中,听闻傍晚时候怀安侯就从大理寺中放了出来。

  阮婉心中其实感触颇多。

  长风六子夺嫡,李朝晖不易,荣帝更是不易。

  既要护住世家颜面,又要护得子女周全。

  相反,南顺皇室就要平静得多,敬帝只有煜王和睿王两个儿子,还都是陈皇后一人所出。

  同胞亲兄弟,又没有世家利益做纠葛,便没有长风这般斗得血雨腥风。

  思及此处,心中不免一顿。其实听闻宋颐之之前同煜王也多有不合,煜王待宋颐之的态度,阮婉其实心中有数。

  变傻,兴许对宋颐之是好事?

  兀得想起送亲那天,小傻子哭得那副模样,阮婉心中隐隐一痛。宋嫣儿同他自幼感情就要比煜王好,也终日颐哥哥,傻哥哥这般唤他,他笑得委实欢喜。

  小傻子身边要好的人不多,如今宋嫣儿远嫁长风。

  她才见过少卿,想来不需多久就会换少卿回到南顺京中,小傻子日后又会如何?

  除此之外,再同他稍好些的,便只有邵文槿了。

  阮婉幽幽敛目,不应该拦着宋颐之同邵文槿亲近。

  ……

  京城本是是非之地,哪有不透风的墙。

  清早昭远侯就去了宫中一趟替怀安侯求情,荣帝依言赦免了怀安侯的消息,晌午便不胫而走。

  对于阮少卿特意去宫中的举动,长风诸位皇子没有人会说她好,反倒是南顺得了便宜,虚伪行事。但沈晋华却是赚足了不少人情,稍晚回到府中,诸子都已遣了人来探望。

  只好一一谢过,挡在门外。

  苑内,阮婉顾目而笑,“瞧瞧,我天生就是做恶人的命,你就是做好人的。”言语里尽是打趣。

  沈晋华忍俊不禁。

  阮婉顺势起身,凑到他跟前,“说,先前是要同哪家姑娘私奔来着?”

  沈晋华骤然一僵,“你听谁说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竟然连我都瞒着,晋华你不厚道,让我来猜……”第二个猜字还未出口,就闻得身后一声轻唤,“哥哥。”

  哥哥?

  阮婉诧异回头,沈晋华,何时又有了个妹妹的?

  她怎会半分都不晓得?

  再缓缓看向沈晋华,也似是一脸尴尬,却又不敢正视身后的女子。眼见阮婉看过来,沉声道,“昭远侯先回吧,我日后再亲临道谢。”

  晋华该有难言之隐,阮婉只得作罢,朝向他“妹妹”点头致意,才转身离开苑中。

  临到尽头,却听有人开口唤了声“晋华……”

  阮婉怔住,刚才那一声里,分明,又是难言之隐。

  阮婉不好多留,快步离开。出得门口,兀得想起李卿昨日所言,“他同人私奔被逮住了。”

  彼时她觉匪夷所思,沈晋华这般老实,恪守礼仪教条的人竟会私奔?而以晋华的家世、人品和条件,看上哪家姑娘需要私奔?

  当下,阮婉突然驻足。

  方才两人的言行看在眼中,阮婉猛然捂住嘴角,心中大骇。难道……晋华是同他妹妹私奔?

  掩饰不住的诧异,脑中就似浑然不知所想,有人就站在拐角处笑吟吟看她,她都险些撞上。

  幸而对方折扇一抵,方才避过。

  阮婉只觉失礼,正欲抬眸道歉,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张甚是讨厌笑脸,“呀,昭远侯,好巧,又见面了~”

  长风荣帝第四子,李少衍。

  巧你大爷!

作者有话要说:  即日起开始20:00准时更新~

如无意外,每周六晚上有加更。

么么哒~


  ☆、第三十九章 合卺酒


  

  第三十九章合卺酒

  阮婉懒得搭理,斜眸瞥了一眼,便侧身绕过这尊大佛。

  结果李少衍却也不生气,她正着走,他便也倒着走,依旧晃在她前方一侧,言笑晏晏,“原来怀安侯不见我们兄弟几人,竟是在府中单独见昭远侯?”

  阮婉睥睨,本也无话好同他说。

  所幸他走他的,她当做耳边风。

  昨日抵京伊始,李少衍就同老三一道来戏谑过李朝晖,那时阮婉便对他没有好印象。宫宴时,他又处处言辞挑衅,几番出言都险些将她和邵文槿逼至窘迫境地。

  相比起老三那种口无遮拦,一点就着的莽夫,阮婉其实更厌恶李少衍得多。

  “阮少卿,你不觉得我们二人长得挂像?”

  阮婉脚下踟蹰,谁同你挂像!

  话到嘴边又咽回喉间,省得同他浪费口舌。

  李少衍倒是兴致得很,“阮少卿,你名字里有一个少字,我名字里也有一个少字,兴许我们沾亲呢!”

  “谁同你沾亲!!”

  开口了(虽然是咆哮)!李少衍大有成就。

  恰好行至马车处,江离见状上前,阮婉便头也不回上了马车。放下帘栊,余光企及处,又见李少衍在原处笑眯眯挥手,“阮少卿,明日见。”

  脑子被门挤了,阮婉狠狠甩下帘栊。

  马车渐远,李少衍才缓缓敛了笑意,奈何一叹,“阮少卿,大家都是少字辈,你不信我作何。”

  微微勾了勾手指,小厮就默契凑过身来,“殿下。”

  李少衍抿嘴一笑,“告诉祖母,我今日见过阮少卿了,有意思都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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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驿馆歇下,稍晚时候,清荷借着送宵夜的功夫来寻阮婉,“侯爷,公主想见您。”

  阮婉便摸黑偷偷溜到宋嫣儿房中。

  宋嫣儿远嫁长风,她则要继续在南顺做昭远侯,日后便再难像往常一样欢喜聚到一处,一同你争我抢试衣裳,一同裹在被窝里说体己话,再或是,一同将邵文槿骂得体无完肤。

  所闻闺蜜,便是你喜欢的,我虽然不一定喜欢。但你讨厌的,我也势必站在同一立场。

  是以宋嫣儿素来讨厌邵文槿,听阮婉说的最多的却也是邵文槿。

  譬如,最得意是泼了邵文槿洗脚水,最闹心是被邵文槿撞破好事,最恼怒是被邵文槿暗算,最开心是见到邵文槿吃瘪。

  在与邵文槿做斗争的路上,阮婉孜孜不倦。

  只是往后,再难听到阮婉气鼓鼓说起这些。

  宋嫣儿其实舍不得她。

  两人便也都不点透,就如往常般窝在被窝里,闺房私话叽叽喳喳说到半夜都还未尽兴。

  其实都晓难尽兴。

  阮婉终是开口,“公主明日要出嫁,哪有不好好睡觉的?都说当新娘子这天是最好看,看待新郎官,公主莫不是要当最丑的?”

  “婉婉!”她口中就没有正经过。

  阮婉笑得更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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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李朝晖亲自到驿馆迎接。

  礼仪细节悉数周全。

  嘉和公主出嫁长风,就不必国中寻常婚嫁,别国时节纷纷道贺,京中百姓也都拥在街道两侧围观。

  昨日匆匆一瞥,宋嫣儿都在车辇里看不真切。

  按照惯例,入宫拜堂之前,是会有李朝晖执宋嫣儿手出巡,经由京中主要街道,接受京中百姓祝福。

  此番宋嫣儿就未着面纱,端坐其中,时有挥手,笑容清浅淡雅,便好似从水晶中溢出,简单大方,却清澈动人。

  七殿下竟有福气娶到嘉和公主。

  感叹之人就不在少数。

  ……

  阮婉是送亲使,不能同宋嫣儿一道出巡,就在宫中等候。为时尚早,殿中便来了多国的观礼时节。

  邵文槿却是跟随宋嫣儿一处的。

  阮婉虽不愿承认,但大抵邵文槿在,她都安心踏实。是以在殿中等候,也不觉心神不宁,反是淡然得很。

  阮婉邻桌便是西秦的平远侯。

  平远侯寡言少语,皮囊倒是生得好,只是似乎并不好相与。

  看到阮婉瞥他,也没有招呼,只是自顾饮酒,旁人说话也少有搭理,阮婉对他亦无好感。

  快至吉时,殿门兀得大开,宫女和内侍官纷纷起身下跪迎接。阮婉眼中流光溢彩,才见新人手执喜绳而来。

  场面着实喜庆又盛大无比!

  阮婉就看得有些呆,一身大红喜袍,凤冠霞帔,衬得身姿卓然。虽有喜帕相掩,料想那喜帕之下的容颜定是好看到了极致。

  他们南顺的嘉和公主本就生得天姿国色。

  羡煞旁人!

  拜堂声中,阮婉喜极而泣。

  宋嫣儿嫁人了,阮婉替她高兴,端起酒杯,些许饮了一口。宋嫣儿比她还要小上一岁,二八年华,正是最好的年纪。

  等自己出嫁就还不知何时。

  蓦地想起苏复,已然失踪了不知多久,该是故意躲她。

  口中佳酿就好似兀得失了滋味,觉不过瘾,所幸抬起下颚,一饮而尽。先前的酒意才显现出来,阮婉连呛好几口,呛得不轻。

  平远侯就偏头看她。

  阮婉剜了他一眼,先前同他招呼,他漠不关心。眼下自己呛酒,他便似看笑话不成?

  遂而冷冷不做搭理。

  继续各喝各的闷酒,良久,平远侯难得一笑,“长风酒烈,不必南顺,昭远侯悠着些。”

  阮婉恼得很,“本侯就喜欢饮烈酒。”尽显死鸭子嘴硬秉性。

  平远侯笑意更浓,“西秦酒烈,欢迎昭远侯来西秦。”

  她!才!不!去!

  殿中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气息,水袖长舞,好似瑶池下凡。

  洞房内,宋嫣儿局促不安,不时就要掀开盖头,都是清荷连忙制止,“公主,要等殿下来掀的。”

  “沉。”有外人在,宋嫣儿不敢多说,周围的喜娘也都闻言笑出声来。

  宋嫣儿不好意思,便摆摆手让清荷退至一旁,其实心中又闷,又紧张,还又期待,竟是说不出的复杂情愫。

  直至喜娘唤了声殿下到了。

  宋嫣儿一僵,手心都攥紧了几分。

  便也听不清喜娘在一旁念得吉语,只知有人挑起喜帕,她便顺势愣愣抬眸看他。虽然之前两人就见过,但无论哪种场合都少有目光相视,远不如这般近在眼前。

  怔怔看了好些时候,才觉阮婉说得果然不假,李朝晖衬得上风度翩翩美男子几个字,便有些脸红,再到合卺酒,都没敢再看他。

  笑意蔓上眉梢,李朝晖挥挥手,旁人就都退知趣退走。

  清荷也不例外。

  宋嫣儿就想开口吱唔,虽然平日里在宫中被宠惯了,但洞房这种时候还是紧张到不行。

  见到清荷也要退走,竟心中一慌,不假思索开口,“殿下不去招呼宾客?”

  李朝晖闻言便笑,“洞房内,公主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声音不似早前在殿中内敛,而是低沉慵懒里,好似带着几分磁性,甚是动听,宋嫣儿微怔。

  清荷掩袖笑了笑,赶紧退出屋去。

  李朝晖眼中笑意更浓,微微俯身,挑起她下颚,亲近道,“是我疏忽,早该换称呼了……”柔和润泽的气息,忽得临近耳畔,温柔若“夫人”二字,就飘然流入耳际。

  沾染了些许酒气,在身旁坐下,“夫人累了一日,就寝可好?”

  不言而喻。

  宋嫣儿脸色骤然红透,紧张无比,又故作矜持镇定的模样就甚是诱人。

  李朝晖朗声一笑,宋嫣儿还未及反应,猛然被人按至床榻,铺天盖地的男子气息就扑面而来。

  宋嫣儿大骇。

  阮婉!不是说温文尔雅吗?你发誓!!

  ……

  而所谓的温文尔雅,便是红烛帐暖,酥骨玉肌,几近一夜未眠。

  翌日醒来,阮婉只觉打了一夜喷嚏,明明暖春,莫不是昨夜蹬了被子,着凉了?

  百思不得其解。

  公主大婚第二日,姜颂其一早便去了礼部对接,阮婉就和邵文槿同去府中拜见新姑爷,却被告知殿下和公主都还未起。

  噗,阮婉饮到口中的茶水就尽数喷出,“那便再等等。”

  恰好抬眸,遇上邵文槿目光,邵文槿却是直接从衣领处将她拎起,“荣帝都免了公主和殿下的请安,阮少卿你来此处闹什么幺蛾子!”

  言罢,拎起她就不由分说出了府中。

  王府中的婢女家丁就纷纷错愕不已。

  后来听闻新婚夫妇临近黄昏才起,而后进宫见了荣帝,再回府又是夜里。

  阮婉再次扑空。

  几日后才见到宋嫣儿,红光满面,言笑晏晏,夫妻二人要多甜蜜有多甜蜜。阮婉就心向往之,眼巴巴得跑去要同宋嫣儿谈天说地。

  大凡此种时候,邵文槿都会恰到好处出现,李朝晖其实感激。

  ……

  日子一晃过去十余日,入得三月,草长莺飞,长风的春意才真正显露出来。

  十余日间,宋嫣儿见的少,某人倒是来拜访频频,“阮少卿~”盈盈笑容,就似从唇畔漫了出来、

  阮婉闹心,“李少衍,你来做什么?”

  有人笑容不减,“没事,就是来看看少卿而已。”

  “本侯担不起。”有多远躲多远。

  翌日,“阮少卿,你真不觉得我们长得挂像吗?”

  阮婉便是一肚子火气,“我同他都比同你像!”偶然路过的邵文槿就莫名得很,李少衍便也热情地同邵文槿打了声招呼,又黏了上去。

  到了第三日上头,“阮少卿,你娘亲是何方人士?”

  “想知道就问我娘去。”

  “伯母现在何处?”

  “过世了。”

  李少衍却不由怔住。

  直至第十日上头,“阮少卿,你还有几日便要走了,怎么还对本殿这般偏见,日后再难见上一面,委实让人怀念啊!”

  掩袖而泣,好似不舍得很。

  哭哭哭,挤出两滴眼泪来试试,阮婉没好气。

  有人果真没挤出来。

  阮婉嘴角一耷,“挤不出来就别挤了,慎得慌。”

  李少衍就哈哈大笑。

  由得如此,时日过得也快,转眼到了三月,送亲队伍便要启程返回南顺京中。宋嫣儿同李朝晖来送,有人依依不舍,但公主嫁入长风,就需顾忌更多,阮婉唯有俯身鞠躬,“公主多保重。”

  身后的邵文槿和姜颂其等人就随之拜别。

  宋嫣儿再忍不住眼中氤氲,阮婉知晓久呆只会更甚,便起身上了马车。

  同来的禁军留了半数在长风护卫,其余的便要跟随邵文槿回南顺。

  车轮辘轳,掀起的扬尘就在光阴下轻舞。

  阮婉撩起帘栊,再用力挥了挥手。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是存稿箱君,主人说,下章结束就是卷二了,让我出来露个脸,,


  ☆、第四十章 我教你


  

  第四十章我教你

  马车自长风京城缓缓驶出。

  三月里,正当风和日丽,帘栊外是满眼的葱郁宜人,阮婉心中微缓,眼底的氤氲才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便是单手托腮,另一手拄着折扇,愣愣望着窗外风景出神。

  邵文槿便不时遛马到她车辇跟前,前后看了她好些次。

  阮婉冷不丁觉察过来,懒懒转眸,才见他眼里“诡异”目光,不知是怜悯,不虞,忧色,还是旁的复杂情绪糅杂在一起。

  阮婉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是什么眼神。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正欲开口,邵文槿却先她一步,“嘉和公主都已经嫁人了。”声音很小,淡然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旁的情绪,就好似平铺直叙一件既知的事实,不做旁的劝诫。

  阮婉懵了懵,遂才反应过来,有人全然会错了她与宋嫣儿的情谊。

  思绪便恍然想起去年腊八,宋嫣儿来府中看她,却意外被邵文槿和宋颐之撞破。

  那时邵文槿便脸色阴沉,难看到了至极,“平日胡闹就罢,公主是要出嫁长风的,阮少卿,你有几个脑袋拎不清!”

  语气不容置喙,遂而恼意拂袖而去。

  ……

  眼下,又怕是见到她先前的闷闷不乐,就以为是宋嫣儿嫁于了李朝晖的缘故。

  若说阮婉早先心中还有几分阴郁,眼下就近乎一扫而空。本欲开口,心底恶趣却油然而生,便眉头微拢,换上一副清波流盼,怏怏道,“嫁人又如何?我们之间的情分,又不会因她嫁人而生分!”

  邵文槿微怔,心底倏然一沉,不知该言何。

  而阮婉也拼命僵持,片刻,终是再忍不住笑出声来,前仰后合,险些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邵文槿才晓她是有意拿他取乐,能笑成这幅模样,他是魔怔了才会去想阮少卿的事!

  有人,根本不可理喻。

  脸上些许挂不住,眸色一凛,蓦地勒紧缰绳,就不近不远落在马车之后,不再与她同行。

  置气之时,却又闻得马车内哼起了欢快的小调,甚是怡然自得。

  方才还怒意当头,眼下,又兀觉某人简直好气好笑,全然孩童心性。

  阮少卿一贯就是这幅模样。

  他有何好同他置气的?

  遂而摇头,又觉某人哼得小调,也带了几分轻快的意味,他都能想象阮少卿现下洋洋自得的模样。

  握拳隐隐一笑,便闻得身后有稀稀落落的马蹄声。

  也是从京中方向往这边来,禁军中的斥候就快马迎上去探究竟。照理说来,都已同长风国中辞别,不应再有人寻来。这里又是官道,旁人不会来扰。

  莫不是山贼麻匪?

  禁军之中大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无需邵文槿开口,便立时起了戒备。马车行径都不似先前畅快,车轮猛然一滞,阮婉就连人带靠枕从座位上摔下,撞得眼冒金星。

  好端端的作什么!

  江离便遂即入了马车,“侯爷,队伍后身有动静,邵将军去看了。”

  阮婉微怔,摸摸额头,似是先前撞青了,还疼着,却不由自主伸手撩开帘栊,向后去望邵文槿。

  队伍有意拉开距离,若有突发情况好作撤离,邵文槿就远远留在队尾,阮婉看不真切,心中不甚安稳就遣江离去看看。

  江离只得照办,行至队尾,才见到来人是李少衍,身后是随行的一百余骑,应是从京中一路撵过来的。

  险况解除,邵文槿促进的眉头才微微一松,开口问候,“四殿下。”

  李少衍见到这番阵势,很快明白过来,便是款款笑道,“邵将军,本殿是来送昭远侯的。”

  他近来是时有到驿馆寻阮少卿,但阮少卿似是不待见他得很,今日送行,也未见到他前来。

  不想,此时却又撵了过来。

  正好江离在眼前,就领了他一同前去。

  阮婉远远瞥到来人是李少衍,才知方才的幺蛾子是他闹出来的,顿时不甚厌烦,只觉某人阴魂不散。

  幺蛾子已遛马到跟前,吟吟笑道,“阮少卿,说了要来送你的,怎么不等我来送便走了?”

  好似她不厚道得很。

  阮婉不甚语气,四殿下贵人事忙,本侯担不起。

  要多嫌弃就有多嫌弃。

  李少衍也不介意,俯身看她,眉开眼笑道,“阮少卿,我给你带了些长风特产,还有些是我祖母亲手做的。”

  竟然是来送临别礼的?

  阮婉莫名看他,还未来得及推辞,他身后侍从已然交到江离手中。

  “阮少卿,一路珍重,有机会去南顺看你。”

  谁要你来看!阮婉心中呼之欲出,碍得旁人在,又不好多说。

  李少衍看到某人这张恼羞成怒的脸就甚是有趣,遂而起身,依旧是笑,“不耽误诸位行程了,一路顺风。”

  简单拜别,又同阮婉挥了挥手,才转身骑马离去,身后一百余骑便紧随其后。

  阮婉无语,从头至尾都不知李少衍作何心思。

  若这是友善,便不会不时幺蛾子举动,城门口挑衅,宫宴上挑唆。若说他不友善,自己终日这般面目可憎对他,他竟也不生气。

  大费周章得撵了一路,除却莫名送了一大堆临别赠礼,便是同她打一声招呼就走,委实奇葩至极。

  阮婉放下帘栊,不去管他,而江离先前送进来的其中一篮子倒是吸引了目光。紫香玉蓉糕?

  阮婉微怔,缓缓伸手拿了一个入口轻偿,手中蓦然一僵,这滋味,便像极了娘亲做的糕点。

  娘亲过世后,她便再也不曾尝过这般味道。

  ……

  辞别阮少卿,李少衍才屏退一干侍从,只带一骑到了约定地点。李朝晖早已久候在此处,李少衍轻笑,“方才去送昭远侯去了,便来得迟了些。”

  送阮婉?

  李朝晖心中微顿,却也不形于色,“等得不久。”

  李少衍才上前拍拍他肩膀,悠然一笑,“婚事总算告一段落,平平稳稳。”李朝晖也笑了起来,“我该多谢四哥帮衬。”

  若不是李少衍拉冲动易怒的老三去城外挑衅,老三不会与阮少卿大起争执,闹得人尽皆知。宫宴上再煽风点火,旁敲恻隐,兴许荣帝还不会毅然决然下此决定。

  从一开始,推波助澜的,原本就不止阮婉一人。

  所谓对手戏,也需有人咄咄相逼,才惟妙惟肖,水到渠成。

  李少衍奈何一笑,“当年若非梅妃相护,母妃兴许连我都生不下,眼下说这些话,我们兄弟二人才生分了不是?”

  李朝晖会意一笑,除却这次婚事,过往每次李少衍的通风报信,才让他处处委托周全。有人终日一幅玩世不恭,见谁都言笑晏晏的模样,不过个性所致,其实心思卓然,兄弟几人中游刃有余。

  “我母家盛家是三朝功勋,世家底蕴深厚,你迎娶嘉和公主,便有南顺做后盾。夺嫡之争,你我联手,足以同他们几人一搏。我若坐拥长风,你便不是今日地位,父皇也能放心不是?”

  正经不过两句,又恢复了惯有笑意,好似说先前一翻话的是旁人,“我记得父皇答应过敬帝,今年年节允你带嘉和公主省亲的,捎我我同去如何?”

  李朝晖错愕。

  他才嘻嘻一笑,“我也好去见见阮少卿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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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长风京中返回南顺要将近二十日,到慈州该是在三月中下旬。

  返程不似送亲时那般着急赶路,回程的时候就悠闲自在得多。加之见到李朝晖同宋嫣儿相处融洽,阮婉其实欢喜。

  反正久坐车中无聊,日时又常,上次宫宴吃过邵文槿的亏之后,就趁此机会让江离教他骑马。

  保不准往后还会遇到意外窘况,与其被洪水猛兽欺负,还不如自己会骑马好些。加之上次与邵文槿共乘,也觉并不似印象中那般怕人,是以对骑马也就没有那般排斥。

  只是邵文槿不是遛马从她眼前掠过,顷刻将她甩在身后,阮婉知晓他定是故意的。

  “你等本侯学会的!”信誓旦旦。

  江离便汗颜得很,“就算侯爷学会了,怕也比不过邵将军。”

  又来长他人志气,阮婉睥睨,“你胳膊肘向外拐!”

  江离语塞。

  阮婉又饶有所思,“你也从未向内拐过。”

  江离嘴角抽了抽。

  阮婉忍俊不禁,便又勾勾手指唤他过来,“如何比不过,下次让你去给他的马再喂一次巴豆……”

  江离倏然脸色一沉,“这种要事,自然是赵荣承去般更稳妥些。”

  阮婉就险些笑抽。

  这学骑马一事,就变得有滋有味。

  秦书回头看了又看,便朝邵文槿兴致开口,“不都说昭远侯怕水,怕骑马吗?眼下还学得这般起劲?”

  邵文槿也随之回眸,笑意就再掩不住,兴许有人更怕自己。

  不知是何缘由,恶趣也涌上心头。

  ……

  阮婉本是小心翼翼由着江离托上马,赵荣承就在一侧稳稳牵住缰绳。阮婉胆子小,上马良久,才敢慢慢坐直身,遂而沾沾自喜。

  一边自顾低头同江离说话,没注意周遭。回头唤了唤赵荣承,没人应道,才发现牵缰绳的人何时换成了邵文槿?!

  你做什么!!阮婉甚是警觉,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邵文槿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是要学骑马吗?我来教你。

  谁要你教的!!!

作者有话要说:  出差中,存稿箱君出没,,,


  ☆、第四十一章 洛语青


  

  第四十一章洛语青

  谁要你教的!!

  阮婉连忙护好缰绳,身体微微前倾,就差俯身将马护在怀里,一幅又怕又恼模样。

  邵文槿舒眉一笑,任由她闹腾,自顾转身,牵了缰绳往前走去,丝毫没有搭理她的小动作。

  “学骑马,首先是要学会同马亲近。”

  言罢,回眸看她一眼,继而伸手抚了抚鬃毛,她座下战马便惬意往他手心蹭去。

  阮婉低眉打量,他手中缰绳已然抛至一旁,双手皆是用上。

  战马惬意如斯,微微潜着马蹄,来回踱步,马啸声也甚是亲和。

  “愣着做什么,你来。”邵文槿眸含笑意。

  她来?

  阮婉既好奇又惧怕,再看他,一脸笃定自若,她便也缓缓伸手。

  战马似是觉察到与先前不同,稍有警觉,晃了晃身子,阮婉大骇,手就随即缩了回来。

  “别怕,无事的。”不想邵文槿适时开口,唇畔的澹然笑意,让她心头微舒。

  “你不怕它,它便也不怕你,反而亲近。”句句都似宽慰。

  “当真?”阮婉还是心惊胆颤咽了口水。

  邵文槿笑而不语,阮婉再将信将疑伸手,这次战马便没有再排斥她,而是亲近蹭了蹭。

  阮婉喜出望外,笑吟吟看向邵文槿,眼中的欢喜难以言喻,便似享受一般,继续顺着鬃毛摸下来。

  全然将害怕一事抛诸脑后,好似,大抵有邵文槿在的时候,无甚好担心的。

  身子便也坐直了些,她低头,他仰首,言笑晏晏,就似一幅绝美的画卷。

  再无旁人。

  ……

  牵着缰绳悠悠溜达半晌,她同战马慢慢熟悉,他也耐性教授。

  譬如何种坐姿,力道,如何与马匹建立默契等等。

  起初时候,有人聚精会神,好学得很,可越到后来,眉头便蹙得越紧。

  他说得快,她近乎记不住。

  “说慢些!”阮婉实在跟不上,就恼意打断。

  邵文槿却悠悠一笑,眼中就仿佛别有意味,“阮少卿,从前不觉得你笨。”

  言外之意,确实愚笨。

  阮婉报以呲牙裂嘴,“你若原本不会,你也笨!教的人教不好,学的人便也学不好。”

  惯有的牙呲必报,口舌就不落人后。

  邵文槿蓦然驻足,直直回眸看她,笑得别有意味。

  阮婉被他看得发怵,当下生出几分不好预感,正思忖着唤江离和赵荣承二人过来,便见邵文槿脚下一踮,继而翻身上马。

  阮婉大骇,“邵……邵文槿,你做什么!”

  做什么?

  邵文槿狡黠一笑,应声道,“昭远侯所言甚是有理,教的人教不好,学的人便也学不好,许是亲身教授更好些?”

  从她手中夺走缰绳再容易不过,三两下功夫,手到擒来。

  阮婉争不过,便被他霸道挤在身前共乘。

  阮婉气极,又不敢乱动弹,唯恐被他看出旁的端倪,只得扯开嗓子怒斥,“你下去,本侯不学了!”

  邵文槿朗声笑得更欢,马鞭一抽,霎时马蹄飞溅。啊~惶恐的哀嚎声里,战马便直直向前冲去。

  前方禁军纷纷让道,身后众人就都忍不住笑声来。

  昭远侯从前在京中专横跋扈,禁军内一贯怨声载道。

  加之言辞犀利,咄咄逼人,总之,禁军中大多对昭远侯此人是没有半分好印象的。

  然而此次长风一行,三皇子公然挑衅,他三言两语便气得长风三皇子恼羞成怒,在禁军将士看来就实在大快人心。

  犹是亲眼所见,更觉畅快淋漓,就好似平素里有人惯有的趾高气昂,也都连带顺眼了不知多少几分。

  而后的宫中晚宴,虽然跟去的禁军是为只有二十余人,但有人在殿中不卑不吭,丝毫不输气势,无论风蓝图的防患于未然也好,硬生生逼得荣帝下旨训诫也罢,随行禁军简直刮目相看。

  原来昭远侯除了惹是生非,竟然,还有这般靠得住的时候?

  亦或是,小事从未走心,大事面前却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对他的印象就潜移默化不知好了多少。

  虽然亲眼目睹的只有二十余人,但回到驿馆中,三五小聚,兴奋道来,就说的更为夸大其实,旁人都似历历在目一般。

  看待昭远侯的目光就远比从前要宽厚得多。

  例如近来某侯一直叫嚷着要学骑马,放到平日里众人只会觉得他游手好闲惯了,心血来潮,对他诸多睥睨,却都敢怒不敢言。但自长风京城一行后,却甚觉有趣得很。

  愿意上前搭把手的也大有人在。

  譬如眼下,竟连邵将军都会亲自教昭远侯骑马?

  不是都说昭远侯与邵将军不和?

  明明搭调得很!

  是以听到某人的哀嚎声,行进队伍里便笑作一片。

  只觉昭远侯也并不像印象中那般可恶。

  ……

  由得如此,阮婉每日边走边学,恍然二十余日也不觉过得飞快。

  虽然一路被邵文槿坑得不轻,也时有吓得魂飞魄散,但却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畏首畏脚。

  偶尔甚至还可骑马在队伍后侧慢悠悠溜达,怡然自得都很。

  只是苦了江离,每时每刻都得目不转睛盯着她,唯恐一时大意,稍不留神,昭远侯便被马蹄碾压死。

  倒是邵文槿,再拿骑快马一事来吓唬她,她也像是不怕了。

  遂而恢复以往的趾高气昂。

  有人也觉有趣得很。

  ……

  花了十余日脚程行至苍月朔城码头,再有三日水路辗转便可抵达慈州。

  抵达慈州,便是回到南顺国境内。

  归心似箭,就连江上的烟波四起,也不如从前寒冷。阮婉折扇轻敲桌面,甲板上闲适饮茶就自有一派雅致韵味。

  然而好景不常。

  军中士兵惯来好拉号子唱歌,禁军也不例外。由得一路上的好兴致,临近几船都默契无比,时有扯开喉咙对歌。

  每逢此时,阮婉就都拼命捂上耳朵,真真比这两岸的猿啼还要难听上好几倍!

  往好了说,是五音不全,鬼哭狼嚎,往坏了说,都不怕自己把自己吓死,真真一帮野蛮人,阮婉恼得很。

  三日水路,近乎都都在五音不全中度过。

  叶心就笑不可抑。

  ……

  抵达慈州时,不早不晚恰巧赶在三月二十。

  自长风一路远行返回,踏上国土,无一不欢呼雀跃。

  阮婉便做主,拿出一晚在慈州休息,明日再启程回京。禁军士兵顿时热忱高涨,邵文槿和姜颂其也没有旁的异议。

  临近黄昏,官船靠上码头,在驿馆简单安置过后,阮婉便带了叶心开溜。

  慈州繁华仅次于南顺京中,慈州的刺绣更是远近闻名,历史悠久。华灯初上,江南水乡特有的绮丽朦胧便流转在街头巷尾中。

  阮婉记得秋娘称赞过锦绣坊的手帕,绣工精美栩栩如生。

  秋娘心思,半生都花在悬壶济世,少有提及这些女儿家的东西,阮婉便都记在心里。

  去年富阳爆发春疫,阮婉没有来得及同秋娘照面。

  而后娘亲过世,阮婉又匆匆回了趟长风成州。

  虽然冬日里途径富阳,苏复失约,她等了大半月,自慈州返回京城时,又大病一场,连连高烧了半个月。

  直至眼下,才有心思去趟锦绣坊。

  慈州回京要途径富阳,她可以顺道看看秋娘。

  锦绣坊在西市,饶有名气的酒楼和刺绣作坊都在西市。两人便自东市闲逛过去,美味小吃和零碎摊贩都分布在东市一带。

  这一路便玩得不亦乐乎。

  临近东市路口,叶心道起馋了吉祥坊的蜜饯,非要带些回去给叶莲,阮婉正好挑着珠钗起劲,就摆摆手由得她去。

  叶心撒腿就跑。

  阮婉委实无语,遂而低眉继续。平素里越是不能佩戴,就好似越是对这些女子饰物情有独钟,例如手中这根珠钗,尤为爱不释手。

  “要这个。”掏出银两递给店家,心情大好,也不着急塞回袖袋中,反是捏在手里不时拿起来看看,赏心悦目。

  叶心跑去一旁,阮婉不敢走远,就驻足随意环顾四围。

  目光企及之处,兀得一滞,苏复?

  眉头微蹙,又仔细看了几分,待得确定是他,心中顿时涌起欢愉。“苏……”复字还未出口,脚下就似万千蔓藤骤然羁绊住。

  苏复恰好起身,侧颜拢在街市的灯火处,翩若出尘。唇畔浮起的笑意份外柔和,眸光里的缱绻她更从未见过。

  顺着他目光望去,阮婉懵了懵。

  他身旁的女子,脸上噙着淡然笑意,随手拾起一个孩子玩得拨浪鼓,语笑嫣然,“葡萄原本有一个,来慈州的商船上弄丢了。”

  苏复笑而不语,俯身认真挑选,片刻才又拿起另一个一并交到她手中,“你同葡萄一人一个。”

  有人忍俊不禁,就愉快收下。

  苏复瞥过一眼,淡淡言道,“洛语青,你该多笑些……”戛然而止,后一句便悄然隐在喉间,你笑起来好看,再未说出口。

  对方也全然不觉。

  苏复抬眸看她,眼中旁的意味,就欲言又止,再无旁人。

  阮婉却看得清晰。

  心中猛然一沉,良久不语,却目不转睛。昏黄灯火下,两人的身影份外默契,就似一对壁人。

  苏复缓缓转身,自先前起,就隐隐觉察有人一直看向这里。

  阮婉却心慌一般,突然俯身蹲下掩在摊铺后,怕被他看见,盈盈水汽却湿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出差,回来晚了,补上,,,


  ☆、第四十二章 你像她


  

  第四十二章你像她

  攥在掌心的珠钗死死握紧,背靠着摊铺惶惶躲藏,唯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苏复看见她这般——狼狈模样。

  苏复,我喜欢你……

  去年幕幕浮上心头,彼时的顾目言笑,便好似指甲嵌进掌心。灯火阑珊下,琼华如炼,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任由月色拢了一层轻纱。

  片刻,身后闻得洛语青轻唤,“葡萄?”

  阮婉微微侧目,近旁的喧嚣里似是无人应声。

  “葡萄!”洛语青再开口声音便有些急,来回环顾四围,脚下就生了几分慌乱。

  阮婉愣愣打量她。

  鹅黄色的抹胸褶皱纱裙,墨绿束腰,三千青丝垂下,流苏发呆萦绕在修颈间,衬得雪肌莹润。

  清秀的眉目里沾染几分忧色,好似三月的夜风里,碎了一地软蕊馨香。

  好看得,些许刺目。

  阮婉怔了许久,才懵懵抬起自己双手,唯有一袭锦衣华袍,哪里有半分女子模样。

  手间微颤,从未有过的自惭形遂,缓缓蔓上心扉。

  “葡萄顽皮了些,不会离太远,你在此处等,我去寻。”苏复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沉稳,沉稳中却多了几分思量。

  脚步声稍离远,又兀得驻足回首宽慰,“洛语青,不会有事的。”

  就好似在说,有他在,不会有事。

  阮婉鼻尖微红。

  苏复不会轻易许诺旁人……

  缓缓坐回远处,心中沉甸得发慌,双手微微环膝,离手的珠钗便不觉滚至一旁。

  阮婉移目,却不愿起身去捡。

  鼻尖的红润就浸湿了眼眸。

  “好看的小哥哥,你的珠钗掉了。”奶声奶气,腮中鼓鼓还含着甜甜的话梅糖。

  好看的小哥哥?

  阮婉错愕抬起下颚,映入眼帘不过是个粉嫩圆润的孩童。

  三四岁模样,五官却生得甚是精致。也不怕生,手中擒着一把红色的小伞,昂首挺胸,睁着大眼睛直直看她。

  见她眼眶微红,良久也不起身,就快步上前,拾起珠钗交还阮婉手中,“小哥哥,给你。”顿了顿,脑袋一歪,饶是认真道,“我爹爹说,一直哭鼻子是会长不高的。”

  阮婉无语,哪有哭鼻子长不高的。

  胖嘟嘟的小粉球就在她近旁坐下,“小哥哥,你偷偷躲在这里坐什么?”大眼睛眨了眨,手指触到嘴边吮了吮,重重皱了皱眉头,“小哥哥,你竟然长得比我爹爹还要好看。”

  阮婉哭笑不得,“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他便嘻嘻一笑,开口落落大方,“我叫商洛,爹爹和娘亲都唤我葡萄,小哥哥也可以唤我葡萄。”

  葡萄?

  阮婉微怔,先前的……

  未及思忖,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葡萄。”

  一袭白衣锦袍蓦地出现在跟前,阮婉眼中一滞,便见葡萄亲热朝苏复迎了上去,一把扑到他怀中,“苏叔叔!”

  苏复亦是僵住,片刻,才俯身抱起葡萄,“你又跑到何处胡闹去了?你娘亲四处找你。”语气里就有宠溺。

  葡萄嘟了嘟嘴,“苏叔叔,我看一旁有皮影戏。”

  阮婉下意识起身,正欲抛开,身后之人却平静出声,“阮婉。”

  阮婉不觉停步,背对着他,脸色涨红,连忙伸手擦了擦眼角痕迹。她最不想他看到她这般狼狈模样,更不想与他这般照面。她明明都跑开了,他还叫住她做什么?

  隐在袖间的手心攥紧,些许委屈,不敢回头,却见洛语青匆匆跑来。

  “葡萄!”宽慰中又带了责备,葡萄喃喃撒娇道,“葡萄贪玩,让娘亲担心了,娘亲不生葡萄气。”

  洛语青才从苏复手中接过葡萄。

  苏复望着有人背影,眼中复杂意味,便僵在原处。

  “娘亲,方才的皮影戏葡萄还没有看够。”一旁,葡萄欢喜搂着洛语青后颈,在她怀中蹭了蹭。

  洛语青轻抚葡萄额头,温婉道,“今日都晚了,明日娘亲再带你来。”

  葡萄便又嘟了嘟嘴,“苏叔叔说可以去船上看皮影戏的。”

  “好。”苏复似是心思不在此处。

  “娘亲,苏叔叔答应了。”葡萄笑逐颜开,就凑上洛语青脸颊亲了亲。

  ……

  阮婉尴尬至极,全然不知留在此处作何。他唤她停下,也不说话,阮婉心一横,眼一闭,快步跑开。

  苏复眼中一滞,脚下兀得一动。

  “苏复?”洛语青些许诧异。

  “我去去就来。”

  洛语青微顿,认识苏复多年,少见他如此冒失。心中犹有疑惑,葡萄却在一旁小声道,“娘亲娘亲,葡萄方才看见个小哥哥。”

  “嗯。”卿予应声,不知他要言何。

  葡萄便覆上她耳畔,亲昵道,“娘亲,方才那个小哥哥,长得比爹爹还要好看呢。”

  阮婉微怔,清清吻上他额头,“葡萄,你是不是想爹爹了。”

  才会换着法子试探道起。

  葡萄便靠在洛语青怀里,“娘亲,葡萄想爹爹。”

  ……

  “阮婉。”苏复再唤一声。

  阮婉知晓再甩不了,脚下踟蹰,遂才转身,已然换上一幅笑颜,“苏复,好巧,你也在慈州?”

  明眸青睐里,就似没有旁的端倪。

  苏复只是目不转睛看她,既不上前,也不作声。

  脸上佯装的笑意渐渐僵滞,阮婉只觉比如此见他时还要窘迫上几分,咬紧下唇,就不知该作何。

  一时气氛便尴尬到了极致。

  “我……才去了趟长风国中……”实在不知该说何,就局促开口。

  “我知道。”苏复也不隐瞒。

  原来他都知道,阮婉心中微沉,名知她在长风,……

  也该知晓她去入水寻过他。

  即便他回了慈州,也未同她说起过。

  眼中失落无从掩饰,阮婉缓缓敛起方才笑容,“若是无事,我先走了。”指了指一旁,是驿馆方向。

  苏复僵住。

  她向来喜欢同他一处,从未开口先辞别过。

  见他不言,阮婉心中猛然一沉,眼中盈盈泪光打转,拂袖转身而过。

  苏复眉头拢得更深,眼见她背影渐远,身后之人却开口唤了声,“昭远侯。”

  阮婉微讶,错愕转眸,竟是先前的洛语青。

  她如何知道自己是昭远侯的?

  苏复亦是错愕看她。

  ************************************************************************

  慈州老字号传承的皮影戏多在北市。

  江南水乡,近乎家家户户都有码头。

  拱桥石洞处,停泊的船只就不在少数,北市便有一处与旁的不同。船头高挂着素雅灯笼,船身可容五六人,便是晚些时候专门看皮影戏用的。

  可以点戏,泛舟江上一两时辰,别有一翻韵味。

  苏复说的看皮影戏的地方便是指的此处。

  葡萄自然兴奋不已,西秦国中本就少见船只,皮影戏又新鲜,要在小船上看皮影戏,葡萄就欢喜非常。

  拉着苏复跑在前头。

  洛语青便同阮婉远远落在其后。

  三月里的风,波澜不兴,阮婉时有打量她,女子都有的小心思,苏复喜欢何种样的女子?

  “昭远侯是如何认识苏复的?”洛语青语气和善,是有意同她说话,阮婉也就温和应声,“从前在入水,苏复帮衬过我。”并不想多言,只是好奇苏复同她之间,就也问道,“夫人与苏复如何认识的?”

  有意唤她夫人而不是洛姑娘。

  葡萄唤苏复苏叔叔,那洛语青的夫君另有其人。

  而洛语青并不在意,凡是笑道,“苏复帮衬过你?那倒是好相与多了。”

  阮婉峨眉微蹙,好相与?

  前方是葡萄嘻嘻哈哈的笑声,阮婉也似心情好了几分,“嗯,他定是与你好相与的。我记得从前认识苏复的时候,他还只会横眉冷对,我那时便想,怎么还有这般令人生厌的人。”

  阮婉也跟着笑出声来,苏复不说话的时候便真似横眉冷对不假。

  “后来呢?”阮婉就像兴致正浓。

  洛语青想了想,继而摇头亲叹,“那时初到入水,我女扮男装戏弄过他,他便记仇到现在……”

  阮婉恍然驻足,愣愣看她,这一句便似钝器刮过心底,良久喘不过气,她往后所言,阮婉近乎全未听进。

  脑中嗡得空白,又像被幅幅片断填满殆尽。

  入水时,他不认得她,便出手护短护她。

  时常看着她笑而不语,眼中的复杂意味,彼时她不知为何意,眼下心底倏然隐痛。

  ……

  一场皮影戏,洛语青同葡萄看得津津有味。

  苏复同阮婉未着一语。

  他时有瞥她,她佯装不觉。

  戏至一半处,葡萄靠在洛语青怀中入睡,孩童心性便是如此,方才吵吵着不行,下一刻就香甜入梦。

  梦里还拽着娘亲衣襟唤爹爹。

  苏复就唤了师傅演到此处。

  苏复先行上岸,洛语青抱起葡萄跟着上来,苏复要搭手她也不必,竟是比他还稳当几分。

  趁着间隙,阮婉自顾上了岸。

  “葡萄睡了,我带葡萄先回客栈。时候尚早,苏复你同昭远侯叙旧吧。”不待苏复反应,点头致意,与阮婉辞别。

  阮婉回礼。

  苏复盯着一袭背影看了良久。

  阮婉才缓缓敛了笑意,直言不讳,“苏复,你喜欢洛语青?”

  就似一语道破,苏复转眸看她。

  不答便是默认。

  阮婉压抑心头颤抖,深吸一口,“苏复,洛姑娘已经嫁人了……”

  “我知道。”

  阮婉目不转睛看他。

  “她嫁人,我还是喜欢。”

  眼底氤氲倏然浮上,阮婉低眉,唇畔浮起一抹自嘲,淡然问道,“在入水时候,你为何出来替我解围?”

  苏复缄口不言。

  阮婉又道,“为何送我去京城?”

  “为何每年在慈州等我?”

  “为何亲我?”

  阮婉哽咽得更甚,“为何躲我?”

  “你像她。”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补16号更新。

明天下午回上海,晚上的更新还会延迟,实在对不住,但是会尽快补上的。


  ☆、第四十三章 旧时事


  

  第四十三章旧时事

  待得叶心从吉祥坊拎了蜜饯回来,东市早已寻不到阮婉身影。

  叶心虽有疑虑,也并未太过上心。

  小姐素来不是冒失的人,断然不会无缘无故离开,更何况明知自己花不了多些时候就会从吉祥坊出来,若是寻不到她会着急。

  起初,叶心便只道她是性子好玩。想是一路看着挑着些有趣的玩意儿便不知踱步到了何处。

  所幸在远处等她。

  不想这一等便是个半时辰,叶心心中渐生不安,寻着近处摊铺的老板询问,一面比划阮婉的个头和外貌。

  慈州向来是繁华之地,东市夜市尤其兴盛,往来的人不计其数,摊贩老板哪里记得清。听她说起这般高的个头,生得斯文好的公子的确见过不少,就不知她说的是谁。

  沿着集市大致询问了一遍,都没有分毫消息,叶心便也没来得及细看周围。

  绕了一圈回到远处,依旧没有阮婉踪迹,叶心无错,脚下漫无目的移步,却兀得不知踩到何物,险些绊倒。

  俯身拾起,眸色却是突然一紧,似是小姐方才攥在手中的珠钗。

  这根珠钗算不得珍贵,放在摊贩之中也并不起眼,先前小姐偶尔瞥见,觉得簪钗上的珍珠大小不一,不着修饰,甚是少见。小姐平日里就喜欢这些独一无二的东西,她也才对这根珠钗多看了几分。

  而眼下,珠钗上的珠串生生断开一截,应是掉落时摔断的,也就是说走得匆忙,亦或是意外。

  叶心慌乱顿生,扔了手中的蜜饯锦盒,撒腿跑开四下去寻。

  ……

  肖跃好酒。

  早前邵文槿替敬帝来慈云寺取信物,就曾在慈州陪肖跃痛饮至午夜过,肖跃是邵老将军的旧部,为人又豪爽不拘,与邵文槿很是谈得来。

  此番便又约在八宝楼。

  一席话间,聊得甚是尽兴。

  由得翌日还要启程返京,肖跃也未敢留他喝太晚,亥时刚过,两人就离了八宝楼折回驿馆。

  肖跃执意要送,邵文槿却之不恭。

  夜风徐徐,酒后好似清明几分,悠然踱步,随意说起了此次长风之行的见闻,隔三差五便都提及阮少卿。

  肖跃怔了怔,“文槿似是同昭远侯走得近?”

  语气中的意外稍有掩饰。

  邵文槿脚下踟蹰,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觉说起阮少卿种种。当下,又不知晓肖跃为何出口相问,继而会错了肖跃意图,解释道,“其实昭远侯也不似传闻中……”

  话到此处,余光却突然瞥到叶心自不远处仓惶跑过。

  邵文槿竟然走神,叶心该是同阮少卿一处才对。眼下,阮少卿不在,叶心又一脸惊慌,莫非,又惹了什么祸事?

  心中就似静不下来。

  略微滞了片刻,还是转向肖跃,“肖兄稍等。”才又开口唤住叶心。

  叶心回眸,见是邵文槿就迎了上来。

  “你一人在此处作何?昭远侯呢?”

  叶心眸间难掩慌乱,微微泛起红润,惶恐道,“侯爷不见了。”

  阮少卿不见了?邵文槿微讶,只道是他又在何处惹是生非,叶心的模样却不似有假。惶惶将手中半截珠钗递于他,叶心都能猜测出几分端倪,何况邵文槿?

  遂而眸色一沉,开门见山,“在何处不见的?”

  “东市。”叶心据实作答。

  “我去东市寻,你先回驿馆看看阮少卿在不在?如果没有,就通知江离和赵荣承带人去找。”

  叶心闻言点头,邵文槿一席话让她宽心不少。心底攥着这般侥幸,便一路飞奔回驿馆,小姐许是回了驿馆忘了同她说

  自己先前为何没有想到这么一出?

  又听闻邵文槿去寻,就好似心中踏实了不少。

  脚下生风,心间却后悔不已,早知如此,方才千不该万不该去买吉祥坊的蜜饯做什么!

  邵文槿便也踱步至肖跃旁,“肖兄,突然有些要事要办。”

  肖跃也爽朗一笑,“无妨,你我二人来日再聚。”

  邵文槿不做耽误,拱手作别,就往东市而去。

  肖跃才缓缓敛了笑意,方才起,便隐隐在他二人对话里听到了阮少卿三字。

  昭远侯,阮少卿?

  肖跃幽幽一叹,多年前的一幕就蓦地浮上心头。

  彼时他还是邵将军身边的副将。

  长风南顺交战几十余年,死伤无数。后敬帝与荣帝遣使议和,要修两国之好,便有了长风同南顺第一次联姻。

  当时两国才将停战不久,远未和睦到让皇子公主联姻的程度。

  双方妥协托让,才有了景王同长风盛家结亲的后策。

  盛家是老牌的长风豪门世族,在长风国内地位举足轻重,盛家大小姐更是入宫为妃,诞下四皇子,深得荣帝宠爱。

  南顺一边,景王又是敬帝的胞弟,双方可谓门当户对。

  敬帝就让最信赖的昭远侯同邵将军前去长风迎亲。

  昭远侯心高气傲,邵将军亦是趾高气昂,相互之间虽然言语不和,却远不到后来貌合神离,甚是针锋相对程度。

  肖跃便是跟随他二人去的长风迎亲。

  两国才休战不久,一路之上难免小心谨慎,还算安稳抵达长风京中。盛家二小姐出嫁,荣帝特准盛妃亲自送至城外,肖跃才见到盛婉卿其人。

  肖跃当下就怔住,粉黛不施,却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当时见过盛婉卿的人不少,大抵神色都和他相仿。

  僵在一旁的就还有昭远侯。

  彼时肖跃未觉有异,但回程的一路,昭远侯都似神色不虞,十余日的路程,推三阻四竟然走了二十余日。

  邵将军还曾私下提醒过,要他多留神昭远侯。

  肖跃诧异至斯。

  不想行至慈州,果然出了意外,有人劫走了盛婉卿,军中大骇!

  当时的慈州守军是昭远侯的旧部,也率兵四处搜寻,肖跃一直未觉昭远侯何处有异?

  直至翌日,邵将军一声不发寻回人来,听闻当夜,两人一言不合,昭远侯掀了桌台,二人拔刀相向。

  昭远侯素来倨傲,肖跃唯一见过他恼怒至斯便是那次。

  途中生乱,惊动敬帝,队伍尚未行至富阳,敬帝就命景王领了京中数千禁军来接。

  而后昭远侯同邵将军一直针锋相对。

  朝中盛传两人是因慈州意外闹得不可开交,就连敬帝也出面许下两家儿女亲事来缓和两人矛盾。

  当时邵文槿不满两岁,昭远侯尚未成亲,朝野上下都知晓敬帝用意。

  由得此间插曲闹得沸沸扬扬,景王大婚尤其引人瞩目。

  所幸婚事还算平稳,并未再出乱子。

  事情到此原本该告一段落,新婚不到七日,景王妃却突然染病去世,南顺费了不少周折才平复长风情绪。

  后来两国虽也和睦而处,始终保持戒备。

  直至此番嘉和公主出嫁长风,临近几国才算摸清敬帝和荣帝的底,两国交好,有了实质性进展。

  ……

  一晃多年,邵将军不喜有人嚼舌根,这些早年旧事就也尘封久已。

  肖跃心中多有不值。

  盛婉卿香消玉殒,昭远侯却因此同邵将军闹翻。

  坊间还有传闻,昭远侯厌恶邵将军至极,唯恐两家女儿结亲,就一直不曾娶妻。

  自然都是笑谈,肖跃并未上心。

  几年前,昭远侯突然过世,宁正领了阮少卿回京中,那幅模样是昭远侯世子无疑,肖跃心中就隐隐生出些许疑惑。

  听闻敬帝和陈皇后待阮少卿甚是亲厚,而阮少卿在京中更是惹是生非,横行霸道,京中怨声载道。

  陆相就曾向敬帝谏言,该管束昭远侯了。

  邵将军却一直缄口不言。

  那时肖跃已是慈州守军,偶然一次回京拜谒邵将军,竟无意在将军府中闻得邵将军交待邵文槿,“昭远侯年幼,诸事勿通他计较,多让着他些。”

  肖跃就楞住。

  邵将军全然不似往常的盛气凌人。

  此后,便才听闻邵文槿同阮少卿水火不容,大小事宜都时常闹得不可开胶,肖跃哭笑不得。

  而先前一幕,肖跃些许错愕,邵文槿竟会为阮少卿辩解?

  还会为阮少卿奔走?

  肖跃略有低眉,继而唇畔莞尔。

  ……

  **************************************************************************

  天色渐明。

  江离才在北市附近寻到阮婉。

  一言不发,坐在江边堤岸处,望着江面的波光粼粼出神。

  江离大骇,快步上前,“侯爷,你做什么!”平日里,虽然多有抱怨,却也怕他一时想不开。

  谁说她想不开的!

  阮婉怏怏回头,见是江离,便继续荡着脚,朝江面扔着石子打水漂,“我不跳江,你去找赵荣承来。”

  赵荣承?江离僵住,和预计的大相径庭了些。

  “去啊,”阮婉恹恹开口,“还有,别告诉旁人我在这里,告诉叶心一声别担心,我没事。”

  江离不敢大意,但又怕不照他心意,惹得他跳江,只得去办。

作者有话要说:  补1.17更新,~~~~(>_<)~~~~

今天还有两更,

继续码字去了,,


  ☆、第四十四章 不知道


  

  第四十四章不知道

  等了稍许,赵荣承才在江边堤岸处寻到他。

  清风徐来,四围稍有寒意,赵荣承昂首挺胸,站得笔直,“侯爷!”洪亮的声音险些将阮婉吓得掉入江中。

  阮婉不甚唏嘘,片刻,淡淡道,“不知道,你来陪本侯坐会儿。”

  不知道是阮婉给赵荣承取的绰号。

  赵荣承此人沉稳有余,却不苟言笑,寡言少语,脸上的表情万年难得一变,阮婉同他说十句话中,他能回答七句不知。

  阮婉一直觉得不知道与他很是贴切。

  不知道果然没有多问,直接上前,在他身旁坐下,即便坐,都做得笔直,一丝不苟。

  赵荣承便是这样的人。

  你不开口问他,他可以一日不说话,更不会来主动扰你。

  阮婉受用得很。

  托腮望着江面水波,思绪就似飘到远处。

  半晌,悠悠问道,“不知道,你觉得本侯像旁人吗?”

  赵荣承斜眸瞥他,直截了当应道,“不像。”

  阮婉微叹,小女生心思道,“看看,就连你都说不像,你又从来不说假话的。”

  赵荣承莫名看他,原本有人平日里的言行就诡异得很,眼下这般话就更是说不出的怪异。

  赵荣承竟然少有应声,“侯爷这样的,再多一个,军中恐怕吃不消。”

  阮婉转眸看他,感谢他的委婉含蓄,还果真一句话便将她堵得语塞。

  而赵荣承又已偏过头去,目光深邃,紧锁江面。

  阮婉哭笑不得。

  “不知道,你知道本侯为何让你来?”石子投入江中,挑起片片涟漪。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阮婉轻笑,这般对话再熟悉不过。

  “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知道。”有人个性如此,就连一个字都懒得改。

  “那你知道什么该知道?”

  赵荣承平静看他,顿了顿,继续道,“不知道!”

  阮婉才捧腹逗乐,哈哈笑出声来。

  赵荣承一眼瞥过,便心知肚明,有人明明心情不好,还强作欢颜。赵荣承也不接话,只仍由他在一旁笑。

  待得阮婉笑够,才又朝他开口,“喂,不知道,本侯给你说笑话可好?”

  赵荣承诡异转眸,有人不仅心情不好,怕是差到了极致才会如此,遂而不置可否,只面无表情看他。

  “从前有个人叫小菜,他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被人端走了。”

  说完就自顾笑起来,彼时还是李卿同她和晋华说的笑话,她当时也不觉好笑,眼下却笑得停不下来。

  赵荣承却是一言不发。

  她又开口,“从前有个人叫风筝,他走着走着,便飘起来了。”

  继而自顾笑得更欢。

  “从前有一个人叫昭远侯……”言及此处,声音戛然而止,赵荣承才疑惑看他,不知他为何不说了。

  阮婉悠悠道,“说完了,从前有个人叫昭远侯,还不够好笑吗?”

  赵荣承兀得怔住。

  阮婉脸色一沉,便不在开口,低眉扔着石子在江面打水漂,好似方才言笑正欢的是旁人。

  赵荣承就略微侧眸,不动声色看向身后,不远处,邵文槿倚树环臂,见他回眸,就轻轻摆手,示意他不做动静。

  赵荣承便也作罢。

  想是阮婉扔得有些腻味了,就将剩余的石子给他,“你来扔。”

  赵荣承照办,不过轻轻挥手,石子就在江面弹跳了将近七八次,远比她先前的最好成绩三四次高出许多。

  阮婉瞪他一眼,又从他手中拿出一粒石子再扔,不过他先前的三分之一。

  “你再来。”阮婉有些不服气。

  赵荣承便果真认真扔了一次,这次竟然漂了十余下还多,阮婉恹恹看他,“你就不能让着我些!”眼底倏然一红,故作的笑颜悉数隐去,先前压抑在心中的委屈就似有了缝隙。

  赵荣承全然怔住,手中一滑,剩余石子便通通落入水中。

  邵文槿也眉头微拢。

  “若是不喜欢我就明说,何必假惺惺演戏。”

  赵荣承更懵,直接僵在原处。

  “虽然本侯平日里脸皮是厚了些,但又不是死皮懒脸之人。”阮婉鼻尖抽了抽,顺势从坐处拂袖爬起,留下石化的赵荣承。

  阮婉方才转身,便一眼瞥见邵文槿。立在不远处凝眸看她,眉头微蹙,竟不知看了她多久。

  阮婉却一反常态,并未恼羞成怒,从他跟前走过时,也不高声嘲讽,只愣愣道,“邵将军看够了?可还有趣?”

  邵文槿不答,心中却似吃了苍蝇一般,不甚滋味。

  阮婉忽而低眉,擦家而过,邵文槿就兀得伸手抓住她胳膊,语气不愠不火,“这次又是做什么?”

  手拽得很紧,她使劲儿也扭不过他,心中委屈便席卷而来,“邵文槿,你终日这般欺负我可有意思?各个都当我好欺负吗?”

  邵文槿微怔,心中好似莫名揪起,声音低沉道,“阮少卿,我何时当你好欺负过?”

  明明就做了还不承认,又是一样的口是心非,阮婉恼了几分,“你哪次没有!”

  哪次没有?

  邵文槿蓦地僵住,阮婉趁机拂袖抽手,怒意之下匆匆跑离,赵荣承才想到起身去追。

  邵文槿错愕转眸,顺着她背影望去,才恍然看到隐在林间的一袭白衣锦袍,自早前起就不知看了多久,该是怕她出事才一直没走,却又曾不露面。

  苏复?

  邵文槿攥紧手中珠钗,原来方才有人的举动并非空穴来风。想起前年阮少卿误以为他是苏复,在此处上演的一幕闹剧。

  然后便是去年慈州一场大醉,有人说起苏复有意躲避,恼火不已。彼时他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态,非要告诫阮少卿,苏复再好也是男子。结果阮少卿却同他胡搅蛮缠,“我就是喜欢男子,难不成还要我喜欢女子吗?!”

  思及此处,心中微滞,不消多想也大抵有迹可循。

  遂而眉头更拢,却是苏复亦是凝眸看他。

  便都不移目,待得阮婉同赵荣承一处走远,苏复才转身离开。

  ……

  ******************************************************************

  邵文槿脸色微沉,回到驿馆,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队伍早已整装待发,今日要从慈州启程返回京中。

  秦书牵马上前,才道昭远侯回了驿馆,将将上了马车。邵文槿便也一言不发跃身上马,遥遥跑在队伍前端。

  秦书只觉有人近来心情一直很好,眼下突然脸色铁青,又不开口说话,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不想方才行出慈州城不过一个时辰,厄运便接踵而至。

  也不知道他一路缄口不言想了些何事,猛然抬眸勒紧缰绳,马蹄前仰,骤然停住,吓了身旁秦书一条。

  也不待秦书反应,便跃身下马,马绳随手一抛,剩余便是秦书的事。

  秦书伸手去够马绳,未遂,再倾身去够,马匹受惊,忽得加速,有人自马上摔得前仰后合,苦不堪言。

  这已是送亲以来第三次,秦书越觉沮丧。

  哀怨望向邵文槿,却见他竟然上前拦下昭远侯马车,江离尚在怔忪,他便掀起帘栊,怒气匆匆冲了进去。

  秦书满头黑线,等了片刻,果然,听闻昭远侯怒吼,“邵文槿!!!”

  秦书甚是汗颜,汗颜之中又参杂着无比的欣慰。同昭远侯相比,自己承受的这点顶多算是某人的余火,委实算不得什么。

  而江离和赵荣承闻声大骇,刚行至马车处,便见邵文槿将某人从马车中拎了出来,脸色份外难看。江离和赵荣承从未见过邵文槿如此,便都怔在一旁,忘了上前。

  阮婉饶是张牙舞爪,不依不挠。

  邵文槿就置若罔闻,这次果真是直接摔到马上的,秦书都吓得心惊肉跳。

  阮婉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邵文槿翻身上马,回眸扫过跑上前来的江离和赵荣承,怒喝道,“教昭远侯骑马,不放心就跟着。”

  江离嘴角抽了抽,他都说的如此直白,跟上去也不是,不跟上去也不是。

  邵文槿便狠狠一抽马鞭,阮婉才知他从前真是顾忌着,眼下才晓战马跑起来竟有多快!

  恐惧,委屈,恼意通通夹杂一处,混合着被人摔上马背的疼痛,哇得一声哭出来,要哭得多伤心便哭得多伤心。

  但即便如何哭,都不开口唤他。

  邵文槿心里烦躁至极,手中狠狠一甩,只闻战马嘶鸣,猛然停下。“苏复是男子,他分明不喜欢你,你缠着他做什么!哭成这幅模样,不嫌丢人现眼!!”这一句说得极重。

  阮婉也被惹恼,也顾不得其他,口无遮拦冲他吼道,“邵文槿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邵文槿翻身下马,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恼怒阮婉过往从未见过,便也蓦然僵住。

  只有邵文槿自己知晓,说这一席话,其实丢人现眼的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二更,今晚还有一更,等我去解决了温饱问题再回来。

~~~~(>_<)~~~~


  ☆、第四十五章 回京了


  

  第四十五章回京了

  邵文槿果然一路上都再没同她说过话。

  即便偶尔碰面,也视她如空气一般。

  起初时候,阮婉还是继续趾高气昂,不以为然,但越到后来才越发现,有人好似恢复到过去早前一般,对她根本不不予理睬。

  就好似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阮婉心中甚是烦躁,好像突然一切都不习惯,马车中就百无聊赖。

  大凡闻得马蹄声经过,便都要撩开帘栊看,却都不是邵文槿。

  而后才知,他大都骑马走在队伍前头。

  阮婉说不清为何闹心,便也出去骑马,江离只得在近旁跟着。

  此番出行的禁军大多是赵荣承麾下,而后这几日,赵荣承近乎都与邵文槿骑马走在一处。

  阮婉就阴阳怪气道,“他们二人终日有那么多话要说?!”

  江离诡异看她,人家二人说话又干她何事了。

  “你,上前去听听,回来告诉我。”虽有开始布置任务。

  江离嘴角抽了抽,这哪里是他堂堂禁军左前卫该做的事情。

  “去啊!”阮婉不耐烦地催促,“还有,别让人知道是本侯让你去的,听到没有!”

  江离只得硬着头皮骑马上前。

  他是堂堂禁军左前卫啊!!

  阮婉自然是不在意这些的,双目瞪得圆圆看着。但江离莫名上前,邵文槿和赵荣承除了错愕,当然都回马看她。

  阮婉便轻蔑瞥目,好似懒得搭理。

  赵荣承眉头微蹙。

  邵文槿也只是冷冷打量了她一眼,也就没了下文。

  唯有江离,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此地无银三百两,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晚些时候,江离适时撤回,阮婉就将他扯回马车,他们说什么。江离知无不答,排兵布阵,心得体会,行军经历,和……

  “和什么?”有人一直不满嘟着的嘴,却似突然间有了兴致。

  江离轻咳两声,“和……泾遥出美女。”

  阮婉微怔,份外错愕,泾遥,出美女?

  江离点头。

  “那有没有提起过本侯?”所幸自己开口问。

  江离稍楞,斩钉截铁,“没有。”

  阮婉便有些丧气,去你大爷的泾遥出美女。

  江离再忍不住嘴角一抽,阮婉见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从前就告诉过你,让你换一边抽,嘴都抽歪了不是?”

  江离想死……

  待得打发江离出了马车,阮婉才悠悠趴在车窗上出神,心中不开心得很。蓦地回忆起,此番又是如何彻底同邵文槿闹开的。

  大抵便是那日她在马车中小憩,某人便莫名其妙冲了进来,执意要问清楚,为何要说他当她好欺负?

  阮婉才想起昨夜那句,“邵文槿,你终日这般欺负我可有意思?”继而是“哪次没有?”

  眼下,他竟然找来要问清楚。

  阮婉顿时无语到了极致,邵文槿你要是闲就出去骑马去,不要耽误本侯补觉。

  邵文槿脸色更是难看,说清楚再睡,就也不知他哪里来得闲心。

  阮婉便顺势起身,“头一次见你,你把我扔出去做什么?”

  邵文槿脸色一黑,换做是你,莫名其妙被人勾搭,言语相辱,你会作何?

  阮婉轻哼,凑上前去忍不住笑开,“勾搭你?呵呵,邵文槿,我宁肯自戳双目。”

  邵文槿脸色近乎都紫了。

  阮婉便又继续,“后来蹴鞠时候谁有意撞本侯,慈州时候是害得本侯手脱臼。”

  邵文槿脸色难看到了极致,“那是谁冲我泼洗脚水,喂我的马吃巴豆,在我的酒里添鸡血?”

  阮婉振振有词,“邵将军,鸡血你闻不出来?谁非让你喝的?”

  邵文槿脸色就再挂不住,眉峰一扬,“阮少卿,我欺负你是吧?”

  阮婉微楞,有人恼羞成怒一把将她衣领拎起,她才怒吼道,邵文槿!!!

  而后便有了决然闹僵的一幕。

  ……

  阮婉便实在是恼得很,她就是喜欢不落人口舌而已,那头洪水猛兽才是真真小气好不好!

  托腮望着窗外,两腮气得鼓鼓的,活像一只鲤鱼。

  马车正好行至沱江沿岸,阮婉稍楞,才将三月中旬,堤岸边的水位就涨至这般高了?

  心中诧异之时,叶心撩开帘栊,言笑晏晏,“侯爷,快至京郊了。”

  阮婉不由一怔,方才尽在想邵文槿的事,都忘了进入京城附近地界,离京近两月,周围景色顿时无比熟念起来。

  叶心却依然在笑,“侯爷也不问问谁来接你了?”

  阮婉略有错愕,由得叶心扶着下了马车,便闻得一阵忙乱脚步声,才伴随着真真熟悉无比的声音,“少卿少卿!”

  同行的马车又多,有人又实在是笨得出奇,竟然一个一个帘栊去翻,“少卿少卿!”

  没有便去翻下一个。

  阮婉不禁笑出声来,继而挥挥手,喊道,“小傻子,这里!“

  宋颐之愣了愣,循声转眸,望到她,一脸欢欣雀跃便毫不掩饰写在脸上,笑嘻嘻飞奔而来,“少卿少卿!”

  阮婉心情也跟着好了不知多少。

  “小傻子,别过来。”分明笑逐颜开,却照旧伸脚。

  宋颐之便摔得前仰后合,江离都目不忍视,他却欢欢喜喜爬起来,也不管摔成什么模样,扬起下颚嘻嘻笑道,“少卿,你又绊我。”

  眼中流光溢彩,甚是满足。

  阮婉照本宣科,“说了不许抱我,也不许朝我扑过来。”

  宋颐之拼命点头。

  阮婉才上前拍拍他脸上的轻尘,宋颐之就甚是欢喜,“少卿,送你的!”歪着脑袋,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小泥人。

  说是小泥“人”,其实最多也只算一团泥巴。

  跟在身后的近侍官小路子便开宗明义,“侯爷,王爷捏了好些回,才捏出的样子,是捏的侯爷,王爷说像得很。”

  叶心忍不住笑起来。

  哪里像阮婉,根本连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都看不清。

  小傻子却也跟着笑起来,“少卿少卿,母后也说我捏得像极了,母后还说少卿看了肯定喜欢。”

  阮婉多看了几眼,爱不释手,遂而点头赞同,“简直是和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颐之心花怒放,“少卿少卿,这个是我。”又从袖袋里掏出另一个,欢天喜地递给她,阮婉眉头微拢,这个吧,便捏得比方才的阮少卿都还要再丑些。

  也算明白了小路子方才所言,捏了好些回的意思。

  也真是难为了他。

  宋颐之腼腆一笑,“母后说我同少卿总是在一处,我就捏了一个少卿,还捏了一个小傻子。”顿了顿,又紧张兮兮道,“少卿少卿你快收起来,以后要将他们放在一处。”

  阮婉哭笑不得,转身交给叶心,叮嘱道,“听到了?”

  叶心掩袖笑了笑,应了声好。

  宋颐之便开始围着阮婉叽叽喳喳,“少卿少卿,我还捏了文槿,赵远猴和鹿二,摆了满满一桌子。”

  阮婉哄道,“明日便去看。”

  宋颐之欢喜得不得了,“还要下棋!还要吃红烧肉!”

  阮婉都一一道好。

  再抬眸,却见一张尖嘴猴腮脸,半死不活得看着她。

  “哟,陆二你也是来接本侯的?”阮婉恶心不死他。

  陆子涵轻哼,“恰好奉陛下之命,送睿王出京。”

  言外之意,谁是来接你的!

  谁要来接你!!

  谁会来接你!!!

  阮婉便挤了挤眉眼,“陆二,离京两月,本侯可是想你得很哪~”

  陆子涵倒吸一口凉气,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眼神要多嫌弃有多嫌弃,慌忙轻咳两声,一边退回马车之中,一边招呼,“小路子,我已送了睿王殿下至此处与昭远侯汇合,父亲还有事寻我,你回去向陛下复命。”

  “复命”都二字还未说完,就已仓促放下帘栊,吩咐车夫启程。

  眼见陆子涵这般惶恐模样,阮婉捧腹笑个不停。

  小傻子便也跟着笑起来。

  一时欢声笑语。

  ……

  而另一处,“大公子!”

  邵文槿循声望去,果然是席生,回回都是席生来接他。目光却不由一滞,这回同来的,竟然还有……

  “大哥。”邵文松也迎上来,有些腼腆,但个头高了,皮肤黑了些,变化一眼可见。

  “文松!”邵文槿亦是高兴,兄弟二人相拥,便甚是亲厚。

  “父亲可好?何时回京的?”良久未见,就像有问不完的话题,席生和秦书会意牵了两人马匹,走在两人身后。

  邵文松才道,“三月初回的,父亲腿上旧伤犯了,一直在家中休养。”

  邵文槿敛了笑颐,“严重吗?”

  征战杀场,哪有不带伤的?都清楚,才问严不严重。

  邵文松才微微一笑,“不碍事,只是大夫说要好好养上三两年,娘亲倒是高兴得很,说父亲是应该好好颐养些时候。”

  邵文槿闻言便笑,如此说来,就是没有大碍,反是好事。

  “那你呢,觉得军中如何?”邵文槿自然也关心他。

  邵文松摸了摸后脑勺,还是有些羞怯,“父亲说,比起大哥还是差得远。”

  邵文槿乐揽上他肩膀,“父亲从前便如此说我,习惯就好。”

  邵文松点头,正欲开口问及他一路可还顺利,便闻得陆子涵一边大喊一边上了马车,继而是阮少卿同宋颐之在一旁哈哈大笑。

  邵文松也跟着笑起来,一直听闻,某两人是抱团欺负陆相家二公子的。

  邵文槿便也低眉一笑。

  阮婉偷偷回眸,正好撞上他目光,邵文槿便倨傲转身,也不搭理她,只管同邵文松一道进了城中。

  阮婉更恼,果然是在同她置气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三更了~~~~(>_<)~~~~

过渡下,迎接邵将军的副本

么么哒,明日两更哟~


  ☆、第四十六章 论登对


  

  第四十六章论登对

  阮婉奉旨出使长风,是敬帝钦命的南顺送亲使。此番抵京,于情于理都应当先行入宫向敬帝复命。

  加之宋颐之特意来京郊接她,阮婉就没有绕道明巷回侯府,而是直接同宋颐之一道乘车辇入宫面圣。

  姜颂其和邵文槿又是送亲副使,便一并同行。

  宋颐之一路都拉着她问个不停,诸如妹妹做新娘子的时候好看吗?有没有哭鼻子?

  阮婉知无不言,甚是耐心。

  姜颂其本就生得和蔼,也时常帮着搭话。宋颐之闻言,欢喜得不得了,流光溢彩就从眼眸中流露出来,诚挚的笑意里带着春日的暖意,教人心情倏然好了几分。

  而一旁落坐的邵文槿,便大都在同姜颂其交谈,偶尔也会同宋颐之说上两句。

  这一路上,车内气氛便都欢快得很。

  除却莫名别扭劲儿的两人心知肚明外,旁人都丝毫未曾觉察。反正邵文槿没有同她搭腔,阮婉便也不同他说一句话。

  偶尔目光相撞,邵文槿也不转眸,阮婉却似被他看得心虚一般,扯着宋颐之就开始道起旁的话语。

  邵文槿悠然一笑。

  ……

  先前抵京之时就已近黄昏,入得宫门,日晷恰好走到戌时三刻,正值宫内掌灯。

  三月末梢,春意缱绻,三三两两的杏花瓣便在灯火下轻舞,霎是好看。

  阮婉蓦地想起了苏复。

  苏复好酒,尤其好杏花酿,她过往便在苑中酿过三两坛杏花酒。

  阿莲还找酿酒的师傅打听过,据说杏花酒酿上三五年便是滋味最好的时候。

  那三两坛杏花酒便是她前年埋下的,还兴致勃勃叮嘱阿心,到了年生,要提醒她挖出来尝一尝。

  彼时阿心还曾笑话过她,侯爷何时好上酿酒了?

  她狠狠剜她一眼,阿莲,快去替本侯撕烂她的嘴。

  三人便笑作一团。

  娘亲曾说,心上人若是不在身边,就去做他喜欢的事,便好似体会他当下的心境,是世上最惬意的事。那时爹爹时常不在,娘亲的时间除了照顾他们兄妹二人,便大多花在钻研各种茶类的泡制之法上。

  因为爹爹好茶。

  阮婉至今记忆犹新。

  ……

  未及多思,宋颐之连唤了她好几声,阮婉才回过神来。

  车辇已停在偏殿旁。

  邵文槿瞥过她一眼,一言不发下了马车,脸色不甚好看。

  阮婉不知又如何惹到了他,但大凡洪水猛兽的脾气,正常人是拿捏不清的。

  思忖之时,敬帝身边的内侍官匆匆迎上前来,恭敬言道,“侯爷,二位大人,今日恰逢西昌郡王抵京,陛下在御书房单独召见西昌郡王,特意嘱咐旁人不得来扰。皇后娘娘已有吩咐,若是三位大人入宫,便请移步鸾凤殿,陛下同西昌郡王晚些时候也会到的。”

  阮婉自然应好,近侍官便命人领路,邵文槿道一声有劳。

  宋颐之一路上都没有提起过西昌郡王,想来西昌郡王也是临时抵京的,也该是才到不久。

  “小傻子,你可曾见过西昌郡王?”阮婉就随口问起。

  宋颐之毫不迟疑摇头。

  傻子便是这点好,知晓就是知晓,不知晓便是不知,然后旁的也不想,牵着她便往鸾凤殿跑。

  少卿回来了,他要带少卿见母后,这才是大事。

  前些日子,他在母后处用晚膳,母后突然秉去旁人,笑着问他是否喜欢少卿。

  他想也不想点头。

  母后又问他以后是否想同少卿一处。

  他就拼命点头。

  母后搂了他到怀中,盈盈笑道,少卿是好孩子,又时常照顾你,母后也希望少卿同你一处。

  他便笑得更欢,少卿说了,我若不是傻子便不同我好了,母后,我就是傻子的呀。

  母后就也跟着笑起来,少卿不嫌弃你是傻子,你也要多哄少卿开心,要时常送礼物给少卿。

  我时常送礼物给少卿的,少卿过年也会送我,三间屋子都装不下。

  陈皇后哭笑不得,才道起,你要亲手做给少卿。

  而后便有了捏泥人一说。

  眼下,宋颐之便兴高采烈拉着阮婉往鸾凤殿跑去,他见到少卿高兴,便也要母后见少卿。

  姜颂其就同邵文槿踱步其后。

  “昭远侯同睿王倒是要好。”姜颂其有感而发,旁人哪里会先坐一个多时辰的马车到京郊来接,再一同坐上一个多时辰的马车回宫?

  单是这份心,就足矣。

  邵文槿闻言便笑,“姜大人说的是,他二人自小就好。”

  阮少卿不嫌宋颐之是傻子,宋颐之也不嫌阮少卿惹是生非,反而帮衬的时候倒还更多些。

  一席言语间,就不似传闻中那般同昭远侯水火不容。

  而长风一行,在姜颂其看来,他二人吵闹虽有,大事上却份外默契,合力在大殿中演的一出好戏,他事前都没有看出半分端倪。

  加之回程时候,邵文槿还教昭远侯骑马,想来私交应是不差的。

  姜颂其便才开口,“陛下曾御赐过邵阮两家的婚事,可惜昭远侯是男子,若是有姊妹,同邵将军倒是般配。”

  邵文槿兀得僵住,这番外自旁人口中说出,他一时竟不知晓该如何作答,脸上笑意便有些尴尬。

  姜颂其却会错了意,呵呵笑道,“邵将军去年行了加冠礼,陛下与皇后娘娘该是会再替邵将军赐一门亲事。”

  赐婚?

  邵文槿心中泛起莫名涟漪。

  ……

  入得殿中,才见煜王,陆相,傅相,高太尉都在。

  陈皇后在主座一侧,敬帝未至,酒席未开,陈皇后就在同几人寒暄。

  宋颐之同阮婉邻桌,陆相同煜王邻桌。

  主位另一侧的贵宾位该是留给西昌郡王的,贵宾位旁还有一席,坐着一妙龄女子。娥眉淡扫,肌肤细润若温玉柔光,端坐坐在一处,陈皇后问话,她便垂眸应声,既恬静又乖巧,一看便知系出名门。

  陈皇后很是喜欢,“嘉和公主方才出嫁,这宫中少了些欢声笑语,扶摇郡主难得入京,这次要在京中多留些时候陪本宫说话。”

  扶摇闻言起身,温婉道,“扶摇的福分,不扰娘娘便好。”

  恰逢内侍官领了姜颂其和邵文槿入得殿中,问候过后,陈皇后便摆摆手示意邵文槿上前,“文槿,这位是西昌郡王的爱女,扶摇郡主。”

  邵文槿微怔,眼中未露异色,只是拱手问好。

  扶摇亦是回礼。

  陈皇后又道,“扶摇初至京中,诸多不惯,文槿你坐扶摇邻座,也好替本宫好好招呼。”

  殿中众人纷纷看向邵文槿,便心领神会一笑。

  原来,今日的主角是他二人。

  阮婉就也僵住,陈皇后,是要撮合邵文槿和扶摇?

  眼中犹有错愕,邵文槿循声照做,位置便在阮婉对桌。邵文槿正好抬眸,四目相视,阮婉则瞥过头去看扶摇,神色里就尚有一分木讷。

  却见扶摇偷偷打量了邵文槿一眼,脸颊隐约浮上一丝红晕。

  阮婉眉头一蹙,至于吗?

  大庭广众下,就要眉目传情。

  邵文槿不以为然。

  陆相从来都是极聪明的人,陈皇后话语刚落,他便也起身笑道,“都言泾遥出美人,以前老臣还不信,今日得见扶摇郡主,才晓何为一方水土养人。”

  原本就是说与陈皇后听的,陈皇后很是受用,“西昌郡王就扶摇郡主一个女儿,自然矜贵。扶摇郡主明年开春及笄,陛下同本宫,定是要为扶摇好好物色一位夫婿的。无论是家世门第,还是品行相貌,都要能配得上扶摇才可。”

  扶摇害羞低眉。

  高太尉哈哈大笑,遂又“啧啧”两声,好似认真思量过一翻,“京中权贵子弟虽多,但要能配得上扶摇郡主,还需花些心思挑选。”

  唱,继续唱,阮婉冷眼旁观。

  傅相便也加入帮腔,“老臣看将军府的大公子便是相貌堂堂,气宇不凡,大有邵将军当年风范,与扶摇郡主甚是登对。”

  “哎呀~”陆相就差“惊喜”得拍案而起,接连打量了两人好几回,欣喜道,“娘娘,傅公的话在理得很!”

  高太尉附议。

  姜颂其附议。

  邵文槿正欲开口,便闻得殿外爽朗笑声,“众位爱卿,方才在说何人登对啊?”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恭敬行礼。

  敬帝便领着西昌郡王入了殿中。

  “今日本是为西昌郡王接风,全当家宴,众位爱卿无需多礼。”敬帝落坐,便抬袖赐座。

  阮婉顿觉日后只要听闻家宴二字,就需得留神些。

  大凡所谓的家宴便都不是家宴,譬如眼下,陈皇后款款而笑,“陛下,方才两位相国和太尉说的登对之人就在殿中。”

  敬帝一眼扫过殿中,先前呵呵笑意竟然稍稍敛去大半,阮婉以为自己错觉。

  不想敬帝却悠悠开口,“众位爱卿说的可是少卿与扶摇?”

  “噗!”阮婉隐在喉间的酒水当即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临时被召唤到公司加班,才码好一章,据目测,12点前应该赶不上另外一章了。

加更的这章不会取消

最迟明天会早期码完的

~~~~(>_<)~~~~ 人家去码字去了


  ☆、第四十七章 论搅黄


  

  第四十七章论搅黄

  “噗!”阮婉隐在喉间的酒水当即喷了出来。

  这又干她何事!明明说的就是邵文槿与扶摇可好?

  眼下这场接风宴,摆明就是给邵文槿和扶摇二人安排下的相亲大会。人西昌郡王都不远千里携宝贝女儿入京,一片诚挚可鉴日月。

  敬帝此时将她拎出来做什么!

  在场之中,还有不知晓她是断袖的?

  连她都不信!

  敬帝说她同扶摇登对,分明是拿她给洪水猛兽当挡箭牌使。

  她和邵文槿都不知要比她和扶摇登对多少倍!——虽然情急之下,这个比喻实在不够贴切。

  但敬帝这个“耸人听闻”的冷笑话,至少让方才殿中十之八/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阮婉正欲辩解,将才抬眸,就见对座的邵文槿垂眸敛目,一脸淡然,佯装得若无其事。

  那幅每逢她吃瘪,他便惯有的似笑非笑,阮婉再熟悉不过。

  心中顿时一恼,刚开口说了一个“陛……”字,连“下”都未来得及道起,酒气便顺着鼻息呛回,当场咳得就像要断气了一般!!

  扶摇郡主愣愣僵在一处,尴尬不已。

  敬帝只说了一句她和昭远侯登对,昭远侯就在一旁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似被吓得不轻。

  扶摇心中一滞,略微低眉,氤氲倏然浮上眼眶。

  西昌郡王当下就心疼了!

  看向阮少卿时便有些恼意。

  而煜王更是一声冷哼,眼里甚是不屑。阮少卿惯来仗着有父皇母后的庇护,在京中惹是生非。平日里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当着西昌郡王,拂了扶摇郡主颜面。

  实在有失体统!

  陈皇后也微微拢眉,目光里是少有的责备之意。

  陈皇后素来待她亲厚,还尚且如此,更不消说旁人。都当她咳成这副模样是小题大做,别有用意,陛下设宴为西昌郡王接风,西昌郡王是外姓郡王,亲疏关系比不得敬帝的胞弟景王。

  昔日景王回京,她已抱着那头梅花鹿闹过一回,陛下和景王都没在意。

  如今换作西昌郡王,哪里分得清其中缘由,若是生了间隙,岂不白费了陈皇后一翻苦心?

  陆相前次吃了阮少卿的亏,眼下就迫不及待找回。

  捋了捋胡须,笑容可掬言道,“昭远侯方才从长风国中返京,一路舟车劳顿,委实辛苦。若有不适,大可向陛下请辞,先回侯府歇息?”

  言辞切切,一席话里好似只有真挚陈恳。

  阮婉微怔,她先前的确是呛到了,现在呼吸都还有些发涩!

  目光愣愣扫过四围,心中兀得泛起委屈,又不知如何开口。

  窘迫之时,却见邵文槿微微扬手,端起茶壶,往扶摇杯中添茶,温文尔雅道,“郡主初至京中,不知可有饮过云渡山的梅子茶?”

  扶摇错愕抬眸,他已将茶杯递至她跟前,扶摇才回神吱唔道,“不曾,……在家时,只饮过云渡山的雨前龙井。”

  邵文槿莞尔,“娘娘素来喜欢饮梅子茶,郡主不妨一试?”

  扶摇立时反应过来,道了声“多谢”,就托起茶盏至唇边亲抿一口,要多优雅便有多优雅。饮过之后,手绢拭了拭嘴角,清浅一笑,“是要比泾遥的红茶好喝。”

  一旁众人便都会意笑起来。

  原本就是撮合他二人来的,邵文槿肯主动示好,扶摇又开口回应,阮少卿那只跳梁小丑瞬间被众人抛至脑后。

  就连西昌郡王都缓缓露出笑颐,满意得很。

  两人一来二去,含蓄接话,旁人再未留意过阮婉。

  阮婉也就默不作声。

  ……

  唯有宋颐之眼巴巴开口,“少卿少卿,你方才呛得还疼不疼?”

  阮婉只觉鼻尖一酸,“不疼了。”

  宋颐之嘴角嘟起,“少卿你骗人,上次在侯府呛过一次,你喊了半日疼。”

  “我真不疼了。”微微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便抬眸望向对座二人。

  殿中水袖长歌,觥筹交错,隔着殿中歌舞,传入耳畔的,便唯有零星的只字片语,根本不晓他二人在言何。

  但瞧着模样,该是交谈甚欢的。

  阮婉自顾饮酒,一面又在听西昌郡王同敬帝提起扶摇种种,又从头到脚将邵文槿夸赞一翻。

  陈皇后就也笑容款款。

  殿中气氛一时极好,阮婉兀觉像她这般煞风景的人,就应当窝在角落里饮酒。恰逢宫婢来添酒,“侯爷要添煮元酒还是杏花酿?”

  阮婉手中一滞,“杏花酿。”

  ……

  邵文槿再抬眸,发现有人还在喝。

  从方才至此,已然不下三壶。

  拢眉看她,也恰好她看过来,扶摇却在耳边道起,“昭远侯似是喝过三壶有余了?”

  邵文槿微顿,转眸看她,“郡主看得仔细。”

  扶摇脸一红,轻咳两声,也不接话,就低眉饮茶,模样甚是娇羞可人。

  先前饮得有些急,阮婉其实头晕,方才一幕看在眼里,嘴角不觉耷拉。都是女子,怎么不曾见到某人这么好言好语同自己说过话!

  江离那日的言语便蓦地浮上脑海。——“泾遥出美人。”

  还真是泾遥出的美人!

  洪水猛兽配泾遥美人,有人心中就有些怄气。

  也不知作何意图,只管悠然起身,踱步至对面,“啪”地一掌福身撑在案几上,唇畔隐隐勾勒,挑眉望向扶摇道,“久闻扶摇郡主闺名,倾城绝色,今日一见,才知款款动人,温婉若初夏朝荷。”

  邵文槿一贯正紧,少了些许风流倜傥。

  更勿提阮婉这般,带着几分醉意的轻浮魅惑。

  扶摇怔怔看他,突然脸红,楠楠唤道,“昭……远侯……”

  阮婉遂而一笑,“扶摇如此便生分了,唤我少卿即可。”

  扶摇羞怯低头,牟晗春水,声音细小如蚊,“少……少卿……”

  阮婉“啧啧”叹道,“扶摇的声音竟比黄鹂还要婉转动听,怕是天宫仙子听了都要嫉妒几分。”

  少女娇羞就俨然写在脸上,哄得手足无措,面色浮起一抹绯红。

  搅不黄你们!!

  趁着一旁之人娇羞空隙,阮婉朝邵文槿猥琐一笑。

  邵文槿哭笑不得。

  阮婉便又端起酒杯要敬酒,扶摇轻声道,“我不会饮酒的。”

  阮婉就凑得更近些,“本侯平素里也不饮酒的,只一杯如何?”

  “好……”吱唔着端起酒杯,只觉阮少卿生得太俊朗。

  阮婉悠然一笑,指尖轻扣杯沿,不想一旁的邵文槿却伸手接过,一饮而尽,“这一杯,我替郡主饮过。”

  阮婉滞住。

  西昌郡王却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邵将军有担当。”

  话里话外都是赞许。

  岳丈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众人纷纷应和。

  煜王则冷冷言道,“郡主初次来京,昭远侯若是玩够了,就坐回去慢慢饮酒。”言外之意,别吓着人家。

  阮婉酒意上头,便轻蔑一哼,转身走前,又朝美人胚子眨了眨眼睛,笑意都似要从眼中溢了出来。

  扶摇看得有些呆。

  敬帝竟也摇头笑了笑,朝一侧问起,“皇后,扶摇郡主要来,为何也没有提前告知朕一声?”

  望向陈皇后时,眼中不悦一闪而过。

  不待陈皇后开口,西昌郡王便也笑道,“陛下日理万机,小女儿家的事如何好向提陛下提,是微臣想留扶摇在京中多呆一些时日,长长见识。”

  心思昭然若揭。

  陈皇后就也跟着笑起来,“应当的,若是嘉和公主没出嫁,倒是可以和扶摇玩到一处去。”悠悠一叹,遂又转向一侧道,“文槿,扶摇郡主难得来京中,你抽空多领扶摇去京中四处逛逛。”

  文槿就起身应承,“是。”

  扶摇稍楞,迟疑望向阮婉,心中些许期盼,又不好开口。

  而酒意上头,阮婉更是恼意,逛逛逛!京中哪有那么多好逛的?!眼下若是鸡蛋置于她头上,只怕是连鸡蛋都能煮熟了。

  余光一瞥,望见宋颐之在欢欢喜喜得啃着苹果,全然没有理会先前旁人在说何。

  阮婉托腮一笑,勾勾手指,“小傻子,来。”

  宋颐之就听话凑过来。

  陈皇后接连交待了些时候,敬帝一直不接话,西昌郡王却言笑晏晏,宋颐之就突然从座位上站起,声音洪亮道,“母后母后!我要带扶摇妹妹去玩!”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

  陈皇后也徒然僵住。

  “怎好劳烦睿王?”西昌郡王顿时傻眼。

  扶摇也有些心惊,宋颐之却望着她傻笑,“扶摇妹妹生得好看,我要同扶摇妹妹玩!”

  阮婉才觉这酒饮得有了些许滋味。

  邵文槿握拳掩袖,唇畔笑意,心中却很是受用。

作者有话要说:  ~~~~(>_<)~~~~

抱歉又晚了,今天状态不好~

这章是补周日的加更,感谢挑食君如此曲折而纠结的初次长评!

今天的章节,明天会补上,让我调整下,一鼓作气多更些~

感谢elaine 的地雷~么么哒~


  ☆、第四十八章 吓走了


  

  第四十八章吓走了

  宋颐之的表情真诚,笑容里不带一丝杂念,看得出来是真心喜欢扶摇,旁人都不晓西昌郡王要如何回绝。

  睿王是傻子,同傻子讲道理哪里讲得清?

  况且睿王又是敬帝和陈皇后最宠爱的小儿子,西昌郡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呆在贵宾席上坐立不安。

  即便睿王家世再好,再喜欢扶摇,如今变成这幅模样,哪里还入得西昌郡王的眼?

  他来京的目的可不是让睿王相中自己的宝贝女儿!

  不都说睿王只同昭远侯腻在一处吗?

  怎会突然冒出这样一番话?

  西昌郡王更怕陈皇后和敬帝突然被幼子哄得迷了心窍,御赐这桩婚事,那他父女二人就连后悔都来不及。

  陆相、傅相和高太尉本是陈皇后请来做媒人的,睿王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几人皆尽怔在原处,面面相觑,又都望向敬帝和陈皇后。

  睿王喜欢扶摇郡主,又该如何?

  这婚事究竟是撮合还是不撮合?

  敬帝和陈皇后不置可否,旁人又岂敢指手画脚?

  都三缄其口。

  敬帝先前对陈皇后的私下安排便多有不满,眼下也默不做声,陈皇后就有些恼。

  她同西昌郡王讲的好好的,是要撮合邵文槿与扶摇,西昌郡王才携女进京的。

  换言之,西昌郡王不会愿意女儿嫁给颐之,她也不希望颐之娶扶摇。

  但颐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只怕西昌郡王误以为她是有意先骗他们父女二人进京,再让敬帝指了颐之和扶摇的婚事。

  陈皇后如何说都不是,才真真是骑虎难下。只得愣愣看向敬帝,敬帝原本铁定了心思不做声,心中却蓦地一软。

  朝宋颐之和蔼问道,“颐之,你要带扶摇妹妹玩什么?”

  宋颐之嘟了嘟嘴,自豪开口,“父皇,我在府中捏了许多泥人,我想带扶摇妹妹去看我捏的泥人。”

  这番稚气话语一出,旁人便都略微松了口气。

  睿王说的同扶摇郡主玩,真是一处玩耍的意思。

  陈皇后也感激一瞥,敬帝领情。

  西昌郡王便顺势下了台阶,啧啧叹了息,好似面有难色,“睿王殿下,微臣这几日在京中有约,扶摇怕是要随微臣走访老友。”

  说得极尽委婉,旁人都懂。

  宋颐之却欢喜跑到扶摇面前,“不怕的,妹妹不是要在京中呆一个月吗?我每日都可以去陪妹妹的。”

  扶摇心中一慌,委屈看向爹爹。

  西昌郡王就差嘴角险些没有不规则抽搐。

  “颐之,来母后这里!”陈皇后终是忍不住开口,

  宋颐之就急得眼泪汪汪,不住在原处跺脚,“就要同妹妹一处!就要同妹妹一处!”

  阮婉强忍着笑意才没有笑出声来。

  ……

  也由得小傻子这么一闹,直至宫宴结束,都没有人再提让邵文槿带扶摇逛京城一事。

  恰好阮婉三人从长风送亲回来,一时间,所有话题便都绕到了宋嫣儿身上。虽然一路之上,每日都有专人负责记录并往南顺传递书信,但始终不如姜颂其描绘来得生动。

  就连煜王都听得入神。

  敬帝和陈皇后念女心切,心思便悉数放在宋嫣儿身上,同三人说起话来哪里还有旁的念头?

  西昌郡王也不好再主动开。

  眼见昭远侯好容易才将睿王哄得不哭闹了,他才不要无端招惹。

  于是一场好端端的撮合,便让宋颐之搅黄了一半。

  ……

  稍晚时候,宫宴结束,阮婉拜别殿中,宋颐之才急匆匆跟了过来,“少卿少卿,是不是扶摇妹妹不同我去府中,你就也不去了?”

  少卿不让他哭,也不同他说清楚,他憋了许久。

  少卿本来说好要同他去府中看泥人的,方才却悄声同他说,扶摇妹妹生得好看,要同扶摇妹妹一起玩。而且,如果扶摇妹妹不一起去府中看泥人,少卿也不去了。

  他当时就急了。

  遂才有了而后的一幕。

  阮婉心生愧疚,牵起他的衣袖笑道,“她不去就不去吧,我同你去就是了。”

  少卿对我最好了,宋颐之欢呼一声,自顾在一旁手舞足蹈。

  阮婉梨涡浅笑,余光正好瞥到一侧,邵文槿亲送西昌郡王和扶摇郡主到宫门口。

  阮婉就驻足多看了几眼,洪水猛兽在旁人面前倒是人模人样的。

  心中唏嘘,恰逢邵文槿转眸,她本就有些酒意,便也这般目不转睛看他,邵文槿握拳一笑,继续同西昌郡王父女辞别。

  阮婉就低眉莞尔,勾了勾手指唤了宋颐之来,“小傻子,其实我方才是看见扶摇郡主,她左手有七根手指头!”

  宋颐之瞪圆了眼睛,“扶摇妹妹好厉害!”

  阮婉就也跟着点头,附上他耳畔,“所以,你明日要……”

  宋颐之拼命点头。

  ……

  宋颐之的王府也在明巷。

  三月里,正是花开的时候,十里明巷都沾染了幽幽的白玉兰香气。恬淡优雅,浸着临水的润泽气息,甚是好闻。

  宋颐之袖间便时常带着白玉兰香气。

  阮婉将宋颐之送回睿王府,才又打到回侯府。

  昭远侯府同睿王府离得近,自睿王府出来也无需马车,由江离陪同着悠悠踱步回府。

  行至大门口,却见有人在等候。

  身姿挺拔,侧颜隐在昏黄灯火里,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闻得脚步声,就回头看她。

  阮婉“啧啧”叹道,“邵将军不去陪西昌郡王,来本侯府上作何?”顿了顿,非得加上一句才痛快,“不是一路都看本侯不顺眼得很吗?”

  江离识趣退开。

  邵文槿才隐隐一笑,旁的也没道起,只将手中的一小包锦囊塞给她,“下次少喝些,酒醒了会头疼的。”

  阮婉莫名看他。

  “让叶心给你煎水喝。”拂袖离开,也没多余话语。

  阮婉不觉拢眉,顷刻又望着锦囊笑了出来,原来,有人是特意给她送东西的?心情就突然大好,突发奇想,蓦地将锦囊举过眉梢,仰头一望,绣金的丝线借着月光熠熠生辉。

  便好似,道道涟漪泅开在心悸。

  邵文槿就也一路笑着踱步回的将军府。

  ****************************************************

  阮婉一觉睡到翌日傍晚。

  头还隐隐作疼,昨夜回了侯府就将煎水一事抛诸脑后,捏着锦囊睡了半宿,还是叶心进屋来伺候她换的衣服。

  睡了这般久哪有不饿的?

  将才起床,叶心就去厨房准备吃食,叶莲便留下来服侍她梳洗。

  叶莲素来嘴闲不住,一面紧了毛巾与她洗脸,一面忍不住说起今日听到的新鲜趣闻,“侯爷可知西昌郡王昨日携了郡主抵京?”

  阮婉接过毛巾擦脸,语气不甚在意,“宫中晚宴时见过,如何了?”

  叶莲嘻嘻笑道,“明明是昨日才进京的,今日晌午就离开了。”

  “哦?”阮婉似笑非笑。

  叶莲便凑上前来,说得煞有其事,“坊间传闻,说是睿王殿下想轻薄扶摇郡主,西昌郡王吓坏了,连行装都没有收拾,拉上郡主就进宫辞行,生怕睿王殿下喜欢上郡主,让陛下和娘娘赐婚。”

  “还有这种事?”阮婉揣着明白装糊涂。

  叶莲便道,“奴婢也是不信的,侯爷知道,这些年睿王殿下除了跟侯爷一起,哪里同旁人要好过?”掩袖笑了笑,接过阮婉递来的毛巾,又道,“睿王殿下哪里会去轻薄郡主,依奴婢看哪,定是何处出了纰漏。”

  叶莲说得正欢,叶心端了阮婉喜欢的粥来。

  洗漱过后,穿戴整齐,阮婉只觉腹中饥肠辘辘,“还是阿心知道我。”

  “小姐一贯偏心。”叶莲佯装腹诽。

  叶心才笑道,“方才在同侯爷说什么,说得如此开心?”

  叶莲就将刚才的一席话再说一边,阮婉则在一旁心安理得就着小菜喝粥,好似全然与她无关。

  叶心心中便猜到了之十八/九,“侯爷……”话音刚落,就闻得苑中急促脚步声传来,还伴随着熟悉的哭声。

  于是府中都知,睿王来了。

  送到唇畔的调羹就放回碗中,“啪”得一声,宋颐之推门而入,鼻尖红红的,哭得甚是狼狈,“呜呜……少卿……母后凶我……”

  一脸委屈模样望着阮婉,叶心就赶紧上前拿丝帕给他擦眼泪,叶莲起身斟茶递于他。

  宋颐之一把接过,也不喝,哭得一抽一抽的,看着便甚是可怜。

  阮婉微楞,“小傻子,怎么了?”

  宋颐之哭得更凶,“母后训我……说我不该去摸扶摇妹妹的手,把扶摇妹妹吓走了。”

  叶心和叶莲皆是一骇,睿王殿下,还真去……

  “我便同母后说,扶摇妹妹左手有七根指头,母后说我尽胡邹。”越哭越伤心,好似天都要塌下来一般,“皇兄也不信,他们都当我是傻子,傻子说话他们就不信!”

  叶心,叶莲也面面相觑,莫说煜王和陈皇后,放在她们二人也是不信的,扶摇郡主怎么会有七根指头来!

  由得叶心给他擦了眼泪,宋颐之嘴角耷拉更甚,“你们二人也不信是不是?你们问问少卿,是少卿先看到的!!”

  叶莲不明就里。

  叶莲却是心领神会,“侯爷!!”语气里就多有责备。

  阮婉低头喝粥。

  ……

  扶摇郡主的趣闻一过,转眼便至四月里。

  今年雨水来得早,断断续续到了四月上旬才放晴,京中贵族子弟惯来的骑射比试也被这场雨水耽搁了。加之煜王又身在济郡督修水利,无人主持,到了四月中旬,高太尉才出面操办起了此事。

  去年高太尉的侄子胜了将军府的大公子邵文槿,拔得头筹,高太尉春风得意了一年,今年便份外上心。

  骑射比试的日子就定在四月二十六。

  往年都是煜王主持,邀请的都是圈内的少数几个熟识。

  听闻今年是由高太尉操办的,京中的达官贵族都要多少给些薄面,今年的人便来得尤其多。

  就连陆子涵之流都被陆相逼得骑马到了南郊的比试场地,好歹他还能骑马,总不能让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兄长来吧?

  赶鸭子上架的为数不少,都是走走过场。提前到了,也无非在讨论今年是将军府的大公子胜算大些,还是高太尉的侄子会摘得桂冠。

  还有人嚷嚷着,怎么将军府的二公子你们就忘了?

  那可是将阮少卿打了的人!

  众人便笑作一团。

  大凡这种场合,阮婉都是不会露面的,人人心中都有数,才会聚在一处,背地里调侃昭远侯。

  “听闻阮少卿厉害得很,耍嘴皮子耍到长风去了,还未进京城,就将人家长风国的三皇子气得不轻!”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阮少卿,那点程度哪里算事?你们之中,何人没被阮少卿损过?”

  “损过又如何?你们谁敢吭声?”

  “惹阮少卿作何?不作死就不会死,我爹还想我在京中安生些,至于昭远侯,避而远之就好。”

  哄笑声中,有人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昭……昭……昭远侯……”

  众人皆是面色一沉,虽然知晓有人悠哉悠哉骑马过来,却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人会是阮少卿。

  不都说阮少卿怕骑马吗?!

  阮婉悠然上前,轻轻拍了拍那人肩膀,悠悠道,“你爹说的好,不作死就不会死,你们继续,本侯去别处逛逛。”

  待得阮婉走远,那人才晓先前惊出了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  ~~~~(>_<)~~~~

这章是补20号的,我记住的,,

我会努力赶进度的,么么哒~


  ☆、第四十九章 奇葩图


  

  第四十九章奇葩图

  阮婉今日兴致极高。

  她来南郊并非比试骑射,实在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将京中各路奇葩齐聚到一处。

  她迟早要离开南顺,换回阮少卿。

  阮婉想日后画一幅南顺奇葩图留作纪念。

  主角们便是这群朝夕相处的达官贵族后裔,零零散散约有四五十余人,该是大手笔,却一直没有想好取材何处。

  高太尉操办的这场骑射比试就再好不过。

  换做往常,想要见得如此齐全,还需等到宫中元宵宴请的时候,京中的王孙贵胄才会携妻带子一同入宫朝拜。

  而且彼时人虽到得齐全,但有敬帝和陈皇后的天家威严在,这些贵二代大都谨言慎行。除却尊上问话之外,待在父亲身后近乎一声不吭,唯有几个平日里同敬帝和陈皇后走动亲近的后辈不作拘束。

  换言之,宫宴时,多半都在夹紧尾巴做人。

  眼下南郊这场比试,却各个都像脱了缰的野马,平素是何样便是何样,毫不掩饰。

  譬如刘太尉家的长子,刘彦祁,本就生得肥头大耳,整个人比马都要魁梧上一圈,大摇大摆骑在马上,看得叫人胆战心惊。

  马尚书家的次子,马鸿明,嗜书如命,此番该是应付差事来一趟南郊,手中都不离得书卷,马匹就全当座椅。

  还有礼部侍郎家的长子,沈朝,仪表堂堂,风姿绰约,是京中有名的风流公子哥,腰间别着的显眼玉佩,是同落霞苑头牌私定终身的信物。

  而赵国公的嫡孙赵秉通,一看便知正直憨厚,在人群中笑得也最为豪爽。

  ……

  三五成群,恣意玩笑,扬手执鞭,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幅幅鲜活形象。

  阮婉莞尔,遛马悠闲环顾四周,目光才停留在不远处。

  这其中,自然就也少不了将军府的那两兄弟。

  ……

  去年十一月邵文松奉旨增援,随父亲在军中真刀真枪历练。邵将军向来以严苛出名,作风硬派,邵文松到了军中便都是与三军将士同吃同睡,同上战场。短短几月,惯来的胆小腼腆改了不少,从前一眼可见的柔弱如今也看不出几分端倪。

  不仅个头长高了,就连身子骨也结实了许多。

  阮婉难免吃惊,邵文松那小子,竟然个头蹿得比她还高了!!

  阮婉原本也算女孩子中纤瘦偏高的,只是混迹京中,与同旁的男子相比起来,才显得娇小了些。

  从前好歹还有个矮子邵文松同她半斤八两,如今就连邵文松都比她高出了半个脑袋。

  阮婉不甚唏嘘,想起叶心说过,男孩子都要长得晚些,所以十三四岁的时候,她反倒比同龄的男孩子还高些,可越到后来,她越成了娇小的一个。

  她与邵文松同岁,邵文松刚满十七就突然高出了她几分。

  只恐怕越到后来,她的女子身份就越难掩藏得住。

  思及此处,阮婉略有拢眉。

  ……

  邵文松却是全然没有留意,与邵文槿一道遛马,神情甚是悠闲自在。“大哥,我今日……是不会让你的。”打趣意味甚浓。

  让他?邵文槿不由一笑,不知他的自信从何而来。

  邵文松轻咳两声,“我前月里同高入平较量过,高入平输给了我,大哥你去年是输给他的。……”

  高入平就是高太尉的侄子。

  邵文槿微顿,他输是因为!

  马被阮少卿喂了巴豆——这般理由他又委实说不出来,说出来又怕更遭邵文松笑柄。

  稍作迟疑时,便听旁人议论开来,那不是昭远侯吗?

  昭远侯来南郊?!

  骑射?!

  邵文松却有些惊喜,阮少卿?

  去年十月,阮少卿同睿王日日到府中与他过不去,他气虽气,但哪一日他们要是不来,他又翘首企盼。后来奉旨出征数月,等大军凯旋,返回京中,阮少卿又去了长风送亲。而后三月里一场春雨断断续续下了许久,阮少卿便终日赖在侯府足不出户,顶多去到睿王府中,或传召入宫。

  邵文松不知阮少卿窝在侯府中做什么。

  自己还动手打过他,两人交情又未好到上门看他的程度。加之邵文槿近来频频进宫走动,敬帝时常交托事情于他办,邵文松又不好意思向他开口。

  邵文松失语的几年,近乎没有同外人交流过。

  阮少卿和宋颐之算是他的玩伴。

  他其实很想念这二人。

  若是阮少卿在,大抵傻傻的睿王也是在的。

  兴高采烈循声望去,恰好瞧着阮婉拍某人肩膀的一幕,冷嘲热讽一席话毕,再慢悠悠骑马走开,却将方才那人吓出一声冷汗,僵在原处,就似要立即倒下去一般,诚惶诚恐。

  邵文松哭笑不得,大半年未见,有人的行事风格丝毫没有变过。

  正好阮婉瞥过一眼,见到邵文槿,便没有由来得倨傲昂首,遛马走开。

  邵文松愕然,阮少卿可是又在同大哥怄气?

  邵文槿低眸一笑,不置可否。

  有人先前那副趾高气昂的小性子模样,他竟会觉得入眼。

  邵文松也没有继续问,只是自顾叹道,阮少卿何时学会骑马的?

  恰逢不远处高入平遥遥挥臂,“邵兄~”,立马原处,也不上前,只是嘴角微微勾勒。

  高入平生得粗犷,腰间别着去年从邵文槿处赢的佩剑,特意重重握了握。语气里多为调侃,一半是招呼,一半便算是挑衅。

  “唔,阮少卿是我教的。”邵文槿轻声解惑。

  邵文松眸间一滞,尚在错愕,邵文槿却抬眸大方迎了上去,唇畔似笑非笑,“高兄,许久不见~”

  彬彬有礼,气势却隐隐不让。

  邵文槿和高入平皆出自武将世家,从来较劲,却难分伯仲。

  但敬帝明显照顾邵文槿得多。

  高入平多有不服。

  去年邵文槿输给高入平,就惹来诸多猜测。

  今年,料想他二人定会再度较劲,多数人都是抱着来看他二人好戏的心态来了。

  比试尚未开始,两人就已然交锋,上前围观之人便越来越多。

  阮婉也做踟蹰。

  邵文槿言罢,只见高入平就扬起下颚,左臂支撑着身体稍稍前倾,也跟着笑起来,“邵兄,你我今次又赌何物?”眸光上下打量,好似在他身上搜索兴趣之处。

  邵文槿握拳轻笑,“高兄随意,邵某只要取回原物便可。”

  有人自以为是,高入平笑得更欢,“邵兄的剑用得甚是顺手,高某恐有不舍。”眼眸悠悠一转,眼角挑起一抹别有意味的笑意,“听闻邵将军的坐骑,是早些年巴尔国中进贡的良品。陛下御赐给了邵将军,邵将军才转送给的邵兄的?”

  言外之意,他看上了邵文槿的马。

  四下纷纷哗然,窃窃私语声起。

  邵文槿眸色微敛,继而笑意更浓,清浅言道,“御赐之物,邵某不敢逾越,恳请高兄高抬贵手。”

  高入平似是并不意外,牵起缰绳,缓缓上前些许,戏谑道,“邵兄顾虑无不道理,听闻将军府家教甚严,邵兄若是再输给高某,确实难以交待,将军府的颜面也不好看。再者,高某去年才夺了邵兄的爱剑,今年又怎好再取了御赐的良驹?”

  “高入平你!”邵文松微怒。

  周遭火药味渐浓,戏份却越来越精彩。

  旁人岂会错过?

  阮婉微鄂,不禁凝眸看他,心中自然而然站在某人立场,不知他要如何应对。

  邵文槿就一把将邵文松拦下,依旧笑着看向高入平,也不接话。

  态度模棱两可,便让人捉摸不透,更不失主动。

  阮婉不觉一笑,洪水猛兽哪里会吃亏?

  高入平果然按捺不住,轻拽缰绳,眉峰一挑,便转向邵文松,“邵二公子倒是更有男儿血性些,不如今年如此做赌。你们兄弟二人之中,若有任何一个赢了高某,高某就将宝剑双手奉回。”顿了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高某如果胜过你们二人,就将邵二公子的坐骑给高某做个消遣如何?”

  一语既出,围观人群骤然炸锅。

  高入平先前的再三挑衅,邵文槿都退避三舍。

  而眼下,高入平竟公然放话,邵文槿兄弟二人中若有一人得胜,他就将原物奉还,而他要胜过了邵文槿兄弟二人,才会取邵文松的坐骑而已。

  换言之,他若赢了,赢得风风光光;他若输了,也是邵文槿二人胜之不武。

  邵文槿骑虎难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邵文松心生愧疚,他若不冲动接话就不会……

  高入平却饶有兴致等他作答。

  旁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邵文槿正欲开口,却听闻身后吊儿郎当的声音,慵懒里又隐隐透着不耐烦,“高不平,不就一匹马而已,至于眼红人家到这种程度!!你若想要,同本侯比倒是更好些!本侯的马也是巴尔进贡的!你若赢了本侯本侯就双手奉上。”顿了顿,眼睛也学他眯成了一条缝,“反正本侯也胜不过你~”

  话音刚落,四下却已哄笑开来。

  尤是陆子涵,笑得眼泪都险些出来,“眼红的高不平!!”

  阮婉微楞,她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下,旁人却笑得有些莫名。

  邵文槿更是无语看她。

  阮婉不以为然,斜眸瞥向高入平,却见他却气得面色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张口便是怒意狮子吼,“我叫高入平!!”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补21号的,~~~~(>_<)~~~~

今晚应该还有一章是补22号的


  ☆、第五十章 马受惊


  

  第五十章马受惊

  日月入怀,修齐治平,便是高入平名字的由来。

  取义于出生高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寄托了高家一族的厚望。

  追述三代,高家先祖曾手握众兵,是南顺首屈一指的豪门贵族,身份地位显赫一时,国中无人可及。

  十几年前,先帝薨逝,不足周岁的皇太孙也相继夭折,由先帝的次子登基为帝,称南顺敬帝。

  敬帝登基之初,朝纲不稳。坊间更有传闻,敬帝的皇位来路不正,是靠谋害皇太孙上位。一时间谣言四起,闹得民心惶惶。又因着南顺同巴尔、长风连年交战,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时任太尉一职的高家一门却无所作为,敬帝便大胆提拔心腹之臣。

  对内重用昭远侯阮家,对外提拔邵隆青为大将军,平巴尔战乱。再任命陆相为百官之首,三方制衡,就全然架空太尉一职。

  高家权势逐渐没落,再无法同阮邵两家在朝中势力抗衡。

  加之高家后辈习惯了舒适安逸,三代以来少有成器的后裔。直至到了高入平这一辈,才出了这么一个精通文韬武略的子弟,高家自然给予厚望,高入平也自认天之骄子,处处都要同出身武将世家的邵文槿一争高下。

  高入平有自负的资本,便惯来自负,京中都晓他的秉性。

  高入平也自觉旁人看他是不同的。

  而阮少卿,竟然连他的名字都搞不清楚,更当众出言戏谑!

  戏谑他,便是戏谑高家,这是家族颜面问题,高入平才勃然大怒!!

  在高入平看来,并不认为阮少卿是在替邵文槿解围,而是阮少卿特意刁难他,刁难高家!!!

  是以气得面红脖子粗,若不是一旁几人拉着,就忍不住要上前动手教训。

  而这一次,却是邵文松挺身护在阮婉前,就连阮婉自己都匪夷所思,目露诧异看他,更何况旁人?

  邵文松不是才同昭远侯结过梁子吗?

  邵文松打了阮少卿,一战成名,满京城皆知。

  眼下,这是又闹得哪一出?

  不明所以的便大有人在,峰回路转,只觉更为有趣。

  没有人会觉得阮少卿是在主动替邵文槿解围,阮少卿又哪里会替邵文槿解围?!便都自行脑补,阮少卿怕是故意整高入平,让他当众出丑,这符合阮少卿平日里的锱铢必较的行迹。众人心中猜测纷纷,高入平是因何事得罪了阮少卿,竟会让阮少卿借着邵文槿生事?

  而邵文松兀得上前护住阮少卿,高入平更怒。

  都晓这两人水火不容,竟然会为了针对他站到一处,高入平顿觉得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遂而更气,旁人都险些拦不住。

  邵文槿便无奈瞥向阮婉,却见阮婉一幅愕然模样,好似全然没有担忧过面前的高入平会直接冲上来凑她。

  阮婉也的确不怕高入平。

  高入平平日里对她敬而远之,她自然不怕。

  要论起害怕来,阮婉倒是只怕过邵文槿。譬如上次喂完巴豆,邵文槿寻到侯府的时候,她隐在袖间的手心都攥得死死的。但即便害怕邵文槿,也死鸭子嘴硬装得极像,坚决不输半分气势,更何况眼前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高入平?

  待得阮婉从邵文松先前举动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才发现高入平嚎得义愤填膺,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觉得他小题大做,“喂,高不平,不就记错了你的名字而已,这么狂躁做什么?”

  一脸嫌弃模样,好似失礼的人是对方一般。

  开口唤得,便又是高不平!

  还是狂躁的高不平!以陆子涵为首的围观者就笑得前仰后合,停都停不下来。

  高入平是个份外好颜面的人。

  阮婉这一句彻底惹恼了高入平。

  “阮少卿,你欺人太甚!”

  高入平本就生得魁梧,先前尚有顾忌,一旁几人才勉强能将他架住。眼下正在气头上,旁人哪里还拉得住他?

  当下就红了眼气势汹汹冲过来,临到阮婉跟前,却觉手臂兀得被人拽住,力道拿捏精准,再上前不得一分。

  恼意转头,便果然是邵文槿。

  “我同你赌就是,和旁人置气作何?”一席话都是笑着说出,与此刻气得怒火满目的高入平形成鲜明对比。

  阮婉愣愣看他。

  这算是维护她?就同上次在长风时一样?

  分明不觉,嘴角却清浅勾勒起一抹笑意。

  就好似不久之前,他突然冲进马车,耳畔夹着恼意的那句,“阮少卿,为何说我当你好欺负!”

  如今想来,那幅咬牙切齿模样的邵文槿甚是少见。

  譬如眼下,他尚且都能向高入平笑出来。

  自己能将他气成那幅模样,成就感油然而生,阮婉便越觉炸毛时候的洪水猛兽颇有几分喜感。

  而邵文松却惊愕望向兄长,竟然,同意拿御赐的良驹与高入平打赌?怎么可能?

  邵文槿向来是最有分寸一个,断然不会做这般冲动应允,陆子涵也哑然失笑,邵文槿疯了不是?

  高入平亦是诧异,暂时将阮少卿抛诸脑后,莫名看他。

  先前如何挑衅他都默不作声,现在却突然主动答应与他的赌约?

  高入平没有应声,邵文槿就也不松手。

  僵持之时,听闻一声怒喝,“入平,你在作什么!”

  这个声音,大伯?

  高入平大骇,高太尉的身影就赫然映入眼帘,满脸怒意,一幅怒其不争的神色。当下,邵文松护在阮少卿身前,邵文槿又擒着他的手臂,哪里还需要多问他在作什么!

  由得高太尉一声呵斥,高入平也才迅速冷静下来。他是气昏了头才会如此,今时今日的高家得罪不起阮家,就连陆相都要揣摩圣意,处处让着阮少卿几分,他高入平又凭何生事?

  思及此处,不免再看向邵文槿,顿时又想明白了几分。

  谁不知邵文槿与阮少卿水火不容,好个邵文槿,竟然用阮少卿来拖他下水!拿他高入平当垫脚石!否则为何早不应允,等到现在,方才假惺惺出言维护,好似要一力承担,将阮少卿和邵文松撇开在外。

  委实用心险恶。

  奈何大伯在场,他无法公然与之理论,那就真刀真枪一较高低。

  “好,邵文槿,今日就是你我二人做赌,与旁人无关!”恨恨甩袖,邵文槿也随即松手,高入平勒紧缰绳,转身策马离开。

  围观众人便也一哄而散。

  走过场是小事,首要大事,自然是寻处景致视野俱佳好位置。

  好戏即将开演。

  ……

  *****************************************************************

  辰时一刻,高太尉一声锣响,骑射比试算是正式开始。

  按照惯例,骑射比试一共分为三轮。

  一人九支箭,每轮用三支。

  自备马匹弓箭,比试时需背弓箭,将三支箭插在背后箭袋里。主持官一声令下后,开始骑马,同时取弓,抽箭,搭箭,射靶,讲究一气呵成。

  以中靶箭数和精准程度评定胜负。

  三轮难度各不相同。

  第一轮最易,每人各有一靶,从□□至终点全程不到二百米,均需骑马跑完,三箭全中红心者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

  阮婉刚学会骑马不久,只觉单单应付马匹都手忙脚乱,竟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取弓,抽箭,搭箭,射靶,还要三箭皆中的。

  譬如邵文槿上场,她就捏了把汗。

  旁人都怕来不及,启程之时就抽箭对准,先中一箭才心头踏实,而后有条不紊。就似高入平,三箭连发,中间竟都没有间隙,正中红心最精准处。

  到了邵文槿,却不紧不慢,临到中场时,才同时抽出三箭搭弓。

  阮婉愕然。

  邵文槿却甚是轻松,三箭齐发,虽不如高入平精准,也都在红心范围内。一看便是投机取巧,反正规则并未说不可。

  一个是中规中矩,力求完美,另一个却是懒懒散散,应付了事。

  一旁就有人高声笑道,高入平,你未免太紧张了些。

  高入平脸色遂又难看了几分。

  阮婉也才舒了口气。

  想来,这便也同作画相似,胸有成竹,才下笔有神。

  ……

  到场的四五十余人,大多是来应付家中嘱托的,况且高入平同邵文槿都已公开宣战,皆知两人的比拼才是今日的重头戏,谁会去自讨没趣,在其中搅场子。

  是以四五十人里,除却七八个武将之后,须得进入下一轮才能向家中交代之外,旁人连三箭都未射完就草草了事,退坐至看台,等着看后续。

  进入下一轮的一共便都只有十人。

  一轮完结,中途小休一炷香时间。

  邵文松同邵文槿在一旁检查下一轮用的弓箭和马匹,表情都轻松得很,邵文槿便瞥向阮婉处。方才一轮,阮婉没有登场,直接挑了视线最好的位置就座。旁人又都不敢坐得离她太近,唯恐惹恼了她,她近旁便只有陆子涵。

  陆子涵是陆相家的二公子,底气自然要比旁人足些。

  阮婉顶多对他恶言相向,却也不会欺负得如何离谱。陆子涵又好面子,人前不能输了气势给阮婉,便就时有挑衅。

  这两人才是半斤八两。

  邵文槿一笑而过。

  睿王今日没同阮少卿一道来南郊,听闻是因着扶摇郡主一事被陈皇后责备,在府中闭门思过一月,否则陈皇后也实在无法像西昌郡王交待。

  宋颐之在府中哭过闹过,陈皇后也不由他。

  平日里都宠着他惯着他,他才胡闹至此,若不给些教训让他长记性,以后再惹这些事端如何是好?

  扶摇一事,阮婉本就心虚,都也不好向陈皇后求情。所以今日南郊,就是她一人前来的。

  ……

  待得准备就绪,邵文槿再瞥过一眼,便跃身上马。

  第二轮比试,一共十人,每人有三支箭,但酒壶却一共只有九个。锣响之后,同时策马搭箭,箭靶上首先射中酒壶者,算一分,最先得到三分的两人进入到最后一轮。

  也就是说,要快,也要准。

  一共只有三支箭,射偏一支或是射慢一支就等于无缘下一轮。

  但若是不抢,被旁人射去,一共只有九个酒壶,同样无缘下一轮。

  因此,这一轮才是最难的。

  也由得如此,邵文松才会同时进入到第二轮,才能为邵文槿做帮衬。高入平处,也是同样道理。

  高太尉挥动鼓槌,一声清脆锣响,十马起发,看台上便顿时热闹起来。

  由得气氛使然,万分紧张,身后的陆子涵都爬到了高处呐喊助威,阮婉也不觉站起,目光全然锁在邵文槿身上。

  近乎是首发一秒,邵文槿一箭正中,拿下第一分。

  也几乎是同时,邵文松拉弓射箭,将另一人临近酒瓶的箭支打落至一旁,酒瓶还剩八个。

  现场高呼生四起,阮婉也都看呆。

  她从未来过南郊,这般场景她也没有想象过。

  不过邵文槿刚开始便拔得头筹,阮婉也是笑逐颜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清脆响声,高入平也一箭射落酒壶,不落人后。

  众人迟疑时,方知高入平方才一箭不是冲酒壶去的,而是冲酒壶的吊绳去的。这一箭射穿吊绳,酒壶掉落算一份,而一箭双雕,箭支穿过吊绳直往另一根吊绳而去,顷刻间,又一酒瓶掉落。高入平逆转局势,瞬间拿下两分。

  旁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高入平看向邵文槿,戏谑一笑,并非只有你一人会投机取巧!

  邵文槿亦是笑起来。

  阮婉却恼得不行,这种时候他还笑得出来,酒瓶只剩六个,他还只拿下了一个!

  进入下一轮的名额只有两人,他要是连这一轮都过不去,之前的大放厥词,才真真是丢死个人了!!

  阮婉都替他闹心。

  再看他和邵文松对视一眼,继而纷纷拉弓,料想又是一波较量的紧张时刻。

  阮婉不觉屏住呼吸,心思悉数放在邵文槿身上,目不转睛。现场本就吵杂,她又全神贯注,便根本没有留意马厩的骚乱。

  她的位置最好,却也离马厩最近。

  马厩里还有二三十余匹待驯服的烈马。

  马蹄长啸,阮婉浑然不觉,恰逢邵文槿拉弓挽回一分颓势,阮婉不禁眉开眼笑,邵文槿却徒然僵住。

  常年跟随父亲在军中,这般声音再熟悉不过。

  行军埋伏,以乱马冲击阵型,对方措手不及,损伤惨重都是惯用的计量。

  眼下,分明是群马受惊!

  而他记得,阮少卿先前就坐在离马厩最近处。

  马厩里都是尚未驯服的烈马。

  “阮少卿!!”邵文槿猛然转身,一瞬间面色煞白到极致。

  阮婉微怔,愣愣抬眸看他,耳畔声响才又转眸,就只见二三十余匹烈马朝她冲过来,心中骇然,吓得说不出话来,脚下却是动不了半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补22号的,~~~~(>_<)~~~~

虽然还欠了几章,人家章节没有缩水哦~

今天还有一章更新,周六嘛,你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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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病怏怏


  

  第五十一章病怏怏

  阮婉确实吓到了,而且是吓呆了!

  她原本就怕马,而眼前这群烈马朝她发疯般跑来,阮婉根本忘了要如何动弹。南郊驯马师吹着口哨也全然无用,都是尚未驯服的烈马,哪里听得懂。

  马一受惊,便悉数从马厩中冲出疯撞,栅栏和木桩皆尽撞飞到空中。“啊!”阮婉下意识闭眼捂住耳朵。

  看席上也几乎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达官贵族子弟,也跟着一边尖叫一边退开。

  即便有人想上前,也被一旁之人抓住,现在上前根本就是找死,冲出去的人也所幸退了回来。

  不要命了吗?!

  阮婉吓懵,根本不知周遭如何。

  冲在最前面的头马装上了远处看席支撑的主梁,顶棚摇摇欲坠,阮婉来不及退,就被跌落下来的顶棚压在地上,爬不起来。

  现场乱成一团,守卫的士兵闻讯纷纷上前,却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众人等逃得安全处才惶恐回头,不知昭远侯如何。先前就见他被倾塌的顶棚压下,受惊的马群又纷涌而至,眼看就要践踏上。

  “昭远侯!”有人惊呼。

  阮少卿个头本就娇小,平日里他人虽是咄咄逼人了些,但那幅娇滴滴的模样,只怕一马蹄下去,根本受不起。

  也有人吓得手脚冰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更有甚者,惊得直接晕了过去。

  幸而顶棚倾塌之处,多为松软的草屑和绒毛,阮婉没被木块和横梁砸中。慌乱爬起身,抬眸却见马蹄在额头正上方,只欠分毫便踩踏在自己头上。

  如此近距离的恐惧冲击,阮婉“哇”得吓哭。

  “阮少卿!”近侧是邵文槿的疾呼声,阮婉兀得一滞,还来不及回头看他在何处,就被他从身后凌空抱起。翻身而下,马蹄就从她眼前划过,再迟一秒就葬身马蹄下。

  “邵文槿~”阮婉感触得唤出声来。

  “不怕。”邵文槿抱起她,急促呼吸,声音低至尘埃,却带着特有的暖意。

  她便也像攀上救命稻草一般,顾不得多想,紧紧抱住他,头贴在他胸前。他的胸膛却结实有力,缱绻怀中,份外踏实安心。

  他的心跳掷地有声,镇定中有掩饰不过的慌乱,却触手可及。

  马蹄声近在耳畔,阮婉不敢看,也不知晓他是如何躲闪和避过,唯有那句“不怕”就着胸膛的暖意,似涟漪般道道泅开在心悸。阮婉就将他衣襟攥得更紧,柔软的身体贴合一处,呼吸抵在她额间。

  邵文槿却浑然不觉。

  自己要在乱马中躲过都非易事,更何况还要带着一个累赘阮少卿?

  邵文槿高度警惕,分毫不敢大意,后背也险些撞上好几次,引得远处惊声尖叫四起。

  每每如此,怀中的人都是一僵。

  他知晓阮少卿胆小,又尤其怕马,更不敢探出头看,几次扑倒滚落过都有意将她护在柔软处,自己擦了一身伤,跌撞闷哼也不吱声。

  临到马群边缘,邵文槿才似心中沉石放下一半。

  正欲冲出,坍塌的棚顶下却又突然窜出一人。

  竟是又惊又恐的陆子涵!

  “救救命”

  邵文槿脚下猛然一滞,近旁十余头都是受惊烈马,迎面冲撞就顷刻毙命。

  陆子涵?阮婉亦是一惊,“邵文槿~”

  邵文槿眉头皱紧,低头看她一眼,便骤然将她从怀中扔出。

  阮婉重重摔出,滚出好远开外,阮婉痛得眼泪落出来,后面冲上来的禁军才将她护在身后扶起。

  惊慌中,阮婉回过身来看向邵文槿,便见他抓起早已吓呆的陆子涵滚落至一处,四围皆是受惊马匹。

  阮婉兀觉心提到嗓子眼儿,方才他就是这般一直带着她逃出来的?!

  邵文槿阮婉懵住。

  下一刻,便见他同样将陆子涵扔出,回身躲开前方冲过的烈马,却被身侧马匹刮上,重重撞上一侧的树干。

  半人粗的树干中间裂开,人再弹得摔落在地。

  “邵文槿!”阮婉嘶喊一声,水汽浮上眼眸,氤氲里便模糊得看不清周遭。

  远处赶来的禁军才一涌而上。

  近处,就是高入平反应最快,直接将他单肩扛起,顷刻脱离烈马的活动区域,直至此刻,才从鬼门关绕了一回。

  “算你命大!”高入平勉强开口,语气份外不好听。

  邵文槿微微捂住腰间,眉头皱了皱,忍住没喊痛,只道了声谢。

  高入平却是冷冷一哼,不肯领情。

  阮婉扑了过去上去,鼻尖都是红的,“你要不要紧?”

  直入主题,连称呼和旁的话都没有。

  一脸惊慌失措,喘气不停。

  邵文槿看了看她,应是没摔着,才挤出一丝笑容,打趣道,“没事,就是方才起不来,还是劳烦高兄帮衬的。”

  哼!!高入平这一声就似喷出火来。

  邵文槿忍俊不禁。

  阮婉却是不信他没事的。

  正逢邵文松跑来,高入平就顺手撒给他,邵文松脸色铁青,“哥!”

  高太尉才从远处慌乱跑来,“快让老夫看看,少卿,文槿,子涵,一个个都有事没有?”

  ……

  好好的南郊赛马会,因着烈马受惊而意外中断。

  昭远侯险些丧命马蹄下,陆子涵吓得半死,邵文槿被撞飞到树上,今年的赛马会史无前例的惨状。

  高太尉事后怄死了气。

  原本是为高入平摇旗助威去的,结果邵文槿和高入平的比试却不了了之。

  邵文槿主动认输,若是没有高入平挺身而出,他怕是要再被马蹄踩上两脚,愿赌服输,他信守承诺。

  高入平则是更气,邵文槿,你竟然如此看不起我高家!

  我高入平是趁人之危的人?!!

  你我来年再战!

  邵文槿啼笑皆非,奈何腰上的剧痛,也没有力气和他再多争辩。

  一场有惊无险,结果是阮婉毫发无伤,陆子涵轻微扭到了脚踝,反而邵文槿却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而阮婉哭哭啼啼的模样,邵文槿怕他看出端倪,就让邵文松帮衬掩盖过去,其实当下,腰上和手臂都动弹不得。

  邵文槿自幼混迹军中,磕磕碰碰,从马上摔下都是常有的事,伤势轻重其实心中已然有数。

  整个五月,邵文槿便都在将军府静养休息,也谢绝一切见客。

  阮婉和陆子涵来了好几次,悉数扑空。

  ……

  京中自然也是炸开了锅。

  撇开高入平和邵文槿惯来高调的比试竟然意外中断不谈,听闻邵文槿为了救昭远侯,只身冲到受惊的烈马群里,京中震惊不已。

  稍有常识便知,没有驯化的烈马受惊是何等场面?更何况还是二三十只的烈马群!

  单单听闻就叫人心惊胆颤。

  邵文槿弃弓就跑,一分耽误都没有,才能救得下阮少卿,当时众人吓呆,鲜有反应过来的。邵文松却是一清二楚,但凡有人迟疑半刻,阮少卿恐怕都已葬身马群中。

  若非过硬的交情,谁会冒死冲上去?!

  将军府的大公子何时同昭远侯这般熟念了?不是从来不对路的吗?

  整个京城便都热议得沸沸扬扬,其中揣测最多的,就是莫非昭远侯的魔抓已然伸向了将军府大公子?

  京中惋惜不已。

  阮婉根本不顾不得气这些闲言碎语。

  整个五月,她都没见到邵文槿,只听秦书说过公子安好,说侯爷不必来探,他不方便招呼。

  阮婉又气又恼,什么叫他不方便招呼。

  到了六月初,流言蜚语才渐渐平息下来,将军府的大公子谢绝见昭远侯,想来并非有何猫腻,只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罢了。

  一时间赞誉声四起,邵文槿在京中声望渐高。

  阮婉却是被莫名贬低,邵大公子连昭远侯都肯救!

  诸如此类,不甚枚举,整个五月,阮婉过得心不在焉。

  ……

  时间转眼到了六月中旬。

  敬帝好蹴鞠,每年六月中,都会组织京中生力军塞上一场,得胜者赐以嘉奖。敬帝亲自主持,又钦赐嘉奖,算是至高的殊荣。

  王孙贵胄后裔都消减了脑袋要在敬帝面前表现一翻。

  阮婉过往最讨厌的便是这个蹴鞠。

  像她这种斯文人硬着头皮参加这群野蛮男子的活动,简直难以用厌恶来形容。奈何敬帝钦点,她又推辞不了,就回回都是懒懒散散走走形式应付。

  还记得刚认识邵文槿那年,她就抽签同邵文槿分到一场对手,邵文槿将她撞得眼冒金星,崴了脚在侯府中趴了一月。

  是以,阮婉最讨厌京中的蹴鞠盛会。

  每年叶心都要催上好些时候,她才心不甘情不愿换上蹴鞠衣服出府,好似赴刑场一般。

  今年,却不待叶心唤她,早早便起了身,唤了叶心叶莲来此后洗漱,换上蹴鞠衣裳就坐了马车兴匆匆往场地而去。

  留了身后错愕不已的叶心叶莲两姐妹。

  侯爷又是哪根筋犯了?

  ……

  阮婉一直记得当天邵文槿伤得不重,还同她玩笑打趣,阮婉不知他是为了何事在府中。

  但她是女子,面子薄,人家都拒了好几回,她没好意思再登门。

  六月中旬的蹴鞠赛,是京中子弟的常规项目,比起南郊骑射不知要正式上多少倍。邵文槿除非在军中,否则从未缺席过。

  阮婉料想他伤势若是好得差不多,蹴鞠赛是会到场的。

  前夜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晨间又想揣了心事,早早就醒了。叶心说,侯爷哪里用去那么早,阮婉就道,早去早回。

  欲盖弥彰。

  阮婉是来得最早的几人,找到她的位置落座,每每听到马蹄声响就坐直了身子,抬眸打量马车上下来的人。

  直到辰时,都大失所望。

  辰时三刻,终于见到了将军府的马车,阮婉嗖得一声从座位上站起,下来的却只有邵将军和邵文松两人。

  阮婉托腮走神,好似忙碌了一日,生生得没有了滋味。

  继而微怔,邵文槿是不是伤得很重?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直至蹴鞠场上,球兀得踢到她怀中。阮婉接住球,正欲踢出,却蓦地驻足,转向敬帝请辞道,“陛下,少卿觉得不适,想回府中休息。”

  敬帝几番关切,欣然允诺。

  “小傻子,看邵文槿,你去不去?”她总是不好意思再找上门,就拉着旁人一处壮胆。

  结果宋颐之才从禁闭中出来,蹴鞠就更是玩得不亦乐乎,邵文松又在,他二人便如往常般较上了劲儿。

  阮婉只得硬着头皮自己往将军府去。

  这一次,阮婉是翻墙进去的。

  前几次被拒之门外,阮婉就恼得很,私下里叫了守口如瓶的赵荣承教她翻墙,时常以昭远侯府做演练。

  今日,明巷里都去蹴鞠去了,四下无人过往,阮婉撞起了胆子,顶多旁人看见就看见,反正丢人也不是第一次。

  “今日之事,你若说出去……”阮婉恐吓未完,赵荣承已然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侯爷。”

  阮婉甚感欣慰。

  阮婉不会功夫,个头又小,遂有赵荣承帮,但小心翼翼,折腾到了晌午才翻进院里,还险些摔到。

  邵文槿房间她过去虽未去过,但是临近邵文松的,阮婉轻车熟路,待得某人屋前,深吸一口气,破门而入。

  邵文槿犹在床榻看书,房门兀得被推开,便见一身狼狈的阮少卿。

  邵文槿目光微怔。

  四目相视,阮婉亦是怔住。

  大白日便躺在床榻,阮婉其实心中明了。一方面是恼意,一方面是嘴上惯来不饶人,挥袖将房门一关,大步上前,戏谑道,“洪水猛兽也有病怏怏的时候?”

  邵文槿合上书籍,浅浅笑道,“我将军府似是没有狗洞。”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是补23号的,,,

小剧场第二期_0124

南郊意外发生后,笔者相继走访了现场几位当事人,留有访谈记录,以备查阅。

(一)高入平

笔 者:你当时为何没有冲上去,邵文槿都上去了?

高入平:如果是女人,兴许我会考虑。

笔 者:,,,他们说你其实是反应迟钝。

高入平:我想说,我一心一用,心无旁骛,不像邵文槿,同我比试还惦记着旁人。

笔 者:我指的是迟钝是,比如说,你怎么就知道少卿不是女的?

高入平:……

笔 者:……

高入平:他还是不要是女的比较好。(微顿)还有,他如果是女的,你也不要剧透给我,我不感兴趣。

笔 者:,,,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高入平:振兴高家!整垮邵文槿!!

笔 者:(汗颜)最后一个问题了,有什么想和作者交流吗?

高入平:有,如果阮少卿是女的,不要剧透给邵文槿,让他断袖!!!

笔 者:准了,,,

(二)邵文槿

笔 者: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邵文槿:没想。

笔 者:那救到少卿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手感之类的。(嘿嘿~)

邵文槿:没留意。

笔 者:……

邵文槿:(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手感,好像,有些??

笔 者:(张大眼睛)你接近了,再想想?

邵文槿:抱起来的手感是要比拎起来好些。

笔 者:(怒)你自己断袖去吧,众望所归。

邵文槿:(腹黑笑)其实,好像无意中摸到了柔软的地方,我还不是很确定。

笔 者:你想确定吗?

邵文槿:你提前剧透给我会更好些。

笔者:剧透是吧?

邵文槿:嗯。

笔 者:鉴于你是楠竹,给你特权,但只许问一个问题,只有一个,想清楚??

邵文槿:就是洞房的时候,??

笔 者:噗,,,

(三)陆子涵

笔 者:看你当时吓呆了。

陆子涵:好可怕(不断平复情绪),完全没有想到,太突然了??

笔 者:让我们给陆二一点时间平复。

陆子涵:(心有余悸)以后这种危险场景,能不能放别人进去?我虽然在配角栏里是最后一个,但是是完全是凭我的个人魅力冲上配角榜的,你自己看前三个,哪个不是靠着和女主的裙带关系上榜的?邵文槿,那绝壁是潜规则;睿王,他只会装萌,装萌谁不会,我是不耻好吧;苏复,不予评论(老爹说了,不要惹苏家,因为作者十分钟爱苏复的玄孙,惹到了,以后就没有跑龙套的机会了,这个问题很现实,咳咳,整理情绪,继续)。我为了上个配角榜,我连这种戏都要客串,我容易吗?我混个配角,我容易吗?

笔 者:由于当事人情绪至今比较激动,我们下次再采访

场外声:我容易吗我???

笔 者:切!

(三)阮 婉

笔 者:侯爷,针对今天的事,大家想……?

(笔者还没有问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卿少卿”一幅哭腔,小傻子来了……)

笔 者:要不要先安慰下小傻子?听说你出事,他吓坏了!

阮 婉:(淡然)不必,等我两分钟。

(噼里啪啦说话-伸腿-噼里啪啦说话-扶起-噼里啪啦说话)

(宋颐之:少卿最好啦~)

阮 婉:搞定了!

笔 者:……

阮 婉:有什么想问的吗?就一个问题,本侯还要去看邵文槿呢。

笔 者:两人关系很好嘛,咳咳,你看邵将军英雄救美了,准备如何报答他?你知道,一般故事情节都是楠竹救了女主,然后女主以身相遇神马的??

阮 婉:他不是也救陆子涵了吗?

笔 者:……邵将军,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好,各位读者,第二期的小剧场到此结束,欢迎大家关注第三期,出没时间不定,但是笔者会一有时间加更,加小剧场的,恳请各位看在卖萌的份上,多多收藏和评论??

有人扯衣袖。

笔 者:求收藏的关键时候,不要出来打岔,求不倒就砍你戏份。

宋颐之:(委屈)你连陆子涵和高入平都采访了,为什么不采访我?(眼泪汪汪)

笔 者:(顿时心软)小傻子,你当时不在,采访你也没有用啊,你下期再出来吧,给你做个专场好不好?

宋颐之:不好,你们就知道唬傻子,我不依!

笔 者:好好好,小傻子,偷偷给你开个特权,你可以随意问个问题,作者无条件剧透。

宋颐之:(不假思索)扶摇妹妹的左手是不是真的有七根指头?

笔 者:…… 同样是问问题,你看看人家邵文槿,唉……

明日三更~我要加油~


  ☆、第五十二章 小温馨


  

  第五十二章小温馨

  邵文槿有意调侃,阮婉也不气恼,反是双手背在身后,徐徐上前。

  眉间几许轻松之色,修长的羽睫微微上扬,顾目一笑,“怎么,就许你邵文槿钻我昭远侯府的狗洞,不许我翻你将军府的后墙?”

  一月未见,阮少卿不肯吃亏的性子分毫未变,再看她这副狼狈模样,就知翻墙费了不少功夫,邵文槿轻笑出声,“难得昭远侯雅兴,翻便是了。”

  眼波静籁,唇畔却是带着几分暖意。

  阮婉顺势挪得更近了些。

  邵文槿气色红润,脸上亦无倦容,不像她之前猜测的那般糟糕,阮婉心中莫名安宁。只是他倚在床榻上,右手臂明显僵滞,也不见得有多好,阮婉便又忧喜参半。

  不好意思明问,只偷偷瞄了他一眼,佯装不经意问起,“躲起来不见人,是因为下不了床?”

  邵文槿大方看她,平淡的眸子里噙着微微笑意,“伤筋动骨一百日,躺一月又算不得稀罕。”

  还真躺了一月?

  阮婉眼光有些怔,遂而多打量了他几翻。右手臂的伤一眼可见,却不至于下不了床。

  若不问清楚,阮婉心中又惴惴不安。指尖下意识轻敲着折扇,便自顾端详起他房中陈设,好似自言自语嘟囔道,“伤到手臂就要躺一月,矜贵得很……”

  邵文槿就也不拆穿她,“伤到腰了,起不来身。”

  阮婉手指蓦地收紧,缓缓回眸,身心便好似被什么给狠狠撞击了一般,有些愧疚看他。

  邵文槿握拳轻咳一声,继而悠悠开口,“虽是伤到腰和手臂,伤势却都不重。若是有旁人造访,见到这般模样却卧床不起,不知道的还指不定以为将军府的人有多矜贵。”

  言及此处,有意抬眸看她,阮婉也目含笑意。

  邵文槿便又继续,“所幸谢绝见客,竟不想,还有人是翻墙进来的。”说得一派温静淡然,阮婉却跟着哈哈笑起来。

  都说她锱铢必较,其实有人才是睚眦必报。

  心照不宣,也都不继续方才话题。

  阮婉随意行至书案旁,偌大的书架,里面搁着零零散散的卷轴。墙上挂得,便都是些小有名气的画作,阮婉悉数认得。

  一一看来,瞧得其中一幅时,驻足看了良久,半晌才好奇问起,“邵文槿,你喜欢齐丹的画作?”

  也不回头,眼底隐隐噙着笑意。

  齐丹是近百年来少有的书画双绝,画笔惊艳,才华出众,却一直备受争议。

  不为旁的,只因为齐丹是女子。

  名门闺秀会些书画,是才情,旁人趋之若鹜。但女子想要在文人雅士圈内有一席之地,根本是天方夜谭。

  偏偏齐丹的书画造诣又高,性情又清高倔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还是个女子?

  哪里容得一个女子如此?

  齐丹便一直不为当世所容,直至过世后多年,才陆续有人开始推崇她的画作,也难登大雅之堂。即便纪子这般公认的书画大家,稍稍为齐丹说上一句,都会引来诸多非议。

  女子不仕,世俗观念根深蒂固。

  书画亦然。

  是以齐丹虽然盛名,却一直不能冠以大家之名。

  出使长风之时,阮婉见过邵文槿作画,就对他改观不少。而眼下,他房中竟然挂有齐丹的画作,阮婉未觉莞尔,笑意却已然蔓上眉梢。

  心中更是莫名期许。

  眼角余光还偷偷打量。

  “虽是女子,画风不让大家。”

  阮婉抿唇一笑,继而低眉垂眸。再回头时,秋水潋滟,心情就似窜上了云端,“邵文槿,你何时喜欢画画的?”

  “小时候教书的先生喜欢,就跟着学了些,学得不精。父亲不喜欢我弄这些,就搁置了。”

  阮婉撇嘴一笑,喃喃道,“画画也没什么不好,我爹就不拦我,还给我搜罗了各家名作。”她能画风蓝图,陆康也亲口证实是公子宛真迹,那她也没有什么好在邵文槿面前隐瞒的。

  阮婉害羞扯了扯手中折扇,咬唇回头,却见他掀被子起身。

  “你……你做什么!”脸红倏然一红,眼中便全是骇然,继而转过身去,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邵文槿不以为然,“起身走走,躺在床上委实无聊得很。”

  躺了一月,又不是不能下床,便又继续。

  身后是衣服作响的窸窣声音,阮婉吱吱唔唔半晌,“你……你……先换完衣服,我出去等……”

  撒腿就要跑。

  邵文槿轻笑,都是男子,你扭捏什么。

  阮婉才恍然大悟,要真是跑出屋去就太过特意,当下躲到屏风后,故作恼意道,“长得又不好看,谁稀罕看你!”

  邵文槿无语摇头,半晌,屏风后走出。

  阮婉稍作迟疑,还是上前扶他,邵文槿便笑,“昭远侯,邵某担不起。”

  阮婉狠狠瞪他,“你不是洪水猛兽吗?洪水猛兽也有担不起的时候?那日飞出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担不起?”

  邵文槿好气好笑,“阮少卿,你骑马是我教的,你若被马踩死,我也脸上无光。”

  “邵文槿你!”阮婉一急,就踮脚看盯他,温和的鼻息恰好萦绕在他颈间,惹得某人稍许错意。

  “要不是见你有伤……”

  耳旁的继续喋喋不休,邵文槿竟没有听进去几分,待得回神,便唯有最后那句,“……邵文槿,你到底有没有再听!!”

  撇嘴怄气,眼底的清澈却动容若琉璃。

  ……

  尽管秦书不知昭远侯是如何出现在将军府中的,但见昭远侯竟和大公子在苑中一道品茶,秦书就觉画面诡异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阮婉从未与邵文槿一处呆这般久,也大抵犹如预期,隔不了多久就会被气得面红耳赤。

  邵文槿也没好到哪里去。

  大眼瞪小眼,气不打一处来。

  但即便如此,谁也没说要先起身离开,反是一直待到接近傍晚才慌慌张张离开,还遍遍叮嘱秦书,不许说在将军府见过她。

  秦书望了望邵文槿,只得点头。

  最后还是由秦书托着她,选了一处翻墙出去,邵文槿无语到了极致。

  却也盯着她翻出的地方,笑了良久。

  ……

  再迟些,父亲和文松回府。

  晚膳时,他才听文松道起,“今日阮少卿委实怪得很,竟然是头三个到蹴鞠场的。蹴鞠的时候心不在焉不说,还未踢够一炷香时间,就告假离开,将睿王一个人丢下就回府休息去了。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邵文槿手中筷煮略微一滞,牟晗笑意,夹得菜式却掉落下来。

  邵母责备道,“原本右臂就有伤,你又用不惯左手,哪能事事都自己来。”言罢,亲手夹了一些在他碗中。

  邵文槿言谢。

  邵母悠悠一叹,继而转向邵父道,“将军,文槿去年就已行过加冠礼,将军征战未回,家中无人做主。如今,文槿房中也该添人照顾了。”

  邵文槿的笑意就僵在脸上。

  邵文松就跟着笑起来,“娘亲,上次西昌郡王携扶摇郡主进京……”

  邵文槿一脚踢过,“吃你的饭。”

  邵文松笑不可抑。

  邵母却饶有兴致,“扶摇郡主如何了?”

  邵父道起,“皇后要替文槿做媒,迎娶扶摇郡主。”

  邵母喜上眉梢,“皇后娘娘有心了。”有陈皇后做媒,西昌郡王又亲自领了扶摇郡主进京,那十有八/九好事将近。

  邵母心底就似抹蜜,“你们父子三人都瞒着我作何?”

  邵父眼色微敛,“夫人,西昌郡王是一方枭雄,邵家又手握众兵,文槿的婚事,陛下怕是另有打算。”

  一席话说得极其隐晦,邵母自然听得懂,遂也不再多问。

  邵文槿却突然失了胃口。

  **********************************************************************

  倒是阮婉心情好得不得了。

  也不乘马车,穿着蹴鞠的衣裳,同赵荣承一路踱步回侯府。

  今日翻墙见到邵文槿,对他的伤势也心中有数,还听到他对齐丹的评价,阮婉走了一路便笑了一路。

  临到府门口,才朝赵荣承笑道,“不知道,你明日军中无事吧?”

  赵荣承哀怨看他。

  阮婉也不给他留婉拒余地,“那我们明日再去一次。”

  ……

  而阮婉所谓的再去一次,便是大凡她想到的时候,就拉上赵荣承去翻将军府的后墙。

  阮婉不想告诉旁人,邵文槿就也不说。

  入夏时候,邵文槿右臂上的绷带都已解去。

  腰伤也好了差不离。

  赵荣承和秦书都欣慰发现,阮婉翻墙的功夫更上一层楼。

  如此,日子一晃便到了七月初。邵文槿伤势痊愈,阮婉再没有翻将军府后墙的理由。

  “这是公子宛的成名作,送你,不比你那把剑差。至于那把剑,你明年自己再去赢回来好了。”她指的是去年的巴豆,害邵文槿输给高入平。见他看向自己,阮婉顿了顿,又理直气壮道,“你又不是比不过他,怕什么?”

  他哪里怕了?

  邵文槿闻言便笑,“嗯,我怕明年又有何事。”

  去年的巴豆,今年的意外,通通都是与阮婉有关,意思就再明显不过。阮婉恼得很,“邵文槿!!”

  邵文槿却心安理得接过画卷,“一把剑,换一幅公子宛的成名作,不赔。”

  阮婉就也笑出声来。

  恰逢邵文槿悠然俯身,抬手捏起她下颚,“阮少卿,你若有姊妹,是要嫁我为妻的。”

  阮婉全然骇住。

  他眼底笑意更浓,也不避讳看她,阮婉兀得涨红了脸。僵持之时,却闻得身后一声呵斥,侯爷!

  阮婉愣愣转眸,先前脸上的红润就瞬间跌至煞白,“宁……宁叔叔……”

  邵文槿缓缓收手,顺势望去,一脸阴沉的宁正,和满眼错愕的邵文松。

作者有话要说:  ~~~~(>_<)~~~~

这是一更,,,,


  ☆、第五十三章 不相干


  

  第五十三章不相干

  “宁大人。”邵文槿也拱手问候。

  宁正一袭青衫,话不多,言语里强压着怒意,“宁某是来寻侯爷的,邵公子大病初愈,宁某不敢叨扰。”

  言罢,转眸瞥向阮婉,“侯爷,可还有旁的事?”

  阮婉木讷摇头。

  宁正才又看向邵文槿,“二位,告辞了,不劳相送。”拂袖离开,不留半分颜面,阮婉便快步跟上,自始至终都未敢再看邵文槿一眼。

  邵文松僵了半晌,回回欲言又止。

  他先前回府,正好在府外遇上宁正。宁正平素与将军府并无走动,邵文松自然诧异,还是巡礼相迎。

  宁正却道是来寻昭远侯的。

  邵文松怔忪,阮少卿在府中?他如何不知晓?

  奈何宁正一脸不虞,他又不好相拦,只得领他入府。不想方才行至苑中就见得邵文槿挑起阮少卿下颚一幕,莫说宁大人,他都险些吓住!!

  虽然离得远,听不清邵文槿说了些什么,但彼时他的暧昧行径,阮少卿那幅表情,又何须旁人再猜测邵文槿言何?

  南郊马场,邵文槿奋不顾身救他!

  刚才一幕,又是近亲暧昧举动!

  可阮少卿是断袖!

  邵文松心中更不知该如何开口,所幸缄默看他。邵文槿也似僵在一旁,良久才细声叮嘱,“刚才的事,不要告诉爹娘。”

  邵文松攥紧双手,“大哥,阮少卿他是……。”点到为止,“男子”二字就未出口。

  邵文槿微顿,这番话,他似是从前就对阮少卿说起过。而眼下,握紧了手中的风蓝图,淡然道,“你误会了,勿让爹娘担心。”

  邵文松错愕。

  ……

  一路乘马车返回侯府,宁正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阮婉心虚,更不敢主动开口,遂而一路不语。

  他向来怕宁叔叔,来南顺前,宁叔叔就曾交待过数次,不要同邵家的人深交。而上次慈州醉酒就曾惹宁叔叔生气,这回,更是犯了宁叔叔大忌。

  偏偏,邵文槿又不知为何突然有方才的举动?

  思及此处,阮婉心中仍是怔忪。

  宁叔叔定是误会了。

  “阮少卿,你若有姊妹,是要嫁我为妻的。”彼时邵文槿眼底的笑意,好似将她看穿一般,而她也来不及问起,更不知晓邵文槿是何意?

  一路忐忑不安,回到府中,才屏退四围。

  宁正也不说话,脸色阴沉得好似冬日里厚重的阴霾。

  气氛沉寂尴尬,阮婉只得主动开口问起,“宁叔叔,你怎么来了?”

  “叶心送信回成州,说起月前南郊马场的事端。”宁正就也不言其他,顺着她的话接口,神色不善。

  阮婉不敢深问叶心是如何说的,只小声道了句,“一场意外罢了,是邵文槿……”

  话至一半,就被宁正厉声打断,“侯爷,世上哪有如此多意外!侯爷过去不到南郊骑马,南郊便安稳无事。侯爷才将到了南郊,南郊便出了这样的意外?”

  一语既出,阮婉也错愕抬眸,也似是,她为何从未想到过?

  眼见她如此,料想她是后怕,宁正脸色才舒缓了几分,“日后起,宁正会留在南顺照顾侯爷。”

  宁叔叔?

  阮婉迟疑,“宁叔叔留在南顺,那少卿呢?”

  “公子怕二小姐出事,执意让微臣先回南顺,”言及此处,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先前的凛冽,“幸好回来了。”

  阮婉语塞,默不作声低头。

  宁叔叔是生气了。

  “微臣多番叮嘱过,二小姐不可同邵家深交,邵阮两家素有过节,二小姐若同邵文槿有瓜葛,侯爷泉下有知,也难心安。”

  爹爹,阮婉心中兀得一沉,宁正一席话,好似让人透不过气来。

  “宁叔叔,南郊是邵文槿……”

  宁正出声打断,“这些日子委屈二小姐了,微臣会尽快接公子回南顺,二小姐往后无需再同不相干的人见面。”

  阮婉微滞。

  宁叔叔决口不提邵文槿,却句句都在点醒她,不相干,无瓜葛。

  心口闷闷作疼。

  末了,宁正才又提及,“还有一事,需要请二小姐帮公子的忙。”

  帮少卿?

  阮婉不明所以。

  宁正开门见山,“腊月里,请二小姐向陛下提亲,求娶西昌郡王之女,扶摇郡主。”

  扶摇郡主?阮婉眼中诧异难以言喻。

  ……

  *******************************************************************

  要说南顺朝中近来的大事,首屈一指,便是前礼部侍郎宁正回归。

  宁正从前虽然官居礼部闲置,却是先昭远侯的左膀右臂,南顺朝中,人尽皆知。

  先昭远侯过世,宁正请辞,就未再过问朝堂之事,也极少在京中露面。

  直至去年,突然返京商议复职之事,就在京中掀起了不小风波。彼时恰逢敬帝训斥睿王,对煜王态度又不明朗,朝野上下都在猜测,敬帝举动的异常,是否与宁正返京复职的动作有关。

  出人意料的是,不到一月,宁正又在京中销声匿迹。

  加之敬帝将济郡水利兴修一事交予煜王,朝中都晓煜王地位稳固,遂而宁正离京一事,也渐渐淡出视线。

  不想,短短一年,宁正再度回京。

  从之前的礼部侍郎一职,直接任命为户部尚书,朝野上下皆是哗然。

  议论声就不计其数。

  不知敬帝是出于何种考量,竟将宁正放到户部尚书的要位。

  敬帝予与重用,先昭远侯在朝中旧部又不少,宁正肯再度出山,便都站在宁正身后,宁正的言论就很有份量。

  再则,朝中都晓,先昭远侯与将军府不和。时隔多年之后,朝堂所见,也似是未得以改善多少。针锋相对虽不如先昭远侯在时那般直接,但亦少息事宁人的时候。

  邵文槿知晓宁正很不喜欢邵家的人。

  慈州往富阳的路上,阮少卿高烧,他将马车让与阮少卿,宁正也不曾对他有过好脸色。

  七月初在府中,宁正更是强忍着怒意。

  朝堂上,宁正对他戒备甚深。

  他不知自己从前如何惹到了宁正,但阮少卿很敬重宁正,近乎言听计从。

  自从宁正回京,阮少卿一反常态,全然不似平日在京中的惹是生非,甚至极少出现在世人眼中,就似,有意淡去一般。

  便连秦书都不禁问起,近来倒是不曾见到昭远侯翻墙了。

  邵文槿兀得驻足,望向她时常窜上蹿下的翻墙地点,心思飘至别处。

  他已有月余未见到过阮少卿了。

  阮少卿在京中,同睿王最为熟络,邵文槿竟踱步至睿王府,宋颐之见到他自然欢喜。宋颐之倒是日日往昭远侯府跑进跑出,邵文槿就时常从他口中听到阮少卿近况。

  听闻,在府中修生养性,读书写字少有外出。

  邵文槿不知何故。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末,邵文槿还是决定去趟昭远侯府。

  府外家丁见了他,笑得便都有些尴尬,“邵公子,侯爷身子不适,嘱咐了不见旁人,邵公子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们好。”

  邵文槿清浅一笑。

  行出不远,脚下踟蹰,有人的顾目浅笑就恍然掠上心头。“怎么,就许你邵文槿钻我昭远侯府的狗洞,就不许我翻你将军的后墙?”

  “邵文槿,你到底有没有再听!!”

  “这是公子宛的成名作,送你,不比你的那把剑差。至于那把剑,你明年自己再去赢回来好了。”

  阮少卿……

  邵文槿取出袖中那枚玉佩,低眉端详,似是送了一年,都还未送出。

  ……

  “侯爷,听闻先前邵公子来过府上,被豆子他们挡在门外了,侯爷,你说宁大人为何不喜邵公子?”叶莲素来口无遮拦,又不明其中缘由。

  邵文槿来过?

  阮婉食指轻抚下唇,心不在焉的模样,叶莲幽幽叹道,“可是宁大人不让侯爷外出,侯爷病了?”

  病了?

  没有,她只是有一月未见过邵文槿了。

  思及此处,自己都吓了一跳,齿间不注意,咬得生疼。

  叶莲一惊,赶紧上前看,“侯爷,怎的这般不小心?”

  叶心也多有责备,“侯爷可是有心事?”

  阮婉泄气垂眸,阿心,我病了。

  啊?叶心,叶莲皆是一愣。

  “我病了,高烧不止,上吐下泄,反正怎样都好,总之,要人尽皆知就好。”阮婉起身,“快去。”

  ……

  不消两日,便果真有传闻流出,昭远侯上吐下泄,高烧不止。睿王也日日去看,听闻吃了好几日的药也不见好。

  近来昭远侯的消息少得出奇,这一条便被人津津乐道。

  原来不是转了心性,是病了,没有精力出来惹是生非。想来日后若是好了,定然还会常常见到的。

  京中都好生安慰。

  想起去年六月里,昭远侯悄无声息失踪的两月,京中都似少了些生气。

  眼下,昭远侯一场病,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是何病症,如何下药之类。

  阮婉哭笑不得。

  想要见的人,却一直等到九月都没见身影。

  “怎么,就许你邵文槿钻我昭远侯府的狗洞,就不许我翻你将军的后墙?”

  她以为他是记得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也不知为何,阮婉突然便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_<)~~~~

第二更,,,

第三更只有明天补了,,,对不起,,,


  ☆、第五十四章 朝堂事


  

  第五十四章朝堂事

  初秋时节,丹桂飘香。

  九月里阮婉方才满了十八,大殿之上,宁正便正式上书奏请敬帝,恩允昭远侯入朝,敬帝龙颜大悦。

  昭远侯入朝一事,就在朝野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阮少卿和宁正地位大有不同,宁正至多官居户部尚书,朝中言辞颇有分量而已。阮少卿入朝,却让昭远侯一派的势力不可同日而语。

  彼时昭远侯过世,阮少卿尚还年幼。朝堂之争,高家又一早出局,加之傅相清心寡欲,刘家日渐衰败,敬帝能倚仗的便只有邵家和陆家。

  好比两个极端,敬帝顾此失彼,邵家和陆家势力此消彼长,份外不好拿捏。

  如今宁正奏请阮少卿入朝,敬帝便可在阮、邵、陆三家之间,重新寻回制衡。

  各方心照不宣。

  再联想起宁正早前突然回京,又官拜户部尚书,回神一看,都以为是敬帝亲自授意的。敬帝素来待昭远侯亲厚,昭远侯入朝也定是敬帝一手安排。

  是以阮婉初次早朝,上下官员都给足了颜面。

  除却陆相、傅相、高太尉和刘太尉,再有便是邵大将军,阮婉的排位就在第六,无人有异议。

  ……

  时隔一月,阮婉才在早朝上见到邵文槿。也不是光明正大看他,而是余光犹如不经意般,偷偷瞄过,片刻就收回。

  邵文槿跟在邵父身后,她则位列宁正身前。

  她看他时,他目不斜视,佯装不觉。

  待得她收回目光,他才看过来。

  诸如此类,循环往复,两人都心有旁骛,少有听进几分。直至敬帝唤了好几声,宁正在后轻咳,阮婉才反应过来,遂而行至殿中,拱手鞠躬,细声道了句,“陛下恕罪。”

  阮婉原本个头就娇小,此时又有些紧张,都道他初次临朝怕是吓住了。

  见得敬帝带头启颜,群臣便也跟着笑开,阮婉兀得脸红。

  邵文槿也不禁低眉莞尔。

  敬帝倒是心情大好,卷袖一挥,朗声笑道,“少卿第一次上早朝,不习惯,日后便好了,文槿当初也是如此。”

  阮婉才借机望过去。

  短暂四目交汇,阮婉微怔,邵文槿浅笑出列,“微臣惶恐。”

  大殿之上彬彬有礼,一袭华服官袍,气度不凡。

  邵文槿出身武将世家,家风甚严,譬如同高入平一处时,对方咄咄相逼,他也礼数周全,应对有度。

  大多时候,洪水猛兽在人前都是斯文有礼的。

  阮婉便想起早前翻墙到他府中,他手臂受伤,就让她剥橘子给他吃。

  你脑子被门夹过了不是?阮婉不以为然。

  “墙都能翻,剥橘子能难为你?”有人脸色就有些青。

  阮婉怔了怔,似是,不无道理。

  邵文槿的吃相一直很斯文,看得出平日里教养严格,眼中还时有笑意盈盈,阮婉便冷嘲热讽,夸他好演技。

  邵文槿也不搭理,自顾笑自己的。

  她讨得没趣,就也低头吃橘子。

  但邵文槿同样很烦人,今日吃橘子,明日就要吃苹果,总之,不故意折腾她一翻,他就不安身。

  她虽少有清闲的时候,一日却过得极快。

  思及此处,不觉梨涡浅笑。

  片刻,又心思一沉,邵文槿……

  ……

  第一日早朝就是如此三心二意,旁的近乎都没听得进去,只隐约记得,有人奏本。今年汛期早,雨水多,济郡水利向来稳固,今夏却多处决堤,酿成险情。

  敬帝龙颜大怒。

  煜王便恰好在济郡督修水利。

  济郡水利多年从未出过事端,督建治理本是手到擒来之事。偏偏今年出了事端,煜王身在其中,只怕多少会受牵连。

  南顺临水而兴,水利便是大事,若处置不得当,社稷不稳,民心难安。

  幸好煜王尚在济郡,补救得当,还有挽回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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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朝之时,爹爹从前的旧部悉数拱手执礼,招呼致意。

  阮婉一一回礼。

  她记性不如少卿好,这些世伯她认不全,宁叔叔就在身后吱声。阮婉手忙脚乱,还算是应付过去。

  南郊一事后,宁叔叔行事谨慎,有意让她替少卿入朝,是敲山震虎。不管幕后黑手是谁,既然有人想一探阮家底气,阮家就拿出底蕴。

  利弊权衡之流,阮婉知之甚少,却始终记得娘亲的叮嘱,在南顺要事事听从宁叔叔安排。朝堂之上,她只是替少卿露面,日后都是要少卿自己考量的。

  南顺的人事,只会同她慢慢疏远。

  从前总想着早日离开,如今日头渐近,却兀得生出浓浓不舍。

  撩起帘栊,马车正好停在邵家马车之后,邵文槿便也脚下踟蹰,阮婉瞥过一眼,继而快步上了马车。

  ……

  下朝回府,马车行至名巷有一段距离。

  邵文槿与邵父同车,马车驶出宫门,邵父闭目开口,听闻你近来清闲得很,遣人打听些旧事。

  邵文槿稍顿,“瞒不过父亲。”

  邵父微微睁眼,“突然打听我同昭远侯的过节做何?”

  邵文槿也不隐瞒,“我听旁人说起,父亲从前和昭远侯关系并非水火不容,只是到了后来才起了争执。我也记得阮少卿初到京中时,四处惹是生非,父亲还曾嘱咐过,要我多担待他。我想问父亲,阮邵两家的恩怨。”

  邵父语气遂才缓和了几分,“你知晓我不喜欢军中议论此事,你若真想知道,大可直接来问我。”

  有人循声低头,“文槿知错。”

  “那你打听到什么?”

  “打听到当年父亲和昭远侯奉命同去长风迎亲,返程至慈州时,盛婉卿却遭人劫持,父亲因此事同昭远侯起了争执,昭远侯还掀了案几,同父亲拔剑相向。长风南顺两国交战连年,好容易联姻休战,盛婉卿却在南顺境内遭劫持,此事若是传出只怕引来更多非议。陛下才遣了禁军护送,更严令对此事守口如瓶,是以知情人也少。”

  恰逢马车到府,邵父面色不虞,“既然都打听清楚了,还要问什么?”骤然起身,掀起帘栊下车。

  邵文槿紧跟其后,直言不讳,“父亲与昭远侯不过意见不合,口舌之争而已,事端都已解决,陛下也未追究,父亲同昭远侯为何会闹到而后地步?”

  邵父脸色也随之阴沉到了极致,脚下踟蹰,回头看他,半晌才道,“盛婉卿是昭远侯遣人劫走的。”

  昭远侯派人劫走盛婉卿?!

  邵文槿心中猛然一滞,邵父却已拂袖转身。

  邵文槿眉头紧蹙,昭远侯派人劫走盛婉卿……却被父亲寻回?而后盛晚晴同景王大婚,不过七日就没了?

  邵文槿僵在原处,脸色铁青。

  昭远侯终身未娶。

  过世的景王妃叫盛婉卿。

  昭远侯世子叫阮少卿。

  邵文槿心中轰然倾塌,顾不得惊骇,快步追上,“父亲!”

  邵父兀得驻足,不等他再开口,语气中隐隐怒意,“为父当年秉公办理,并不欠他阮家分毫。为父从前让你照应阮少卿,是念及他年幼独在京中,举目无亲。如今你既已知晓,日后无需再问!”

  邵文槿迟疑,“阮少卿的生母……”

  邵父当即出言打断,“我只知晓,阮少卿是昭远侯的儿子。”继而转身,大步离开。

  邵文槿只觉脚下犹如万千藤跳交织,根本挪不动一步。

  彼时长风同南顺才将休战,昭远侯又是敬帝的心腹权臣,两国邦交,岂会不知轻重?

  即便如此,却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半途掳走盛婉卿!

  那昭远侯同盛婉卿之间,并非普通……

  景王同盛婉卿大婚。

  那昭远侯,自当对父亲恨之入骨!!

  邵文槿攥紧双手,鲜有的凉意浮上心头,就似骤然跌入冰窖深渊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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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婉和少卿不同。

  爹爹自幼就亲自教导少卿,对她却是宠爱至极,只有少卿才撑得起昭远侯的名号,她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阮婉年幼,又对朝堂政事无甚兴趣,大抵都照宁叔叔事前交代的去办,亦或是,察言观色,顺水推舟。

  敬帝心知肚明,也不多为难。

  整个九月,南顺都不太平。

  袁州土匪滋事,扰得临近各郡民不聊生,袁州守军无所作为,御使一本参上,陆相便凑请平州守军前往剿匪。

  济郡水害愈演愈烈,周围十余州县均受牵连,敬帝下旨召煜王回京。煜王却以水患不除,无颜回京面圣为由婉拒,敬帝大怒。

  再有便是,长风荣帝病逝,迟迟未有新帝登基。传闻荣帝仙游前曾留有遗照,却至今无人见过。六子夺嫡,各有手段,控制京中出入,或调遣驻守军队,长风国内局势一篇混乱。

  阮婉担心宋嫣儿和李朝晖,还有肯定会牵涉其中的沈晋华。

  至于少卿,他人在成州,该是没有大碍的。

  于南顺而言,长风新帝尚未登基,局势尚不明朗,两国比邻,敬帝就下旨在慈州附近驻军,以作他防。

  月中,阮婉到宫中觐见陈皇后,竟然意外见到了李朝晖身边的近侍,私以为是宋嫣儿给陈皇后保平安的,也没有多问。

  再等到了九月下旬,长风局面突然峰回路转,李少衍手持先帝遗诏登基上位,其中不乏盛家推波助澜,阮婉隐约听宁叔叔提起,敬帝在慈州驻军其实是敲山震虎之意,阮婉也不求甚解。

  长风新帝上位,罢黜了一干皇子,手段强硬,唯独赐封了李朝晖为亲王,许是这般原因。

  只是那个终日嬉皮笑脸的人也能做皇帝?阮婉简直匪夷所思。

  ……

  长风事端平息,转眼便至九月下旬,济郡连连洪灾,流民数以万计,伴有临近郡县流民暴动滋事。

  敬帝勃然大怒,再下旨着煜王回京,殿中痛斥玩忽职守,又刚愎自用,责其闭门思过。

  而煜王督建不利,又没有及时处理妥当,只能再派人善后。

  但煜王位至亲王,大凡亲王失职,再派下位者善后于情于理不合,敬帝又不能亲自前往。

  国中的亲王便只有景王和睿王二人。

  景王封地偏安一隅,不问朝堂之事多年,敬帝唯有命睿王前往济郡赈灾。

  殿中一片哗然,睿王痴傻,陛下岂可草率?

  就连宋颐之自己都不明所以,旁人通通说不,他就也跺脚摇头说不去,在殿中就险些哭出来。

  阮婉才拱手上前拉住他,低声哄了两句,旁人也听不清,但由得少卿牵着,宋颐之就果真不哭了。

  敬帝便拟诏下旨,命昭远侯阮少卿、工部侍郎段涛,随同睿王前往济郡赈灾。

  时任工部侍郎段涛专司水利,由他前往,可以审时度势下决策。而有阮少卿在,自会约束睿王言行举止。

  如此一来,既可保存皇室颜面,又可极力弥补水患灾害,殿中就再无异议。

  而宋颐之听闻少卿要同去,便欢喜上前接旨,“父皇父皇,我要去的!!”灿烂的笑容挂在脸上,却狠狠触及敬帝心中酸处。

  膝下两子,一个刚愎自负,一个痴呆懵懂。

  足足半晌,敬帝才敛了情绪,缓缓开口,“沿路恐有暴民滋事,文槿,你领一万禁军护驾随行。”

  阮婉和邵文槿皆是一怔。

  愣愣抬眸,又是同行一处。

  阮婉尚在出神,邵文槿却已行至殿中,“臣,领旨。”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补25号二更的,~~~~(>_<)~~~~

今天的马上写,估计12点前搞不定了,,,

明早看吧,么么哒~


  ☆、第五十五章 急行军


  

  第五十五章急行军

  从京城去往济郡,正常要走上半月。

  但济郡受灾时日已久,形势刻不容缓,此前煜王奉召回京,济郡不可无人主事,早朝之上,敬帝便直接命睿王四人翌日出发,先至济郡灾区安定民心。

  又着户部上下,于两日之内备好赈灾钱粮。

  再令京中禁军严阵以待,紧随睿王之后,三日内出行将赈灾的物资钱粮运往济郡。如此一来,既不会耽误朝廷对灾情的响应速度,又可给户部留出充裕时间打点妥当。

  早朝一下,敬帝便又唤了四人一同至御书房单独嘱咐。

  阮婉记得二月出使长风送亲至前,敬帝也在宫中单独召见过她和姜颂其、邵文槿,大抵做些出行前的必要交待。譬如,事分轻重缓急,如何分工顾及,若遇有突发事端以何人主事等等。

  屏退四围,敬帝将济郡各级官吏上报的奏章拿出让几人查阅,字数和篇幅都不多,简要描述了灾情和近况,用笔却极其凛冽,“人畜死伤无算!”

  阮婉才知济郡灾情到了何等严重程度!

  大殿之上,敬帝是顾及煜王颜面和朝纲稳定,才会一语带过,根本言及不到百分之一。

  阮婉虽然不懂朝堂政事,但却知晓天灾和战祸的本质区别。

  大凡战祸,总有源起祸端,祸端得平,则民生亦稳。

  而所谓的天灾,譬如江河决堤,地龙翻身,灵山滑坡等等,虽为天灾,却被世俗归结于“人”祸。

  唯有帝君不仁,德行不匹,上天才会降下灾难以示惩戒。

  倘若灾情过重,还需皇帝亲自下罪已诏,广开言路,针砭时弊,并承诺广施仁政,宗庙祈福还愿数月,才能平息天怒人怨。若是换作时局不稳之时,遇有乱臣贼子借机滋事,亦或是有志之士揭竿起义,王朝覆灭也在情理之中。

  是以天灾可大可小,也可能是动荡开始的□□!

  煜王此次确实闯下不小祸事!!

  从二月里,敬帝命煜王督修水利开始,事关济郡的奏折将近百余本,阮婉大致浏览下来,眉头越锁越紧,心中骇然不言而喻。

  起初时候,都是捷报,大多为煜王歌功颂德之词,到了三月里才初现端倪。

  春汛提早,水位渐长,虽不危及水利,仍需警惕。诸如此类,煜王也遣人上堤巡视警醒,到了四中下月,水势回落,就掉以轻心。

  彼时段涛便有上书,应趁四月水位回落,大兴土木,加固河堤,并酌情按工程进度提高堤坝高度。煜王阅过批复,当时并未采纳。

  段涛此人,家中三代都精于水利。

  济郡的水利,段涛的祖父一辈便参与其中设计修建过,按照当时的条件,堪称牢固之作,而后几十年来,虽然沱江时有洪峰险情,但济郡一直是最安稳的一段。

  当初敬帝让煜王督修济郡水利,旁人都觉是随手功劳一件。

  而段涛的上书,采样了济郡水利沿岸土质,详细记录了各处裂痕可能造成的危害,奏请大整改,未雨绸缪。工期又无需太长,三两月即可,工部在年初驳回了段涛的提议,只因敬帝提及过今年会对济郡水利做大肆整改,工部等主事任命下来后,再让段涛上书,会更有力度。

  二月里煜王亲至济郡,段涛才旧事重提。

  不想煜王求稳不求变,并未采纳段涛建议,更因顾虑此事传到敬帝耳中会认为他无作为,就未将段涛上书转交敬帝,私自扣下。

  五月至七月,一直风调雨顺,煜王的求稳之策就得到济郡上下响应。

  七月末,洪峰突至,但每年七月都是洪峰,也并未留意。

  到了八月,济郡水利几处决堤,洪水涌入淹没了大片村庄田地,灾情一发不可收拾。一面要堵堤坝缺口,一面又要安顿流民。煜王初次处理要务,就遇到这等棘手大事,少有顾及不暇,百姓便怨声载道。

  敬帝闻言,令段涛前往济郡协助处理,煜王觉得颜面无存,婉拒敬帝提议。后来也有奏折,煜王日夜不理江堤,抢险和疏导流民都身体力行。但险情越演越烈,到了九月初,济郡周遭已临奔溃边缘,敬帝勃然大怒,下旨召煜王回京。

  煜王却以水患不除,无颜回京面圣为由抗旨。

  到了眼下,流民数以万计,滋事暴动时有所闻,敬帝是命禁军将煜王扣回的。这些,自然在朝堂上并未对人言起。

  邵文槿同煜王自幼要好,看完来龙去脉,神色严峻得不着一语。

  “京城到济郡有半月路程,若按照全程急行军估量,最少七八日。”敬帝问起,邵文槿就一一应答。他随父征战军中,行军计算都拿捏得准。

  “那就急行军,月末前抵达济郡,济郡有两万守军,你全权调用。”敬帝如果只要他同行护驾,就不会开口言及济郡守军调用,邵文槿心知肚明,遂而领命。

  再到段涛处,讲得便更为通透,事事与文槿商议,需调用守军时,让文槿出面。段涛应声。

  赈灾安民并非易事,既要随机应变保持头脑清醒,也要有背负骂名的气度和胸襟,更要有审时度势的决策能力。

  段涛不过三十出头,敬帝就让其主导,一是看中他对水利的精通熟悉,再便是他不求自保敢于担当。

  段涛深谙其中道理,也不避讳睿王等其余三人,直接在御书房中秉笔,一腔热忱,边书边解救灾之法。应是多番思量,又晓以诟病,才会胸有成竹,洋洋洒洒。

  灾情不平,流民易生,为求生存,便要抢劫掠夺。谣言一生,民心则乱,蜂起掠食,只会令灾祸变本加厉。

  救灾赈灾,首要在于稳定人心。

  此行应先抵济郡水利要地,加固堤防,堤防一固民心则安。并召集当地灾民修筑排水渠堰,有活计可做,赈济同时,依劳而获,打消沦为盗寇的念头。物资一到,家家户户施以钱粮,并免三年除徭役赋税。

  鞭辟入里,入木三分,敬帝不住称好。

  阮婉也听得目瞪口呆。

  段涛所言,确实有如茅塞顿开。

  再到她这里,敬帝嘱托最多便是睿王,宋颐之就欢喜点头,认真保证,“父皇母后勿念,我听少卿的话,寸步不离少卿。”

  敬帝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又转向阮婉道,“少卿,睿王在外,言行都需慎重思量。”

  “是。”阮婉心中明了,即便国中都知小傻子呆傻,但举止关乎皇室颜面,不能像在宫中一般任性为之,阮婉拱手应声,“陛下放心,少卿会照顾好睿王的。”

  宋颐之就摇起她衣袖,笑得更欢,“少卿少卿,我们还没一道出过远门呢。”好似欢呼雀跃得很。

  阮婉扯了他衣袖,低声道起,“小傻子,济郡百姓家园被毁,无家可归,你这么笑会让旁人误会的。若是旁人误会,陛下就不让我同你一道去了。”

  宋颐之惊愕眨了眨眼,抬头望了望敬帝,才小声道,“那我听少卿的。”继而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阮婉才牵起他衣袖,梨涡浅笑。

  邵文槿也低眉莞尔。

  敬帝瞥目,兀自怔了半晌。

  ……

  ***************************************************************************

  翌日清早,禁军就早在城门口列队等候出行。

  宁正送阮婉至城门口。

  敬帝要户部在两日内筹措赈灾的钱粮,户部上下手忙脚乱,好在南顺向来富庶,并非难为之事。宁正身为户部尚书,自当其责,就也不送更远。

  既是急行军,禁军上前都一概从简,除却给睿王、阮婉还有段涛的马车,只捎带了必要物品,骑兵居多。

  邵文槿自是一早就到。

  早前出使长风,阮婉是送亲使,随行护卫的禁军就是赵荣承麾下一支。而此番是睿王出行,那随行禁军就出自禁军统领马建麾下。

  阮婉抵达时,邵文槿正同马建说话。听闻身后动静,便也转眸看她。

  宁正见到邵文槿,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明显的戒备与厌恶,邵文槿还是巡礼问候,他也不做搭理。

  倒是宋颐之听闻阮婉来了,撩起帘栊兴匆匆跑下马车,“少卿少卿!”

  奈何宁叔叔在,阮婉不好朝小傻子伸腿,只得任由宋颐之跑来,临到跟前时,他才突然闪到江离身后。

  江离知晓她的用意,只得不做动弹,宋颐之便一把扑上前来。江离嘴角才抽了抽,“睿王殿下……”

  宋颐之瞪圆了眼,也不生气,又才跑去同阮婉说话。

  ……

  阮婉一到,出行队伍就算到齐,段涛放下车窗帘栊,向车内另一人笑道,“昭远侯到了,许老板,今日就送至此处吧。”

  许念尘也抬眸一笑,“段大人,济郡再见。”

  段涛执手行礼,遂才下了马车与诸人汇合。

  段涛一走,曾辞便凑了过来,“啧啧”叹道,“你这般又教段涛赈灾之法,又投大笔财务在济郡的,直接同敬帝去讲不更好些?”

  许念尘开口,“若是由我去说,定会惹人生疑,想我一介商人,触手频频伸到南顺朝廷,有何目的?若是让旁人去说,事后再有人替我言明,我便只是为人低调,不热衷于权势的商人。”

  曾辞嘿嘿一笑,“段涛如果贪功不在敬帝面前提你,你这亏便吃大了。”

  许念尘淡然应声,“那我千挑万选要他来作何?”

  曾辞也就敛了笑意,“这回真的决定押注睿王了?”

  许念尘掀起帘栊,赈灾队伍业已开始行进,口中悠悠言道,“你认为敬帝要邵文槿和阮少卿同睿王一道赈灾是为了什么?”

  曾辞愣了楞。

  “寻人告诉老头子一声,煜王出局了。”许念尘不免轻笑,“敬帝几次三番召他回京,要替他找替罪羊,是他要自绝后路。走吧,你我二人也当去济郡了。”

  曾辞不明所以,许念尘却不再言起。

  ……

  阮婉起得早,困意尚浓,队伍驶出京城稍许,秦书便手捧着包袱上了马车。

  阮婉认得秦书,秦书就也嬉皮笑脸,“侯爷,您没见过军中急行军,东西怕是备得不全,邵将军让我送些给您。”

  阮婉错愕接过,尽是厚重的绒毛毯子和皮毛靠垫。

  “急行军不比出使长风,路上颠簸得很,侯爷保重。”秦书事情办完,就退出马车,阮婉撩开车窗帘栊望去。

  秦书正在同邵文槿回话,邵文槿便朝马车看来,阮婉慌乱放下帘栊,唇畔却是不觉浮起笑意。而后不久,宋颐之便至,嘴角嘟囔,“我要同少卿一辆马车……”

  阮婉道好,宋颐之欢喜落座,手中便也拎着一个包袱。

  阮婉眼尖嘴快,“小傻子,你拿的什么?”

  宋颐之眼中流光溢彩,“文槿给我的!文槿说急行军……”

  阮婉兀觉怄气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补26号的~~~~(>_<)~~~~

努力赶27号的,,,,


  ☆、第五十六章 遇险情


  

  第五十六章遇险情

  敬帝钦命急行军赶往济郡,沿途便不似早前出使长风时那般轻松。

  急行军前往济郡,预计七八日脚程,闷在马车里其实无聊之极。阮婉不敢耽误时间,就在马车里看书解闷。但马车颠簸得太过厉害,也看不进半分,时间有些难熬。

  幸好还有邵文槿备好的厚重毛毯和毛绒靠垫,否则,还不知两人这一路要遭多少罪。

  阮婉便时有撩起帘栊打量窗外,一连七八日都要这般骑马,也不知如何受得了的?

  与阮婉不同,宋颐之多是眼巴巴趴在窗口,顾目四望。

  “少卿少卿,我想骑马!”忍了几日,终是耐不住好玩性子,伸手指着窗外,软磨硬泡。

  出行前,父皇叮嘱过要听少卿的话,他便记得事事都要问过少卿。他又喜欢同少卿一处,也未觉不妥,反是理所当然。

  阮婉正手捧着书籍,懒洋洋斜倚着,原本就看不进去几分,听闻宋颐之开口,就顺势放下手中书籍,托腮看了看他,才悠悠言道,“小傻子,队伍急行军,路上不能耽误的。”

  宋颐之嘟嘴,“少卿,不耽误!我骑马不比他们骑得差,少卿你信我。”说得郑重其事,凑到她跟前,眨了眨睛,期许认同。

  阮婉也跟着眨了眨眼,敬帝让她同行,是为了照看小傻子不出意外,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阮婉果断摇头,“不行。”

  小傻子就有些不开心,耷拉着嘴角,唤得有些急,“少卿少卿!”

  没得商量余地,阮婉移目。

  宋颐之闹个不停,阮婉头疼不已,恰逢帘栊之外正好传来秦书的声音,“邵将军……”接着就是前方勒马停滞,宋颐之眼前一亮,撩开车窗帘栊就喊,“文槿文槿,我要骑马!”

  阮婉愕然,“小傻子!”

  她是全然没想到,宋颐之会有这般举动,而邵文槿看了看她,便朝秦书吩咐道,“给殿下备马。”

  阮婉却不乏恼怒,“邵文槿!”

  这便是几日以来,头一遭与他说话,邵文槿俯身轻笑,“阮少卿,我会照看好睿王殿下的。”

  宋颐之就顾在一旁欢喜,“少卿少卿,你去不去?”

  胳膊肘往外拐!阮婉赌气,“不去!!”

  邵文槿转眸而笑,“我载你?”

  阮婉微怔,有人眸间的笑意分明温和动人,但“好”字刚到喉间,出口就自觉转化,“谁要你载?”

  邵文槿眸色微沉。

  小傻子便眉开眼笑,“那我载少卿!”

  阮婉更恼,“不是急行军吗?载什么载?!”

  小傻子鼻尖一酸,“少卿,你凶我,呜呜……少卿对我不好,呜呜……”嚎啕大哭,听得委实让人伤心。

  阮婉瞥过一眼,严肃道,“再哭一声就不许你去了。”

  有人便立即不哭了,“那少卿你自己玩。”

  阮婉无语至极,遂而恼意更甚,从前小傻子是何等听话,自从与邵文槿一处,便都教些不好的,哪有从前的小傻子好?

  未及思忖,马车猛然停下,小傻子欢天喜地跑下马车,阮婉都来不及叮嘱,只得唤了江离吩咐,“好好盯着睿王!”

  江离应声。

  阮婉还是不放心,就托腮趴在窗口看,看得久了,心思也就慢慢放下来。小傻子骑得不知要比她好多少倍,身旁还有邵文槿和江离照看着,哪里会有意外?

  遂而心中略微一松,才见他骑得越是自如。阮婉不禁拢眉,小傻子真是意外从马上摔下来的?

  几年前的意外,旁人并不知晓实情,宋颐之也全然记不得分毫。

  阮婉恍然想起宁叔叔早前所说,她在南郊险些被烈马群踩踏绝非意外,心中不免涌上一抹寒意。又再看了三人一眼,才缓缓放下帘栊。

  ……

  队伍加急行军,晚上歇息的时间便很少,也基本都是在野地扎营对付一宿。

  阮婉在马车上待得乏了,夜里生火烤些吃食,全当放松休息。段涛和邵文槿就在一侧谈及旁事。

  说起济郡,段涛态度并不乐观,坦言按照今年的雨水程度,说不定到了十月还会遇有洪峰。济郡主要江堤在□□月时就遭受过冲击,形成不少裂痕,济郡守军悉数出动,不堪疲乏。

  换言之,形势令人担忧。

  阮婉安静听着,也不出声打断。恰逢秦书上前,将烤好的野味递上,还有些解渴的瓜果。小傻子笑呵呵接过,看到秦书绕过邵文槿,就不满嘟囔,“为何不给文槿的?”

  他对邵文槿倒是好,阮婉不吱声

  秦书笑道,“睿王殿下,邵将军自幼怕酸得很,大凡酸食都是一概不吃的。嘿嘿,尤其不爱吃这些橘子。”

  阮婉循声抬眸,不喜欢?

  他明明吃的比谁都欢,一日要她剥上好几个的!

  耍她不成?!

  邵文槿微顿,瞥过一眼,淡然道,“唔,我现在喜欢吃了,给我剥。”

  啊?秦书顿时傻眼儿。

  阮婉鼻尖一丝轻哼,继而起身回马车,小傻子立即跟上。邵文槿忍俊不禁,等她上了马车,却又怔怔看了良久才收回目光。

  好似有人一走,他也瞬间没有了多少兴致。

  秦书说的不错,他向来都是怕酸的人。

  心下这股酸意,挥之不去。

  ……

  ****************************************************************

  一路快马加鞭,队伍赶在九月末前抵达济郡。

  沿路见过不少受灾百姓和流民,朝廷和民间送来的赈灾粮食,若无禁军相拦,就拼命扑上疯抢,狼狈不堪。

  再行至济郡主要堤段附近视察,各处都在抢修,沙包和废弃的土墩随处可见,还有不少济郡守军在此待命。

  “九月里还会有洪峰?”邵文槿不禁开口。

  “没有最好,希望没有。”段涛脸色并不好看。

  两人在前面走,阮婉和宋颐之便跟在二人身后。

  “少卿,怎么会如此严重?”宋颐之虽傻,但一路过来的见闻触动颇深,堤坝上又是这副模样,有此感叹并不出奇。

  阮婉接道,“所以陛下才会让殿下来济郡安抚民心,我们也应当同灾民一处,同甘共苦。”

  宋颐之拼命点头。

  邵文槿驻足回首,“我同段大人去寻堤,阮少卿,你带睿王殿下去各处看看,让江离带人同你们一道去。”

  阮婉称好。

  “有事遣人来通知我,还有,别走太远。”末了,又补上一句,阮婉闻言便笑,牵起宋颐之的手就走。

  灾民疏散在几里外,手牵手是怕小傻子受冲撞走丢。

  宋颐之很喜欢少卿这般牵他,少卿的手柔软细滑,捏在手中好似温和软玉,他不由握得更紧些。

  阮婉却会错了意,“小傻子,不怕的。”

  宋颐之就睁大眼睛,懵懵点头,仿佛他越是如此,少卿就将他牵得越紧。

  到了堤坝最近的聚集地,都在排队领赈济的粮食,济郡守军在,还算井然有序。不远处,梳着羊角辫的小女童捧着汤碗跑向娘亲,跑得急了些,绊到树枝摔倒,碗中连汤带水泼了出去。

  小女童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喊着娘亲。

  宋颐之上前抱起,“小妹妹,你有没有摔疼。”

  小女童也顾不上疼,望着洒了一地的米汤,在宋颐之怀中哽咽道,“娘亲生病了,我把米汤打翻了,娘亲就没有吃的了。”

  阮婉心中不是滋味,就摆手示意江离,江离心领神会,亲自至分发处再乘了一碗过来。

  宋颐之拂袖替她擦脸,傻傻哄道,“小妹妹,你不哭。再过两日,等赈灾的钱粮物资就送来了,就不会有人饿肚子了。”

  小女童微怔,映入眼帘的笑容,憨厚,率真,就像四月间清新的山茶,让人不觉心中一暖。

  笑容里又带着几番惯有的傻气,份外笃定。

  宋颐之时常这般傻笑,阮婉习以为常。

  旁人却是纷纷愣住。

  “小妹妹,这个送你,我和少卿路上采的。”沿途采来的野花一并塞到女童手中,九月里,鹅黄色雏菊开得甚是娇艳动人。

  小女童破涕为笑,阮婉才将碗递于她手中,“乖,去寻你娘亲去。”

  小女童才欢喜跑开。

  “少卿,我们采花送他们好不好?”傻子的世界很简单,先前的小妹妹分明喜欢,那旁人也当是喜欢的。

  阮婉就也笑着道好。

  雏菊开得漫山遍野,只是旁人无心采摘而已,宋颐之就来回跑了不知多少次,乐此不疲。

  “不怕不怕,我同少卿与你们一处的。”

  一束野花不似金银珍贵,却份外暖人心意。

  阮婉笑,旁人也难得开口笑。

  旁人都笑,宋颐之自己也就跟着笑起来。

  四围的笑容渐浓,还是七月里来的头一次。

  ……

  到了黄昏时候,往堤坝返回,段涛和邵文槿也刚好赶回来。沿途将主要堤段都看过一次,也问起他们方才作何。

  阮婉就三言两语,顺带问及赈济米粮一事。赈灾的物资比他们出行还要晚三日,又走得该是比他们还要再慢些,那现有的粮食是何处来的?

  段涛也不隐瞒,是我托一位商人送来的。

  商人?阮婉微讶。

  段涛低眉一笑,“侯爷兴许有印象,就是徐府酒庄的老板,许念尘。”

  又是她,阮婉微怔,正欲开口多问,远处堤坝的号角声连连吹响,方才稍微清闲下来的堤坝上,顿时又紧张起来。“段大人,洪峰至了!”

  洪峰至了?阮婉心中惊骇,这么快?!

  错愕里,便见驻守堤坝的守军迅速跑开,沙包和大的土块纷纷往下扔。奈何决裂开口处,滔滔洪水不断,投下去的沙包和土块根本止不住,眼看裂口越来越粗,段涛焦头烂额吼道,“再快些!”

  身边的禁军亦全数投入帮忙,时间却抢不下来。沙包落入并不沉底,却是跟着水流下游,起不了作用。

  外围有尚未撤离的百姓在哭,若是主要堤段不保,周围村庄都会淹没,济郡情况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堤坝上一片混乱,局面逐渐失去掌控。

  邵文槿来跑过一圈,才扔下佩刀,朝江离吼道,“保护睿王和昭远侯离开!”阮婉不知他何意,下一秒便见他扛起沙包就往江下跳。“都下来!”

  邵文槿!阮婉险些唤出来。

  邵将军!秦书咬牙,也不做迟疑扛起沙包往下跳,阮婉懵住。

  周遭禁军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邵文槿身先士卒,军中士兵都大受鼓舞,纷纷效仿。就连江离也都道了句侯爷恕罪,便也上前,不做迟疑。短短时间,江中已是人影成片。

  洪峰很大,不时有人卷走,而拍打在身上更似惊涛骇浪,根本是拿命去堵!吆喝的号子声震如天,却是借由人墙,手把手堆起的沙包,稳固搭建,才没有被洪水冲走。

  ……

  阮婉止不住眼中氤氲,便也不说话,目不转睛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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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三人行


  

  第五十七章三人行

  洪水犹如猛兽,在风雨中,咆哮着狂奔而下。

  不远处,洪峰一浪掀过一浪,崩碎的沙包混合着沿途席卷的黄沙泥土,不断吞噬堤坝的决裂口。

  段涛站在风口浪尖,指挥堤坝上下的抢险。

  堤岸上的守军配合着禁军,往江河中投递剩余的沙包和绳索,禁军接到就依次传递,顺着绳索手挽着手,层层叠放开来。

  江河里的道道身影,便随着波涛起伏,声势气吞山河。

  阮婉目不转睛,不知心中作何滋味。

  ……

  “文槿文槿!”宋颐之见势,也嚷嚷着要上前。奉命留守保护的禁军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低头,“殿下……”

  阮婉回过神来,才一把伸手扯住他衣袖,“小傻子。”话不多,声音里稍有哽咽。

  宋颐之却不依不挠,在原地拼命跺着脚,“少卿少卿,别拉我,我也要同文槿一道!”

  阮婉险些拦不住,只得凛声怒喝,“小傻子!你去添乱做什么!!”

  眼色微红,牵着他的手却笃定有力,言语掷地有声。

  宋颐之闻言微顿,嘴角耷拉着,委屈回头望她。却只消一眼,眸色里的委屈就瞬间消融殆尽。

  少卿哭了?!

  宋颐之讶异张嘴,遂后便是慌乱。

  从来都是他无理取闹的时候朝少卿哭,他哪里见少卿哭过!少卿素来胆子就小得很,定是被洪水吓住了。

  可少卿哭了怎么能行!

  去寻文槿的念头霎时抛到九霄云后,宋颐之着急得不行,一边焦头烂额绕着她团团转了好几圈,一边学起她平日里的语气哄道,“少卿少卿,不怕,我同你一处。”

  “小傻子,我不是怕……”阮婉声音微颤。

  这一晚,就似特别难熬。

  ……

  直至天色将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最后一波洪峰彻底过境。

  一众将士在水中泡了大半宿,济郡堤坝总算是保住。

  待得韩涛确认险情过去,才相互搭手,或是由堤坝上的守军帮衬着,从水中缓缓上岸。

  浑身湿透,衣襟上下沾满泥渍,脸上竟无一丝干净之处,就似张嘴都能吐出几口浑水来。

  各个狼狈至极,却又笑意盎然。

  笑意里就带着十足疲惫。

  泡在水中的半宿,没有停下喘过一口气,一直精神高度紧张,随时全力应对。待得知晓堤坝得保,纷纷爽朗笑出几声,身体就像紧绷的弦,突然松懈下来,才晓何谓脱力一说。

  更有甚者,爬上堤岸便倒头就睡,也不要旁人再扶。

  晨曦光束里,人人都似从泥浆中趴出来一般,灰头土脸,分不出你我。

  半晌,阮婉才在人群中认出邵文槿,和秦书相互搀着爬上堤岸,满身泥渍,一脸狼狈,伸手去擦额头。

  漫无目的回望堤坝一眼,良久,又瞥目看向阮婉和宋颐之处,目光便毫不掩饰停在她身上,自嘲一笑,模样甚是窘迫。

  阮婉竟也不由一笑。

  宋颐之自是飞奔迎了上去,“文槿文槿!”

  “睿王殿下……”有人本就几近脱力,迎面跑来的宋颐之力气又大,被他当面一撞,邵文槿顿觉身体吃不消,险些站不稳。

  再闻得一声欢天喜地的“文槿”,肩膀上重重一拍,有人脑中就“嗡”的一声作响,毫无预兆,直接倒头栽下。

  宋颐之惊恐睁眼,再回头,便冲阮婉“哇”得哭出声来,“呜呜,少卿少卿,文槿死了!!”

  死个屁!

  阮婉恼得很。

  ……

  **********************************************************************

  邵文槿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鼻息间是轻微的鼾声,额头上有惬意的温和萦绕。这缕温和里,还带着他熟悉的发间馨香。

  独特,清淡,几许撩人心扉。

  邵文槿知晓是阮少卿。

  就也默不作声,佯装不醒。

  耳旁,毛巾缓缓入水浸湿,再轻手捞起,清澈细腻的紧水声。

  有人俯身替他擦拭脸颊,毛巾上的温和润泽沾染了肌肤,亦如贴在颈旁轻柔呼吸,就有道不明的蛊惑,丝丝泅开在心悸。

  隐在喉间抑制和羞怯,早前难以启齿,此时却经不住层层蛊惑,只兀得攥紧掌心,一席话便脱口而出,“阮少卿,我若终身不娶……你,可愿跟我?!”

  继而睁眼,忐忑不定看“她”。

  之所以称“她”,便是富阳时那一幅女装扮相,娇艳欲滴。

  “她”也目不转睛看他。

  良久,待得有人脸上的窘迫快要挂不住时,才见“她”明眸一笑,清浅酒窝贴近他唇畔,“文槿,我愿意。”

  他欣喜若狂,伸手揽起“她”腰身,强行按在身下。

  ……

  邵文槿猛然乍醒。

  气喘吁吁下,惊魂未定坐起。

  阮婉果真在给他擦脸。

  阮婉便也被他吓了一跳。

  先前尚还好好的,突然惊坐起,莫名的复杂神色凝望她。阮婉心虚得脸色一红,遂而愣愣将毛巾扔回盆中,吱吱唔唔道,“看我做什么!”自己问都都没有底气,她怕遭他看穿笑话。

  邵文槿昏倒之后,是被秦书扛到临时休息所的,济郡物资紧缺,草草换了身衣裳,秦书又去处理旁事。

  阮婉好容易打发了宋颐之去找些汤汤水水,自己才得空,一边给他擦脸,一边细细打量他。

  过往许是偏见作祟,她一直没觉得邵文槿好看过。

  邵文槿不似苏复,有一眼可见的精致五官,举手投足间风姿绰约,气质翩若谪仙。也不像宋颐之,本就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袖间还有白玉兰花香悠然入脾。甚至都比不过邵文松,轮廓分明,白皙朗润,犹若璞玉般干净清澈。

  只是不知何时起,她也突然觉得邵文槿入眼的?

  目如朗星,神明爽俊,邵文槿其实相貌堂堂,在慈州时才会有孩童带错了口信。

  阮婉心中唏嘘,就趁着替他擦脸的功夫,贴得更近些看他。

  不想刚看了几分,他便骤然坐起,阮婉做贼心虚,就明显吓得不轻。倘若他突然问起,她还不知要如何掩饰。

  好端端的仔细看他做什么?

  两人都心中有鬼,相互对视一眼,终是邵文槿耐不住心底不安,直接问出口,“我先前……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

  阮婉微怔,遂而木讷应声,“有……”

  邵文槿咽口口水,竟然蓦地脸红了,低眉垂眸不敢看他。想起方才的一场春/梦,不知自己有没有乱说什么。

  奈何阮少卿又全然像个木讷一般,他不多问,他也安静怔在一处。邵文槿只得尴尬开口,“那我同你说了什么?”

  阮婉一脸诡异看他,“一直唤我少卿。”

  方才一直唤他名字还能作何?

  邵文槿脸色更红,徒然语塞,便更不敢抬眸看她。

  阮婉瞠目,“邵文槿,你该不是被洪水冲坏了脑子吧?”

  这般气氛之下,邵文槿啼笑皆非。

  阮婉则顺势开口,绕开先前的尴尬,“你还真当自己是洪水猛兽不成?想也不想就往下跳。”

  语气里流露的幽怨,就连阮婉自己都惊愕不已,遂而话锋一转,佯装戏谑道,“我就是来看看,在江里泡了一宿,你是缺胳膊了还是断腿了?”

  邵文槿先前尚还拢眉,此时便有些懈气看她,再是哭笑不得。

  “阮少卿……”这一句唤出,又实在无奈得很。阮婉则是弯眸一笑,“邵文槿,原来若是洗干净些,你还挺白的。”

  只此一句,邵文槿无语到了极致。

  阮婉便自顾笑开。

  邵文槿就也跟着笑起来。

  ……

  待得晚些时候,江离领着宋颐之跑回,宋颐之听到他二人喜笑颜开,就也傻傻笑起来,笑了好些时候才想起问,“少卿文槿,你们方才在笑什么!”

  江离满头黑线。

  宋颐之却反而咧嘴笑得更欢。

  阮婉清浅顾目,“小傻子,让文槿说与你听。”遂而掀起帘栊离开,几步离开,不作停留。

  江离眸间微滞,便又疑惑瞥向邵文槿。

  邵文槿微怔,继而回味半晌,唇畔竟也不觉勾勒起一丝莫名笑意。

  阮少卿,还是头一遭这般唤他。

  文槿……

  在他听来,就委实受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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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峰过去几日,堤坝修筑工事吐火如荼。

  段涛为人严谨,监工也一丝不苟,阮婉同邵文槿根本无需多加操心。

  加之京中的赈灾钱粮陆续抵达济郡,阮婉、宋颐之和邵文槿三人便启程去往济郡及临近受灾郡县分发赈济物资。

  邵文槿是邵大将军大公子,又素来受敬帝喜爱,所谓的封官授爵都在父亲庇护之下,旁人深以为然。

  济郡洪峰,才让邵文槿在禁军中威望渐起。

  邵将军!便是江离之流都刮目相看,比起过往出使长风时敬重不知多少。

  换做从前,阮婉定是要再嚷嚷一声胳膊肘外拐的!如今,倒像无事一般,自顾“文槿”唤得正欢,让一众人等错愕不已。

  昭远侯同邵将军,好似,近来要好得很!

  未及思忖,邵文槿便已上前伸手,“少卿,慢些!”

  ……

  自十月到腊月,宋颐之一行辗转临近四五郡县,沿途百姓都对两人改观不少。

  睿王是傻子,过往民间猜忌就多。另一个昭远侯,更是被描绘得张牙舞爪,穷凶极恶。而睿王和昭远侯形影不离,便多被形容成一对奇葩。

  直至亲眼所见,方知言过其实,根本不如传闻中的那般可怕。

  甚至,有些亲切客人——除却昭远侯不时调理睿王的恶趣之外。

  睿王虽傻,却率真诚恳,百姓大都感恩戴德。

  ……

  冬日里,阮婉还在济郡见到了许念尘。

  不仅置办了冬被棉衣,应对急需,还出钱在济郡兴建学堂和商铺。

  只是许念尘一路都很低调,不想被旁人知晓,若不是段涛偶尔提及,宋颐之和阮婉险些见不着他。

  许念尘不似旁的商人谄媚,阮婉亦对许念尘有好感,“许老板倒是与寻常商人不同。”

  若说许某为乡亲略尽勉力,这样的言辞便假了。许念尘着墨极少,“我同夫人失散了,积德而已。”

  许念尘并不功利,宋颐之也喜欢同他一处。

  “日后有机会到富阳再聚。”许念尘离开时,阮婉应声。

  ……

  到了腊月中旬,队伍启程返京。

  水利工事预计要到明年中旬,段涛留下督建,并未同行。

  宋颐之三人却是要在年前赶回宫中复命的。

  离开时,济郡就有百姓采了腊梅沿途相送,宋颐之笑得甚是欢喜,满满捧了一怀。

  ……

  回程就不似来时那般赶路,阮婉也时常同邵文槿和宋颐之一道遛马。两月里,业已习惯了处处三人行。

  而少卿和文槿关系日渐融洽,宋颐之欢呼雀跃。

  宋颐之有时亦会抱怨阮婉骑马骑得慢,阮婉不以为然,别总拿我同你们二人相比……

  邵文槿便握拳一笑,耐着性子等她优哉游哉说完,才又狠狠一掌拍上。马匹受惊,兀得撒腿便跑,阮婉吓得鬼哭狼嚎,“邵文槿!!”

  宋颐之大骇,“少卿少卿!”□□猛然收紧,就紧追而上,惊慌失措,生怕少卿摔下,也摔成同他一样的傻子如何是好?

  邵文槿便也策马扬鞭,唇畔是爽朗的笑声。

  江离和秦书都是汗颜无比。

  ……

  腊月二十九,赈灾禁军返回京中。

  “父皇,母后!”宋颐之扑入敬帝和陈皇后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新年快乐~么么哒~

剧透下,明日邵将军就要发现侯爷的女儿身了,自然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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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小秘密


  

  第五十八章小秘密

  “颐之!”足足两月未见,陈皇后其实心头牵挂。将宋颐之搂在怀里,来回看看,瞧着似是瘦了些,难免有些心疼。

  宋颐之却笑嘻嘻开口,“父皇,母后,我一路都有听少卿的话。”赖在陈皇后中,自豪得很。

  敬帝和陈皇后闻言便笑。

  阮婉和邵文槿就顺势上前行礼拜见。

  敬帝和蔼抬手,“济郡的奏报朕都看过了,文槿,少卿,做得好。”济郡堤坝得以保全,赈灾钱粮分发安抚民心,临近郡县滋事平息,无一不是好消息,敬帝自然欢悦。

  遂又上前拍拍邵文槿肩膀,目光里甚是赞许,“济郡的事朕都听说了,虎父无犬子,隆庆有你这样的儿子,该引以为豪。”

  邵文槿拱手低头,“陛下谬赞,文槿受之有愧,都是段大人应对周全。”

  阮婉便斜眸偷瞄他,有人惯来沉稳,又谦逊有礼,邀功的时候甚是少见。除却,她翻墙去将军府中看他时,他酸溜溜的那句“你若被马踩死,我也脸上无光。”

  思及此处,不禁莞尔,却也不多插话。

  敬帝又道,“段涛的功劳朕知晓,济郡尚有工事未完,他抽身乏术,朕已命他全全处理济郡善后事宜。少卿,你们三人,朕和皇后要赏。”

  阮婉闻声上前,“照顾睿王是微臣份内之事,不敢向陛下和娘娘讨赏。”

  宋颐之也欢喜开口,“少卿不要,我也不要,我同少卿一道。”声音响亮笃定,陈皇后就微微抬眸看向敬帝。

  “少卿是要朕独赏文槿一人?”敬帝自然是打趣,邵文槿便大方上前,“陛下好意,文槿却之不恭。”

  阮婉转眸看他,他还真要不成?

  敬帝也笑。

  邵文槿就也心照不宣,“愿将陛下所赐,悉数赠予济郡。”言罢,瞥过阮婉一眼,眸中带笑。

  阮婉也才明白过来,低眉垂眸,会意开口,“邵将军如此,微臣也斗胆向陛下讨赏。”一席话毕,也不抬头,脸上的梨涡浅笑却甚是好看,邵文槿也低眉莞尔。

  宋颐之便也在陈皇后怀中欢畅道,“少卿要赠,我也赠。”

  敬帝龙颜大悦,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一旁两人才相识而笑,默契无比。

  ……

  见过敬帝与陈皇后,宫中备了车辇送两人回府。

  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帘栊外,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年节气息,沿路都热闹非凡。

  邵文槿看向阮婉,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眼中一脉秋水盈盈,纤手若柔荑,巧笑倩兮,不知在想何出神?

  两月来,头一次少了宋颐之在一旁,邵文槿悠悠开口,“每年除夕都是进宫过的?”

  阮婉回眸看他,清浅应声,“陛下和娘娘说我独自一人在京中,过年就该热闹些,才留我在宫中一起用年夜饭。新年伊始又要进宫拜谒,除夕便都是在宫中过的。那时公主还未出嫁,小傻子也在,我们三人就一同闹着过除夕……”

  她娓娓道来,他便专心致志看她。

  至于她说的是何,竟也没有多听进去几分。

  明明一幅清秀眉眼,却时有故作的猥琐,盛气凌人,少见这般温婉可人。唇若涂脂,软语轻言便似黄莺般动听。

  心思袅袅之际,却听阮婉问起,“你呢?”

  明眸青睐里写满期许,浅笑看他,眼中好似清波流盼,邵文槿佯微怔,才敛了情绪,淡然道,“时有同父亲在军中,年关里让娘亲盼得多。”

  阮婉恍然大悟,“难怪去年把邵文松支去军中,自己在家陪娘亲。”

  邵文槿也跟着笑起来,心中繁花似锦。

  ……

  转眼行至昭远侯府,车辇徐徐停下,阮婉起身。敛起帘栊,临下车前却回眸看他,“邵将军,新年好,大吉大利。”

  机灵古怪的模样,邵文槿笑不可抑。

  阮婉已然下车,叶心和叶莲就欢喜迎了上来,“侯爷!!”

  一别两月,两人担心受怕得多。

  “阿心,阿莲。”阮婉眉开眼笑。

  看了良久,邵文槿才放下帘栊,吩咐一声开车,嘴角浮起的笑意,经久不曾褪去。

  ……

  一路回府,阿莲的嘴就没有消停过。

  譬如,先前宁大人来过府中等了些时候,侯爷一直在宫中未回,宁大人有事就先回去了。让她们带话说侯爷辛苦了,返京好好歇一歇。明日又是除夕,侯爷要入宫,不必特意寻时间去看他,初一在宫中见便好。

  阮婉点头。

  再有便是,侯爷刚到济郡就遇上了洪峰过境,虽然听说有惊无险,她和叶心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阮婉脚下微顿,口中喃喃道,“嗯,是有惊无险。”似是回回同邵文槿一处,都有惊无险。

  叶莲继续滔滔不绝,叶心自顾摇头,“侯爷在宫中用过饭了吗?”

  不曾。

  “阿莲,你伺候侯爷沐浴换身衣裳,我去备些吃食来。”叶心忙去准备,阮婉笑逐颜开,“阿心最好了。”

  ……

  济郡来回都很简陋,也没好好梳洗过。真正回到侯府,才觉懒懒泡在浴桶中是如此舒畅,手凫着水花溅下,阿莲就在一旁替她添水。随意趴在桶沿,轻声哼着小曲,阿莲忍俊不禁,“小姐从济郡回来,心情就这般好?”

  连阿莲都看得出她心情好?

  那她果真心情很好。

  阮婉瞪她一眼,也不作应声,两腮一鼓,屏息沉入水下,脑海中却思绪不定,她为何会心情很好的?

  阿莲也不拆穿,笑吟吟道,“小姐,怀安侯遣人送了巴尔进贡的香料来,小姐要不要试一些?”

  阮婉就从水中窜了出来,瞪大眼睛看她。

  言外之意,自然是要的。阿莲掩袖一笑,我去拿。

  叶莲离开,阮婉也起身去拿浴巾擦拭。沐浴过后,再换上一身女子衣裳。

  阿莲向来大大咧咧,阮婉早已习惯,去了多时不见她回来,阮婉也没多放心上,便也不等她,自顾擦拭着头发。

  她同少卿虽然长得极像,熟悉的人却是一眼就能分得出来,换上一袭女装更是决然不同。

  薄烟翠绿纱裙及地,胸前是淡鹅黄色的锦缎裹胸,腰身盈盈一握。青丝半湿,搭在颈间锁骨处,更显雪肌细润如温玉柔光。

  对着镜中俏皮一笑,方才俯身去首饰盒里挑簪子。

  门外轻快的跑声,推门声起,阮婉知晓又是阿莲,也不回头看她,只管打趣,“本侯出门两月,你腿又变短了不是?”

  身后却良久没有应声。

  阮婉微怔,悠悠转身,盈盈笑意就全然僵住。

  宋……宋颐之?

  而宋颐之一袭华服锦袍,身上还沾满了草木屑,又是从狗洞里钻进来的。她转头朝他笑,他便目瞪口呆滞在原处,使劲儿闭了闭眼,再狠狠睁开,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再看了她许久,兀得撒腿就跑。

  阮婉大骇,“宋颐之!”

  不知他跑什么,却跑得飞快。

  阮婉心一横,扯开嗓子吼道,“小傻子,回来!”

  霎时,屋外的脚步声停住,片刻,又“咚咚”跑回,还是站在屋门口,瞪大眼睛疑惑不定看她,和少卿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宋颐之半个身子还在屋外,阮婉怕他再跑开,只得上前将他扯进屋,又迅速把门关上,口中抱怨道,“让你回来,你跑什么!”

  宋颐之更惊,是少卿的声音。

  少卿是这般牵他的,也是这般吼他的。

  遂而兴高采烈唤开,“少卿,真是你!!”

  阮婉哭笑不得,他却顺势从身后将她抱住,“少卿少卿!”

  阮婉又惊又恼,“宋颐之,你放开我!”

  宋颐之哪里肯听,他还是头一次抱到少卿,还是这副模样的少卿,宋颐之欢喜得很,就抱住不放。

  “小傻子!”阮婉炸毛,他才听话放开,嘴角嘟起,好似不满的人是他一般。再见阮婉气得呲牙咧嘴,他又笑得更欢。

  “宋颐之,你要是敢告诉旁人,我就再不理你了!你听到没有!”

  宋颐之拼命点头,“少卿,我不告诉旁人,这是我同少卿的小秘密。”

  小秘密,阮婉想哭。

  ……

  **************************************************************************

  翌日,便是大年三十。

  每年惯例,阮婉在府中用过午饭,才进宫向敬帝和陈皇后请安。这顿午饭,阮婉却吃得闹心不已。

  叶莲和叶心也都不敢做声,昨夜睿王有从狗洞中钻入,而后的事,小姐没有再提,二人也不敢多问。叶莲心中愧疚,缓缓放下筷煮,“小姐,都是阿莲不好,找不到,早些时候回来就好了……”

  阮婉稍楞,只见叶莲眼底微红,低头不敢看她。

  “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阮婉夹了菜到她碗中,“我都没慌!”浅浅一笑,安慰道,“不怕的,小傻子不会说出去的。”

  叶莲还是咬唇,阮婉无奈,“阿莲,我要喝汤。”

  叶莲才赶紧起身乘汤给她,阮婉接过,讨好笑道,“阿莲最好了。”

  叶心无奈摇头,三人方才笑作一团。

  ……

  午饭用完,给侯府上下发过红包,叶心也备好了入宫的车辇。每年都在宫中过除夕,翌日京中要员也都进宫拜谒,要到了年初一晚上才会返回侯府。

  九月里,煜王因济郡水患一事被罚闭门思过,此次进宫,阮婉也没见到煜王,敬帝该是被气得不轻。

  加上荣帝过世,宋嫣儿守孝,年关回南顺的省亲礼也延后。

  今年陪在敬帝和陈皇后身边的,就只有阮婉同宋颐之两人。

  自昨日起,宋颐之就不时侧目偷偷看她,两个模样的少卿,像,又好似不像,两个他都喜欢。吃口饭就看她一眼,还自觉装得极好。

  阮婉无语,他装也就罢了,在敬帝和陈皇后面前作死作何!

作者有话要说:  ~~~~(>_<)~~~~ 别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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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赐婚事


  

  第五十九章赐婚事

  待得他再偷偷转眸看她,阮婉终于忍无可忍,趁着敬帝同陈皇后说话不备,恶狠狠瞪他一眼。

  宋颐之微讶,继而满眼委屈,低头扒饭,在饭桌上才俨然老实了许多。

  阮婉又觉欺负了他,心中愧疚,就不时夹菜给他。宋颐之傻傻一笑,便将方才的委屈和不快一股脑抛到九霄云外。

  ……

  按照南顺过年的习俗,年夜饭要吃得久才吉利,敬帝和陈皇后就问起两人在济郡时的见闻。

  昨日才匆匆抵京,离宫时又走得急,阮婉和邵文槿没有细致提起过。此时敬帝和陈皇后问起,先前憋坏的宋颐之可算找到出口,放下筷煮便手舞足蹈说个不停。

  从邵文槿的厚重毛毯说到沿途的流民,又从洪峰过境时的震撼一幕讲到发放赈灾钱粮。宋颐之愚笨,辞藻修饰并不丰富,一字一句都说得简短单纯,却比长篇大论来得深入人心。

  傻傻的笑意挂在脸上,其实憨厚讨喜。

  阮婉也跟着笑起来。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有滋有味。

  宋颐之还提到了许念尘,阮婉也随声附和,敬帝对他印象亦好。

  宋颐之说得开心,便口无遮拦,末了,神秘言道,“父皇母后,我同少卿有个小秘密!”

  “噗……”阮婉险些被汤呛死。

  陈皇后笑盈盈看着二人,看得阮婉心虚不已,就拼命给宋颐之夹菜,“殿下多吃些!!”

  宋颐之欢喜扒饭。

  “殿下喝汤!!”

  宋颐之欢喜喝汤。

  待得宋颐之嘴塞得满满的,眼中盈盈水汽,包了一嘴吃食委屈道,“少卿,我吃不下了……”阮婉还在继续伸筷煮,他委屈看她,她便冲他眨眨眼,宋颐之则又眉开眼笑,“好吃的!……”

  宋颐之无暇说旁的,阮婉才舒了口气。

  旁人看来,却是维护得很。

  殿外三两青雀欢畅啼叫,拂过树梢的风里却带着些许寒意。大殿之中,银炭烧得将好,古铜色的暖炉里,热气萦绕盘桓,好似一抹明艳春光动人。陈皇后慢声絮语,“颐之就喜欢同少卿一处。”

  陈皇后的声音温柔娴雅,阮婉却心有旁骛,不假思索应道,“是少卿多受殿下照顾,少卿也喜欢同殿下一处。”

  陈皇后也不深问,抿唇轻笑,便又亲自夹了菜到她碗中。

  阮婉惶恐,“多谢娘娘。”

  陈皇后眼底浮上几分暖色,“少卿生分了,将陛下和本宫当成家人就好。”敬帝也呵呵作笑。

  阮婉羞赧低头,宋颐之便又开始给她夹菜。

  少卿吃菜,少卿吃肉,少卿喝汤……

  够了够了……

  少卿这般瘦,要多吃些……

  真的够了……

  少卿少卿……

  阮婉镇定低眉,桌下,却狠狠踢了他一脚,宋颐之微顿,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脱口而出,“少卿你踢我做什么!”

  阮婉想死的心都有了,只得尴尬赔笑。

  陈皇后唇角微挑,转眸瞥向敬帝,敬帝也隐隐浮起一丝笑意。

  ……

  一席饭吃到稍晚,在宫中看了些烟花,陈皇后道声乏了,打发他们去别处玩,宋颐之就兴高采烈拉起阮婉跑开。

  阮婉不满嘀咕,他却笑得憨厚。

  待得两人跑远,陈皇后又屏退众人,寝殿中就只剩了敬帝与陈皇后二人。

  “听闻颐之此行济郡,一路应对得当,未出任何纰漏。有少卿照顾颐之,臣妾总是安心的。”端坐镜前,纤手摘下金钗步摇,青丝就绾在耳后。

  肌肤莹润白皙,举手投足,带着惯有的风情。

  “皇后何意?”敬帝便俯身替她宽衣,呼吸贴在颈间,耳鬓温柔厮磨。陈皇后不起身迎合,喘气声却略有急促,“陛下,颐之是我们的孩子,哪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子女好的?陛下今日也看到……”

  敬帝猛然将她抱起,“就依皇后。”

  ……

  ********************************************************************

  宋颐之从前在宫中的住处是崇明殿。

  宋颐之年长离宫后,在宫外另立睿王府,崇明殿便空了出来。

  宋颐之偶尔进宫留宿,也都歇在鸾凤殿,与陈皇后作伴。唯有除夕时,才会和阮婉、宋嫣儿在崇明殿闹上一夜。

  眼下,殿中没有旁人,宋颐之便扭扭捏捏起来。不知如何开口,脸色红得一塌糊涂。

  阮婉则是趴在桌上看话本册,浑然不觉。

  昭远侯野史大全,每年出一本,她年年除夕都看。

  听说销路极好,叶心费了好多功夫才拿到年底第一版。

  阮婉每年都看,看了又怄气,不看还不行。

  “少卿少卿,”宋颐之在她身后憋了半晌,终是唤出声来。

  阮婉回头看他,宋颐之才吱吱唔唔,“少卿少卿,我问薇薇,若是抱了旁的女子要如何?”

  薇薇是宋颐之的婢女,宋颐之不懂的事都喜欢问她,旁的女子是指他母后和妹妹之外的女子。

  阮婉越加莫名。

  宋颐之眨了眨眼,又低眉对对手指,脸红害羞道,“少卿少卿,我娶你可好?”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娶你妹!

  阮婉脸色骤然一变,“小傻子!”恼得起身就走。

  宋颐之当下就慌了,“少卿不生气,我不娶就是了。”

  阮婉更加无语。

  过家家吗?!

  眼看娶不成少卿,宋颐之便又从袖袋掏出一枚玉簪,扭捏递到她面前,“女子是不是都喜欢这个的?”语气里自鸣得意,眉峰挑起,呵呵笑得合不拢嘴。

  阮婉不晓他从哪里学来这幅模样,垂眸敛目,道了句“不喜”。

  “那这个呢?”不知他又从何处掏出了手帕。

  还是不喜欢。

  他再继续掏,阮婉终于忍无可忍,“小傻子!我都不喜欢!”

  宋颐之僵住,眼看阮婉一脸凶相对他,愣了愣,眼中隐隐氤氲。阮婉叹息,正欲开口,他却哇得一声哭出来,“我就知道少卿不喜欢我……”越哭越伤心,越哭声音越大。

  阮婉无语,除夕见声兆头不好,只得回头哄他,“小傻子别哭了。”

  宋颐之则是睁大眼睛看她,目光犹若秋水般清澈,哽咽道,“少卿让我亲,我就不哭了。”

  阮婉恼了,“你继续哭吧!”

  他便又哇得一声哭起来,阮婉闹心不已,“真是亲了就不哭了?”

  宋颐之陈恳点头。

  阮婉撇撇嘴,宋颐之欢腾凑上她脸颊,吧嗒点了点,便果真破涕为笑。

  “你真是傻子?”阮婉好气好笑。

  他拼命点头,“少卿,我就是傻子。”

  阮婉甚是挫败,宋颐之却趁她不备,又从身后将她抱起,惹得阮婉惊呼,宋颐之却笑得更欢,“我亲过少卿,该少卿亲我了。”

  亲你大爷的!

  ……

  “以后不许抱我,否则老死不相往来。”阮婉气粗。

  宋颐之认真点头,“也不告诉旁人少卿是女子,这是我同少卿的小秘密。”

  他哪里傻了?

  阮婉欲哭无泪。

  ……

  *************************************************************************

  一觉醒来便是大年初一。

  晨曦薄雾里,旭日东升,金辉洒满宫阙。

  按照惯例,年初一早上,京中要员都要入宫拜谒。大批驻外要员赶不及入京,初一就不及元宵那般热闹。

  阮婉也在宫中见到了邵文槿。

  邵文槿与邵文松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邵将军入殿。

  自邵将军远征归来,腿疾复发,一直在家中颐养。即便先前西昌郡王进京,邵将军都未在宫中露面,这还是一年以来头一次。

  敬帝喜出望外,亲切吩咐赐座,问起了他近况。

  劳陛下记挂,邵将军便将大夫的话一一道来,旧疾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几年。

  敬帝叮嘱了几句,又顺势提起邵文槿,“虎父无犬子,隆庆你大可欣慰。”

  邵文槿就循声出列,微臣自当竭心尽力。

  阮婉闻言便笑。

  待得邵文槿落座,就遥相举杯,邵文槿却之不恭。

  ……

  不多时,宁叔叔也入宫。

  宋颐之待在陈皇后身边,阮婉就同宁叔叔一处。许久不见宁叔叔,阮婉喜上眉梢,宁正亦是欣慰。

  殿中觥筹交错,阮婉则同宁正在一旁说了好些时候的话。年前收到少卿家信,阮婉不在京中,就由宁正收着。如今见到阮婉就私下交与她,阮婉展信,一一阅过,脸上笑意盎然。

  席上酒过三巡,敬帝红光满面。

  微微拂袖,殿中歌舞尽数退去,敬帝顺势开口,“过往朕钦赐了邵阮两家的婚事,邵家和阮家若有儿女,则结为亲家。”

  阮婉微怔。

  邵文槿亦是手中一滞。

  敬帝又朝邵将军幽幽叹道,“只可惜,少卿和文槿都无姊妹,实属憾事。文槿是朕和皇后自幼看着长大的,同皇后也亲厚。自去年加冠起,皇后就时有操心,要朕做主给文槿再赐一门婚事。朕慎之又慎,到今时今日心中才有了合适人选,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赶下文,,,


  ☆、第六十章 波澜生


  

  第六十章波澜生

  敬帝要给邵文槿,赐婚?

  怎会如此突然?

  举至唇畔的酒杯兀得悬在半空,阮婉怔怔望向邵文槿。邵文槿脸上是惯有的沉稳,此时却全然没有笑意,不知低眉作何思量。

  而敬帝金口一开,邵将军闻言起身,声音洪亮有力,“犬子婚事竟还劳烦陛下和娘娘记挂,末将感激不尽。”低头行抱拳礼谢恩,举手投足皆是封疆大吏风范。

  敬帝摆手,“爱卿腿疾不便,快坐。”

  陈皇后也笑容款款附和,“邵家一门忠勇,邵将军征战杀场数十载为南顺立下赫赫战功,文槿是邵将军长子,本宫略尽绵力也是应当的。”

  陈皇后顿了顿,看了看怀中的宋颐之,语气又越加温婉了几分,“文槿长颐之两岁,本宫素来都拿文槿作内侄,文槿的婚事自然放在心上。”

  陆相等人何等眼色,敬帝和陈皇后的意思如此明白,陆相便带头起身恭贺,“恭喜邵将军,贺喜邵将军!”

  刘太尉紧随其后,“陛下和娘娘赐婚,邵将军好福气!”

  傅相亦是捋了捋胡须,“邵大公子年少有为,微臣在京中多有所闻,也不知是哪家千金得了陛下和娘娘青睐的?”

  三月末,西昌郡王进京,陈皇后有意撮合邵文槿与西昌郡王爱女扶摇郡主的婚事,不想被睿王意外搅和,此事后来不了了之。今日殿中更无人会主动去触敬帝和陈皇后的眉头,便都各个心照不宣,佯装不知。

  高太尉也作赔笑,“傅相所言极是,邵将军大喜!”

  邵将军拱手巡礼,笑意盎然道,“全凭陛下和娘娘做主。”

  敬帝大悦,带头举杯,殿中就纷纷起身,饮尽杯中美酒。

  “大哥!”邵文松心中高兴,欢欣鼓舞看向邵文槿。

  殿中灯盏琉璃,邵文槿侧颜隐在灯火里旁人看得并不真切,而邵文松离他最近,却分明见到他眉梢暗淡,脸色铁青。

  邵文松微怔,以为自己看错,错愕回眸时自顾饮酒。片刻之后,再缓缓瞥目看他,竟又见他置于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邵文松目露迟疑,大哥从来都是极有分寸的人,敬帝和陈皇后赐婚,父亲欣然接受,他却隐忍不发。

  邵文松心中一滞。

  大哥本意是不愿的?!

  而宋颐之先前一直赖在陈皇后怀中,他同文槿要好,父皇要给文槿赐婚,他就笑得欢畅无比。再听闻众人说得起兴,他便害羞往陈皇后怀里钻,“母后母后,文槿成亲,我也要成亲。”

  阮婉骇然抬眸,竟险些失手打翻桌上的杯盏。心惊胆颤,生怕有人稍不留神,又会闹出哪般妖蛾子来!

  遂而目不转睛望着宋颐之。

  陈皇后却明显被宋颐之逗乐,将爱子紧紧搂在怀中哄道,“再过一年,等颐之加冠就成亲。”

  宋颐之认真听着,而后拼命点头,便又果真欢欢喜喜看向阮婉。

  阮婉呲牙,狠狠剜过他一眼,他才又笑呵呵扑向陈皇后怀中。阮婉心头微舒,才觉手心都已渗出些许冷汗。

  端起酒杯,略饮一口压惊,却见对座的邵文槿倏然起身。

  邵文槿?

  他做什么?

  阮婉错愕移目,便见他是往殿中去的!

  邵文松亦是一顿,惊愕望了望邵文槿,又迟疑望向父亲。

  邵将军竟也不做声,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淡然笑意,唯有平素熟悉的邵文松才认得。

  而见得邵文槿突然上前,敬帝抬眸,殿中便霎时安静下来。

  邵文槿行至殿中,目光澹然,“陛下,文槿自幼时起就常听父亲教诲,邵家一门深受皇恩,理应征战沙场,为国尽忠。文槿有幸得陛下娘娘厚爱,时有出入宫中,行走御前,皇恩浩荡,无以回报。然父亲位至大将军,统帅兵马,号令三军,文槿只得望其项背。如今,入朝为官不足一年,微臣自知资历低浅,建树尚无,何敢娶妻?愿请陛下收回成命,待得他日建功立业时,再向陛下请旨求亲!”

  邵文槿一语既出,掷地有声。

  敬帝缓缓敛了笑意,凝眸看他。

  他却恭敬行礼,不卑不吭。

  殿中诸座纷纷侧目,杯盏滞在手中就不在少数。

  邵将军脸上笑意更浓,小酌一杯,酣畅在怀。

  阮婉竟也莫名莞尔,心中就似泛起道道秋水涟漪,静不下来,也掀不起大的波澜。由得心中欢愉,顺势掩袖,仰首饮尽杯中佳酿,酒香便顺着呵气幽兰,浸入四肢百骸,细致回味。

  唇间也犹若抹蜜。

  陈皇后微微瞥向邵文槿,正欲开口,敬帝却摆手打断,和蔼道,“文槿可是有了心仪女子?”

  “陛下!”陈皇后心中大震,口吻里暗携了几分急促。

  敬帝好似未闻,“朕是应当先问文槿的,皇后本是好意,文槿若有心仪女子,日后岂不怨朕?”

  敬帝有意搪塞,陈皇后不好再接话,隐隐面色不虞。

  帝后心生罅隙,陆相察言观色的本事便突显出来,当下起身,朗声大笑,朝向邵文槿道,“陛下方才所言,老臣深以为是!文槿,心仪哪家千金,大可在陛下和娘娘面前道起,有陛下和娘娘做主,成一桩天作之合的美事,岂不妙哉?”

  刘太尉和高太尉立即出声迎合,先前殿中的尴尬气氛就不觉掩去,众人纷纷笑作一团。

  “文槿,但说无妨。”敬帝就也笑容可掬。

  阮婉也直直望着他,心中好似紧紧揪起,不知他会作何应声?慌乱里,怕他开口说一个名字,心间些许苦涩。又似微微期许,希望他说出一个名字,才不会被敬帝当众赐婚。

  更似,她明知不可能的,旁的缘由。

  忐忑之余,敛住鼻息,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不带轻颤,再端起酒杯,借着饮酒,掩去不安。

  邵文槿斜眸瞥过阮婉,隐在袖间的手便死死攥紧,深吸口气,再抬眸看向敬帝,眼神坚定不移,处变不惊。

  “微臣赤心报国,并无闲暇心思在儿女私情,哪有心仪女子?”悠然笑意,就似自嘲,旁人看不出端倪。

  阮婉脸色微缓,止不住的笑意,杯中的酒就越发有了滋味。稍稍回神,又怅然若失,他并无闲暇心思在儿女私情,也无心仪女子,阮婉怅然若失。

  先前的好滋味又失了几多,只觉心中忧喜参半。

  凝眸看他,更觉看不懂。

  而敬帝却闻言就笑。

  陆相等人也便跟着笑起来。

  敬帝龙颜大悦,衣袖一挥,高昂执杯,“好!这才是我南顺好儿郎!!邵文槿,等你建功立业,朕再亲自给你赐婚!”

  邵文槿立即应声,“臣领旨!”

  身姿挺拔,硬朗英气,浑厚有力的声音良久回响在殿中,便好似另一种悦耳天籁。

  阮婉目露不舍,低眉饮酒,脸色竟然一红。

  好儿郎?

  他衬得起。

  ……

  殿中亦是赞许声四起,就连邵将军都面露喜色,颇以为豪。

  陈皇后的面色也稍稍舒缓了些,宋颐之不停唤着母后母后,又拿瓜果喂给她吃,陈皇后心情才渐渐好起来。

  高太尉的不悦就悉数憋在心中。

  高入平哪点不如邵文槿,凭何好处全都落在邵文槿头上!

  说得难听些,邵文槿是抗旨不尊,敬帝不过是给足了邵隆庆颜面而已!

  高太尉心中越想越气。

  陆相戏谑一笑,旁人看不出,他还会看不出?

  朝堂之中,向来是昭远侯与邵隆庆斗,他与高太尉斗,对方一言一行所谓何意他都清楚得很。

  高家日渐衰败,少不了他在其中推波助澜。

  眼看高太尉如此憋屈,陆相自然要抓住时机落井下石。

  两人本就在对座,陆相遥相举杯,“听说高入平年前才娶了同州刺史的孪生姐妹,可真真是好福气!”

  高太尉的面色铁青就骤然变紫。

  高入平非要娶同州刺史之女,还是一对双生姐妹花,此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听闻高入平还险些因此事与家中闹僵。

  高家再衰败,也是南顺老牌的豪门贵族,区区一个同州刺史在高家眼中根本一文不值。家族之间的联姻向来都是常有的手腕,如今高家每况日下,更应该借由联姻保住在朝廷中的地位,高入平却非要去娶同州刺史的女儿。

  高太尉还拿逐出家门一事威胁过入平!

  但高入平的犟脾气,我行我素,十头牛都拉不住,所幸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就容不得反悔!

  高太尉气得休了一月早朝。

  此事也在朝中传为笑柄,好容易时过境迁,淡出旁人视线,陆相却分明有意挖苦,高太尉脸色就要挂不住。

  彼时邵文槿已然落座,阮婉又素来不喜高入平,陆相的落井下石,阮婉反倒觉得好笑至极。想起高入平那幅模样,竟然也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阮婉叹为观止!

  乐极生悲,唏嘘之时,却见宁叔叔拱手起身,“陛下今日兴致正好,微臣也有一事斗胆相求。”

  宁正向来寡语,此时殿中开口,周遭就都静下声来。陈皇后也面露疑惑,宁正少有在御前相求,但大凡相求定是与昭远侯有关。敬帝遂也抬手示意,“宁爱卿无须多礼。”

  阮婉笑容蓦地僵住,就听宁叔叔在身旁言道,“昭远侯难以启齿,就托微臣在殿中相求。”

  四围目光尽数投来,就连敬帝也诧异“哦”了一声,阮婉只得尴尬赔笑,宁叔叔这是耍她吗?!

  未及多思,宁正继续开口,“三月里,西昌郡王携爱女扶摇郡主进京,曾在宫中与侯爷有过照面。侯爷一见倾心,夜不能寐,反复思量半年有余,才托微臣想陛下请旨求亲!”

  阮少卿?请旨求亲?!

  素来眼力超群的陆相已然目瞪口呆,以圆滑著称的刘太尉哑口无言,清心寡欲的傅相瞠目结舌,就连先前正在恼羞成怒的高太尉都呆若木鸡。

  陈皇后全然愣住。

  敬帝更是忘了应声。

  阮婉自己都错愕不已。

  而邵文槿方才落座,无觉身心都似被重物狠狠撞击,闷闷作疼。脸色紧绷,手指越收越紧,心中涌起的烦闷,就似团团簇在胸膛的火焰,肆意灼烧。只一瞬间,面笼寒霜,心情骤然跌至谷底。

  阮少卿!!

作者有话要说:  奶奶家在很远的郊区,没有网络,手机网络也挂了,才回家发,,,对不起,~~~~(>_<)~~~~


  ☆、第六十一章 好男色


  

  第六十一章好男色

  愕然之余,阮婉方才想起,七月初时,宁叔叔听闻她在南郊出事,便立即从长风成州匆忙赶回南顺京中,连少卿都搁在一旁不顾。那时宁叔叔就同她提起过,腊月年关,要她替少卿求娶西昌郡王府的扶摇郡主。

  后来济郡水祸灾患越演越烈,她随宋颐之出行,辗转附近多个郡县,直至年关前夕才返回京中,求亲一事就被她抛在脑后。

  今日宫宴上,敬帝当众给邵文槿赐婚,邵文槿婉拒,一席话却说得敬帝龙颜大悦,宁叔叔该是想借敬帝的好兴致提出求亲一事。

  阮婉原本就是到南顺京中替少卿做昭远侯的,宁叔叔要她求亲也无可厚非。只是宁叔叔说得突然,她措手不及。

  眼下,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就不似先前错愕。

  倒是宁叔叔一语言罢,殿中大半惊得合不拢嘴,也有,像敬帝和邵文槿这般,目光如炬,眼色各异,却都好似要将她看穿一般。

  阮婉心中微微一颤。

  全副心思顾及这头,全然忘了大殿之上的宋颐之,竟会毫无征兆,“哇”得一声哭开,蓦地打破殿中先前的沉寂。

  阮婉眼中猛然一滞,宋颐之!!

  惶恐望向殿上,慌乱咽下一口口水,只觉心惊肉跳溢出喉间,她竟然忘了宋颐之!

  宋颐之知道她是女子……

  阮婉倏然起身,吓得脸色霎时苍白。

  宋颐之却在殿上哭着跺脚,“少卿……少卿不能娶扶摇妹妹,少卿不能娶扶摇妹妹的,……”眼泪汪汪看了看陈皇后,又憋着嘴,委屈看向敬帝,“少卿她,少卿她是女……”

  “女”字刚至唇边,敬帝厉声喝斥,“大殿之上,这般任性胡闹,成何体统!!”

  宋颐之当即骇然,泪珠尚还挂在眼眶,却怔怔忘记了哭。

  陈皇后也才从先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立即心领神会,赶紧揽了宋颐之在怀中哄道,“颐之,年初一,不能胡闹惹你父皇生气……也让少卿为难不是?”

  言罢余光略微瞥过敬帝,两人自年少起就夫妻相伴,再熟悉不过旁人看不出来,陈皇后却分明见得敬帝眼中噙着的隐隐笑意。

  陈皇后语气甚是温和平顺,低眉敛眸,心底却早已掀起道道波澜。宁正此举已然出乎意料之外,怎么可能……替少卿求亲?

  再疑惑望向敬帝,不知敬帝这般眼色,而后有将作何?

  殿下,阮婉同样后怕不已。

  险些,就被小傻子道破,幸亏有敬帝的怒意呵斥,运气竟然好到这般程度?

  阮婉惊魂初定,大气尚未多出一口,斜眸瞥过宁叔叔,宁叔叔镇定点头,她才深吸口气。

  敬帝凝神看她,兀得,眼中掠过一抹深邃幽兰,唇畔浮起一缕压抑过后的似笑非笑,“少卿?宁爱卿方才所请……”

  阮婉恭敬拱手,鞠身执礼,“陛下,确实是少卿难以启齿,才请宁叔叔代为求亲的。少卿……少卿对扶摇郡主,一见倾心,还请陛下代为做主,向西昌郡王求亲,……待少卿加冠,就以大婚之礼相迎……”

  语气言辞间,轻微颤抖,就似真有些许羞涩在心中忐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人不风流枉少年,阮婉脸颊的红晕便将将恰到好处。

  邵文槿目不转睛看她,心底好似钝器划过,骤然抽空,又像顷刻见被舌尖不知名的酸涩填满殆尽。

  遂而端起杯盏,缓缓饮尽。

  殿中都是屏息凝神,不着一语。

  昭远侯求亲,求得还是西昌郡王府的扶摇郡主,此事在朝廷上下关系甚大,西昌郡王和昭远侯都是南顺显赫一方的权臣贵胄,在朝中各有势力,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时敬帝心意尚且揣摩不透,心中纵有多番猜测,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譬如,敬帝素来对昭远侯就亲厚,远非旁人可比,无论心中是否中意这门婚事都不会当众拂了昭远侯颜面。

  又如,西昌郡王虽是外姓亲王,手中却握有重兵,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比景王都更有份量些,敬帝思量更需周全。

  加之先前陈皇后就已经撮合过邵文槿同扶摇郡主,此次即便敬帝属意这门婚事,也断然不会当众应允昭远侯,定是要同西昌郡王商议过后,尊重西昌郡王的意见,才会表态。

  况且,阮少卿在京中的名声又向来……得很……

  ……

  是以,众人心中猜测最多,便是昭远侯的求亲,敬帝既不会不婉拒,也不做主,而是先应承下来,再审时度势,看看如何做顺水人情。

  殿中大多抱以此种心态,敬帝遂后的朗声大笑才会引来更大惊愕。

  应声抬眸,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敬帝眼中的喜色。兴致所致,抚掌拍案,拂袖起身,右手一指,带着十足的帝王气魄,金口一诺,“阮少卿,朕依你所请,赐婚!!”

  竟是,直接赐婚?

  陆相的酒杯都险些掉落在地,竟然无需同西昌郡王商议,直接赐婚?!

  这又是哪一出?高太尉根本难以置信。

  傅相自顾捋了捋胡须,迟疑里,依旧笑容款款。

  刘太尉却是僵得出不了声,敬帝宠信阮家到了此种地步?!!

  “陛下……”陈皇后也循声开口,敬帝回眸,龙颜大悦不加丝毫掩饰,陈皇后不明缘由,却见他笑得比应承文槿时更豁然动容,显然欢愉之际。

  敬帝也一把拽起陈皇后的手,欢畅言道,“朕和皇后亲自做主,少卿加冠,就行大婚!”

  敬帝心意已决,陈皇后也再不多挠,也作雍容笑颜。

  陆相为首便纷纷起身道贺,一时殿中热闹非凡。宁正面楼笑意,阮婉也喜出望外,大步行至殿中,叩首谢恩。

  邵文松也不禁一笑,嘴硬除外,他其实拿阮少卿当朋友看待。阮少卿求娶扶摇郡主,敬帝爽快赐婚,他也真替阮少卿高兴。

  激动之余,兴奋转头朝向身侧邵文槿,“大哥!阮少卿他……”目光所及之处,脸上笑意尽敛。

  本也无人有心注意这里,低眉饮酒处,少了往常的惬意,白玉酒杯捏碎在掌心,却唯有平淡的眸色里簇着凉意。

  ……

  敬帝心情大好,今年的宫宴就要比往年结束得晚。

  等阮婉回到侯府,已近亥时三刻,正月里,晚风徐徐都透着几许寒意,阮婉搓了搓手,幽幽呵气,掌心才又稍稍回暖了些。

  明巷街头,腊梅开得尚好。

  南顺不似成州,少了屋脊树梢的白雪皑皑,枝头压低时,簌簌坠落,唯有淡雅的幽香,清新入腹。

  暖意,就徜徉在眼角眉梢里。

  叶心出府相迎,阮婉饮得有些醉,下车时,脸上还挂着一抹绯意。

  “侯爷怎得饮了这般多?”叶心脸上犹有忧色。

  阮婉闻言便笑,“阿心,本侯今日开心~”

  叶心轻叹,要扶着她走,就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侯爷今日有何开心之事,至于如此?”

  阮婉自己便笑起来,抑不住,更“扑哧”出声,“阿心,等少卿哥哥回来,我们晚些时候再离开南顺可好?”

  叶心狐疑看她,平日里念叨最多要回成州的就是她,如今这是作何?

  阮婉摆摆手,叶心只得附耳上前,她神神秘秘道,“我们换上女装去吓吓邵文槿可好?”言罢,不待叶心反应,自己都乐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心大骇,“侯爷!”环顾四围,幸好没有旁人。

  阮婉遂也捂起嘴来,朝她比划一个“嘘”字,“阿心,小声些,勿让旁人知晓。”

  叶心哭笑不得。

  待得送她回屋,一路笑得甚是欢喜,招呼阿莲备水沐浴,叶心才问起她来,“小姐,为什么要换女装去吓邵文槿?”

  阮婉托腮一笑,眼波流盼,悠悠笑道,“他假正紧,……”

  叶心心头更骇,竟然说这般话。

  阮婉业已起身,嘻嘻笑道,“本侯就喜欢……嘻嘻,捉弄他……”

  叶心无语。

  恰逢叶莲水已备好,阮婉直接就往木桶中扑去,吓得叶心叶莲手忙脚乱。

  “侯爷!”“侯爷!”鸡飞狗跳一夜,直至送阮婉躺上床榻,叶心和叶莲累得气喘吁吁。

  叶莲生好炭暖,叶心又上前替她掖好被角,有人还在喃喃呓语,“没有……心仪女子……就好……”

  叶心微微拢眉,还是伸手放下床幔纱帐。

  ……

  ************************************************************************

  自宫中折回将军府,邵文槿又陪同父亲说了些话,才回到苑中。苑中灯火昏黄,却依稀见得人影。

  “文松?”认出他来,邵文槿脚下踟蹰。

  邵文松才缓缓转身,一言不发,只伸手掏出那枚玉佩。玉佩上的“阮”字清晰可见,玉佩的边角早已磨得圆滑,是他时常拿捏手中。

  邵文槿脸色一沉,垂眸不再开口。

  见他形同默认,邵文松眉头更皱,半晌,才揪心问出,“大哥,阮少卿的贴身玉佩,怎么会在你枕边?”

  邵文槿淡然道,“你想错了。”

  上前去拿,邵文松却一把避开,“你从前分明讨厌阮少卿,长风送亲回来,阮少卿还是从前模样,你处处待他不同。南郊马场,你奋不顾身救他?上次在苑中被宁大人撞破亲近举动,你告诉我误会,勿让爹娘担心?今日在宫中,陛下赐婚,阮少卿求亲,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邵文槿微楞,伸手夺下玉佩,并不出声。

  “大哥!阮少卿是男子!!!”邵文松气急。

  “我知道。”邵文槿冷冷应声,遂而转身回屋,再不多做停留。

  ……

  这一宿,邵文槿夜有所寐。

  梦到大红的喜袍鲜艳夺目,锣鼓鞭炮声响彻了整个明巷。

  阮少卿大婚,他去抢亲,还掳走压在身/下用/强……

  半夜乍醒,惊出一身冷汗,身旁却空无一人。

  梦里的零碎的画面,栩栩如生,真实,也期许得怕人。

  邵文槿木讷起身,冰凉的茶水穿肠入腹,心间也冰冷透底。这般春梦早已不是头一次,他,真的断袖?!!

  ……

  夜色已深,大院早已落门,邵文槿寻到阮婉过往翻墙之处,看得多了,也就轻车熟路。

  年初一的夜间并不冷清,花街柳巷亦是灯火通明。

  邵文槿抬眸,南风馆三个字就甚是刺眼。“邵……邵……邵公子?”便是上前相迎之人都惊得惶恐不安。

  年初一,能来南风馆的都是奇葩。

  但这奇葩竟是——邵文槿?!!

  邵文槿强忍恼意,也不敢在门口多做停留,那人怔了稍许,就快步跟上。

  “若让旁人知晓……”邵文槿一脸阴沉,话音未落,那人便讨好开口,“怎……怎么会……”顿了顿,又似宽慰笑道,“即便知晓了,若是邵公子,旁人哪会相信?!”

  邵文槿蓦地驻足,脸色就更青得让人作怕。

  “小的……小的说错话了……小的从来就没见过邵公子!”

  邵文槿脸色更挂不住,怒意掩在胸前,默不作声。

  ……

  约是一炷香时间,有人从南风馆后院翻墙而出,笑颜才依稀写在脸上。

  他不是好男/色!

  他只是,被阮少卿过往那袭女装吓/倒了而已!!

  一定是!!!

  心情遂而更好,就自顾着大笑出声,也不介意周遭零零星星的目光。

  不过片刻,却又乐极生悲,笑声戛然而止在夜间的寒意里。

  他不好男/色,他好得却是阮少卿!!

作者有话要说:  ~~~~(>_<)~~~~ 我来诚挚道歉

我昨天被骗去了别的地方,明明说好回家的,结果手机充电器还米有带

彻夜奋战了麻将,下午才起来补

对不起~~~~(>_<)~~~~

终于写到邵文槿断袖了,我保证,明天,最迟明天一定会写到被识破女儿身的,否则,否则就打麻将一辈子翻不了身!!!

狠毒不,,,,

(⊙o⊙)…


  ☆、第六十二章 偷偷亲


  

  第六十二章偷偷亲

  阮婉同宋颐之和好,是大年初五的事情。

  几日前,宫宴结束,敬帝就破天荒留了宋颐之在宫中作陪,一直待到年初五,才放他回睿王府。

  听闻起初时候,宋颐之天天哭着不让父皇母后赐婚给少卿,在宫中闹得很凶。敬帝呵斥,陈皇后相哄都不见气色。

  宋颐之的事,阮婉心有戚戚。

  一是怕他口无遮拦,惹出更多麻烦,二是怕敬帝和陈皇后因着先前之事,心中生疑。奈何敬帝竟然透出风声不让她进宫,阮婉也不敢贸然遣人探听虚实,只得静观其变。

  到了年初五,不知敬帝和陈皇后作何,宋颐之心情大好,出宫以后也不哭也不闹,而是笑吟吟跑来昭远侯府找阮婉。

  叶心叶莲面面相觑,都不敢多作声。

  等到看清阮婉眼色,知晓她是有话要单独同睿王说,二人才连忙掩门退了出去。

  阮婉便端了宋颐之爱吃的栗子糕给他。

  宋颐之本就喜欢得很栗子糕得很,又几日都不曾见到阮婉,便一边同她笑,一边胡乱往嘴里塞栗子糕。

  嘴塞得满满的,吃得也甚是欢喜。

  不时抬头朝阮婉笑,笑得憨厚无比。

  宫宴时宋颐之哭闹的一幕犹在心头,阮婉将信将疑,趁机问他,“小傻子,我们的小秘密你有没有告诉旁人?”

  宋颐之不假思索摇头。

  宋颐之从来不会说谎骗她,他说没有告诉旁人,就一定没有告诉敬帝和陈皇后,阮婉稍许安心。

  看他吃得满脸糕点屑,又像往常般伸手,替他擦拭嘴边,宋颐之便配合抬起下颚,笑得咯咯作响。“少卿,还要擦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阮婉啼笑皆非,果真照办,宋颐之便笑得更欢。

  “小傻子,我不娶你扶摇妹妹,你也再不准告诉旁人我是女子好不好?”慢声絮语,难得的温柔娴雅。

  “好!”宋颐之诚恳点头。

  阮婉伸手同他勾手指作数,他嘟了嘟嘴,却突然从身后将她抱起,饶是认真道,“都依少卿!少卿说何都好!”言罢,抱着她转起,自顾嘻嘻笑开。

  “小傻子,放我下来!”阮婉惶恐惊呼!

  “少卿亲我,我便放下来!”

  亲你妹!!!

  ……

  转眼到了正月初八,阮婉总算与同宋颐之和好如初,先前宫宴之中,就似并无事端一般。

  两人还约好初十到阮婉府上涮火锅。

  宋颐之欢喜不已,晌午在宫中用过午膳就一直心不在焉,陈皇后说话,他也心有旁骛望了望殿外。

  陈皇后觉察后问起,他才说到和少卿约好了涮火锅,他素来爱吃火锅,少卿还特意遣人去富阳寻了他爱吃的地道食材。

  言辞之间,宋颐之兴致匆匆,一边手舞足蹈开口,一边眨巴着清澈透亮的眼睛望她,就似亲眼所见一般。

  陈皇后慵懒啐了口茶,脸上笑意款款,“既是稍晚些时候,颐之这般着急作何?”

  宋颐之傻傻道,今日也同文槿约好了,要先去南郊骑马。

  陈皇后闻言便笑,垂眸敛目,修长的羽睫倾覆其上,好似小小羽山,笑意就隐在眼底暖色里,“去吧。”

  宋颐之撒腿就跑。

  内侍官追着送出殿外好远,才折回向陈皇后复命。

  陈皇后捧着手炉,唇瓣一抹入水笑意,手捧着暖炉,暖意便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

  ……

  黄昏一过,阮婉命人将火锅置在苑中的暖亭当中。华灯初上,明巷内外火树银花,春日里的夜色便多了几分明媚绮丽。

  一二三四,叶心大致伸手数了数,继而牟晗笑意,桌上备好的大抵都是睿王爱吃的食物。

  阮婉亦是莞尔,“小傻子惯来贪吃。”

  一旁的叶莲则轻笑出声,“侯爷对睿王殿下未免太好了些……”分明话中有话,叶心心照不宣,闻言就一同笑开。阮婉则是狠狠剜了她二人一眼,呲牙咧嘴之时,暖亭的帘栊却被倏然挑起,“少卿少卿”。

  “小傻子。”阮婉敛了先前恼意,回眸而笑。帘栊挑起,映入眼帘的却还有一袭锦袍身影。

  邵文槿?

  叶心骇然,继而转眸望向阮婉。

  宋颐之就欢喜跑了过来,“少卿少卿,我今日和文槿一同骑马,就邀了文槿一起来涮火锅,嘻嘻嘻嘻。”

  人都来了,还有何好不好的?

  阮婉瞥目看他,有人惯来的沉稳中却生出些许不自然。阮婉遂才悠悠回眸,似笑非笑道,“阿莲,去添副碗筷就是。”

  叶莲应声去办。

  宋颐之拉了邵文槿入座,叶心就上前布菜。

  一桌都是宋颐之喜欢的食物,宋颐之欢喜无比,阮婉也不拦他,反是多有同他抢食,还专抢他爱吃的。宋颐之先前尚还笑嘻嘻,而后便是耷拉着嘴,再到后来,两人抢得不可开交。

  叶心叶莲早已见怪不怪,涮火锅最是热闹开心,阮婉不时都要同宋颐之闹作一团,一桌上倒只有邵文槿最斯文。

  “少卿少卿,小禄子说在他们家乡,吃火锅的顺序是吃菜,吃鱼,再吃肉。”抢归抢,吵不了两句宋颐之还是要同她在一处说话的。

  阮婉嫌弃伸筷煮,“小傻子,在我侯府,下火锅的顺序只有下肉,下肉,下肉!”

  宋颐之眼前一亮,拼命认同点头。

  邵文槿就也低眉一笑,有阮少卿在的时候,大多让人哭笑不得。其实,倒也也未尝不可。

  出神之际,阮婉却起身夹了一筷到他碗中,好似随意道起,“邵将军是特意来我府中装斯文的不是?若是传了出去,还倒是我昭远侯府招呼不周?”

  邵文槿看了看她,也不应声,低头吃菜,眼中笑颜正浓。

  阮婉便又开始同宋颐之的新一轮抢食之争,宋颐之又抢不过她,气得直跺脚,叶心奈何摇头,“侯爷……”

  叶莲捂嘴轻笑。

  邵文槿却毫无征兆伸了筷煮,两人正抢得不可开交,当下惊得合不拢嘴,邵文槿悠哉放至碗中,怡然自得。

  “文槿!!”宋颐之就气得抓狂。

  阮婉也不禁笑开。

  好好的一顿火锅,就演变成了三人争食,吵吵闹闹,不亦乐乎,邵文槿也难得开怀至斯。

  兴致起时,阮婉唤了叶心拿了酒水来,行酒令,猜字谜。邵文槿惯来饮酒,同他二人自是不怕的,宋颐之酒量却都不如阮婉,由得高兴,喝了半晌,已然浑浑噩噩,只会唤“文槿”和“少卿”。

  阮婉就也好不到哪里去,脸颊一抹绯红,托腮撑着头,慵懒听他二人说话,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再晚些时候,宋颐之喝多,趴在桌上,睡得旁人唤都唤不醒。

  本是冬日里,寒意料峭,虽在暖亭,阮婉也怕他着凉,叶心和叶莲就起身扶睿王去房中休息。

  暖亭中就只剩了阮婉同邵文槿两人。

  “阮少卿,你喝多了。”

  邵文槿悠悠开口,依稀记得好似前一次在慈州也是如此,只是那是她像是喝得闷酒,今日,倒是喝得欢愉。

  那时她说她到慈州画画,他全当酒话,而后方知她就是公子宛。

  再有便是,因着苏复才喝得那袭闷酒。

  思及此处,邵文槿眼中微滞,浓郁的醋意浮上心头。再一看她,醉意之下托腮垂眸,全然没有听到他先前开口。

  饮酒过后,脸色红得甚是好看,暖亭里,炭火烧得正好,而她双唇娇艳欲滴,就似梦中……

  邵文槿攥紧双手,心底好似无尽蛊惑,砰砰心跳声中,缓缓起身踱步至她面前。呼吸深敛,迟疑良久,才微微伸手。指尖刚要抚上她脸颊,又兀得凝在空中,眼神复杂几许。

  阮少卿……

  心中涌起的忐忑,参杂着愈来愈浓的欲想,撩起心底的道道涟漪,心头的渴望呼之欲出。

  “阮少卿……”压低的嗓音,轻唤一声,她依旧没有反应,有人的心跳声就似要跃出胸膛。

  邵文槿深吸口气,蓦地俯身,双唇贴近她唇畔。

  要魔怔就魔怔吧!!

  她却微微睁眼。

  邵文槿心头一骇,眼一闭,猛然吻上她的双唇,酒意混合着火锅的味道,还有丝丝清甜,再往后就通通分辨不出。

  双手支撑在两端,亲吮细腻温柔,拗开贝齿,舌尖的柔韧就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仿佛贴在她唇瓣孜孜不倦汲取暖意,又甘之若饴。

  ……

  直至眼中一抹猩红,急促喘息,下意识想要得更多,脑中兀得一丝清明,才骤然松开双唇。

  唇角便还留有道道银丝。

  “阮少卿,……我若”心中话语再次呼之欲出,她却懵懵僵住。

  邵文槿再难启齿,霎时的四目相视,眼中唯有一副娇艳若滴模样。邵文槿脸色猛然红到耳根处,窘迫之极,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直至叶心叶莲折回,阮婉还在怔忪。

  先前,邵文槿,似是,偷偷亲了她?

  邵文槿竟然偷亲了她!

  ……

  ********************************************************************

  正月元宵,外地要员赴京拜谒,宫中就不知比年初一热闹了许多。

  阮婉也在元宵宫宴中听闻,邵文槿匆匆去了袁州。

  九月里的袁州土匪滋事,扰得临近各郡民不聊生,平州守军前往剿匪,却一直未得解决。年关前后,袁州土匪更为猖獗,敬帝有心根除。前两日,邵文槿便向敬帝请旨去了袁州。

  是请旨剿匪还是有心避着她?

  阮婉就不觉笑出声来。

  邵文槿其实挺有意思一人。

  ……

  宫宴归来,想起许久没有作画,兴致一起,就让叶心取了笔墨纸砚。磨墨之时,思绪恍然回到去年二月,她初次细致打量邵文槿,目光澹然,安静专注得好似一幅水墨丹青。

  她彼时就想画邵文槿!

  “你这般看我作何?”凤眸微挑,语气古井无波。

  思量如何将你入画。

  ……

  “阿心,我要闭关画上三日。”

  叶心喜出望外,三日,那就是大作了,“侯爷要画什么?”

  阮婉莞尔,目光轻轻扫过铺开的卷轴,眼底笑意更浓。

作者有话要说:  ~~~~(>_<)~~~~ 怎么办,我要翻不了身了,,,,

女儿身还要下一章!!!!!

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 !!!!

我只能剧透,下一章叫 泡温泉,,,,

掩面走了,,,


  ☆、第六十三章 你?我?滚!


  

  第六十三章你?我?滚!

  二月早春,南顺又是一轮草长莺飞。

  转眼,自邵文槿离京已有月余。

  京中一直未有邵文槿用兵的消息传回,邵文槿也迟迟不归,旁人都不晓他在作何,只听闻这月余以来袁州甚是消停。想起某人先前落荒而逃的模样,朝堂之上,阮婉垂眸而笑。

  到了三月初,公子宛最新画作流出,竟是少有的人物丹青!

  公子宛从未画过人物丹青!!

  这幅济郡图,一经露面,就在文人雅士圈内引起不小轰动,更在司宝楼内,一举拍得天价。

  既作济郡图,画的便是济郡洪峰过境时的场景。众人不禁揣测,公子宛突然作这样一幅图是为何?

  莫非公子宛也去过济郡?

  但猜测归猜测,画中重点着墨之人,犹是引人瞩目。

  乍一看,好似掩在人群里,不起眼得很,再仔细度量,却又觉惊鸿一瞥,令人叹为观止!如此大强烈的布局反差,瞧得出公子宛费劲心血。

  更有人寻着蛛丝马迹猜出,这该是济郡十月的洪峰。而画中之人,听闻就是济郡洪峰时,身先士卒跳入堤坝中的将军府大公子,邵文槿!!

  邵文槿?四下哗然,公子宛竟然会画邵文槿?

  公子宛十月时候也在济郡?

  是公子宛倾慕邵文槿,还是同邵文槿原本就是知交?

  那邵文槿会不会知晓公子宛的身份?!!

  圈内津津乐道,经久热议,发散思维更令人匪夷所思!

  譬如公子宛其实该是南顺人士,一直藏身在济郡潜心作画,仰慕者便蜂拥蝶至,要一睹公子宛真容。济郡上下,一时热闹无比。

  阮婉闻后,哭笑不得。

  宫中迎春会,阮婉又见到了自诩公子宛的头号知音——陆子涵。

  陆子涵惯来尖嘴猴腮,眼下的趾高气昂里又带了几分明显的挑衅意味,“哟,这不是昭远侯吗?”

  阮婉就也笑着看他,不接话,等着看他又要闹出哪翻幺蛾子。

  陆子涵果然稀落,“昭远侯不是说同公子宛要好得紧吗?怎么公子宛的新近画作画的是邵文槿,却不是昭远侯?”

  身后一人应和,“怕是人家公子宛不稀罕!昭远侯又何好画的?”

  众人哄笑开来。

  陆子涵便又掩袖戏谑道,“莫非要画昭远侯断袖?!”

  旁人笑得更欢。

  宋颐之气得够呛,“陆二!”

  阮婉竟也不生气,她近来心情颇好,好得都懒得浪费口水同陆子涵呛呛。一想到陆子涵提起公子宛就一脸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见到自己便立即化作苦大仇深。

  要是陆子涵知晓自己就是公子宛,会不会一头撞死?阮婉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又是这般没有由来得笑,哼!!陆子涵恼意拂袖转身。

  不想过了三五日,市面上真有大批冒充公子宛的画作在京中出没,还都是画得阮少卿,同睿王一处!

  只消一眼,阮婉想死的心便都有了!

  “小傻子!!”

  宋颐之微楞,继而讶异看她,“少卿,不是我找人画的……”

  阮婉无奈至极,连谎都不会撒,“那好,你告诉我,为何前日陆子涵刚说完,这几日公子宛就画我了?”

  “画作还都是在京中出没?”

  “画得还都是我和你?!”

  宋颐之兀得咧嘴一笑,“因为少卿时常和我一起啊!”

  阮婉无语。

  次日起,昭远侯找人冒充公子宛画自己的奇葩事迹,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茶前饭后都有人在笑谈此事,乐此不疲,再次让阮婉成为经久不衰的笑柄。

  别让我再丢人现眼了,小傻子!!

  挫败至极。

  ……

  三月末,宋颐之非要闹着抓鱼,结果感染风寒,大病一场。御医看过,他嫌药苦不肯吃,许久都不见好,其间更是高烧不断,陈皇后心中担忧,就将他接回宫中亲自照顾。

  阮婉几乎每日都进宫去看他。

  听闻严重的时候,高烧整整一日不醒,陈皇后担心受怕,也跟着吃不下东西,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后来宋颐之醒来,就比往常还要迟钝些。

  旁人喂药,他也不喝,唯有阮婉喂他,宋颐之还能愣愣张口吞些,阮婉替她擦拭嘴角,他就目不转睛看她,“可是烧迷糊了?”阮婉打趣,却没有多想。

  宋颐之吃过药就在被中捂汗,三两日后,烧退了大半,阮婉才略微松了口气。

  本以为宋颐之渐好,却无意中听宫中侍婢提起,睿王近来时常做恶梦,夜里惊醒,就一直喊梦话。

  “殿下喊什么?”阮婉随口问道。

  侍婢吓得浑身哆嗦,皇后娘娘不让透漏风声。阮婉微诧,有何不能同她说的?但陈皇后有意封口,她再问便是逾越,只得作罢。

  更诡异的便是,自次日起,陈皇后就以御医看过,颐之要静养为名,让她不必日日进宫来。

  阮婉深谙其中道理,不必日日进宫的意思其实是一日都不要进宫,遂而疑惑更甚。

  宋颐之此番留在宫中静养,一待便是半月,阮婉一直没有再见到他。

  ……

  转眼到了四月初,礼部开始筹备六年一度的祭天大礼。

  南顺自古临水而兴,较之他国,更信奉自然神明。所谓的六年一度的祭天大礼,便是国中第一要事,敬帝届时会亲率朝中权臣和皇亲贵胄前往,祈祷南顺六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换言之,作为昭远侯,阮婉也定是要同去的。

  遵循古制,祭天大礼设在庆州。举行祭天大礼的灵山下有一脉汤泉,随行朝臣要同敬帝一道斋戒七日,斋戒之前,要先以汤泉洗身。

  阮婉闹心不已,宋颐之的事就暂时抛在脑后。

  她也想过装病,但偏偏祭天大礼时,西昌郡王也会到场。亲事是阮婉自己提的,敬帝准允,不管西昌郡王心中作何思虑都只能认下。此番祭天大礼,她若是避而不到,就是莫大失礼,少卿日后亦会难做。

  也不知是不是心虚缘故,阮婉近来总觉有人终日跟着自己,就让江离和赵荣承跟紧些,两人也未发现旁的端倪。

  阮婉也道自己多疑,哪会有人这般闲心跟着自己?

  一袭背影离远,苏复掌心攥紧,仰首饮尽壶中酒,眉间的黯淡,挥之不去。

  ……

  四月十六,钦天监测算为祭天大礼的吉日。从京中至庆州有四天路程,斋戒之前还需汤泉洗身,敬帝一行便在四月初九从京中出发。

  宋颐之大病未愈,被敬帝和陈皇后留在宫中,祭天大礼还要皇家子嗣出席。时隔半年,阮婉才见到了煜王。

  敬帝早先令其闭门思过,似是磨练了心性,不像从前那般心高气傲。但目光瞥至阮婉处,还是隐隐敌意。阮婉也敬而远之,一路上都没有同他多说过一句话。

  抵达庆州时,景王和西昌郡王已至。景王仍是一脸笑容可掬,憨态悉数写在脸上,好似一尊弥勒佛。

  西昌郡王则是聚精会神端详阮婉,阮婉不敢大意。按照南顺习俗,敬帝下旨赐婚,昭远侯府也送了聘礼,那大婚之前,扶摇与阮少卿须得避嫌,扶摇郡主就没同西昌郡王一道来庆州。

  由得西昌郡王打量她过多时,竟未露出不满之色,阮婉稍许意外。而西昌郡王唇畔的笑意,阮婉怎么看,怎么都像原来如此。

  西昌郡王不加为难,那这一关便是过了,剩下的便是汤泉一事。待得内侍官做了安顿,阮婉同宁叔叔商议过后,就去求见敬帝和陈皇后。

  说得大抵都是他自幼洁癖,不能与旁人共浴。阮少卿怕水,向来不与旁人一同洗澡玩水,京中都是知晓的,算不上零时胡编乱造。

  不想敬帝和陈皇后竟应得甚是干脆。旁人的汤泉安排在次日白天,就让近侍官给她单独安排在晚间,阮婉喜出望外。

  陈皇后上前,拉起她的手,“少卿,你爹爹去世得早,陛下和本宫本该多照顾你些的。”声音里还有些许哽咽。

  陈皇后平素待她就好,却鲜有像今日这般失态,眼中隐隐氤氲之气,阮婉不知何故。眸间更是错愕,陈皇后怎么会突然提起爹爹来?

  敬帝便也上前,慈爱拂过她额头。

  阮婉心中疑惑更深。

  眼下,汤泉一关尚要过去,阮婉不敢深问。

  ……

  祭天大礼六年一次,阮婉是敬平十年到的南顺京中,她早前从未到过庆州。灵山风景秀丽,山中幽静,白日里,阮婉就由江离和赵荣承陪同着,一道游历灵山。

  一路上,似是尾随的感觉愈见明显,阮婉便匆匆唤了江离和赵荣承折回住所。

  再晚些时候,近侍官才领阮婉到了灵山境内的一处汤泉。

  名唤生水。

  汤泉内并无旁人,连侍奉的侍婢都没有。近侍官道起,敬帝早前吩咐过,昭远侯喜静,无需旁人伺候。

  阮婉心中微舒,待得近侍官离开,阮婉才让叶心守在汤泉入口。

  秉去四围嘈杂,阮婉褪去层层外袍,里衫和裹胸,雪肌掩在单薄的烟纱下,细滑如温和白玉。懒懒垂眸,解下束发玉冠,三千青丝便倾注而下,散在香肩锁骨,眸间的笑意就晕开在清浅倒影里。

  纤手凫了凫汤泉,缓缓下水,寻得舒适位置,闭眼享受,洗去一身疲乏。

  汤泉一次不能泡太久,两柱香之间需起。侯府中的木桶浴哪有生水中舒坦?加之江离和赵荣承领人守在远处,叶心在汤泉外候着,阮婉其实安心。

  生水中闲暇自在,阮婉便将诸事抛在脑后。洞外偶尔鸟鸣,泉水宗宗,洞内温泉之气如屡生烟,草木馨香清幽入息,稍许便有了倦意。

  也不知过去多久,阮婉胸口略闷,好像压上重物连喘息都有些难。许是泡得时间太长,浑身酥软,悠悠叹息,唇瓣上又似附着温软一物。

  蛾眉轻蹙,想扶手起身,却兀得触到身前有人。

  阮婉乍醒,惶恐觉察并非在汤泉里,而是置身一人怀中。酒意萦绕在额间,眼前之人带着几分熟悉气息,竟不知看了她多久?

  苏复?!

  阮婉惊愕,苏复俯身贴近,指尖微微挑起她下颚,“公子宛济郡图?你喜欢他?”眸间的柔和润泽沾染了醉意,目光不似从前澹然,声音略微低沉,“婉婉,你从未画过旁的男子。”

  三月里,公子宛的济郡图流出,引起轩然大波。苏复听闻,亦是怔了许久,邵文槿?她从前对邵文槿有多厌恶,还曾悉数说与他听,不过短短一年时间……浓郁的妒意就浮上心头。

  他从来知晓她喜欢他,他也理所当然。

  她若喜欢旁人……

  酒意没在喉间,恼意和烦躁在心中浇之不去,他才到了京中寻她。寻到她,又不肯露面,一直跟在远处看她,再跟她一路从京中到了庆州灵山。

  折扇挑起她下颚,呼吸就贴在她唇瓣,“阮婉,你说若是很喜欢你……”

  若是很喜欢她,便亲她双唇,阮婉骇然,侧目避开,“苏公子,你喝多了!”正欲起身,却被他顺势压在身下,“你唤我苏公子?”一贯淡然的语气里,隐隐恼意。

  “苏复,你做什么!”

  “婉婉,你是喜欢我的……”低沉的声音略带沙哑,温热的鼻息喷在颈间,埋首相吻。阮婉心下慌乱,恼怒喊出,“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喜欢我,凭何还要我一直喜欢你?”

  苏复蓦地僵住,半晌,苦涩从喉间溢出,“谁说我不喜欢你?”

  阮婉微怔。

  他也凝眸看她,“婉婉,我年长你八岁!从前你尚且年幼,心性未定,男女之间的倾慕能维持几分?过往一年,我去了许多地方,婉婉,我时常想起你。我们一同在慈云寺作画,你有数不尽的话同我说,每年十一月,是我一年里最开心的时候……”

  “苏复!你当我是什么?”阮婉嗔怒。

  苏复微滞,眸间遂又黯淡了几分,“我是喜欢过洛语青,早年洛家变故,我以为她身死,一直郁结在心,直至她成亲生子我都难放下。我若一时冲动拿你做她替身,便是误你。”

  他从未喝多,只是想起济郡图,妒意再次涌上心头。她画邵文槿,他心中吃味远胜过洛语青回西秦。

  “婉婉,我喜欢你。”伸手揽紧她的腰身,阮婉大骇,挣扎起身,他却轻易点了她穴道,根本动弹不得半分。

  “阮少卿!”恰逢洞外声音传来,邵文槿?阮婉就似抓住救命稻草,慌忙开口,却唯有一个“邵”,就再也出不了声,眼中惶恐至斯。

  苏复余光瞥过身后,兀得覆身而上,眼中迷离就似蛊惑,“婉婉,我要你。”含住她的双唇,右手伸进淡薄烟纱里,摩挲,挑逗。阮婉避不开,他的轻吻就顺着她的唇角滑至耳畔。

  洞外的声音清晰可现。

  邵文槿唤过之后,叶心上前相拦,“邵将军,侯爷说过勿让旁人进去,邵将军不要为难奴婢。”

  邵文槿微顿,迟疑看了看叶心身后,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阮婉绝望至极。

  铺天盖地的男子气息,压抑得喘不过气。

  行出稍远,邵文槿却兀得驻足,总觉何处不妥?阮少卿一贯牙尖嘴利,方才怎会毫无反应?有人原本就娇弱,若是在汤泉中泡得时候过长?

  见他折回生水,叶心满头黑线,邵文槿却开口问起,阮少卿进去多久了?

  叶心微怔,似是有三炷香时间。

  虽说泡汤泉一次不能超过两柱香时间,但平常人都是泡好一次,起身小憩,又会再下水泡些许。

  因此,三炷香算不得长。

  而邵文槿如此问起,叶心心中也生了疑惑,洞中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也拿捏不准。是有些不对劲,莫非是泡汤泉的时候昏过去?

  叶心也面露诧异。

  见他如此,邵文槿心中更难平静,“你进去看看,我在这里等。”

  叶心点头,再不迟疑。

  有人进来?苏复微诧,阮婉先前便吩咐过,他是没想过会有旁人突然闯入。舌尖亲吻浅尝辄止,亲密意犹未尽,怀中不舍就将她揽紧抱起。

  该不该把人带走?眸间□□难耐,苏复几分迟疑。

  苏家是五大世家之首,若是被人发现在祭天大礼时生事,只怕五大世家都会受牵连,也恐怕会祸及女扮男装的阮婉。但这般留她一人在此实为妥当,万一被旁人发现她女儿身?

  思虑之时,正好看清来人是叶心,苏复才放下她来纵身一跃,离开生水。

  叶心恰好看到方才一幕,吓得尖叫出声!!

  邵文槿不假思索冲进洞中,近旁是呆若木鸡的叶心,洞内汤泉如屡生烟,几番朦胧叫人看不真切。

  目光慌张扫过,石壁处却骤然一滞,只觉心脏好似砰然跃出胸间。

  烟纱单薄,遇水贴肤,女子的曼妙身躯依稀可见。清醇之气混杂着草木馨香,悠然入息。脸颊上的一抹绯红,青丝半湿,水露便顺着修颈锁骨而下,滴入烟纱遮挡的高耸诱人之处。

  阮……阮……阮少卿?

  恰逢江离听闻叶心惊呼声,立即带人冲进,邵文槿大骇,骤然俯身,取下外袍挡在她身前,回头厉声喝道,“都出去!!”

  江离停步,身后禁军也不敢再上前,面面相觑。

  阮婉心中更惊,倚在他怀里大气不敢多出。

  “都出去!听不到?!”邵文槿鲜有怒意至此,江离稍楞,眼见叶心也楞在一处,就果真照办。

  待得旁人悉数退出,邵文槿才定睛看她,“你……”只吱唔出一个字,实在不知该言何。而她眸光流转之下,皆是女子特有的温柔娇媚,顾目看他,却似开不了口。

  邵文槿恍然伸手,解开她身上穴道,目光就不觉往下。鼻息间,一股鲜红热流兀得滑落,鼻……鼻血?!!

  “我……”邵文槿尴尬抬眸,正好对上阮婉目光,当下错愕,四目相视,两人皆是怔忪。阮少卿是?邵文槿心花怒放,目光再顺势向下,另一股鼻血又顷刻喷出。

  更是,窘迫到了极致。

  还看?!

  阮婉恼羞成怒,抽手“啪”得一耳光,“滚!”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写得太赶了,重修了一遍,,,


  ☆、第六十四章 吃豆腐


  

  第六十四章吃豆腐

  阮婉这一耳光拍得极其响亮。

  邵文槿全然懵住。

  愣愣分不清楚先前便是这般木讷,还是被这一耳光扇得愈加恍惚错愕,总之,仍是目不转睛看她,唇瓣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阮婉更恼,没见过被扇了一耳光,明明脸上尴尬之意尚存,还越笑越欢的。

  她自然不知晓,在某人看来,恰恰是这一巴掌,提醒他分辨出眼前的幕幕,真真实实,并非他一厢情愿作梦。

  “邵文槿!你!……你无耻!!!”

  这一句他听过无数多次,眼下才听懂,原来是女儿家的娇嗔。

  她唤的“邵文槿”三字,哪怕加上“无耻”这般后缀,听起来都份外撩人心扉。

  阮少卿,真真是女子!

  ……

  仿佛许久都不曾这般欣喜若狂过,竟会当着她的面不由自主笑出声来,阮婉气得咬牙切齿,再懒得搭理他。

  呲牙咧嘴瞪他一眼,挣扎着起身。

  本来恨得要将外袍扔回给他,手中却兀得一紧,贴身的薄烟纱都已湿成这样,还要当着他的面脱了不成?

  她是再多一秒都不愿呆在生水里!

  他不走,她走就是!!

  “阿心!!!”裹紧他的外袍,就大声唤叶心。

  “侯……侯……侯爷……”叶心自先前起就呆在一旁,阮婉骤然一吼,她才回神。

  “本侯的衣服!”阮婉更恼。

  叶心愣愣望了望她,再愣愣望向邵文槿,心中大骇,邵……邵……邵文槿……侯……侯……侯爷……

  叶心大骇!

  “去啊!”阮婉气得,就险些学起宋颐之跺脚。

  叶心心中慌乱,撒腿就往洞外跑去,阮婉想死的心都有了,“回来!!”

  叶心才将驻足,衣服,衣服怎么会在洞外?叶心本是心思细腻之人,若非唬住了,决计不会这般措手不及。

  “小……小姐……”内疚之时,就连小姐二字都唤了出来。

  邵文槿强忍着笑意。

  阮婉无语至极,恨不得掘地三尺,也懒得再动嘴唤她,要转身自己去拾。

  她个子本就矮小,摘下玉冠束发就更显娇小几分,邵文槿的外袍披在身上足足长了好几分。

  心中毛躁得七上八下,就全然没有顾忌脚下,赤足沾水,踩上他的外袍,身子骤然一倾,毫无征兆踩滑,踉跄一空。

  “侯爷!”叶心惊呼。

  “阮少卿!”邵文槿眼疾手快,伸手去抓她。

  奈何女子肌肤细滑若温玉,好容易抓住她胳膊,外袍就顺着他力道下滑,清晰露出后颈和背部的雪白一片。

  他不是想……邵文槿下意识松手。

  结果邵文槿方才松手,她更站不住,四围都是凹凸不平青石,摔下去不知要摔成何样?

  邵文槿才又伸手够她。

  不够倒好,一够,便彻底将她身上的薄烟纱扯下!

  叶心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有人先前就已然一边各流过一次鼻血,眼下,就甚是默契一同流了出来。实在怨不得他,连薄烟纱都扯了下来,要牢牢够住她,就只能……揽着光滑柔韧的纤腰。

  光滑,柔韧,纤腰……手中不觉一握。

  阮婉彻底炸毛,“你作死!”鼻孔都险些喷出火来,怒意一推,邵文槿沉浸在方才探究的欢悦之中,尚未反应过来。

  手还紧紧揽着她,两人便一同摔进生水中。

  溅起的滔天水花,湿了岸边一片。

  生水不同旁的汤泉,旁的汤泉多半浅显,生水却因地深则生水闻名,水深可达几米。两人骤然摔落,沉到生水深处,邵文槿松开掌心,要带她浮上,混乱之中,掌心难免摩挲到旁的地方。

  阮婉一僵,温泉里都不禁,刚一张口,呛进一大口水,眼泪都生生憋出来。

  蓦地呼吸不上,也顾不得凫水,更往下沉。

  邵文槿只得抱起她上窜,浮出水面,阮婉重重咳出几声,咳得五脏六腑都似揪在一处。

  看他就更哀怨了几分。

  邵文槿抱她靠近汤泉边,阮婉才扶着汤泉边沿喘息,恼羞成怒吼了声,“滚出去!!”

  叶心也觉,她实在不应该再待下去了,再看下去,恐怕小姐真会杀了她。由得阮婉开口,就脚下生风跑了出去,比之叶莲,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阮婉险些气昏过去!

  从前不晓得叶心这么笨得!

  难道听不出来她这句是对谁说的?!

  阮婉怒不可谒,遂而转眸喝道,“邵文槿,离我远些!!”

  邵文槿凝眸,“……我答应你……替你保守秘密就是……”凭何要他日后离远?

  阮婉就差气得吐血,“我是说现在!!!”

  邵文槿微诧,放才意识到,原本从身后揽住她腰的那之手不知何时起,握住了不该握住的高耸位置,绝对……不是他有意的!

  阮少卿……邵文槿脸色涨红,吱唔半晌,兀觉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只得倏然起身往洞外去。

  ……

  更为错愕的便是江离等人。

  邵将军进去寻侯爷不久,就听到叶心姑娘惊呼,江离不知出何事端,就领人冲进去,不想却被邵文槿怒斥出来,狼狈至极,又其实莫名。

  各个都面露异色,却也不点破。

  结果片刻,叶心姑娘就惊慌失措跑了出来——那就是,生水中,只留了侯爷与邵将军一处?

  先前的面露异色就纷纷演化为浮想联翩。

  然后,邵文槿又明显心虚冲了出来。

  不是先前还好好的?

  怎得出来就浑身湿透的?

  面面相觑,就好似人人心中的浮想联翩坐实。

  邵文槿委实觉得,他是再难解释清楚,奈何一叹,所幸懒得解释,大步离开,更似有恃无恐。

  ……

  正月里,他偷亲阮少卿,恰好被阮少卿撞破,他脸色再挂不住,身为武将,临阵脱逃之类,还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

  之后,人虽在袁州呆了三月,却也足足心猿意马了三月。

  他向来自认豁达,阮少卿一事他日思夜想,想不出结果就无心思剿匪。跟随父亲征战杀场多年,深知这般心不在焉,在战场上只会适得其反。

  所幸再等。

  而袁州莽匪更为见过这般剿匪的,邵家军大名一早就有听闻,心中本就胆颤得很,不知这般小打小闹是如何将邵家军招惹来的?

  就更不敢主动生事。

  莽匪越不滋事,邵文槿却心安理得在袁州等,反正,他也不知该如何回去面对阮绍亲,袁州莽匪就险些被他拖死。

  邵文槿定是深谙兵法!!

  以静制动!

  到了三月中旬,莽匪头子已然要被他的心理战折磨死,要么来打老子,要么就走,这般围而不攻算什么!

  还一围就是三两月。

  莽匪本就不成气候,听闻来得是邵家军,又见官兵如此,纷纷猜测官兵这次是要赶尽杀绝,胆小的就先溜之大吉。

  旁人见到溜的人越来越多,也跟着效仿。

  军中参谋就赞许有佳!

  此地地形易守难攻,先前剿匪,虽有成效,但损失惨重,所以任谁都不敢再多进几分,唯恐吃力不讨好。

  邵将军此番不费一兵一卒,莽匪闻风丧胆,兵不血刃,远迩来服!佩服!!

  邵文槿哭笑不得。

  待得三月下旬,他在军中听闻公子宛新作,画得竟是济郡图。

  军中参谋就笑,邵将军可是认识公子宛?都言公子宛的济郡图,是特意画的邵将军,文人雅士都在探听,邵将军是否认识公子宛。

  阮少卿画他?

  邵文槿微鄂,嘴角却是不禁勾勒。

  公子宛名噪一时,济郡图又引起轩然大波,要见仿作简直轻而易举。画卷轻展,明知不是真迹,笔墨却不轻不浅,染进心底。

  出兵剿匪!半日拿下!!

  —— 然后明日就回京中去见阮少卿!!

  军中士兵大受鼓舞,邵将军果然是深谋远略,定是时机成熟,以逸待劳,一鼓作气之流。

  半日拿下,军中人人都信。

  士气大振。

  “邵家军是有备而来的!!”更应证了袁州莽匪先前的猜测,邵家军说要半日拿下山头,则是气势如虹。

  山这边,就成群结队,落荒而逃,根本无心恋战。

  结果说的半日,就果真半日拿下!

  军中更为称颂。

  去年十月,济郡洪峰过境,邵文槿身先士卒就在军中嬴得诸多威望,此番袁州剿匪,更是赞誉四起。

  虎父无犬子,假以时日,邵将军定是青出于蓝。

  邵文槿心有旁骛。

  四月中旬,是南顺六年一度的祭天大礼,阮少卿定是要去的。从袁州赶往庆州恰好十余日,若是他折回京中,再从京中出发恐怕晚了。

  他想早些见到阮少卿。

  想问他画济郡图是何意?

  心底隐隐欢悦,就直奔生水而去,却不想……

  暖春三月,邵文槿只觉心间繁花似锦。

  ……

  翌日,祭天大礼从卯时一直进行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念诵经文,叩拜天地,群臣拜谒,敬献祭文。

  阮婉从未参加过如此繁琐的仪式,偏偏邵老将军腿疾,邵文槿代为出席,位列就与她同级,阮婉抬眸便见,更觉心头恼得慌。

  而邵文槿到似沉稳得多,她不时恼意瞥目,他都熟视无睹。

  只是等她转过头去,他才低眉而笑。

  祭天大礼后需斋戒七日,用膳都是素宴,听闻是颀月斋的老板做的主厨。颀月斋的素食远近闻名,颀月斋的老板还是慈云寺的俗家弟子。

  “袁州剿匪一事,朕已有所闻!文槿,朕有一物赐你!”素宴上,敬帝龙颜大悦,邵文槿却之不恭。

  近侍官呈上物什,敬帝就亲自交予他手中,“公子宛的济郡图,朕命人购得,原本就是画的你,朕今日就借花献佛。”

  济郡图?阮婉错愕抬眸,却见邵文槿闻言便笑,接旨谢恩。

  明明是她的济郡图!!

  谁要送他的?!

  阮婉愤愤抓起筷煮,险些将碗底戳穿。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拖了几天,

先穿上,明天捉虫,好困

明天争取早更,,


  ☆、第六十五章 阮婉?


  

  第六十五章阮婉?

  听闻庆州斋戒的几日,邵文槿囧样百出。

  例如骑马都会撞树上,好端端走路也会摔进沟壑里,一日里竟有四五个时辰都在笑。

  旁人窃窃私语说邵文槿,阮婉就竖着耳朵听着,像极了只警觉的兔子。听完想了想,又兀觉怄得很,去听些倒胃口的东西做甚!

  遂而嫌弃一瞥!

  周遭人群当即惶恐散去,就剩她一人在半山腰的凉亭。

  折扇抵腮,趴在案几上百无聊赖,用些素糕点,还恰好一口尝到糕点里的杂质,便低头“呸呸”两声……

  煜王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里就没有半分待见之意,“阮少卿可是终日闲得闹心?和一盘糕点都能置气?”

  邵文槿闻言望去,前方凉亭里,阮婉右手执扇,左手捏着一枚咬过的糕点,低眉“呸呸”吐掉。而后,又好了好端详了手中糕点几眼,才嫌弃扔掉,口中一如既往念念有词。

  由得离远,邵文槿听不真切。但那副模样,不消想,也能猜出十之八九是在娇嗔抱怨。

  叶心就上前递水给她漱口,江离没忍住,嘴角抽了抽,却将好被她看见。

  她不满转眸,对着他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江离嘴角抽得更为厉害。半晌,脸色一黑,端起盘中糕点心不甘情不愿往嘴里送。

  她便得意得饮茶。

  ……

  煜王眼中厌恶更深,“明知自己是断袖,还有脸向父皇请婚!”而父皇竟会当众应允他,就连西昌郡王都也没有异议!

  煜王脸色更为难看,父皇向来袒护宋颐之,便也连带着袒护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阮少卿。

  再想起济郡一事,煜王如鲠在喉。

  邵文槿却是一怔,请婚?

  这几日光在思量阮少卿是女子一事,全然忘了她曾在殿上求娶过扶摇郡主。

  再想到宁正的态度,宁正也定然知晓阮少卿是女子。宁正对他又戒备甚深,宁正是怕阮少卿同他走太近。

  阮邵两家向来有间隙,宁正甚是不希望阮少卿同自己往来。

  所以当日在慈州,他让马车于她,也没见宁正一分好脸色。再到后来,宁正在将军府见到阮少卿同自己亲近一处,竟会勃然呵斥。

  那阮少卿求娶扶摇郡主一事,宁正是心知肚明的。既然心知肚明,为何要推波助澜?

  换言之,宁正明知阮少卿是女子,竟然还要她求娶扶摇郡主?

  就不怕……

  思及此处,脑中忽而扇过一丝清明。慈州八宝楼,阮少卿醉酒,脱口而出,“我哥哥也很好的。”

  当时他便觉得何处有异,由得她喝醉,他也没有多想。

  而眼下,越发有迹可循。哥哥?

  阮少卿还有个哥哥?

  ——还是,哥哥才是阮少卿?

  眼中掠过一抹流光溢彩,去年二月,长风成州,杏云楼?邵文槿蓦地自嘲笑出声来,果然是被她算计了!

  他那时就曾怀疑过她是女子!

  他当时为何就没想过,世上哪会有这般巧合的事?!他方才怀疑阮少卿是女子,就恰好在杏云楼见到喝花酒的“阮少卿”。

  还是阮少卿,原本在成州?

  邵文槿微顿,心中就似豁然开朗,脑海中的念想呼之欲出。

  盛婉卿。

  婉?卿?

  遂而凝眸望她,心底澄澈,嘴角的笑意就更浓郁了几分。

  “又莫名笑何?你近日里倒是怪得很!”身侧,煜王出言打断,他脸上的笑意尚还来不及收回,所幸一语带过,“人逢喜事,精神爽利而已。”

  煜王似笑非笑,所谓的精神爽利是该骑马撞树上,还是走路跌沟里?你有何喜事的?

  邵文槿窘迫一笑。

  恰逢阮婉兢兢业业监督着江离吃完一盘糕点,方才笑颜盈盈起身,余光瞥过,脸上的笑意就徒然僵住。

  邵文槿脸上却笑意盎然。

  一日里竟有四五个时辰都在笑!阮婉稍稍想起,恼得调头就走。

  在某人看来,就更像落荒而逃。

  “殿下,我还有些事,晚点再来寻你。”捏紧隐在袖间的玉佩,邵文槿开口请辞,煜王点头应允。

  ……

  “阮少卿!”

  身后阴魂不散的声音响起,阮婉咬牙切齿,继而佯作未闻。叶心心中明了,紧跟其后,也不敢自作主张回头。

  江离稍许踟蹰,见阮婉并未停下脚步,以为她没听见,就又快步追上提醒,“侯爷,是邵将军!”

  阮婉更恼,就你知道是邵文槿!

  本侯不知晓是邵文槿!!

  狠狠剜他一眼,带着十足警告意味,江离嘴角抽了抽。

  一路都是上山的路,她哪里比得过邵文槿,这般自顾连走带跑半晌,累得气喘吁吁。而邵文槿就在身后,却一直未追上来,她也只得硬着头皮再爬。

  是她自己先装作没听见的,此时停下来多没颜面。

  又登了良久,阮婉终是反应过来。

  有人哪里该追不上她,分明是耍她!!逗着她跑了这般久,然后他自己在身后看笑话。

  原本就一肚子气,还被他如此戏弄,阮婉勃然一怒,就骤然驻足转身,“邵文槿!”

  叶心同江离自然都是满头黑线。

  邵文槿就也驻足,好似错愕般,“我方才还以为认错了,阮少卿,真是你?”他是开口唤过她,是她装作没听见的。

  阮婉怄得不行。

  再见他握拳隐晦一笑,阮婉才领会到他是一语双关。

  阮少卿,真是你?生水的时候他就是说的这句。

  阮婉脸色猛然涨红,江离和叶心还都在,她生怕邵文槿再多言,就抢先开口,“我有话同他说,你们先回去!”

  叶心闻言愣住。

  而江离嘴角抽得更甚,先前明明他就提过邵将军,有人还俨然一幅要吃人的模样,眼下又要赶旁人走。

  “还愣着作什么!”阮婉不满催促,江离稍有迟疑,邵文槿就趁势开口,“江大人放心,我会送昭远侯回去。”

  “谁要你送的!”阮婉没好气,衣袖一甩,就自顾着继续向前。

  叶心犹有担忧,邵文槿却笑着撵上去,有人也不搭理。

  待得离他二人稍远,邵文槿才兀得驻足,悠悠开口,“阮少卿。”

  阮婉不理。

  邵文槿低眉一笑,声音遂又亮了几分,“阮婉。”

  阮婉脚下顿然踟蹰,他方才……

  叫她阮婉?!

  诧异回头,眼中的震惊不言而喻。当下,怒意就不知消散到何处,惊魂不定看他,也不接话。

  心中仍抱有一丝侥幸,兴许是她听错?

  眼见她这般模样,邵文槿心中有数,信步上前,临到近处,才又轻声唤了一句,“阮婉。”

  有人心中侥幸一扫而空,懵懵看了他一眼,骇然转身。

  邵文槿一把抓牢她胳膊,她明显吓住,身体都隐隐有些发抖。若是换做平日,早就冲他开吼,眼下却仍由他擒着,头都不敢回。

  这般害怕?

  邵文槿心中微软,才温和言道,“慈州八宝楼,你同我说,你也有个哥哥。”

  阮婉木讷回头,她同他说过这番话?

  邵文槿遂又继续,“你哥哥才叫阮少卿,你叫阮婉。”

  他是如何知道的?阮婉错愕更甚。

  爹爹唤娘亲婉卿,也是因为娘亲的缘故,爹爹才给她和少卿取了这两个名字。少卿是男子,名字中的少是辈分,她名字中就没有。

  她是单名一个婉字。

  如此,便是默认了,邵文槿缓缓俯身,右手悠悠挑起她下颚,柔和润泽气息就轻轻拂过她脸庞,“所以,阮婉,那日在成州的人,真是你?”

  阮婉微顿,成州?

  阮婉只觉五脏六腑都提到嗓子眼儿,那日她拼命跑,他就拼命在身后追,她好容易躲在药铺竖牌之后,自诩躲过,却又和他迎面撞上,他还!

  他还伸手,正好不偏不倚落在她胸前柔软温和处,顺势一握。

  她当即惊呼出来!

  这般尴尬场景,即便到了现在她都还记得,而邵文槿眼下分明就是有意的,阮婉恼羞成怒,“邵文槿,你无耻!”

  阮婉愤然转身,他却一把揽回怀里,“只会这一句?”眼中盈盈笑意就似要溢出。

  不待她开口,他已倏然俯身,双唇轻覆,就不似从前仓皇窘迫。

  四月里,暖风袭人,山涧鸟鸣。午后的阳光慵懒穿过深绿叶子,春意,就徜徉在清浅脉络里。

  ……

  从庆州返回京中,已是五月上月。

  整个五月,阮婉都处处避开邵文槿,大凡见到,便远远绕道离开,还时有称病不去早朝。

  邵文槿笑不可抑。

  阮婉恼得很。

  便是宋颐之再同邵文槿一处,她连宋颐之都懒得搭理。

  五月初,阮婉返京时,宋颐之就已回了王府,气色好了许多,仍是往常一般少卿少卿唤着,傻里傻气。

  只是偶尔还会提到阮叔叔。

  阮婉诧异,阮叔叔?在京中,小傻子还会唤谁阮叔叔?

  爹爹。

  阮婉心中莫名微动,小傻子,阮叔叔如何了?

  宋颐之顿了顿,便突然笑开,阮叔叔待我最好,少卿待我也好。阮叔叔教我骑马,还教我下棋……

  阮婉眼中隐隐氤氲。

  ……

  到了六月,昭远侯与邵文槿闹翻传得沸沸扬扬,更让人忍无可忍的便是,传闻中,大抵都是,昭远侯调戏邵文槿不成,两人才闹僵了。

  阮婉气得咬牙切齿,凭何屎盆子都要往她头上扣!

  叶莲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叶心就使眼色让她别问。

  阮婉自然该恼,四月里,明明是有人……将她嘴都亲肿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补更2.11的,,,


  ☆、第六十六章 赴西秦


  

  第六十六章赴西秦

  六月盛夏,绿草如茵。

  初至南郊马场,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甚是赏心悦目。阮婉兴致极高,吩咐马倌去牵马,她则同宋颐之在一旁候着。

  自侯府出来得早,京郊算不得热,这样的日头出来骑马正好。

  宋颐之的马是养在王府内的,来得时候便一路骑着,像阮婉这般,懒到将马匹养在南郊的,整个京中都没有几个。

  偏偏她的,还是一头巴尔进贡的名驹!

  当初听闻昭远侯将名驹养在南郊马场里,京中骂声四起,诸如千里马蒙尘,暴殄天物之流,不绝于耳。前去南郊围观之人用摩肩接踵来形容都不为过,大抵归来都是惋惜之色。

  爱马之人,更越看越揪心!

  千里马不求伯乐,只求不糟蹋!!

  昭远侯可以在府中养梅花鹿,却将良驹扔在南郊马场?!

  这等奇葩行径,京中再难找出第二个!

  阮婉闻得,也不以为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非本侯将马放在南郊,他们到何处饱眼福去?

  江离就恨不得掘地三尺。

  彼时,巴尔进贡的名驹一共两头,一头敬帝赐给了阮婉,另一头便在邵文槿手中。

  邵文槿的马自然是养在将军府的马厩里,邵文槿喜欢得紧,去到何处都带上它。两匹马长得很像,待遇却截然不同,阮婉一直也未内疚过。

  马有马命,谁说她养得不好?

  好草好料供着,还有专人伺候,还不像邵文槿那头的劳碌命,是有马福才对。

  马倌将马牵来,她就顺势上去摸摸它鬃毛,好不得意。膘肥体壮,一看便要比邵文槿那头长得好许多。

  江离嘴角又不禁抽了抽,膘肥体壮?

  一身赘肉才是!!

  好好的战马养成了肉马!!!

  阮婉自然不晓,由赵荣承托着上了马匹,牵着缰绳原地转了转,才同宋颐之一道优哉游哉遛起马来。

  自五月返回京中,她处处躲着邵文槿,南郊马场之流又是常见的洪水猛兽出没地,她避之不及,哪里会来南郊马场?

  今日一早,宫中就传来消息,敬帝同陈皇后摆驾将军府。

  这样的大场面,邵文槿自是要留在将军府接驾的,阮婉就欢欢喜喜同宋颐之来了南郊马场。

  阮婉过去最怕的便是骑马。

  如今想来,倒似都是从长风返回南顺时,一路被邵文槿逼得学会的,学会了,也就不怕了。

  后而回到京中,虽然也时有在南郊骑马,但大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骑得最多,也是从济郡返回京中的时候。

  那时骑马,似是比眼下有趣得多。

  大凡有邵文槿在的时候……

  阮婉微怔。

  骑了不多时,阮婉已生出几许无聊之意,幽幽叹道,不骑了。分明是兴致勃勃而来,却扫兴而去。

  宋颐之明显没有过瘾,嘟着嘴,不依不挠。

  阮婉才道,她不走,就在凉棚里看他骑。

  宋颐之又嘻嘻笑开,先前的不满烟消云散。这回反倒是没有了阮婉,能放开同江离和赵荣承一道比拼。

  阮婉饮了口凉茶,托腮看他。

  小傻子骑马是爹爹教的,小傻子下棋也是爹爹教的,爹爹待小傻子很好。若是爹爹知晓小傻子日后摔成这幅模样……

  阮婉心中微微一沉。

  爹爹是在敬平十年里去世的,小傻子也是敬平十年意外从马上摔下后,才摔成傻子的。

  阮婉眼中微滞。

  都是敬平十年的事?

  巧合?

  思及此处,马场外却有人匆匆跑来,阮婉认出,是敬帝身边的近侍官。他不该同敬帝一道在将军府吗?匆匆来此作何?

  先前的疑虑就暂时搁在心头,由得宋颐之同江离和赵荣承二人骑远,阮婉打发侍卫去寻。

  近侍官饮了口水,才低眉道起,陛下和娘娘本来在将军府,西秦的使节却提早到了。陛下和娘娘起驾回宫,还吩咐他来寻睿王与昭远侯。等他到了昭远侯府,才晓睿王和昭远侯到了南郊,就一路赶来。

  西秦来使,需要劳动敬帝和陈皇后亲自回宫接见?

  从前长风来使时,都在在驿馆歇下,次日才入宫朝见,阮婉心下诧异,西秦来得是何人?

  敬帝还让近侍官来寻小傻子?

  若只是寻小傻子也就罢了,一并寻她入宫做什么?

  近侍官何等眼色,当即开口道,此番前来的使节,正是西秦国中的平远侯。

  平远侯?

  阮婉稍稍迟疑,平远侯三字似是在何处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近侍官低头道,平远侯是西秦华帝陛下的表兄弟,在国中地位,就似西昌郡王。

  西昌郡王?

  阮婉唏嘘,西昌郡王手握重兵,在敬帝面前说话也有份量,宁叔叔也属意让她替少卿求亲。西秦会让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出使南顺?

  西秦同南顺相聚甚远,又算不得友邦。是西秦华帝脑子秀逗了,还是有国中要事?

  阮婉实在好奇得很。

  易位思量,由得何种要事,敬帝会派西昌郡王出使西秦?

  若真是要事,又岂会明目张胆拍这样的人来南顺?

  真真是诡异。

  恰逢禁军侍从寻了宋颐之回来,敬帝在宫中等,阮婉不敢多耽误,就拉着宋颐之直接上了近侍官的马车。

  ……

  行至宫中,已临近晌午。

  平远侯远道而来,宫中定是要设宴款待的。

  果不其然,跟随近侍官行到殿外,阮婉就听闻敬帝在殿中开口,语气和蔼客气,“华帝过礼了,送帖一事,何须平远侯前来,遣使告知一声,我南顺国中也定会遣使前往恭贺华帝寿辰。”

  卓文起身,拱手笑道,“殿上特意嘱咐不得怠慢,西秦礼数定是要周全的。”

  敬帝闻言亦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必多礼。

  卓文却之不恭。

  近侍官就领了宋颐之和阮婉入得殿中。

  阮婉向来眼尖,一眼便看到席间的邵文槿,恰好他也抬眸看她。躲了月余,又在宫宴上遇到,阮婉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转眸。

  待得看清贵宾席上的人是卓文,阮婉更为怔忪,是你?!

  有人眉间的诧异,卓文尽收眼底,顺势笑开,“昭远侯,又见面了。”

  果真是他!

  阮婉没好气,难怪听到平远侯三字会觉得熟悉!从前她做送亲使出使长风,公主大婚当日,她的邻桌便是平远侯卓文。

  当时就觉卓文不好相与。

  他没同她招呼,阮婉也没搭理他,阮婉对他亦无好感。

  等到后来,她见到宋嫣儿拜堂,心中一时感触,饮得有些急。卓文才偏头看他,好似看笑话,“长风酒烈,不必南顺,昭远侯需悠着些。”

  阮婉很是不满,“本侯就喜欢饮烈酒。”

  你管得着吗?

  他笑得更欢,“西秦酒烈,欢迎昭远侯来西秦。”

  她!才!不!去!

  阮婉对卓文的印象止步于此,而见两人一来一回,似是相识,敬帝和言问起,“少卿同平远侯认识?”

  阮婉心不甘情不愿应声,“公主远嫁长风,大婚当日,平远侯也在殿中。”

  卓文也称是,“昭远侯饮酒别具一格,让人印象深刻。”

  阮婉恼怒瞥他。

  敬帝却朗声笑起来,“朕原本也有此意,既然少卿同平远侯相识,正好让少卿代朕走一趟西秦,恭贺华帝寿辰。”

  啊?

  阮婉惊得合不拢嘴,让她去西秦?!

  南顺国中到西秦要足足两个月路程,来回加在一起,便是四个月!

  来回四个月,就是为了去西秦国中说句恭贺致辞,谁像卓文这般……

  闲!!

  再说,殿中旁人这么多,为何敬帝偏偏要她去?

  稍稍敛起眼中讶异,阮婉转眸看向敬帝,俨然一幅闹心模样。京中都晓敬帝待她亲厚,她更知晓。

  往常这般窘迫一笑,再撒撒娇,敬帝定然是会允诺的。

  余光瞥到宁叔叔处,却是摇头,示意她勿要推辞,阮婉更懵,僵在原处既不应声,也不推脱。

  倒是身旁宋颐之欢喜笑开,“去去去!父皇,我同少卿一起去西秦!”

  卓文眼中掠过一丝惊异,这便是敬帝的小儿子?

  听闻早前从马上意外摔下,摔成傻子的那个?

  犹疑时,敬帝却又开口,“颐之,大殿之上不可胡闹,来你母后这里。”

  陈皇后招手唤他,宋颐之虽然傻了些,没彻底气恼前还是会看父皇母后脸色的。母后这般唤他,是让他勿惹父皇生气。

  但他真的想和少卿同去,嘴角耷拉,就理直气壮道,“我同少卿一起去过济郡,少卿在,旁人不会以为我是傻子。”

  敬帝当即脸色就变了。

  陈皇后也眉头拢了拢,狠狠瞪他一眼,阮婉也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宋颐之才心不甘情不愿往陈皇后那里去。

  煜王轻哼,让他出使西秦?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悠悠抬眸,却正好与敬帝目光撞到一处,心中一紧,脸上的嘲讽之意就全然僵住。

  阮婉遂而更不敢开口。

  邵文槿略微一愣,敬帝方才迟疑瞥过他一眼,才又若无其事道起,“华帝既然遣平远侯来,我南顺国中岂有怠慢道理?”

  平远侯是侯位,昭远侯亦是侯位。

  又非两国联姻的大事,恭贺寿辰之类,两国遣使,最讲究的便是对等,敬帝此举合情合理。

  阮婉应声称是。

  卓文就笑开,“西秦酒烈,欢迎昭远侯来西秦。”

  阮婉就差怄死。

  恼意之中,突然想起既是远行,定然有随行护驾将领。继而心中一顿,无论是长风还是济郡,都是邵文槿与她同行,敬帝多半是要……

  未及多思,尴尬油然而生,不敢侧目看他。

  敬帝瞥过她一眼,却缓缓言道,“文松,你同少卿一道去。”

  邵文松?!

  先前的不满顿时抛到九霄云外,愣愣抬眸看了看敬帝,又看了看同样怔忪的邵文松。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回来晚了,不好意思,最近天天都晚

这是补2.12号的

BTW,双节快乐~么么~


  ☆、第六十七章 神助攻


  

  第六十七章神助攻

  一路从宫中返回侯府,阮婉都心不在焉。

  同宁叔叔共乘马车,宁叔叔的话也只听进了五六分。

  诸如,邵家手握南顺重兵,陆家在朝中桃李满堂。爹爹从前的旧部虽多,但到少卿这里已是根基薄弱,远不能同邵陆两家相比。

  先前出使长风,荣帝对她赞许有佳,敬帝就有耳闻。

  荣帝对昭远侯大加赞赏,南顺朝中上下皆知。

  而后衍帝上位,长风遣使走动,也有意提及。说衍帝与昭远侯相处时日虽然短了些,却觉一见如故,甚是挂念,就特意问候。

  阮婉便想起李少衍那张讨人厌的笑脸。

  “阮少卿,你不觉得我们二人长得挂像?”

  “阮少卿,兴许我们二人沾亲呢!”

  谁同你沾亲!!!

  话虽如此,但在外人看来,长风一脉确实与阮婉亲厚。与宁叔叔而言,与长风交好,更是不可多得的资本,对少卿也大有裨益。

  邵陆两家在朝中军中各有把持,两国邦交也需有人处处周全,少卿要站稳脚跟,需要借此契机。

  敬帝此番让她出使西秦,打得是“代朕恭贺”的名义。阮婉既非皇室,又非郡王,敬帝是有意抬高阮家在朝中的地位,旁人心知肚明。

  让她出使西秦,敬帝心中早有分寸,阮婉推脱不得。

  是以,宁叔叔才会在殿中摇头,示意她勿要开口。

  宁叔叔一席话,阮婉也算粗略弄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但西秦远在苍月以北,往返路程就要四个月。

  尤其是,同行的人还是邵文松。

  阮婉闹心不已。

  ……

  临到侯府,阮婉起身下车,宁正再做嘱咐,“西秦素来同南顺交情泛泛,华帝会遣平远侯出使南顺怕是别有目的。侯爷此行,还需谨慎。”

  阮婉点头称好。

  她哪里知晓西秦华帝有何目的?

  她是在想敬帝为何会让邵文松同她出行。

  邵文松尚且年幼,更从未出使过他国。邵文槿又不在军中!于情于理,敬帝都不该钦点邵文松远上西秦!

  敬帝从来看重邵文槿,连她都觉得敬帝会让邵文槿出使西秦,旁人亦然。敬帝此举就委实怪异了些!

  同宁叔叔道别后,阮婉才回了府中。唤了阿心和阿莲收拾行装,就一言不发站在一旁出神。

  叶心便不时回头看她。

  西秦和长风不同。

  小姐从小生长在长风,深谙长风的风土人情,出使长风,于小姐而言,是亲切熟悉,自然兴致勃勃。

  但西秦路途遥远,比长风和苍月都要再偏北些,小姐又从未去过西秦,听闻往返要耗上四个多月,途中更免不了遭罪。

  叶心怕她不习惯,就停了手中伙计,不如,奴婢同小姐一道去,还可以伺候小姐?”

  阮婉方才回神,下意识摇头。

  出使他国,是严肃正经之事,一般都不会捎带婢女。若是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譬如阮婉从前出使长风,都是让叶心私下里先去,返回南顺时,叶心也并未随军中一道回来。

  再如去到济郡赈灾,也没有带上叶心或叶莲。

  北上西秦,也自然不该。这般分寸,阮婉还是有的。

  叶心也知晓,只是放心不下才多问了一句,叶莲就也不假思索问道,“那可是邵将军与小姐同去?”

  叶莲向来心直口快,庆州她虽未去,但三人自小一处长大,叶心也没有事会瞒她。自庆州回京,小姐的嘴就是肿的,还躲着不去见人,叶莲就觉不对。后来听叶心提起,邵将军知道侯爷是女子了,叶莲心中大骇。

  但大骇归大骇, 匪夷所思却居多。

  小姐向来同邵将军不对路,生了这般事,小姐只是处处躲着,没有像往常那般大张旗鼓打击报复,哪里像小姐平日里在京中的作风?

  反倒是……

  反倒是有几分小女儿的心思?

  但邵文槿的事,叶心和叶莲都不敢多问,叶莲也是憋坏了,方才开口便后悔至极。叶心也狠狠瞪了瞪她,阿莲!

  叶莲一脸尴尬。

  阮婉却心不在焉,“他不去的。”

  不仅心不在焉,还好似失望得很。

  叶心和叶莲面面相觑。

  阮婉浑然不觉,又才开口道起,“陛下让邵文松同我一道北上西秦。”

  邵文松?

  叶心叶莲皆是诧异出声,那人从前将小姐眼睛打肿过!是全京城都知晓的事情!!敬帝竟然让他与小姐同行?

  叶莲恼意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让小姐同他一处,小姐若是再被他欺负如何是好?我要同小姐一道去!”

  叶心略有责备,“阿莲!添乱做什么?”

  阮婉却是不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敬帝金口玉言定下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一路都与邵文松一道确实无趣了些,更何况要足足四月。若是阿莲同去,倒是有人可以和她说话解闷,北上西秦,也就没有那般无聊了。

  “那这次不带阿心,我们二人去西秦如何?”

  叶心无奈,“小姐!”

  叶莲却笑了出来,拼命点头。

  两人一拍即合,阮婉也轻笑出声,“阿心,这回让阿莲扮男子就是了,不然这一路,都没有人同本侯说话,多无聊!”

  遂又上前讨好道,“好阿心,本侯从未去过西秦,也需要人照顾不是?”言罢朝叶莲使了使眼色。叶莲会意开口,“奴婢会好好照顾侯爷的。”末了,还特意补了句,“奴婢不会添乱的。”

  叶心只得叹息。

  ……

  卓文本要返回西秦京中复命,阮婉一行就正好与卓文同路。

  此番出行西秦贺寿,自然比不得去往长风送亲时的大场面,况且几国之间又无战事,无需几千人的队伍。恰好江离要随行护卫,江离麾下禁军左前卫中的一支直接奉命同行。

  人数不多,仅一百余骑。加之赵荣承尚在济郡,此次也不同阮婉一道。此番前往,算是轻装上阵。

  次日晨间,叶莲早早便换了一身男装候着,头一次扮作男子,心中难免忐忑,不时弯眸摸摸额头发髻。

  叶心就在一旁多番叮嘱,照顾好小姐,勿要惹是生非。

  叶莲便笑呵呵应声。

  阮婉则是一手拄着折扇,另一手托腮看着她二人。

  阿心是姐姐,从小都比阿莲细心周全,所以无论她去何处,带上阿心的时候都要比阿莲多。阿莲虽然不说,心里却是羡慕的。

  阿心阿莲姐妹二人,背井离乡随她远到南顺,其实也不习惯。此番能出远门看看,阿莲欢呼雀跃得很。

  阮婉低眉一笑。

  诸事准备就绪,只等江离来接。

  江离向来守时,阮婉瞥过苑中日晷,今日倒是晚了些许,不知他再作何。又过了约一刻钟,阮婉等得有些烦,才见他匆匆到了府中。

  “侯爷,定远侯突然提及在京中尚有要事,要推迟两日出发。”

  阮婉嘴角抽了抽,临时有要事?

  出行当天才道临时有要事?

  当她是傻子唬不成?!

  有人还果真是有病得紧!

  ……

  驿馆当中,卓文莫名一声喷嚏。炎炎夏日,又不曾着凉,莫不是有人在咒骂他?

  想起阮少卿那幅嫌弃模样,卓文兀得笑出声来。

  昨日夜里,邵文槿登门造访,说有不情之请。

  “哦?”

  他与邵文槿尚无交情,在长风京中也只见过一面而已,实在谈不上交情,两人都心照不宣。

  邵文槿也就不绕圈子,“能否请平远侯在京中多待两日?”

  多待两日?

  卓文闻言便笑,“邵将军……凭何让本侯多待两日?”

  邵文槿也笑,“前年随家父出征巴尔,在边境见过平远侯与贵王。”言及于此,邵文槿点到为止,接下去如何也无需多言。

  贵王在西秦北部虎视眈眈,一直被华帝视作眼中钉。而平远侯是华帝的心腹,手握禁军,竟然在巴尔国中暗会贵王。

  卓文微怔,继而脸上笑意更浓,“本侯在南顺京中有要事未办,明日自会进宫向敬帝陛下说起,邵将军可有兴致陪本侯痛饮两杯?”

  邵文槿莞尔,“难得平远侯雅兴,在下却之不恭。”

  ……

  今晨,如约入宫觐见敬帝,敬帝自然客气。

  遂才有了后来江离到侯府的一幕。

  御书房内,前脚刚送走了平远侯,后脚便有近侍官禀报,“陛下,邵文槿求见。”

  邵文槿?

  敬帝朱笔一滞,思量片刻才放下,唤了声“传”。

  邵文槿惯来沉稳,敬帝又有心敷衍,两人说了许久话都未提及到北上西秦一事。在此之前,邵文槿尚还拿捏不准敬帝意图,敬帝果真是有意,还是想让文松历练?

  眼下,心中却明了几分。

  脑中清明,多番猜测便油然而生!!

  心底澄澈,所幸开门见山,“陛下,文槿今日是有一事相求。”

  敬帝微顿,继而笑道,“但说无妨。”

  邵文槿拱手而拜,“回陛下,文松是微臣二弟,年岁尚幼,过往又多病缠身,前年随父亲出征军中,才稍有起色。军中有父亲和叔伯将士照应,文松游刃有余,但北上西秦,出使他国,文松却从未应对,恐有纰漏。陛下好意要磨砺文松,微臣感激不尽,不该多言。直至方才在宫外遇到平远侯,才知行程会延后……”

  言及于此,顿了顿,抬眸时,目光澹然笃定,“微臣想请命,代文松护送昭远侯北上西秦。”

  敬帝缓缓敛了笑意,说他有意磨砺邵文松,就并未多言。知晓平远侯有时耽搁,才入宫求见。

  一席话说得缜密,滴水不漏,还思量周全。

  他若婉拒,又该拿出何种理由?

  邵文槿向来聪明,不会听不懂他先前的意图,是知晓了他的意图,还要提起,敬帝凝眸看他,也不应声。

  邵文槿也拱手低头。

  良久,“文槿果真决定?”敬帝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语气。

  “是!”应得掷地有声。

  敬帝依旧不言,低头看着手中诏书,不知作何思量,邵文槿也就默不作声站在一侧。

  片刻,近侍官禀报,“陛下,邵文松求见。”

  这回,二人都是一怔,面面相觑,不仅敬帝,邵文槿也出乎意料。近侍官领了邵文松进入,脸色却是明显煞白,黑眼圈深浓。

  文松?怎么会这幅模样?邵文槿至斯。

  邵文松见到他也有意外,还是勉强使力跪拜,“文松辜负陛下厚望,西秦怕是去不了了。”

  这幅样子,近乎脱水,连跪拜都有气无力,哪里还能出使他国?

  敬帝关切,“起来说话,如何弄成这幅模样?”

  邵文松尴尬看了看二人,才低声道,“大夫说……是误……误食了巴豆,要在家中歇息几日……”语气中有些委屈哀怨。

  而巴豆?

  邵文槿就僵住。

  巴豆是何人管用的计量再明显不过!

  但巴豆喂马,马都招架不住,更何况是人?眼见文松这幅模样,邵文槿心中虽有恼意,却不知何故,欢喜隐隐占据心底。

  敬帝则是缄默良久,脸色并不好看。末了,才开口道起,“文槿,你代替文松,与少卿走一趟西秦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_<)~~~~


  ☆、第六十八章 扯平了


  

  第六十八章扯平了

  由得平远侯所谓的要事耽误,阮婉一行拖了两日,直至六月初九才启程北上西秦。

  卓文手握西秦北部数十万禁军,来时,虽然只带了亲信的十余骑跟随,各个都是西秦禁军中的精英。

  去时,却有阮婉和南顺数百骑禁军同行。

  军中素来有傲骨,人尽皆知。

  既有傲骨就免不了要比对,要比对,首当其冲就是卓文与阮婉二人。

  两人都是国中屈指可数的显耀侯位,又同时把持京中禁军,地位不言而喻。

  但相较卓文的气宇轩昂,游刃有余,阮婉就显得脂粉气浓厚了些许。

  是以,城门口初见阮婉,卓文手下的禁军便都各个笑开,就这幅娇滴滴的模样,御得住京中数万禁军?

  笑谈不成?!

  再加之昭远侯的传闻,但凡来过南顺之人,多少都听过一二。

  断袖、奇葩、猥琐之流不在话下,还听说,当初禁军划归昭远侯麾下时,军中怨声载道,哀嚎一片,实为壮观。

  禁军之中,对昭远侯不满的大有人在。

  禁军虽在昭远侯麾下,昭远侯却是连禁军大营都未去过几次的。

  阮婉年少,自小娇生惯养,又未经历过真正的战场厮杀,哪里比得过卓文的风华气度。

  相较之下,就好比在看她演过家家的儿戏,旁人自然要笑。

  江离脸色遂也难看了几分。

  怨不得旁人笑,连他都觉丢人显眼。

  侯爷……确实拿不出手。

  卓文一贯倨傲,手下之人作笑,他也不加阻拦。反是跟同一并笑起来,马背上便悠悠开口,“南顺山清水秀,鱼米之乡,国中女子各个温婉可人。如今一见,确实不假,想来不止女子,男子也清秀俊逸,”顿了顿,再补了一句,“唇若涂脂。”

  有意调侃,身后禁军就纷纷作笑。

  江离有些恼,麾下左前卫的一支也隐隐怒气。

  君辱臣死,昭远侯再不济,旁人这般嘲弄,麾下禁军也面上无光。

  阮婉却不以为然打了呵欠,先前便懒洋洋骑在马匹上,眼下,伸手在江离眼前挥了挥,面无表情道,“江离,你也给本侯笑一个。”

  江离本就有气,别人戏谑她,她这个时候却还吊儿郎当来这么一句。

  江离就差咬牙切齿。

  西秦禁军笑得更欢。

  阮婉便不再搭理江离,反是转眸笑吟吟看向卓文,几分无奈道,“平远侯也看到了,在我南顺国中,禁军各个血性,不负责陪笑,实在有失礼数得很,只能本侯笑几声来听听,如何?”

  一语言罢,西秦禁军各个脸上都突然僵住。

  唯有阮婉一人笑出声来,笑了片刻,笑到西秦禁军脸上都青了,她才又恍然看向江离,眉梢微微上扬,猥琐言道,“本侯方才是说笑呢,你们还真不笑?!”

  江离莫名看她,嘴角不禁抽了抽。

  阮婉眨眨眼,江离嘴角抽得更为厉害,只得皮笑肉不笑挤出两声,就比哭还要难看上几分。

  阮婉却满意得很。

  待得江离笑完,西秦禁军脸色更青。

  任谁都想是二人有意唱得一出双簧,就缄口不言。

  卓文倒是多看她两眼。

  阮婉高傲瞥过,目光落在身后的叶莲身上,“都什么时辰了?邵文松人呢?”

  先前没有看清,眼下看清侯爷身旁一身男子装扮之人竟是叶莲,江离更是一幅苦大仇深模样。

  北上西秦,竟然!

  竟然带近身侍婢!!

  成何体统!江离恨不得一头撞死。

  叶莲才道,“侯爷,过了辰时一刻了。”话音刚落,就闻得城中两骑而来,阮婉顺势望去。

  原本慵懒的眸子就险些瞪出来。

  邵文槿!

  他来这里做什么?!

  下意识就想往马车里躲,奈何众目睽睽,她要躲进马车就是丢盔卸甲,倒是坐实了京中近来关于她二人的传闻。

  阮婉进退维谷,只得停在原处。

  卓文也冷冷一笑,有人让他多待两日,原是打得这般主意?为了北上西秦换人,便将他摆弄一遭?

  卓文哭笑不得,就不知邵文槿非要去西秦作何?

  而阮婉定睛一看,跟在邵文槿身后的人并非邵文松,却是邵文槿走到何处都带在身边的秦书。

  来的不是邵文松,邵文槿又带了秦书来,莫非?阮婉微鄂,邵文槿已勒紧马绳,江离倒是眼前一亮,“邵将军!”身后众人也拱手问候。

  济郡洪峰过境,邵文槿在禁军中声望渐起,禁军中大抵都是信服他的,对待邵文槿的态度就明显要比阮婉热忱得多。

  一群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阮婉没好气。

  邵文槿就拱手执礼,“路上临时要事,耽搁了些时候,还请平远侯见谅。”

  卓文会意一笑,“邵将军客气,临时要事总是让人措手不及的,何来见谅一说。”

  这番话中有话,自然只有邵文槿听得懂。相视一笑,旁人看来就默契得很。

  阮婉不明所以,但两人这幅熟络模样,她嫌弃一瞥,“邵文松呢?”语气就好似邵文槿欠了她一屁股债。

  邵文槿才转眸看她,悠悠道,“听闻前日误食了巴豆,来不了了……”

  误食巴豆?

  巴豆都可以误食?

  这类耸人听闻,在场无不骇然。

  于西秦禁军而言,骇然得是这南顺国中果真奇葩得很,误食巴豆这样的大事都说得这般轻巧。

  于卓文而言,便是匪夷所思,邵文槿竟会为了北上西秦,连弟弟都喂巴豆?遂而对他有深认识。

  于南顺禁军而言,有昭远侯在,梅花鹿都可以抱上殿中戏耍,邵文松一拳打肿过昭远侯的眼睛,昭远侯只喂他些巴豆,实在已然算不得出奇。

  于江离而言,在场有人便有过给邵文槿坐骑喂巴豆的前科!

  叶莲不禁一哆嗦,就是她喂的!!

  事后还曾被邵文槿逮到过,叶莲心虚无比。

  就连江离和叶莲都相信,定是侯爷命人做的。

  阮婉却戏谑一笑,“将军府中藏龙卧虎,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本侯以为只有本侯的马会吃巴豆,没想到邵二公子也会有误食巴豆的癖好?”

  输人不能输气势,特别是当着自己手下一干禁军的面。

  卓文倒是出乎意料,这两人……似是不对路得很。

  邵文槿果然面色稍沉。

  阮婉心中微滞,好似,方才的话自己是说得重了些。

  心中隐隐不安,侧眸看他,邵文槿没有看她,吩咐一声出发,江离听从。

  阮婉才下了马,由叶莲扶着入了马车。邵文槿先前的神色就印在心底,好像,先前是惹到他了。

  阮婉莫名泄气,托腮打量窗外。

  叶莲削好水果与她,也难得没有胃口,粗略尝了一口,顿觉酸涩得很。闷闷不乐窝在一旁,看卓文同他在前方骑马说话,就好似憋了回气在心中。

  出城不久,兀得起身撩开帘栊,大吼一声,“邵文槿!”

  旁人皆是惊愕。

  邵文槿亦是错愕回头,阮婉咬牙,“我有话同你说。”言罢,瞥了叶莲一眼,叶莲虽然不愿,还是木讷下了马车。

  江离和身后禁军皆是诡异看他,他也耐不住这等目光,只得遛马上前。

  撩起帘栊,马车内便只有她一人,他目光澹然看她,看不出半分情绪。阮婉只得硬着头皮,轻咳两声,才又开口,“先前是我说话重了些。”

  声音细小如蚊,还不敢抬眸看他,“道歉就是了。”

  说完就后悔,寻他道歉做什么?

  他从前……都没道过歉……

  半晌,耳畔都没有回应传来,不知他在作何?阮婉心中忐忑,连呼吸都惴惴不安,等了许久,他还是没有动静,阮婉就忍不住瞥目望去。他果然目不转睛看她,眼底笑意却越来越浓。

  阮婉心中顿觉不好,将要起身,他却先她一步起身,凑上额头亲吻,阮婉突然涨红脸,竟然又……又说也不说就亲她!

  “扯平了。”语气温和润泽。

  谁跟你扯平了?

  “你!!”阮婉恼得。

  邵文槿就轻笑转身,撩起帘栊下车,又稍稍顿住,回眸朝她笑道,“若是下次,直接说与我听就好,我自会周全,犯不着给文松喂巴豆。人不是马,他哪里受得住?”

  阮婉尚未反应过头来,他已下了马车。

  敢情是她给邵文松喂了巴豆……

  就是为了让他一道去西秦?

  邵文槿,要不要再自恋些!

  ……

  过了晌午,昭远侯一行离京的消息传回宫中。

  听闻随行之人竟是邵文槿,陈皇后险些失手摔了茶盏。

  唤了近侍官摆驾,就往御书房而去,“听闻陛下让文槿随少卿北上西秦?”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第六十九章 热化了


  

  第六十九章热化了

  三月里,宋颐之感染风寒,大病过一场。

  期间虽有御医看过开过药方,但宋颐之高烧不断,陈皇后还将他接回宫中,亲自照料。

  宋颐之烧得最严重的时候,整整一日昏沉不醒。

  陈皇后握着他的手,心就紧紧揪在一处。

  不眠不休守在他身旁,纤手遍遍轻抚额头。

  眼前一幕,便好似回到了几年前。

  ……

  颐之突然意外摔马,也是这般昏迷不醒被人送入宫中。周遭围了数不清的御医,嘈嘈杂杂,如何用药,言辞交锋。陈皇后的心,却似骤然跌至冰窖谷底,完全听不进半分,也惶惶不知所措。

  做娘亲的心情,唯有一个念头,若是颐之能醒过来,她替他受着也好,天下哪有父母不疼惜孩子的?!

  敬帝就也陪在一处,两天滴水未进。

  后来宋颐之果真醒来,却摔成了痴傻。

  除了会唤父皇母后,就连说话都要哽咽半晌,言行举止和八/九岁的孩童无异。时常笨拙,全然和从前的宋颐之判若两人。御医才道,殿下摔伤了头,能醒过来已是万幸。从今往后,都只怕要以这幅模样度日。

  敬帝僵了一日。

  而宋颐之变傻后,陈皇后就对宋颐之宠爱更甚。

  人都傻了,只有对他更好些。

  她是还有一个儿子……但哪国皇室没有秘密,煜王远不如宋嫣儿和宋颐之亲近,并非没有缘由。陈皇后待煜王再好,也始终比不过宋颐之。

  敬帝有意隐瞒,她也佯装不知。

  ……

  由着宋颐之变傻,就连宋嫣儿都时有嫌他烦,更何况旁人。

  宁正接阮少卿回京中,宋颐之就像尾巴一般粘着阮少卿,阮少卿对傻乎乎的宋颐之却有出奇的耐性。

  阮少卿既不嫌宋颐之烦,又能同宋嫣儿玩到一处去,每逢年节,宫中就都热闹了许多。

  陈皇后也喜欢阮少卿。

  她见过阮少卿同宋颐之讲道理,譬如不让宋颐之多吃栗子糕,若是宋颐之不听劝,阮少卿环顾四周无人,还会出声吼他,宋颐之也不跺脚生气,反而老实了许多。

  阮少卿对宋颐之是真心实意好,才会处处替他着想,也不会时时顺着他。

  陈皇后心中对她的喜欢遂又增加了几分。

  ……

  直至敬平十二年除夕,阮少卿同宋嫣儿、宋颐之在一处闹得欢腾,三人多饮了些酒,夜里困劲儿上头,倒头就睡,宋嫣儿和宋颐之就同她睡在一处。

  陈皇后怕她着凉,和蔼上前盖被,才意外发现阮少卿是女子。

  阮少卿,是女子?

  陈皇后先是诧异,而后看到宋颐之熟睡,还牵着她的手不放,脸上傻傻笑意,陈皇后就楞了许久,半晌才缓缓舒眉。

  原来,昭远侯府,是出的一位千金。

  陈皇后兴匆匆同敬帝提起,颐之喜欢的少卿是女子。原本以为敬帝会龙颜大悦,不想敬帝却思量了许久。敬帝亲口许诺过邵阮两家的婚事,想要借以调和二人之间的矛盾。结果直至阮奕秋过世,都不曾娶妻生子。

  对阮奕秋,敬帝心中一直有愧。

  而后宁正领回阮少卿,敬帝不知有多欢喜。奕秋虽然不在了,朕和皇后定会好好少卿。

  思及此处,陈皇后心中隐隐不安。

  ……

  而后,敬帝果然处处将邵文槿同阮少卿二人凑到一处,陈皇后其实不悦,陛下明知颐之喜欢少卿。

  敬帝却少有同她再作争辩,阮邵两家的婚事是朕亲口定的。

  陈皇后心中也有担忧,宋颐之呆傻,阮少卿凭何不喜欢邵文槿,要去喜欢一个呆傻的宋颐之?

  庆幸得是,强扭的瓜不甜。无论敬帝如何撮合,邵文槿同阮少卿二人就是处处看不对眼,矛盾愈演愈烈,也处处看不对眼,三两年下来,巴豆,洗脚水,蹴鞠撞飞,陈皇后都有耳闻。

  将军夫人也姓陈,陈皇后便时常请她到宫中说话,问起邵文槿可有心仪女子,近来如何之类,就也有了陈皇后与邵文槿亲厚一说。

  邵文槿对阮少卿的态度,陈皇后满意非常。而邵文槿懂事,又同煜王要好,陈皇后也赞许有佳。

  她并不讨厌邵文槿,甚至喜欢这个后辈。

  直至宋嫣儿出嫁前,鸾凤殿中,邵文槿唤的那声少卿,陈皇后才如梦初醒。而后宋嫣儿再讲何事,她都少有听进几分。

  她也是过来人。

  ……

  邵文槿同阮少卿出使长风,宋颐之就终日提不起精神来,母后,我想少卿,下次能不能让我也同少卿一道去。

  宋颐之是傻子,傻子没有旁的心眼儿,想到是何就说何。赖在陈皇后怀中,就委屈道起,除了少卿,从未有旁人带我去玩过,母后,我同少卿一处很开心。

  一句话,便似钢针扎进心中。

  陈皇后寝食难安。

  陈皇后同敬帝是少来夫妻,一直相伴,感情向来很好,敬帝也没有旁的妃嫔,事事都同陈皇后商议,很尊重陈皇后的意见。

  敬平十四年二月,敬帝和陈皇后爆发严重争吵。

  陈皇后也怄气,将近半月没有见敬帝。

  三月里,阮少卿同邵文槿返京,陈皇后私下里约了西昌郡王入京,商议邵文槿同扶摇的婚事。

  西昌郡王手握西昌重兵,便见过邵文槿,印象颇好,陈皇后突然开口,西昌郡王就以为是敬帝和陈皇后的意思。

  西昌郡王同敬帝是发小,关系好到可以共守同一个秘密。闻得陈皇后相请,西昌郡王就不假思索携了女儿来了京中。朝中大臣也纷纷响应陈皇后,撮合邵文槿与扶摇两人。

  敬帝却当众泼冷水,陈皇后恼得不行。

  最后,竟然还是宋颐之险些轻薄了扶摇,陈皇后捉襟见肘。

  临到九月里,济郡洪灾,牵涉甚广,煜王却三番四次置敬帝与两难境地。南顺临水而兴,洪灾不是小事。敬帝四次宣召煜王,都以水患不平无颜回京婉拒,敬帝勃然大怒。

  水患越演越烈,敬帝思量久已,才让宋颐之同阮少卿前去济郡赈灾。

  结果济郡一行,宋颐之不仅未出纰漏,还处理得当。

  敬帝欣慰。

  陛下,颐之才是我们的孩子!陈皇后趁势说服敬帝同意宋颐之和阮少卿的婚事,心中一块沉石落地,日子便一晃到了年初一。

  敬帝要替邵文槿指婚,阮少卿也当众请婚,求娶西昌郡王的爱女扶摇郡主,陈皇后未及反应,敬帝却龙颜大悦,连商议都未同西昌郡王商议,便做主赐婚。

  陈皇后伴随敬帝多年,自然知晓敬帝何等喜悦。

  只是不知是他因何缘由。

  等到宫宴结束,敬帝才私下同陈皇后道起,真正的阮少卿该是另有其人。否则,宁正和阮少卿怎敢贸然请婚?请的还是西昌郡王的爱女,扶摇郡主!

  盛婉卿,阮少卿……那朕和皇后见到的,该是阮婉。

  陈皇后惊愕不已。

  有阮家的势力在朝中制衡陆家和邵家,敬帝高枕无忧。

  原本要如何处理宋颐之与阮婉的婚事,一直是横在敬帝心头的难题。是要阮婉一直以昭远侯身份出入朝堂,还是换个新身份嫁入睿王府?

  两者都有弊端,敬帝心意悬而未决。但若是阮少卿另有其人,敬帝心中的难题便迎刃而解,宫宴之上,敬帝才会应声允诺,饮得酣畅淋漓。

  阮婉替阮少卿求的是加冠亲,那加冠后,就可安排颐之同阮婉大婚。一路筹谋,总算为颐之谋到心之所愿,陈皇后就也心中欢愉。

  ……

  三月里,宋颐之一场重病,就让陈皇后想起早前许多事来。

  而宋颐之醒后,连连噩梦,抓住她的衣袖在梦中挣扎着唤“阮叔叔”,陈皇后心中骇然。

  颐之!颐之!陈皇后心急如焚。

  宋颐之乍醒,额头惊出冷汗,就连背上都全然湿透,看到陈皇后就猛然扑入怀中,“母后……母后……阮叔叔让我跑……阮叔叔……阮叔叔让我跑……”

  一晚上就如魔怔般只说这一句。

  陈皇后就遣人去请敬帝,再严令宫婢将此事泄露出去。

  翌日阮婉进宫,宋颐之就愣愣看她,竟比平日里还要木讷上几分!只是阮婉喂药,他就张口喝。

  陈皇后心中不安。

  接连三日夜里,宋颐之都连连噩梦,梦里唤的都是阮叔叔,缘由尚未弄清之前,陈皇后不敢冒险,就传出消息,说御医要宋颐之要静养,让阮婉不必进宫。

  而宋颐之连做了几日噩梦,御医也束手无策。

  临到第七日上头,才惶恐道起,“母后,我想起了从前的事……我同阮叔叔去西郊狩猎,遇到刺客……刺客要杀我……阮叔叔中箭……阮叔叔让我跑……我看到阮叔叔被人围攻,……母后……我调转马头,……阮叔叔让我走……我从马上摔下来……母后……我从马上摔下来……”

  语无伦次,说得声泪俱下,“阮叔叔死了……母后,阮叔叔……”

  再而后的哽咽,陈皇后也似心中揪起。

  昭远侯过世,是西郊之事,身上伤痕累计,怕是仇恨之至,才会如此为之。

  敬帝看后都恨得双目猩红!

  彼时凶手一日未寻得,敬帝一日不作打草惊蛇。只昭了昭远侯心腹宁正商议,以昭远侯突发重病过世为由发丧。

  宁正同敬帝,私下都是明了的。

  后而宁正辞官,也都在敬帝应允范围之内。

  敬帝待阮婉亲厚,也是时时念及昭远侯。

  而昭远侯死于非命,敬帝寻了多年的凶手,却不了了之,陈皇后也不知后事如何。

  宋颐之一席话,陈皇后心中就似砰然崩碎。

  阮奕秋,是为了救宋颐之死的。

  若非阮奕秋,四年前死的人便是宋颐之。

  敬帝闻后,也兀自怔了许久。

  奕秋,是朕亏欠你的太多!

  ……

  宋颐之情绪不稳定,敬帝和陈皇后也不放心让他去庆州参加祭天大礼,就让御医代为照顾。

  京城一路前往庆州,敬帝都沉默寡语。

  陈皇后知晓他是想起了昭远侯,便出言宽慰,“阮婉爹爹因着颐之去世,我们对阮婉更好便是。日后颐之同阮婉成亲,定然也会好好待她。”

  敬帝点头,再深的话却未同她道起。

  四年前,若非意外,那藏在幕后的黑手不除,只怕宋颐之和阮婉都会再涉险,脸色就不由青了几分。

  庆州祭天几日,敬帝频频会见西昌郡王,其中缘由,陈皇后也无需多问。但西昌郡王对阮家的婚事,也无异议,反是对待阮婉的态度上亲和了不少。

  而后回京,宋颐之好了多半,也不似从前那般做恶梦。

  陈皇后便叮嘱,见到少卿,记得阮叔叔的事,勿向少卿道起。少卿听到会怕,也会伤心。

  宋颐之就拼命点头,他听母后的话。

  阮婉是聪明的孩子,早前就看出异端,也未出言问起。自从知晓阮婉是女儿身,那阮婉在京中的惹是生非,陈皇后也有迹可循。

  除却有意的惹是生非,阮婉其实很有分寸。

  看到宋颐之同阮婉相处亦如从前,陈皇后才放下心中疑虑。

  一晃到了几日前,西秦平远侯竟然远道拜谒,为西秦华帝送贺贴。

  西秦素来少与南顺走动,华帝客气,敬帝就不好怠慢。

  敬帝让阮婉北上西秦,也是为了彰显阮家在朝中地位,为阮少卿作阶。而敬帝遣邵文松随行,是有意不想邵文槿同阮婉一处。

  陈皇后喜出望外,宫宴上都难得多饮几杯。

  颐之同阮婉的事,十有八/九。

  ……

  早前往事幕幕浮上心头,陈皇后脚下的步伐就越发急促。

  费劲周折,都是为了宋颐之。

  若是邵文槿和阮婉一路同行四月,陈皇后心底总有不安。

  没有敬帝首肯,邵文槿怎么可能私下代替邵文松北上?

  敬帝决定之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临时起兴更改。她想让敬帝为颐之和阮婉的婚事做主,都花费了两三年心思。

  换言之,敬帝断然不会今日才让邵文槿北上,那便是今日之前,就做好了让邵文槿去西秦的打算。

  陈皇后心中自然慌乱。

  谁送阮婉北上西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让敬帝的心意动摇!

  这样的事,她万万不容发生。

  御书房内,不等旁人屏退,陈皇后就直言不讳,“听闻陛下让文槿随少卿北上西秦?”

  陈皇后会寻来,也在敬帝意料之中,缓缓抬眸打量她,语气里几分淡然,“文槿前日来见我,说要代替文松送少卿。”

  “陛下就答应了?”陈皇后好气。

  直至此刻,宫人才悉数退了出去,敬帝也无甚好隐瞒的,“不是朕答应,是有人投了巴豆给文松,文松去不了西秦。”

  巴豆?

  陈皇后愣住,阮婉曾给邵文槿的马匹喂巴豆,闹得京中人尽皆知,陈皇后自然也有所闻。

  京中除了阮婉,旁的还有谁敢如此胡闹?

  陈皇后脸色微沉,敬帝的意思,是阮婉自己不想邵文松前去……

  阮婉不想邵文松去,邵文槿就来请命。

  他二人是……

  陈皇后心中百味交集,楞了半晌,嘴上却不落人口舌,“既是邵文松去不了,朝中还有旁人,高入平,罗文成,赵秉通,哪个不可以?为何陛下偏偏要让邵文槿……”

  “皇后,为何偏偏不能是文槿?”敬帝反驳。

  陈皇后兀得僵住。

  片刻,氤氲就隐隐浮上眼眸,“陛下,你答应过将阮婉配给颐之的。”

  “若是阮婉同邵文槿相互倾心,朕再将阮婉许配给颐之,皇后觉得对颐之是好事?”两日来,本就思量过千百回,此时再开口,语气中是鲜有的偏激,陈皇后眼中水汽就忽而凝住。

  敬帝说的分毫不差。

  朝堂之上,要做的权衡太多,阮邵两家都是南顺一方权贵,因着宋颐之一事与阮邵两家争得鱼死网破,对宋颐之决然不是好事。

  “但是……”陈皇后欲言又止。

  “奕秋是救颐之死的,朕当年就愧对他,今日,莫非还要让旧事重演到阮婉身上?”

  陈皇后缄默。

  ……

  一路回鸾凤殿,陈皇后都未再开口。

  遥遥看到宋颐之跑来,陈皇后心中就似钝器划过。

  “母后母后!”宋颐之上前挽她,陈皇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今日还未等母后唤你,如何进宫来了?”

  宋颐之心虚,他其实是听闻张太医入宫给母后请脉,他才急匆匆入宫的。

  不知如何说,就所幸憨厚作笑,平日里,少卿若是生他气,他就这般笑,少卿总会心软。母后亦然。

  陈皇后看他笑得这般傻乎乎,想起敬帝今日所言,胸口更是闷闷作疼,遂而开口,“颐之,今日母后不用你陪,你回王府就是。”

  宋颐之诧异睁眼,咽了口口水,突然道,“母后,我不舒服,想让张太医帮忙看看。”

  陈皇后才摸摸他额头,“哪里不舒服?”

  宋颐之脸色涨红,少卿就说他从不会撒谎,他也怕被母后看穿,就吱唔道,“噩梦……夜里……做噩梦……”

  早前父皇母后去庆州祭天大礼,就是叮嘱张太医在宫中照料他。

  那时张太医就是来治他夜里噩梦的,他这般说,陈皇后却是信了,“又作噩梦了?”

  语气里心疼居多,宋颐之就拼命点头。

  彼时的感受还清楚记得,便照本宣科,“母后,我总是半夜里吓醒,醒来衣衫就全湿了。”

  陈皇后揽过他在怀中,心底绞痛。

  宋颐之却是舒了口气,原来,撒谎也不是这般难。

  似是前次高烧过后,脑子里越渐清明,想事情也不像从前迷糊,譬如方才。

  而张太医听闻睿王又犯病,心中自然惶恐。

  伸手搭脉,整了半晌,却是脉象平和,除却,有些心慌迹象。并非噩梦失调引起,倒像是静不下心来。

  张太医就抬眸看他,宋颐之果然狠狠瞪他两眼。

  想起宋颐之前日里问他的事,张太医心中涌起不好预感。

  恰逢陈皇后在身后关切询问,张太医只得硬着头皮道,“还请娘娘移步,老臣需要再给殿下仔细看看。”

  陈皇后看了看宋颐之,眼中犹有忧色,嘱咐一声,“张太医仔细看,稍后再来回本宫的话。”

  张太医惶恐应声。

  待得陈皇后走远,宋颐之果然从床榻上坐起,紧张问起,“张太医,你上次告诉我的巴豆要吃死人了!”

  张太医恐惧,巴豆!吃死人!!

  继而大骇,“殿下将巴豆给人吃了?吃了多少?”

  宋颐之认真比划,这么多,不对,该是这么多,圆圈比划越来越大,张太医心都寒了。

  可前次问起,他来并不是如此说的。

  宋颐之那时是说,有一头本王很讨厌很讨厌的洪水猛兽(深受阮婉耳濡目染),他要咬人的,以前咬过人的,有没有什么药给他吃,可以让他不能跑出去?

  邵文松将少卿眼睛打肿过,邵文松还时常气少卿,邵文松又喜欢同他比,他也很讨厌邵文松!

  想到邵文松要同少卿一起去西秦四月,宋颐之就急得焦头烂额。他又不在,若是邵文松欺负少卿怎么办?

  他过去就欺负过少卿,少卿还是女子,宋颐之越想越急,越急越想,就在鸾凤殿外来回跺脚。

  恰好张太医拎着药箱走过,宋颐之眼前一亮,上前将他拦下,遂才有了之前的问话。

  彼时张太医也一头雾水,洪水猛兽?

  料想那便是凶兽的意思。

  宋颐之果断点头,就是凶兽。

  京中王侯贵胄中,是有人有圈养凶狼和山犬的习惯,张太医一时没有多想,就开口道起,殿下喂些巴豆就是。

  宋颐之恍然大悟,又拉着他问起,要喂多少,四五天起不来,还喂不死的!

  邵文松是文槿的弟弟,要是他把邵文松喂死了,文槿会恼他,父皇母后也会责骂他。

  张太医更晕,殿下的凶兽有多大?

  宋颐之想了想,伸手比了比,有这么高,然后,有这么大。

  比划的就比他矮不了多少,张太医满头黑线,若是凶猛异常,半个巴掌就够了。

  宋颐之一溜烟就跑开,然后又跑回,张太医,此时你不准告诉旁人。

  张太医只得遵令,微沉定当守口如瓶。

  不想宋颐之这回却来告诉他,先前的巴豆是喂人去了,张太医险些吓晕过去。而且那计量,也比他说了多了不少。

  再回想今日来太医院众人津津乐道之事,首当其冲便是将军府的二公子误食巴豆,折磨得都不成人形了。

  眼下,总归找到了出处,原来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遂而吓出了一身冷汗,“微臣去看,老臣这就去看邵家二公子!”临走之前,还不忘拱手作揖,皇后娘娘处,微臣一定守口如瓶。

  宋颐之这才哈哈笑了起来。

  ……

  转眼到了七月间,正是南顺京中最热的时候。

  宋颐之在府中饮凉茶,就忽而问起,“微微,少卿这个时候应当走到何处了?”

  微微是宋颐之的婢女,宋颐之何事都问她,譬如从前女子喜欢何物,也是问的微微。

  微微就摊开地图指了指,“二十余日,侯爷应当行至苍月少阳郡了。”

  宋颐之长大眼睛看她,“少阳郡也热吗?”

  微微便笑,“夏日里自然热,但少阳郡在苍月偏北,同南顺京中相比,该是要凉快得多。”

  ……

  *****************************************************************

  马车内除了叶莲再无旁人,阮婉就飞快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前雪白肌肤一片,叶莲赶紧上前扇风。

  阮婉烦躁得很,谁说苍月不如南顺热的?

  这简直都要将人烤熟了!

  她还需得这般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比旁人都更小心,整个脸都热得通红。

  “阿莲,本侯都要化了!你扇快些!!”

  ……

  车内哀嚎声乍起,禁军闻言都偷偷作笑,卓文就也跟着笑起来。

  邵文槿也笑不可抑。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本侯最后的节操,,,

二更和三更发一起了,

这章讲了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以,故事情节终于要推进了

节操,为什么写的这么慢,,,


  ☆、第七十章 有缘分


  

  第七十章有缘分

  长风、苍月与南顺三国比邻,以云渡山和沱江为界。

  各国风土人情截然不同。

  南顺偏安一隅,富饶一方,素有江南鱼米之乡的美称,就好比小家碧玉,娓娓动人。长风号称泱泱大国,衣着光鲜背后,却是经年内乱民生萧条,就似没落的贵族后裔。

  等到真正行至苍月境内,才见得城廓恢弘大气,何谓□□上国威威之姿,的确远非南顺、长风两国可比。仅是少阳郡,人口和布局的规模就与南顺京中相仿。途径苍月京城,城中的富丽堂皇,衣衫连诀,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阮婉看得有些呆。

  过往便听苏复提及过苍月国中,但听苏复讲起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番心境。

  阮婉如此,叶莲更甚,禁军之中也鲜有到过苍月京城之人,便都在合理目光内好奇打量四围。

  阮婉听卓文同邵文槿道起苍月国内种种,听不尽兴,就下了马车,与他二人一同骑马溜达。

  邵文槿斜眸看她,她也不以为然,就许你邵将军听得,本侯听不得?

  邵文槿好气好笑。

  卓文则尽收眼底。

  月余同行,这两人没少口舌之争,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面红耳赤亦不少见。随行禁军更是司空见惯,他二人不对路就让他二人不对路,反正全然与禁军行程无碍。

  两人之中,只要一方气焰盛极,另一方就自动萎靡,反之亦然,可谓默契。北上一路,卓文都心不在焉,但阮少卿同邵文槿却有意思得很。

  卓文难得启颜。

  ……

  到了七月中旬,北上队伍才出了苍月国界,正式进入西秦领土。

  西秦相较长风和苍月都要更北些,南顺自然更甚。入得西秦,夏日都好似骤然凉爽起来。

  阮婉娇滴滴的抱怨都少了许多。

  沿途每至一州,都有封地诸侯相迎,对待卓文恭敬使然,阮婉才晓卓文惯来的倨傲并非佯装。

  西秦与他国不同,分封盛行,州分大小,每一州都有一方诸侯管辖。国内大大小小诸侯有上百余,各占一方领土,看似朝拜华帝,实则都有整编的军队。

  州与州之间的贸易往来,较之南顺和苍月相距甚远,更何况西秦与他国之间?

  诸侯个个拥兵自重,州内经济自给自足,虽为一国天子,华帝的皇位如何会坐得心安?

  阮婉不禁唏嘘。

  ……

  临到八月初,两个月的长途跋涉,总算有了着落。

  在离京郊五里开外的凉茶铺子小憩,就有礼部的官吏领人远远迎来,阮婉点头致意。

  “昭远侯远道而来,陛下特命下官前来迎接,下榻之处都已安排妥当,陛下晚些时候在宫中设宴,盛情邀昭远侯前往。”

  华帝寿辰本在后日,她今日到也不算晚,华帝何必大费周章再设接风宴?

  阮婉不好直接问起,就从旁问道,“不知长风国中可有使节抵达?”在阮婉印象中,大凡这类琐事,来的都该是沈晋华。

  礼部官吏果然应道,“长风怀安侯昨日已到,还特意嘱咐与侯爷安置在就近处。”

  阮婉笑道,有劳了,意为默许。

  邵文槿手中却是一顿,怀安侯沈晋华,早前在长风就曾见过。风蓝图被掉包,最后是沈晋华挺身顶罪,阮婉那时就要出面替沈晋华求情,被自己拉住,才没有画蛇添足。

  而后荣帝随意给沈晋华治罪,又是阮婉进宫求的情,沈晋华才免了一年的牢狱之灾。

  阮婉为人算不得仗义,若非认识沈晋华,阮婉决然不会去趟这一趟浑水。

  阮婉认识沈晋华,还是熟识。

  否则,她眼下笑这般开心作何?

  邵文槿轻抿一口凉茶,只觉幽幽凉到心底,竟生出一抹不痛快。就连这股甘甜,都有些莫名的酸意,他最讨厌酸的东西。

  阮婉同礼部官吏寒暄完,卓文就开口问起,“各地诸侯可都到齐?”

  官吏谄媚应和,“晋州路途遥远,永宁侯与世子尚未抵达。”

  阮婉明显看到卓文一怔,脸色就似徒然阴沉。同行两月余,阮婉一直觉得卓文为人倨傲,生性淡漠,更鲜有这般不自然的表露。

  而永宁侯?阮婉只觉这名字在何处听到过,且是不只在一处听起过。脑中飞速运转,十八学士图就恍然浮现眼前。

  西秦永宁侯,师傅推崇的十八学士图,就是出自西秦永宁侯之手。

  师傅和陆叔叔还曾远赴西秦寻过永宁侯,永宁侯却弃笔再未作画过,师傅和陆叔叔都叹可惜。

  陆叔叔还曾说过,永宁侯的造诣或在纪子之上!

  没想到,竟然会在西秦见到永宁侯!阮婉略有兴奋,就不觉冲卓文问起,“可是画十八学士图的永宁侯?”

  卓文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应了声“就是他”,眸色里的黯淡就似顷刻将人吞噬,阮婉微怔,他业已起身。

  恰逢不远处,轻尘扬起,一骑便举着旗帜快行而来,行至此处,见到有礼部随行,才勒马作停,“晋州永宁侯已行至十里开外,大人可是来迎接的。”

  礼部官吏就拱手称是。

  卓文跃身上马,身后禁军纷纷效仿。阮婉一行本是同卓文一路北上的,是受的卓文邀请,礼部虽然来迎,终归是要同卓文一处的。

  卓文起身,南顺众人就跟着起身。

  礼部官吏诧异开口,“侯爷……不如等等……”他的意思是,等永宁侯抵达之后,一并迎往驿馆,就不用特有劳动平远侯走一遭。

  不想,卓文却是眸色一凛,“怎么,本侯也要在此处迎接永宁侯不成?”

  “下官不是此意。”礼部惯例吓得脸色铁青,大气也不敢多出,卓文也不应声,冷哼一声,直接策马挥鞭,阮婉一行只得跟上。

  阮婉只觉今日的卓文委实怪异。

  阮婉前脚刚走,晋州的车驾后脚便道。

  礼部官吏才遭了卓文训斥,心有戚戚,见到永宁侯又哆嗦了几分。

  车辇前,拱手问候,“下官奉殿上之命,前来恭候,驿馆已安排周全,请随下官来。”

  马车上,帘栊轻挑,率先出来的却是孩童的粉雕玉琢,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欢呼雀跃,“爹爹爹爹!我们到京城了。”

  商允抱起葡萄,言语间就甚是宠溺,“到了京中,不可像晋州府一般惹是生非。”

  葡萄搂起商允颈后,欢喜亲上一口,“葡萄知晓了,娘亲叮嘱过,不淘气,要听爹爹的话。”

  商允闻言便笑。

  ……

  阮婉一路所见,西秦京中处处守兵,气氛压抑沉重,比之长风京中都还要多上几分。越是欲盖弥彰,越是说明,今日西秦,山雨欲来风满楼。

  放下帘栊,阮婉眉头微拢,贺寿之后,早些离开才是。

  入了城门,行了不远就是迎接外国时节的驿馆。

  驿馆里安置的都是别国来使,西秦国中诸侯都没有安置在此处。

  卓文送到驿馆前,就做辞别,自先前起,脸色就几分难看,阮婉也懒得同他道谢,倒是邵文槿替她周全。

  驿馆有专门的官尹负责,平远侯做了交待,官尹就立即迎上。

  阮婉一行,安顿在驿馆中的临水阁,南顺临水而兴,算是好寓意,旁人想得周全,阮婉言谢。

  待得看清是哪个房间,记了记,也不进屋,就吩咐叶莲去收拾,自己则是让官尹领路去见怀安侯。

  邵文槿就不虞看她。

  阮婉没留意。

  跟着官尹行了两步,才晓有人跟在身后,遂后诡异问道,“你跟着本侯做什么?”

  邵文槿道,陛下命我护送昭远侯北上,自然要时时跟着。

  阮婉无语,有人分明是特意来搅局的,剜了他一眼,嫌弃道,“你愿意跟着就跟着!”

  邵文槿脸皮却相当之厚,她让跟着,他便一直跟着。

  一直跟到沈晋华下榻的风涧堂。

  沈晋华惯来雅致,院落内,听风品茶。

  “晋华!”阮婉远远唤了声,沈晋华就起身,回头看她,脸上一抹温润浅笑,犹若三月柔和的柳絮。

  阮婉就快步迎上,刚一行就觉胳膊被人拽住,带回怀中,险些脚下踉跄。还能有谁拽她?

  还能有谁敢拽她?!

  阮婉恼意看向邵文槿,邵文槿却是一脸佯装的平静,“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欢喜跑过去作何?”

  欢喜是指她看到沈晋华心情就好了大半,亲切招呼,就不似外人。

  这般待遇,有人自然是没有享受过,自然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就连语调也都是酸的。

  “男女授受不亲,你拽我作什么?”阮婉反唇相讥。

  他又不是外人,邵文槿稍楞,被她一撅,还是悻悻收手。

  这边停住,沈晋华却是踱步而来。

  二人早前在长风国中便见过,沈晋华巡礼问候,“邵将军,许久不见。”

  邵文槿悠悠回礼,“怀安侯。”

  “邵将军,又与昭远侯一道?”沈晋华不过打趣,有人却当真了,“想来我与昭远侯颇有些缘分,便时时都在一处。”

  阮婉险些咽口水呛住。

作者有话要说:  更得有些晚,还算在12点完成,争取明日早点,,,


  ☆、第七十一章 论表白


  

  第七十一章论表白

  阮婉险些咽口水呛住,他却全无羞愧之色,唇瓣的笑意好似理所当然。

  又是这幅笑意,阮婉就恍然想起庆州来。他突然俯身吻住她嘴唇,等她反应之时,又被他抵至树前,亲到嘴肿了半月。

  敬帝问起,她只得硬着头皮……说吃东西吃急了咬的。

  可众人明明是在灵山斋戒了七日。

  不知她吃何物吃得这般急!

  阮婉比被陆子涵拖下水池还要窘迫万分!!

  彼时,邵文槿就是眼下这般笑意。

  阮婉恼得咬牙切齿,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般厚的!

  沈晋华莫名来回打量他二人。

  他二人却全然没有顾及一旁的沈晋华,咬牙切齿的依然咬牙切齿,春风得意的照常春风得意。

  沈晋华眼底笑意倏然一浓。

  旁人不知邵文槿,他又岂会不知?

  姑父在世时,就想过日后要接少卿回南顺,到了阮婉处却迟疑不决。

  姑父向来疼阮婉得很,邵阮两家有敬帝赐婚,姑父有同邵家势如水火,哪里肯将阮婉嫁到邵府?邵家的长子叫邵文槿,邵文槿一直让姑父头疼不已。

  沈晋华那时便听姑父提起过邵文槿。

  阮婉起初刚至南顺,多有不习惯,就时常给他和少卿写信。他接到的信中,就有为数不少是痛骂邵文槿的。

  猪脑肥肠,洪水猛兽,不要脸,卑鄙无耻……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是以沈晋华初次在长风京郊见到邵文槿,竟未认出邵文槿来。

  沈晋华才知有人的描述添油加醋了多少,竟会大相径庭!

  后而殿中,邵文槿与阮婉联手演得一场好戏,你来我往,默契无比,沈晋华错愕至斯。

  再后来,阮婉离开长风京城,他因着旁事无暇顾及,也未留意她同邵文槿之间如何。

  今次到了西秦京中,却一眼读出的别的意味。

  阮婉与邵文槿……

  沈晋华不觉一笑,阮婉鲜有在旁人面前吃过亏,他是说不过她,也唯有阮少卿同她一个段位。

  他兄妹二人拌嘴,就时有让人哭笑不得。

  “这么牙尖嘴利,小心日后嫁不出去。”

  “你我长得都一样,我若日后嫁不出去,你也娶不了媳妇儿。”

  “嫁也嫁个更穷凶极恶的!”

  “娶就娶个犯花痴的!”

  “臭美!”

  “自恋!”

  “既臭美又自恋!”

  “阮少卿!!!”

  ……

  思及此处,沈晋华就轻笑出声,正欲开口,屋内帘栊撩起,一身紫绫纱衣的女子就自屋内缓缓走出,“晋华。”

  沈晋华便立即迎了上去,“怎么也不多歇会儿,出来作何?”言语中,就甚是爱护宠溺。

  阮婉闻声转眸,与沈晋华并肩的女子,虽然衣着素淡,一颦一笑却动人心扉,小腹高高隆起,竟有数月身孕。眼眸灵活转眸,甚是精明,下颚稍稍圆润,却不显臃肿。

  这人竟是……李卿?!

  阮婉就惊得合不拢嘴,“李……晋……”平素的牙尖嘴利就不知隐去了何处,好似见到生平最不可思议一般。

  李卿竟是女子!

  李卿和晋华……孩子?!

  阮婉只觉脑子里突然塞入了太多信息,一时间根本来不及消化,错愕望着二人,举起的指尖都望了放下。

  邵文槿却是会意一笑,卿公公……继而转眸看向阮婉,她那幅明显怔忪的模样,有人兴致更浓。

  她自己都是女扮男装,还去讶异旁人是女扮男装!

  邵文槿就笑出声来。

  阮婉愣愣回头看他。

  他也不理,只是眼底笑意又多了一层旁的意味。

  李卿就莞尔开口,“侯爷……”

  阮婉嘴角耷拉,“你们……你们……”阮婉就是一时难以接受,“你们二人从来都不对路的!”顿了顿,再看看李卿小腹,“怎么……怎么……”

  整个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就似顷刻崩塌。

  结果,还不待沈晋华开口,有人便理直气壮反问,“谁规定的两人从前不对路,日后就不能在一处?”

  关他何事!!阮婉恼怒看他。

  邵文槿就继续言道,“我倒觉得怀安侯同李姑娘般配!”顿了顿,特意冲她强调道,“很是般配!”

  阮婉好气好笑,她又没说她二人不般配!

  有人迟钝得只会曲解她的意思!!

  “邵文槿你自以为是!……”怒斥声刚出,后边的却通通咽回喉间,好似方才,她突然明白邵文槿说先前一句的心境。

  就不晓方才迟钝和曲解的究竟是何人!

  谁规定的两人从前不对路,日后就不能在一处?!

  我倒觉得怀安侯同李姑娘般配得!!

  阮婉诧异得合不拢嘴。

  而邵文槿难得如此明显的暗示表白,生平头一次,却被她直接当头棒喝!

  邵文槿顿觉脸色将要挂不住!!

  阮婉的戛然而止,便被他自动脑补成旁的意图。

  某人恼羞成怒,“我自以为是,那你给邵文松下巴豆作何?”

  阮婉原本就尴尬得很,便下意识声音更大了些,“谁给邵文松下了巴豆?”

  邵文槿微怔,她的表情不似有假。

  阮婉却顺势反应过来,难怪有人一路上都扭扭捏捏,时而回眸一笑,时而装模做样,还有那句精辟的,“若是下次,直接说与我听就好,我自会周全,犯不着给文松喂巴豆,人不是马,他受不住。”

  阮婉嘴角抽了抽,“你真以为巴豆是我下的?”

  邵文槿更觉是先前会错了意,当着沈晋华和李卿的面,恼得脸色蓦然涨红,便是随父亲沙场上出生入死,都未被逼得这般没有退路过!

  沈晋华和李卿的面面相觑下,邵文槿终是再忍不住,微微点头致意,算作辞别。然后一把拎起某人的衣领,想了想,直接扛在肩上拖走。

  阮婉始料不及,猛然被人扛起,瞬间吓得脸色煞白,“邵文槿!”

  沈晋华和李卿惊愕目光中,邵文槿也不作搭理,只闻得耳旁连串怒嚎声,“邵文槿,你放我下来!”

  “你听到没有!”

  “洪水猛兽!”“臭不要脸!”“无耻!”……

  一路从风涧唐扛回临水阁,末了,炸毛的一声,“疯狗!!!”

  邵文槿再忍不住,猛然将人放下!

  ……

  直接后果便是,直到翌日华帝寿辰宫宴,她的位置在正殿中的显赫位置,嘴唇却明显是肿的。

  旁人四下议论纷纷,她的位置恰好在殿中左列首排,左边的位置留有空余,不知是何人,右边就是沈晋华和李卿。

  偏偏邵文槿还在身后执刀护卫,阮婉尴尬不已。

  避过二人,将将抬眸,正对面,右列首排坐着之人就是卓文。卓文也诡异看她,继而低眉一笑,阮婉恨不得掘地三尺。

  恰逢华帝遥相举杯,“昭远侯远道而来,可是水土不服导致内有虚火?”

  言外之意,那个谁,你的嘴肿了。

  阮婉想死的心都有了,还得起身应承,“劳华帝陛下关切。”

  众目睽睽之下,瞥目望来的人却是更多,人群中就有笑出声来的,阮婉心中犹如万般神兽咆哮。

  阮婉就想咬死邵文槿!

  她在国中都没有这般丢人过!

  竟跑倒西秦来丢人现眼了!

  好在华帝心思似是并未多放在她身上,随意关照两句,就将话匣引导了沈晋华处,沈晋华应对有方。

  阮婉才见来得各国来使委实不少。她是南顺,晋华是长风,一旁还有苍月,巴尔,平阳,燕韩。

  华帝一一招呼,片刻,就闻内侍官高呼,“永宁侯到。”

  殿中便立刻安静下来,目光纷纷投向殿外,华帝也悠然一笑,阮婉不明所以,她是见过十八学士图,想见见永宁侯本人(混成何种模样,才会江郎才尽!),就不知旁人都这般作何?

  目光略微扫过,对面的卓文却是低眉饮酒,不甚在意。

  殿外,就有人迈入。

  “永宁侯,你来得迟了些。”华帝热忱招呼,好似亲近熟络得很。

  阮婉顺势望去,殿中的华服身影,拱手应声,不卑不吭,“殿上恕罪。”一袭风华,意气风发,手中牵着的几岁大的孩童,也乖巧叩首,“商洛见过皇帝伯伯,皇帝伯伯万岁万岁万万岁!”不似旁的旁的王侯贵族子弟拘谨胆怯,嘴巴又甜,一幅机灵模样当下就将席间众人逗乐。

  旁人乐归旁人乐,阮婉就险些将下巴惊掉!

  这不是……葡萄?!

  而那永宁侯,分明就是同葡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便是父子!

  华帝朗声大笑,“可是永宁侯世子?”

  “正是犬子,商洛。”商允应声,葡萄就上前道,“爹爹和娘亲都唤商洛葡萄,皇帝伯伯也可以唤我葡萄。”

  阮婉更加肯定就是那个小不点!!!

  可葡萄是洛语青的儿子。

  那洛语青就是永宁侯夫人。

  洛语青就是永宁侯夫人?

  出使长风送亲前,阮婉就在清风楼听到过传闻,西秦永宁侯要纳平西侯爱女为妾,永宁侯夫人一怒之下就带着永宁侯世子离府出走,永宁侯府四下寻人去找,也没有半分踪迹。

  三月里,她就在慈州见到了洛语青和葡萄。

  阮婉只觉脑中一片浑浑噩噩——她嫁人了,我还是喜欢她——苏复喜欢洛语青。阮婉犹在出神,华帝便又问起,永宁侯夫人为何没有同来?

  “内子身怀六甲,只得深居简出,还望殿上见谅。”

  “永宁侯宠爱夫人,本殿亦有耳闻,赐座。”

  空位是事前留好的,内侍官上前领路,竟是安排在阮婉左侧的首座位置。阮婉,却还沉浸在商允方才的一席话中。

  洛语青又有身孕了。

  洛语青该是才回西秦不久,永宁侯又宠爱夫人,那苏复?……阮婉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杂瓶,说不清是何滋味。

  ……

  等到稍微回神,又听华帝诧异问起,“我记得永宁侯从前是住平远侯府上的,此次下榻驿馆,莫非有何变故?”

  平远侯是卓文。

  卓文和商允是熟识?阮婉更楞。

  商允便笑,“怎敢频频叨扰?”

  华帝眉头微舒,“没事就好,本殿还以为是永宁侯夫人的事,弄得你们二人关系僵化。”点到为止,就一分也不再多言,却分明是话中有话。

  饶是阮婉这般他国之人,都嗅出了一丝不对苗头。

  瞥目望去,商允面色渐沉,卓文亦敛了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了,昨天对不起大家

加班神马的实在太摧残人了,补觉去了

后续会鼓足动力写的,乃们不要抛弃伦家

顺带厚颜无耻再求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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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新文这几日会挂个文案存稿出来,届时也管大家求个收藏,么么哒~


  ☆、第七十二章 有疯狗


  

  第七十二章有疯狗

  殿中突如其来的一幕,阮婉错愕不已。

  心不在焉思忖着旁事,稍不留神,指尖微松,酒杯打滑,就失手摔落。

  宫宴用的杯盏皆是西秦的上品瓷器,若是摔碎,声响定会引来四围关注。

  眼下,殿中气氛本就诡异得很,她是南顺使节,若在此时行为不妥,不明所以之人怕是以为她别有用心,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阮婉心中一惊,尚且来不及作何反应,幸好身后之人倏然伸手,稳稳将酒杯接在手里。除却抛洒了些许在她袖口衣襟,晕开的痕迹并不惹眼,动静甚小,也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邵文槿……阮婉心头微舒。

  邵文槿就将酒杯还于她手中,目光澹然,一言不发退回原位,好似方才根本没有任何事端。

  阮婉回眸看他,他便清浅一笑,只是片刻,眼神就悠悠落在她双唇之上。

  待得阮婉反应过来,恼得转头,先前心中难得一丝感激也荡然无存,邵文槿则是低眉,眼中笑意更甚。

  恰好一旁晋华瞥目看过,阮婉就将某人全然抛诸脑后。

  沈晋华不动声色,隐隐摇头,示意她殿中言行不关己事,听听就是了。遂而举杯自酌,眼波横掠,仿若充耳不闻殿中之事。

  晋华出使各国,何种样的场面没有见到过?

  阮婉就也照办,自顾掩袖饮酒,唯有眸光不时偷偷打量身后之人,身后之人就佯装不觉。

  ……

  饶是阮婉心中已有准备,再往后,殿中的闹剧却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起初,有人借着华帝的话往下,说听到过坊间传闻,永宁侯夫人是平远侯的世侄女,下一刻便立即有人接话,那永宁侯同平远侯交好也在情理之中。

  一出双簧唱得有声有色。

  卓文与永宁侯交好?

  阮婉手中微顿,反正她是决然不信的。

  一路上所见所闻,卓文为人倨傲自负,莫说与永宁侯交好,便是卓文返京当天,恰逢永宁侯抵京,卓文都能道出“要本侯在此处恭迎永宁侯不成?”

  语气中的凛冽不屑,礼部官吏吓得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要说二人同朝为侯,卓文是根本不想与永宁侯照面才是!

  勿说交好,就说是交恶都不为过!!

  连她一个外人都能轻易看明白之事,有人却在殿中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能是谁的授意?

  不言自明。

  阮婉心底澄澈,面上便也平静淡然,只是那句永宁侯夫人是平远侯世侄女,仍在心中掀起不小涟漪。

  洛语青是卓文的世侄女?

  天下间还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还是原本就叫无巧不成书?

  那卓文真与永宁侯是沾亲的。

  阮婉意外转眸,却见葡萄也朝她看过来。眼中流光溢彩,该是认出她。

  阮婉微楞,殿中已是乌烟瘴气,她实在不想介入其中,就伸手比划在唇间,做了一个“嘘”的口音。

  葡萄从来是个小机灵鬼,他认出了阮婉,阮婉也认出了他,再见阮婉,葡萄欢喜。

  但欢喜归欢喜,葡萄果真没有拆穿,捧起案几上的苹果开始啃,不时喜滋滋看她,也没惊动一旁的商允。

  阮婉松了口气。

  而商允确实无暇顾及一侧的葡萄及阮婉。

  自先前起,商允脸色就阴沉得难堪,好似殿中谈论的不是卓文,倒是同他有关一般。

  华帝便也佯装讶异,永宁侯夫人是平远侯的世侄女?本殿为何没听平远侯提起过?

  卓文悠悠一笑,轻描淡写道,“本也不是大事,何劳殿上操心?”明显敷衍,不欲多言,此事就算一笔带过。

  而殿中风头一转,又大肆说起早前京中的传闻来,说得又是同卓文相关!

  譬如早些年前,有刺客行刺平远侯,被平远侯生擒,还曾扣在房中,单独审讯过。

  早些年里京中的传闻,偏偏这个时候拿到殿上说?!

  就算阮婉是傻子,也听出了几分端倪。

  以卓文在国中的身份地位,平日里哪会有人敢在这等场嚼他的舌根?

  根本,就是华帝本人授意的。

  换言之,华帝的意图,恐怕是要在这里酿一出好戏!

  戏里戏外,矛头都是对准卓文去的。

  果不其然,殿中话题并未平息,又有人说起那刺客是名美貌女子,昔日平远侯年少,一时生了怜香惜玉之心,让刺客逃出侯府。不想那刺客可恶至极,平远侯放了她,她却反过来害死了平远侯府的老夫人。

  阮婉诧异望向卓文,卓文面无表情。

  虽然一路北上,阮婉对卓文都无好感,但这般拿他过世的亲人大作文章,阮婉想起娘亲,就兀得有些怒意。

  始终是西秦朝中之事,还轮不到她一个冒牌的南顺昭远候来指手画脚,思量之后,也只得闷闷喝起酒来。

  这酒就喝得越来越不是滋味。

  由得阮婉如此,殿中闹剧却还在继续。

  卓文漠然自酌,看不出半分情绪,恰好抬眸见得阮婉看他,竟然还能遥相举杯。

  阮婉嘴角不觉抽了抽,都言她是奇葩,这才是奇葩不是?

  十余年前行刺之事,说了一半也不了了之,再往后,就说起六年前来。六年前,那刺客还曾行刺过平远侯,平远侯还是不杀,又亲自在房中单独审了两夜,足不出户。

  殿中闻言笑开,平远侯风流至斯,许是生了情意?

  阮婉便也抬眸看他,卓文……是这样的人?

  一路同行,她都险些以为他对女子没有兴趣,而依照旁人方才所言,他会三番四次对一女子下手?

  阮婉认识卓文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卓文为人心高气傲,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阮婉犹在怔忪,华帝却嗤笑开来,“一派胡言!京中谁人不知平远侯夫妇伉俪情深,只此一位夫人,并无妾室,平远侯会自降身份做这类龌龊之事?无稽之谈。”

  阮婉才晓卓文的夫人也在殿中,顺势望去,原本温婉宁静的脸上隐隐不悦,不知矛头对准何处。平远侯夫人看向卓文,眼中犹有忧色,卓文却宽慰一笑,让夫人带儿女去御花园透气,该是不想让她在殿中为难。

  平远侯夫人稍作迟疑,还是恭敬起身,身后一双儿女也相继起身,商允竟也唤了葡萄随她同去。

  阮婉难免错愕。

  商允同卓文关系并非好到此种程度,卓文打发夫人和儿女离殿是不想尴尬,商允支开葡萄又是作何?

  而商允开口,卓文竟也没有异议。

  稚子无知,葡萄在殿中憋了许久,无趣得很,爹爹开口,他就笑嘻嘻跟着平远侯夫人一道出了殿中。

  临末,还不忘偷偷回头给阮婉挥手,旁人又不晓葡萄认识她,她又坐在商允一侧,便都以为葡萄是同商允道别,也未生出旁枝末节。

  阮婉莞尔。

  片刻清净,先前醉酒之人更无顾忌,要说巧合,就巧合在三番四次行刺平远侯的刺客,便是永宁侯的侍妾。

  阮婉不明就里,西秦国中却人人都晓商允的侍妾只有一个,也就是后来的永宁侯夫人。

  只此一句,商允脸色突变,看向卓文时眼中更多了一丝狠意,卓文就也不屑一顾。

  与商允交好的诸侯世子就拍案而起,大声呵斥方才乱语之人,华帝却轻声一笑,大有息事宁人的意味,“汝阳侯世子与永宁侯果然兄弟轻身,只是永宁侯都不在意,何需他人介怀?”

  华帝先前就曾含沙射影提及过洛语青,到了此时,阮婉才猜出其中端倪,方才所说的永宁侯的侍妾,就是洛语青!

  阮婉惊讶得合不拢嘴。

  殿中目光纷纷投向商允,商允就也付之一笑,“既是笑谈,又何必当真。”

  卓文和商允皆是不以为然,华帝的戏也唱不下去。

  阮婉虽然对卓文无甚好感,对洛语青也心存芥蒂,但华帝作为一国之君,如此堂而皇之在殿中做这些勾当,有意挑起二人之间的矛盾,阮婉却是倒胃口的!

  想来南顺朝廷倒是一片净土,顶多是陆相的马屁逢迎,高太尉酸溜溜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傅相满口甚好甚好,刘太尉偶尔笑点很雷很低,再有便是,煜王的小肚鸡肠也立即入眼了几分。

  阮婉思绪飘至别处,中间的话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悉数漏掉,只是蓦地偷瞥到身后的邵文槿,见他竟都皱起了眉头,阮婉才重新竖起了耳朵,方才偷瞥邵文槿,此刻身子还未转回,就险些摔倒在地,邵文槿眼疾手快,一手持刀,一手揽紧她腰身,温润的呼吸就贴近她耳畔。微微侧颊,好似不经意吻上她后颈,阮婉浑身僵住。

  分明,是借机揩她的油。

  还在殿中。

  阮婉恼得脸色涨红。

  “你他妈给我住口!”也由得汝阳侯世子震怒,起身就骂,殿中目光都在汝阳侯世子身上,并未留意此处,阮婉只觉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而卓文凤眸一敛,就冷冷笑道,“汝阳侯世子不知,这京中水土向来与燕州不同。狗向来喂得好,狗仗人势,就爱叫唤咬人。你若当真,便是与狗计较,同狗置气,你气了,狗却高兴得很。”

  商允也笑,“卓文兄所言极是,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平远侯又如何会做?”

  针锋相对之意却点滴渗出。

  华帝也朗声大笑,斥责之后,就将方才出口之人轰出殿中,而后便又言道,“本殿今日所幸替卓文澄清,当日本殿亦有听闻此种风言风语,平远侯素来是本殿的左膀右臂,本殿早已下旨将永宁侯的侍妾赏赐给平远侯,若是平远侯真是起了心思,又何必忤逆本殿的旨意?”

  “今日既知永宁侯夫人是平远侯的世侄女,既是侄女,又岂会有深仇大恨,平远侯又如何会做出此等乱之事?都是无稽之谈,传本殿口谕,日后再敢有乱议此事者,论罪当斩。”

  好似给足了二人颜面,实则欲盖弥彰,恶毒之极。

  万籁俱静,商允和卓文两人更是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华帝兴致正浓,就挥手唤了歌舞,方才死寂般的主殿,顿时歌舞升平,商允隐在袖中的手才缓缓疏开。一旁之人,声音虽小,却一字不漏传入耳中,“看来这西秦国中也不缺疯狗,可是我时运不济,走到何处都有疯狗随行!”

  南顺昭远侯?

  商允微顿,却见她的恼意像是冲身后之人去的。

  邵文槿脸色就骤然一黑,与她随行的分明只有他一人!

  她口中的疯狗,还能骂得是谁?

  商允无心看他二人闹剧,恍然想起葡萄离殿已有一段时间,还未回来,继而起身去寻。恰好卓文也起身,两人眼中都是一滞。

  华帝冷笑,目光瞥过一旁的近侍官,近侍官就悄然退出。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我先道歉,前两天家中急事,来回一趟都在路上,没来得急更新。

被折磨得晚上睡不着,整个周末都没消停。

祈祷一切顺利。

对不起大家,我回来继续更新了。

么么


  ☆、第七十三章 魔怔了


  

  第七十三章魔怔了

  卓文和商允相继起身离开,不消片刻,殿中就恢复了早前的热闹喜庆。

  本是华帝寿辰,西秦宫中宴请,俨然一幅“其乐融融”景象。

  自方才起,华帝就明显兴致极高,殿中时有朗声大笑,觥筹交错,又寻着空隙与各国时节闲谈问话。轮到阮婉处,阮婉也起身回话,陪饮。

  与敬帝、荣帝相比,华帝年岁尚轻,少了几许沉稳历练,言语里依稀透着几分盛气凌人。殿中诸侯虽多,却大抵各怀心思。加之华帝喜怒无常,前一秒还笑容朗润,下一刻便阴阳怪气,含沙射影,不少诸侯如坐针毡,唯恐下一个就莫名轮到自己。

  摸不清华帝心思,殿中人人自危。

  歌舞虽盛,其实气氛压抑。

  就算阮婉不是西秦国中之人,耳濡目染,也多有不自在。正襟危坐,又不知宫宴要到何时才结束,委实闹心得很。再者,今日随她进宫之人,又只有邵文槿一个。好在邻桌是晋华,阮婉便扭头同沈晋华说话打发时间。

  南顺和苍月两国算是姻亲,她同沈晋华走得近些也无可厚非。

  大殿之上,近侍官不时便凑上华帝耳畔私语。

  华帝先前还一脸喜色,闻言就稍有淡去,越到后来就越心不在焉。近侍官再来道起,华帝面色微沉,殿中尚还有人阿谀奉承,他也全然没听进去半分,自顾握着手中杯盏出神。

  殿中诸侯也懒得自讨没趣。

  一边观赏歌舞,一边三两举杯对饮。

  ……

  又过了时候,商允才携了葡萄回到殿中。

  殿中纷纷抬眸,商允一脸淡然,好似无事。葡萄却欢喜无比,不知方才去了何处玩耍,落座之后,还在兴奋同商允欢喜比划着。

  商允就抱起葡萄放在怀中,笑着同他说话。

  华帝脸色更不如早前。

  阮婉环顾四围,不知卓文去了何处。

  他二人是一同离殿的,折回时,却只有商允一人。之前殿中的风言风语犹在耳际,阮婉微怔,莫不是,出了何事?

  遂而疑惑瞥目看向商允,商允也似察觉,将好转眸,阮婉便佯装方才是随意瞥过。

  好奇害死猫,阮婉自诩同卓文的交情并未好到值得打探的程度,更不愿因此同商允攀谈。

  他是洛语青的夫君。

  阮婉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葡萄却在一旁递水果与她,阮婉只得接过,礼尚往来,又还了一枚葡萄于他,葡萄就咯咯笑开,往商允怀里钻。

  商允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葡萄虽是不怕生,却少有同陌生人这般亲近,葡萄该是认识昭远侯的。

  昭远侯在南顺,那葡萄在南顺就见过他,他却俨然装作一幅初识模样。

  只是演技不怎么好。

  商允也不拆穿,恰逢沈晋华举杯相邀,商允就顺势回应。

  阮婉才舒了口气,关键时候,还是晋华靠谱。

  ……

  熬到再晚些时候,华帝乏了,起身道了句诸位随意,宫宴提前结束。

  直至华帝离殿,阮婉也没见到卓文身影。就连平远侯夫人也没带儿女回殿中,应是中途离席,华帝也未言何。

  临末了,又有近侍官上前道起,各国使节远道而来,殿上于两日后备了酒宴,要亲自替各国使节践行。各国使节可在京中游玩两日,都有礼部官吏随行。

  阮婉头痛不已,谁要在西秦游玩两日?

  还亲自践行!

  这种诡异无比的宮宴氛围,比之长风六子夺嫡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才不想再来一回!!

  一路上,与晋华共乘马车回驿馆,邵文槿和其他禁军侍从骑马护在前后,车内并无旁人,阮婉就直言不讳道起,“晋华,西秦内乱,我看比长风更甚。”

  否则华帝如何会在殿中公然挑唆卓文和商允?

  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平远侯,一个是坐拥一方的永宁侯,两人在西秦都可呼风唤雨,自然就是华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是不除,华帝心中只怕难以安稳。

  要除,又要大动干戈,利弊难以权衡。

  两家若起矛盾,华帝倒是可以坐享渔翁之利,名正言顺出面收拾残局。

  沈晋华微微拢眉,掀起车窗帘拢,待得确定周遭并无外人,才低声道起,“西秦分封由来已久,大大小小的诸侯数以百计,华帝御下自然吃力。华帝登基不过几年,根基稍稳,就已借由除掉十余诸侯,不乏手段。今日殿中所见,各路诸侯多是怒而不言。”

  平远侯和永宁侯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余各家诸侯?

  阮婉不能再赞同。

  若是卓文与商允相斗,各家诸侯只会冷眼旁观。

  但无论最后赢家是谁,西秦国中有势力的诸侯又少一个。

  此番是平远侯与永宁侯,下次又该是哪家诸侯?

  长此以往,诸侯的势力只会越来越薄弱。

  两方制衡此消彼长,诸侯势力旁落,华帝集权就越重。双方博弈,华帝鲸吞蚕食,假以时日,诸侯盛景必然没落。

  换言之,华帝挑起永宁侯与平远侯矛盾,各家诸侯却想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其实等同于坐以待毙。

  温水煮青蛙,无非早死或晚死。

  晋华一席话,阮婉茅塞顿开,眼前迷雾方才清晰了些。

  果然,与晋华之类的政客相比,她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这个半吊子的昭远侯委实做得有些丢人,阮婉不禁唏嘘,目光微挑,就不假思索开口,“那他二人若是不斗又如何?”

  他二人自然指的是卓文和商允。

  沈晋华就笑,同为男子,他实在看不出那两人会有何缘由不斗?

  由得阮婉一脸疑惑,沈晋华所幸道明,“他二人若是不斗,华帝才该担忧。”

  阮婉起初是没想明白,眼下却心底澄澈。

  表面越是佯装平和,其中暗藏的涌动越是不可估量。

  卓文同商允斗则已,若是不斗,定然另有目的,才会相安无事。

  那所谓的另有目的,只怕会更让华帝寝食难安。

  阮婉惊讶得合不拢嘴。

  沈晋华也就不多费唇舌,话锋微转,悠悠笑道,“西秦与苍月、巴尔两国接壤,边界一直不太平。但自从华帝登基之后,两国却一转先前与西秦的敌对态度,关系稳固和睦。西秦并无外患,华帝才敢大刀阔斧应对国中诸侯。长风和南顺虽非西秦邻邦,华帝有意相请,也是为日后考量。婉婉,信不信,今夜就有厚礼送到昭远侯下榻的驿馆当中。”

  厚礼?她下榻的驿馆?

  阮婉莫名看他,沈晋华轻笑,“你是用不到的。”

  她用不到?

  阮婉倏然会意,便狠狠剜过他一眼,“谁说本侯用不到的!阿莲素来笨得很,本侯还缺几个端洗脚水的丫鬟,越多越好!”

  沈晋华笑不可抑。

  阮婉就趁势上前,挤眉弄眼道,“是不是早就知晓有美人赠予,李卿才跟你一同到西秦的,怕有人偷腥。”

  沈晋华好气好笑,“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阮婉噗嗤乐道,“我哪里是女子,我是侯爷!”

  沈晋华无语至极,阮婉心中过瘾,就又问起他同李卿的事来。

  前次在长风走得急,昨日刚到西秦,又被邵文槿中途扛走,阮婉自幼就同晋华要好,晋华的事,她自然上心。沈晋华轻咳,说我作什么,你同邵文槿又是何事?

  阮婉脸色唰得涨红,支吾道,“我与邵文槿有何事?”

  明显做贼心虚。

  沈晋华也不拆穿,低眉一笑,就伸手挑开帘拢,别有兴致唤道,“邵将军可有旁事?昭远侯相请。”

  阮婉大骇,想也不想就扑上前去,将他连人带手扯了回来,“沈晋华你作死!”

  近乎整个人都气势汹汹压在他身上。

  沈晋华略微蹙眉,好似为难道,“婉婉,夫人会误以为我偷腥的。”

  偷你大爷!

  阮婉气急败坏。

  恰逢马车停住,有人掀起帘拢入内,阮婉倏然起身,生怕方才一幕被他看见,却还是尽收眼底。邵文槿微顿,果然眸色一黯,就要转身。

  “喂!”情急之下,阮婉脱口而出,但“喂”了之后又要说何,全然没有考量。

  邵文槿回眸看她,脸色多有不虞。

  沈晋华就顺势起身,拍了拍衣袖,轻笑道,“西秦的马车委实拥挤了些,邵将军,借过。”

  邵文槿便上车避开。

  沈晋华拂袖下车,也不多言。

  一时间,马车内就只有他二人,除了车轮滚滚作响,便静得可以听到心跳声。

  沈晋华说的是她找邵文槿,先前的那声“喂”也是她喊的,……她更怕邵文槿方才是误会了,……总之,于情于理,都应当她先出声。

  他抬眸看她,她憋了半晌,方才之事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关键是,她该站在何种立场去解释?

  阮婉就泄气得很。

  邵文槿却会错了意,冷冷道,“你就果真如此厌恶我?要视我为疯狗?”

  阮婉微怔。

  半晌才想起是今日殿中之事,她彼时是气炸了。

  他怎么这般小气!!

  见她一幅错愕模样,邵文槿心头更恼,莫名自尊涌上心头。每次都恨不得亲到她明白为止,就是朽木都该开窍了,她还是如此,邵文槿有口难言,还要他说得再直白不成!方才一席酸溜溜的话后,更觉脸色挂不住,伸手够起帘拢,又眉头微蹙,继而转眸道,“阮婉,从前是我自作多情。”

  什么叫,从前,是他,自作多情?

  阮婉心中略有慌乱。

  邵文槿咬唇,实在不知还要再说何作何,不如掀起帘拢径直下马车。

  “谁说我厌恶你的!”

  身后衣襟被人牢牢抓住,有人的声音半羞半恼,还带着几分胆怯。

  脚下踟蹰,方才转眸,便见阮婉憋得满脸通红。

  四目相视,怔忪之时,阮婉倏然上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一亲。

  邵文槿浑身僵住。

  阮婉也全然僵住,她方才,定是魔怔了!

  她竟然亲了邵文槿!!!

作者有话要说:  txt粘过来,格式全乱了,修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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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码这几章,回去看了那本书结尾

留言的亲都发了红包

那是我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谢谢大家陪伴

以上

还有一更,不确定12点前,我努力,么么


  ☆、第七十四章 吃了蜜


  

  第七十四章吃了蜜

  她竟然去亲了邵文槿!!!

  阮婉惶恐。

  拽住他衣襟的手,赶紧收回藏在身后,欲盖弥彰。自顾楞在一旁,愣愣看他,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

  心中骇然,又不时心虚转眸,再不敢直视,胸前就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跌宕,懊恼不已。

  她去亲那头洪水猛兽做什么!

  明明还是头会咬人的!

  下意识伸手,小心翼翼捂了捂嘴,还隐隐有些刺痛。偷偷抬眸,又怕被他看见,稍作迟疑,还是将手藏回衣袖间。

  眸间清波流盼,羽睫轻颤,促狭全然写在脸上,好似沾染胭脂颜色,晕开在唇间,娇艳欲滴。

  ……

  邵文槿也明显出乎意料,浑身一僵,滞在远处,也忘了先前是要作何。

  脑中未及反应,只觉一股压抑过后的狂喜,不知从何处袭来,只顺着方才她亲过的脸颊浸入四肢百骸,在心间倒映出一片繁花似锦。

  嘴角便悠然一笑。

  就连自己都不知晓是何时笑出来的。

  ……

  她去亲他,他方才还一脸阴沉,眼下便对着她笑出声来。

  她认识邵文槿这般久,何时见他如此,傻气笑过?

  阮婉窘迫至极,微微咬紧下唇,倏然俯身,便想要躲下马车。不想身后力道骤然扯回,落入的怀抱殷实温暖,好似三月里缱绻的春意,温柔却不突兀。

  她一时好奇,竟忘了避开。

  邵文槿嘴角勾勒更甚,便也只是这般安静抱着她,不着一语,就好似周遭的颜色都悄然淡去,四围静谧里,唯有他二人呼吸相依。

  时值八月,又当晚风清照。

  帘栊缝隙处,恰好镀上一片清晖,不偏不倚拢在她侧颊,甚是好看,满满的倾慕之意便悠悠徜徉在仲夏夜里。

  邵文槿略微颔首,下颚贴在她耳发边,唇瓣呵气幽兰,“再亲一次。”

  低沉的声音好似蛊惑,环在她腰间的双手,清浅勾起她的指尖。

  都言十指连心,涟漪便顺着指尖丝丝乱开在心扉。好比明知不该如此,脑子还似被门夹过一般,听话转眸,唇若涂脂,就稀里糊涂贴上他滚烫的侧颊。

  方才亲得浅,有若囫囵吞枣。

  现下亲得久些,就依稀忆起鸾凤殿时,她枕在他左肩入睡,他身上的淡然气息混合着沐浴后的清新,少有的踏实安稳。

  亦如眼下,半晌,心头方才一紧。

  她似是,又自己贴上去亲了邵文槿!

  怎么会!!

  阮婉恨不得掘地三尺。

  邵文槿则是心花怒放,顺势俯身去吻她额头。阮婉吓得赶紧躲开,身子退后,就逼在马车一侧,哀怨道,“还是肿的……”

  眼中委屈得就快哭出来。

  邵文槿微顿,稍稍回神,才晓她会错了自己用意。

  笑不可抑,所幸将错就错,顺势含上那一抹娇艳欲滴。

  “邵……”阮婉正当开口,文槿二字就被堙没在喉间。

  由得马车颠簸,他揽得更紧,阮婉恼得推不开。

  情急之下,唯有猛然去踩他的脚,邵文槿始料未及,疼痛一起,蓦地松手。

  又恰逢马车行至宫门口,领路的近侍官须得出示腰牌,车队便依次排开停留,等同于骤然停车。

  邵文槿松手,马车骤然停住,阮婉没站住,就顺着帘栊滚了出去。

  啊!

  一声拉长的哀嚎,几段磕磕碰碰,最后“哄”的一声巨响,阮婉“着陆”,疼得眼泪当场飚了出来。

  等候出宫的车队,便纷纷撩开帘栊,不知其间发生了何事,面面相觑。

  短暂骚乱过后,才有近侍官上前交待,无事,诸位勿作担心,方才只是南顺昭远侯不小心摔出了马车。

  南顺昭远侯?

  人人语气皆是半嘲半笑。

  在场能有几人没听说过南顺昭远侯?!

  百闻不如一见,还果真是个奇葩,头一次听说出使他国的使节,有在宫门口直接摔出马车的!!

  若说是无意,未免太扯了些,正常人哪里会做这些事?

  若说是有意,听这动静,又该是摔得不轻!

  演得也太过投入了!

  果然奇葩就是奇葩,放下帘栊,就全当离宫时候的笑谈。

  ……

  沈晋华顿觉头又大了几分。

  留他二人单独相处不到片刻,就闹出这档子事来。勒紧缰绳,径直下马,便见某人疼得眼泪哗哗,晋华才道她摔得不轻,伸手扶她起来,她喊她脚踝疼。

  方才撞了好几次,却只喊脚踝疼,沈晋华眉头微拢。

  邵文槿也慌忙跑下马车,阮婉又疼又恼,巴不得离他远些,又恨不得咬死他,就有意扭头不去看他。

  由得江离和阿莲并未一道入宫,和她亲络的也只有晋华和邵文槿二人。

  他二人在,旁人也就没有上前多事。

  邵文槿伸手轻轻按了按她脚踝,她喊得更厉害,邵文槿泄了口气,低声相问,“还有没有伤到别处?”

  阮婉回眸,他这不是明知故问?

  遂而气呼呼应声,“摔到了!”

  邵文槿眸色微黯,巡礼吱声,又从沈晋华处抱起她,要回马车。阮婉就作挣扎,邵文槿脚下踟蹰,沉声道,“你扭伤了脚踝,再乱动,若是折了便要养上半年。将息不好,还会留腿疾。”

  留腿疾,那不就是瘸子?

  阮婉果然被唬住,脸色微微泛白,兀自噤声。

  沈晋华隐隐好笑。

  他先前就看过了,扭伤了是不假,但也不至于这般严重。但大凡邵文槿所说,阮婉总是信的。

  方才的恼意及时收起,就老实偎在邵文槿怀中不说话。

  好似怕他不管她,她日后就真的瘸了,该如何是好?

  沈晋华不禁摇头,恰逢邵文槿回头,两人心照不宣,邵文槿就感激一瞥。

  沈晋华自然好说。

  ……

  一路之上,阮婉都不时问起,伤得严不严重?

  怎么将养?

  何时会好?

  果真会变成瘸子吗?

  问得饶是认真,定是怕得很,她又是个女子,尤其担心。

  阮婉爱美得很,要是成了瘸子,她宁肯撞死。

  自然都是气坏。

  邵文槿淡淡言道,不要到处走动,四下惹是生非,养个月余左右就好。

  阮婉还是叹息,竟要养这般久?

  “算久?”邵文槿转眸看她。

  她才想起去年六月里,邵文槿为了救她和陆子涵,被疯马挂上,撞伤了腰,在将军府躺了足足三月才下得床榻。

  从前她手腕扭伤,也曽歇了三个月拿不动笔。

  相较之下,月余确实好了许多。

  心中大事得了,就不如先前慌乱,她又惯来锱铢必较,便小气问起,“若不是你,我就不会摔出去。”

  邵文槿依旧淡然,“你不踩我,哪里会摔出去?”

  她不去踩他,他又不会松手。他不松手,她自然也不会摔出去。就算一起摔出去,他也会护着她,即便摔伤,也是他摔伤。

  阮婉自然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话虽如此,但旁的事由,他却一概避而不谈。她都说嘴肿了,他还来亲她,她才踩他的,阮婉就更为来气,“谁让你亲我?”

  邵文槿便笑,“阮婉,是你先亲的我!”

  阮婉语塞,倏然明白过来,他根本就是故意设计引她说这句的,邵文槿眼底笑意更浓。

  脚踝扭伤,阮婉又不好同他翻脸,就干脆转头看帘栊外,懒得看他。

  邵文槿也不作搭理,她原本就坐在他怀中,他兀得起身放下她,阮婉回头莫名看他,他就俯身半蹲而下,替她脱靴。

  邵文槿……你作什么?

  阮婉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邵文槿轻手抬起她脚踝,玉足在手,试探性揉了揉,言简意赅,“疼不疼?”

  声音里透着温柔。

  阮婉羞红了脸,还从没有男子这般碰过她脚,少卿都没有……他掌心的暖意,好似透着特有的柔和,阮婉吱唔道,不疼。

  邵文槿抬眸看她。

  她赶紧低头。

  其实不是不疼,疼是疼了些,却还有几分酥软。

  撩人心扉。

  她就偷偷打量他,他神情专注,好似不觉,阮婉就不由怔忪。满脑子皆是当日跌入生水,他抱她凫水场景。肌肤相亲,他还留了鼻血,她扇了他一耳光,他却楞在远处笑不可抑。

  阮婉心中微动,眸光注视他半晌,都没有动弹。

  过了良久,脑中一丝清明,想起从前扭伤手腕那次,大夫不是说不能揉吗?越揉越肿,应当先正位的,而后还要热敷种种。

  阮婉恍然记起,正欲开口相问,就觉脚踝处一阵巨痛。

  连自己都能听到一声响动。

  疼得她又“哇”的喊出声来,紧紧抱着眼前之人,脚踝就真的不似方才那般疼得厉害,只隐约有稍许不适。

  阮婉欣喜动了动脚,笑容就露在脸上,兴奋唤道,“文槿,不那么疼了。”

  脚踝正位了,自然不如先前疼。

  她唤得那声文槿,他很是受用。

  手中微松,又俯身给她穿靴子,阮婉便托腮看他。

  邵文槿从前会凶他,撞他,扔她出去,却同样会护她,逗她,亦或是,俯身替她穿靴,神色平淡如往常。

  阮婉就不由莞尔。

  思绪一转,便又想起将军府时,邵文槿悠然俯身,抬手捏起她下颚,“阮少卿,你若有姊妹,是要嫁我为妻的。”

  阮少卿是有姊妹,就是她!

  阮婉自顾“嘻嘻”笑出声来,邵文槿莫名抬眸,她就敛起笑意,气呼呼道,“穿得这般慢,还不如阿莲呢!”

  叶莲同叶心都是她的婢女。

  邵文槿微顿,竟拿他同她婢女作比!

  明知她是故意戏谑,他还是有些恼,脸色就不似先前好看。

  阮婉好笑,心中恶趣横生,便又喃喃唤了他一声,“邵文槿。”

  邵文槿不明所以,应声抬头。她便凑上前去,微微扬起下颚,贴在他额头一吻,有人先前的臭脸色果然消融殆尽。

  就像吃了蜜一般。

  好似男子特有的羞怯,又错愕看她。

  这幅模样的邵文槿,阮婉自然笑开。

  邵文槿不知她笑何,当下就有些窘迫,却又见她捧腹笑得前仰后合。

  邵文槿又不是第一次认识阮婉,她定然又是在想旁事,还定是与自己相关,邵文槿脸色又稍稍挂不住。

  果然同想象中相差无几,阮婉指尖勾勒,不经意拂过他鬓角,心中的恼怒就顷刻化作绕在指尖的柔情蜜意,就好似过往的梦里。

  “阮婉!”心中挣扎许久,还是伸手抬起她下颚,声音里稍许嘶哑。

  他语气不似先前,阮婉就缓缓敛了笑意。

  没等到他下一句。

  等到的是他覆身而上,撩开她颈前衣襟,滚烫的亲吻落在修颈锁骨。

  阮婉不由怔住。

  未及反应,他的双手已牢牢扣在她腰间,男子气息迎面而来,颈间的酥软蔓延开来,就似憋在胸口的闷气溢出喉间,“文槿……”

  他亦不作声。

  听到她唤他名字,喉结微耸,更似有一股热流涌进心间。

  便谁也没留意车轮渐缓,停在驿馆门口。

  旁人早就回驿馆了,小姐路上可是有何事耽搁了,眼下才到?

  阿莲便上前掀起帘栊,迎她,”侯爷!”

  满眼笑意,只消一眼,便全然愣住,只剩瞠目结舌。

  就连身后的江离也呆如木鸡。

  阿莲连忙伸手捂嘴,晃了晃头,待得看到眼前不是错觉,才猛然将帘栊放下。

  生怕江离看见,江离却已然看见。

  遂而面面相觑,江离嘴角不由抽了抽。

  这次就比往常抽得都凶!

  邵将军同昭远侯果真是……

  断袖?!!!

  昭远侯也就罢了,邵将军如何会是?

  江离心中骇然。

  片刻,果然闻得某人车中尖叫,“啊!!!”

  


  ☆、第七十五章 生事端


  

  第七十五章生事端

  片刻,果然闻得某人车中尖叫,“啊!!”

  江离和阿莲便都下意识上前,稍加动弹,却又同时驻足对望。眼下光景,冲进去不是,不冲进去也不是!

  进退维谷,又都不清楚对方究竟知晓多少。惶惶猜测中,就都僵持在远处。迟疑时,帘栊倏然撩起,邵文槿直接抱了某人下来。

  都出了马车,还这般堂而皇之抱在一处,叶莲险些晕过去。江离更是罕见的左右脸轮番抽搐,停都停不下来。

  方才恍惚时,阮婉就见到叶莲和江离,脑中忽而一丝清明,才吓得一声尖叫,当下窝在邵文槿怀中不吭声。

  本身就不白,只会越描越黑,这样的事就理所当然交给邵文槿去做。

  邵文槿也很自觉,面不改色,淡然开口道起,“先前离宫,侯爷意外从马车上摔下来,扭伤了脚踝和脖子,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阮婉微怔,她分明只扭伤了脚踝,哪里来的脖子?忽然,又明白过来,他是说他先前是在替她看脖子。

  说得煞有其事,好似真的一般,亏他说得出口!

  叶莲则是倒吸一口凉气,摔下马车?还扭伤了脚踝和脖子!手忙脚乱上前,满眼不知所措,“小……侯爷……”方才的一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阮婉只得硬着头皮点头,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叶莲脚下生风,跑出去好些远,才想起这里是西秦不是南顺,该去哪个方向都不清楚。阮婉无语至极,奈何吼道,“回来,驿馆里有大夫!”

  叶莲便慌忙折回。

  叶莲素来如此,阮婉并不出奇,一声轻叹之下,却见江离目不转睛打着她和邵文槿,这一招对付江离就远差些火候。

  她看邵文槿,邵文槿就看她,她竟然默契读懂他的意思,这回轮到你了。

  阮婉哭笑不得,奈何摇头,再抬眸却换上一幅惯有的眼色,猥琐开口道,“江离……”

  又是这种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声调,哪一次都没有好事!!

  江离莫名寒颤,不由开口,“侯爷,卑职先前什么都没看到……”

  阮婉满意一笑,江离才舒了口气,又见邵文槿朝他点头致意,江离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阴阳怪气道,“邵将军,卑职担不起。”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自然,转身离开,也不再多问半句。

  像是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阮婉才朝邵文槿道,“放本侯下来。”她的意思是,她可以扶着他走。

  邵文槿却懒得搭理,径直抱她入了驿馆。阮婉大骇,慌忙道,“邵文槿,你快放我下来,旁人会看见的!”

  邵文槿却不以为然,“再大声些,旁人还会听见!”

  阮婉骤然语塞,又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反驳,只得缄口。恍然想起先前邵文槿面不改色的一幕,又不满嘀咕道,“从前不知道邵文槿你脸皮如此之厚,谎撒连眼睛都不需眨一回,定是平日里家常便饭之事。”

  邵文槿就笑,“你颜面薄,我自然要脸皮厚些。”

  一句话将阮婉噎住。

  什么叫……她颜面薄,他自然要脸皮厚些……

  懊恼不过稍许,心中却涌起莫名欢喜,先前那句就似沉香的佳酿,越品越有滋味,也再不说话,只偏头倚在他怀里。

  他便也是笑。

  ……

  驿馆常驻的大夫来看过,阮婉除却脚踝伤得重些,腰部和手臂都有擦伤,内服不必,外敷却是要的。

  叶莲谨遵遗嘱去拿药。

  再晚些时候,有轻轻敲门声,阮婉意外,来人竟是葡萄。当是沐浴过不久,头发还有些许湿润,身上还留有清香味,蹦蹦跳跳跑来。屋内没有旁人在,就欢喜爬到她床边,笑咯咯唤了声,“阮姐姐。”

  阮婉赶紧比划了“嘘”的姿势,警觉一望,还好附近没有旁人。

  “葡萄!”阮婉知晓他故意,语气便略有责备,葡萄果然呵呵笑开,阮婉同他置不起气来。葡萄就抬起粉嘟嘟的脸蛋看她,凑得更近些,“阮姐姐,他们说你从马车上摔下来了,摔疼了吗?”

  阮婉啼笑皆非,葡萄从来唤她阮姐姐,却唤苏复苏叔叔,为此她还气了好久,也耗时弥久同他争论过,恼得面红耳赤,还没讨到半分好处。她越呲牙咧嘴,他便笑得越欢,阮婉很是挫败,葡萄俨然就是个熊孩子。彼时,她同葡萄闹成一锅,苏复却在一旁默不作声看她。

  兀得想起苏复,便想起数月前庆州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前日又在殿中听说洛语青的事,心中不知作何滋味。

  无论殿中传闻真假,都与苏复无关,这般心情她好似感同身受,便淡淡开口问起,“葡萄,你近来可有见过苏复?”

  葡萄竟会嘟嘴不高兴,“我不喜欢苏叔叔!”

  阮婉稍楞,他从前还腻苏复腻得不得了,眼下不喜欢就很不喜欢,果然是孩子气,阮婉顺道问候起洛语青。葡萄就道,娘亲很好,娘亲在照看杨桃,等爹爹和我回晋州,小杨桃就出生了,葡萄就有弟弟妹妹了。

  满眼稚气憧憬,好似向往得很,阮婉则是慵懒托腮,“葡萄,杨桃,一家都是水果。”

  葡萄甚是自豪,因为娘亲爱吃葡萄,爹爹爱吃杨桃,阮婉便扑哧笑出声来,那她爱吃小鱼和小虾,日后孩子岂不是该叫小鱼小虾?

  邵小鱼,邵小虾?阮婉不由托腮,遐想连篇……半晌,才满头黑线,为何孩子要姓邵?姓邵也就罢了,为何连多余的思考过程都没有,阮婉懊恼得很。

  恰好邵文槿推门而入,阮婉惊讶得合不拢嘴,邪门到了这种程度。而邵文槿见到葡萄,还是不免吃惊,永宁侯世子?

  葡萄循声问好。

  阮婉自然心虚,“你来做什么?”语气里说不出的怪异,邵文槿才将手中物什放到桌上,“猪脚汤,方才去买的。”

  她是说想要喝猪脚汤,却也不急一时,阮婉喜出望外,“不是说明日吗?”

  邵文槿手中微顿,好似被人拆穿,就自顾摆弄,“今日先尝尝,不好明日再换一家。”阮婉也佯装不觉,心里却装下了繁花似锦。葡萄馋了,便一同坐下啃猪脚,捧着小碗喝完,就大呼猪脚汤好喝。

  阮婉恼得很,喂,喝慢些,喝得满脸都是,旁人还以为本侯虐待你。

  邵文槿好气好笑。

  她同葡萄二人这幅模样,邵文槿便想起了宋颐之,微微拢眉。

  ……

  ***********************************************************

  翌日,阮婉非要自己出来喝汤,还说大夫交待要多走才好恢复。一会儿又道昨日的汤咸了,要淡些,其实分明都通通喝完了。她今日还要来喝猪脚汤,葡萄又赖在一处。“本侯是病人,你同病人抢汤喝,好意思吗?”

  葡萄觉得甚是有趣,就拼命点头。

  阮婉只觉少卿小时候是多么的好相与,宋颐之也很听话不是?

  ……

  先前挑得便是临街位置,可以看到沿街景致。

  吃到一半,街道处聚拢了好些人,不知在围观何事。阮婉自然好奇,平日在南顺大都是旁人看她的热闹,少有她看旁人的。不自觉将脖子伸长了些,江离也不拆穿她。

  不吃了不吃了,去看看西秦的热闹是不是同南顺不同。言罢,起身挥手,让叶莲来扶她下楼,“慢些”,还不忘叮嘱叶莲。邵文槿无语,直接起身挡在跟前,不由分说抱起下楼。

  “我能走的。”阮婉抗议,她还没瘸,总拿她当瘸了对待。邵文槿也懒得同她讲道理,转身时却意外瞥到一袭身影,苏复?

  苏复来了西秦?邵文槿再回眸,却又不见人影。阮婉恼怒,“作什么,小心些,别连本侯一处摔下去了。”

  邵文槿看她,她就环他更紧些,理直气壮道,“这样的事还少吗?”

  分明话中有话,这一回合,邵文槿语塞。

  ……

  寻到人多处,才发现根本挤不进去,围观人群也大都被拦在外围,衣着模样像是诸侯侍从。

  这些热闹还是不看为好,邵文槿提醒,阮婉自然明白。心领神会之时,一旁之人议论开来,似是永宁侯带人围殴平远侯。

  卓文和商允?

  阮婉反应过来,“爹爹!”葡萄已然往人群中钻去,阮婉心中一惊,周围拥挤,怕葡萄被推倒踩伤,“去看着!”这话是同江离说得,邵文槿却放下她,让阿莲扶着,自己跟着去寻葡萄。

  西秦国内之事本就不好涉足,江离跟去,他怕解释不清楚。

  好容易撵上葡萄,已经挤到人群前端,见到的便是商允的人架着卓文作打,周围都是永宁侯府的侍卫,旁人进不去。

  邵文槿猛然想起前日殿中之事,心中隐约不好预感。

  而葡萄突然闯入,商允眼中明显一滞,永宁侯府侍卫也会意松手。卓文身边没有旁人,又都见到了邵文槿,他想躲也躲不开,就上前搭手拽起卓文,卓文奈何道了声谢。

  邵文槿是南顺使节,私下有何恩怨,当着他的面总不好动手。片刻,阵阵急促脚步声响起,卓文的人便也到了,还都是京中禁军,人群只得四下散开。

  阮婉挤不进去,又不好惹事,不知邵文槿在里面如何了,心中惴惴不安。

  而内围气氛确实剑拔弩张,京中禁军上前相护,商允的人也不示弱,僵持之际,商允同卓文对视一眼,便俯身抱起葡萄,“葡萄,你在这里做什么?”

  葡萄如实作答,“我同昭远侯来喝猪脚汤。”

  和昭远侯一起?阮婉不在,两人目光就都投向邵文槿,邵文槿依稀觉察何处不妥,却又分不清其中缘由,只得开口应声,昭远侯出宫扭伤了脚踝,世子听说要来喝猪脚汤,就一道跟来了。

  商允恍然想起前日殿中,葡萄就同昭远侯亲近。

  卓文亦是错愕。

  两人都是何等通透锐利之人,只消一眼,瞬间明白对方意图。那二人昨夜私下会面之事,葡萄是否透露给了阮少卿?

  若是此事阮少卿知晓……

  两人心照不宣,眼神飞快交换,商允便抱起葡萄,好似随意问起,“葡萄喜欢同昭远侯一处?”葡萄便笑,“昭远侯人很好,葡萄昨晚就去了昭远侯那里喝猪脚汤。”

  商允目光微凛,卓文也脸色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半小时,,,


  ☆、第七十六章 遭突变


  

  第七十六章遭突变

  永宁侯与平远侯之间的是非牵扯,邵文槿全然没有兴趣。有心回避,他二人的脸上的异样,邵文槿浑然不觉。

  商允遂即敛了眼色,不冷不热敷衍一句,“多有叨扰”。

  邵文槿客套应声,也不作多言,商允便抱起葡萄离开。葡萄搂紧商允脖子,回头挥手,笑咯咯同邵文槿道别。而后便偎在商允怀中,喃喃嘟嘴道,爹爹,葡萄想娘亲了。

  商允微顿,唇瓣一抹柔和笑意,心情好似好了多半,过些时候我们就回去见娘亲。

  葡萄欢喜道好。

  行出不远,商允一眼瞥到在人群中伸脖子围观的阮婉。阮婉分明也看到了他,却眼眸一转,佯装同旁说话。商允略微驻足,凝眸多打量了她几眼,转身踱步离开。

  阮婉心中微舒,就让叶莲搀扶着上前。

  ……

  商允父子虽然走远,先前的对话还是清浅传至耳畔。卓文眸色稍黯,才又起身朝邵文槿道了声谢。举手之劳而已,邵文槿应得淡。原本西秦国中之事,南顺就不该介入,越生疏越好。

  周遭禁军陆续散开,阮婉才得以靠近。

  拢眉环顾四围,好容易看到邵文槿,则急急忙忙唤出声来,“邵文槿!”她关心的是邵文槿如何了,先前这般冒冒失失冲进去,有没有被那两条疯狗误伤之类!

  说来都是西秦的一方诸侯,好端端的聚众打架斗殴作何!比起她在南顺的惹是生非来,都还要失分寸些。

  阮婉一边小声埋怨,一瘸一拐往这边来。

  邵文槿就低眉一笑。

  卓文便也跟着笑起来,他从前的确没有听说过有人会从马车直接摔出宫门的,实在罕见。转眸看了看身侧邵文槿,遂又悠悠开口,“本以为邵将军非要来西秦一趟,是有何要事的,……”后一句便隐在喉间,不言自明。

  邵文槿也笑而不答,拱手同卓文作别,上前去迎阮婉。

  叶莲搀着,她走路走得慢。邵文槿伸手扶她,她先见之明,扭头退到叶莲身后,“我又不是真瘸子,不准抱。”

  卓文低头作笑。

  而邵文槿应得轻,卓文在远处听不真切。霎时,便见阮婉瞪圆了眼睛,呲牙咧嘴道,“谁敢踩本侯的脚!”光看背影,都晓邵文槿那小子怕是无语至极的。所幸抱也不抱了,直接将人扛上肩头就往马车处走。

  还不如让他抱呢,阮婉恼得很。

  两人一来一回,卓文怔怔看了许久,眼前幕幕,就也让他想起从前许多事来,早前他和青青也是如此。

  莞尔不过片刻,笑容却悄然隐退。

  ……

  踱步至转角巷口,觉察身后之人还在跟着,才屏退左右,侧眸问道,“苏公子也来了西秦?”

  身后一袭白衣才款款落下,苏复也不再藏。脸上少了平素的淡然,眉头轻蹙,“真是你?”

  四海阁,卓文,苏复自然不算陌生。

  大凡有卓文在,洛语青眼中便是没有旁人的,而卓文也防他防得最甚。

  他从南顺远道而来,卓文就带了洛语青溜出山门,临到他将走,两人才偷偷跑回来,还被洛叔叔逮个正着。卓文替她罚跪,洛语青就在一旁捂嘴笑。笑了良久,才倏然回眸,咦,苏复,你何时来的西秦?这么快就要走,不多留两天?

  彼时卓文眼中的笑意,就好似当下一般,只是转眼十余年,物是人非,往常的倨傲就换了旁的出处,“苏复,青青没同商允一道进京。”

  后来四海阁突变,他再没见过卓文,洛语青却嫁了商允。

  苏复低眉,我知晓。

  卓文便又开口,既然不是青青,莫非是昭远侯?苏复诧异抬眸,被他戳穿便不作应声。

  卓文也缓缓敛了笑意,他哪里看不出阮少卿同谁挂像?

  早在出使长风之时,阮少卿侧眸瞥他,他就没有招呼。自顾饮酒,不时看他,旁人说话也少有搭理。

  阮少卿长得有些像青青。

  “长风酒烈,不比南顺,昭远侯悠着些。”他其实是好意,阮婉则尽显死鸭子嘴硬秉性,“本侯就喜欢饮烈酒。”

  在阮婉看来,卓文就实在倨傲讨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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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驿馆,恰好沈晋华来访。

  叶莲给她换好药膏,重新包扎,阮婉轻轻晃了晃脚踝,无碍,才撑着双手坐起身来同晋华说话。

  沈晋华便上前扶她,“大夫可有说好些?”

  阮婉却撅嘴唏嘘,大夫让她最好在西秦多待几日。言外之意,她是想早些回去的。

  “晋华,你同李卿呢?明日宫宴完就走?”她其实想同他们一道,西秦回南顺路途遥远,要足足两月,有人作伴自然更好打发时间。

  沈晋华却道今日就走。

  今日就走,这么突然?阮婉没想过沈晋华会拂了华帝的兴致,而沈晋华也惯来不避讳她,“李卿还有些事要办,我陪她一道。”

  果真是李卿的事。

  李卿怀有身孕,还同晋华一道赴西秦,其中缘由阮婉不便探听,沈晋华也不多提。时有心神不宁,不知在思忖何时,末了又随意问起,“婉婉,你在南顺时,有没有听说过避难组织?”

  避难组织?

  阮婉疑惑摇头,“闻所未闻。”顿了顿,却盈盈笑开,“莫非又是李卿那丫头说的新鲜事?”

  李卿的天马行空又不是头一次,阮婉司空见惯,并不出奇。而沈晋华分明心有旁骛,才又叮嘱她一声,“勿同他人说起。”

  晋华鲜有如此,阮婉只得点头宽慰道,“听闻有身孕的女子都喜欢胡思乱想,我前两月还收到宋嫣儿的信,一样的,还说起今年年末,要同李朝晖一道回南顺省亲。”

  话题扯到宋嫣儿和李朝晖身上,遂又多说了些时候。

  沈晋华辞别时,邵文槿正好进屋。

  大夫嘱咐,每日最好在苑中缓缓走上几刻钟恢复,阮婉今日已走得够多,便在屋内歇息。

  想起明日华帝在宫中设了践行宴,她还得露面,阮婉就愁眉苦脸。

  前日入宫,她嘴是肿的,旁人一看便是强忍着笑意。眼下嘴倒是不肿了,脚怀却崴了,她摔出马车一事,又人尽皆知,还不晓得明日宫宴里,会出多少幺蛾子来看她笑话。

  加之晋华也走了,届时殿中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阮婉想想就闹心,大夫还嘱咐最好在京中多逗留几日,阮婉就打不起精神来,叶莲却是欢喜得很。难得出趟远门,一路大包小包买了一堆,说是要带回去给阿心,阮婉便笑她怂。

  ……

  再晚些时候,阮婉百无聊赖,就同邵文槿在屋中下棋。

  有人敲门,邵文槿便警惕起身,一手按上腰间佩刀。先前苑中并无动静,说明有人是越过守卫,直接到了此处。

  阮婉全然没有觉察,唤了声进。

  见得来人是卓文,邵文槿才稍微松手。卓文没有带侍从,也没有惊动周围,这样的身手,怕是同苏复相差无几。

  卓文并非光明正大前来,而是私下潜入,邵文槿虽然没有明显戒备,却好似随意般拦在阮婉身侧。

  阮婉则嫌弃开口,“平远侯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换言之,你来做什么?同你又不熟。

  卓文闻言便笑,“昭远侯同卓某一道来的西秦,卓某理应相送。”

  阮婉莫名,一是她同卓文交情并非好到要他半夜来送的程度,二是明知她摔伤脚踝,大夫都要她多待几日再走,他还来送,是瞎子不成?

  卓文就自觉坐下,翻开酒杯,自斟自酌,“西秦酒烈,不适合昭远侯。”

  阮婉嗤之以鼻,“人难相处,酒也难喝。”

  卓文却牟晗笑意,“昭远侯谬赞。”

  脸皮还真和某人一样厚,阮婉并未出声,邵文槿竟读懂了她此刻眼色,心中甚是无语。卓文却已起身辞别,“脚踝扭伤,何时都能将养,西秦近来气候不佳,昭远侯还是早些回南顺得好。”

  卓文待的时间不长,却分明话中有话。自始至终摸不清他的意图,邵文槿略微怔忪,阮婉也目露迟疑。

  ……

  转眼到了翌日,阮婉还是入宫赴宴。

  卓文在宫宴上见到她和邵文槿,脸色微变,他以为他昨日已然说得清楚明白,他二人却还留在京中。

  一席酒宴就用得心不在焉。本是七八月间,夜色算不得晚,酒宴直到亥时一刻才散去,各国使节相继回到驿馆。阮婉并未饮酒,席间却沾了一身酒气,让叶莲回屋备水,她要沐浴,再换身干净舒适些的衣裳,江离则扶着她慢些走。

  邵文槿不在此处。

  先前出宫,邵文槿骑马行在驿馆马车一侧,被身后西秦禁军侍卫叫住。西秦禁军大半是卓文麾下,那便是卓文有事寻他,又不方便露面。

  卓文前日特意来说的一袭话,邵文槿心中一直存有疑虑。眼下有江离同阮婉一处,他就调转马头,随禁军侍卫到了暗处。

  卓文身边只有四五骑,见的邵文槿上前,四五骑就自动散开守在四围,该是卓文心腹。邵文槿尚未勒紧缰绳停下,卓文已将手中令牌扔出给他,邵文槿莫名接过。

  “邵文槿,我从前救过一个叫香柔的姑娘,是因为她背影像位故人。”顿了顿,更无半分语气,“昭远侯,比她还要再像些。”

  邵文槿微怔,前一秒还不明就里,倏然间,却猛然明白卓文用意!

  ……

  驿馆中,阮婉尚在宽衣,邵文槿便破门而入。“邵文槿,你做什么!”身前并无衣裳遮羞,阮婉恼怒。

  邵文槿却不迟疑,解下外袍,直接披在她身上,将人打横抱起。叶莲惊愕上前,他厉声开口,“叫上江离,连夜离开西秦!”


  ☆、第七十七章 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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