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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图书由(慕寒雪影)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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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嫁作商人妇》

作者:玉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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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回青红十里


积贤里卖酒铺子的老掌柜关福,毕生愿望就是把闺女关秀荷嫁出去,不缺胳膊少腿的嫁谁都行,只要不是梅家二房出的那个混世魔王。


提起梅二少爷梅孝廷,老关福就恨得牙痒痒,那小子把秀荷迷得神魂颠倒,他以为关福不知道闺女被他害得差点跳了潭子。关福祖上跟扒儿手的祖师爷东方朔有一腿,眼神儿厉害。见秀荷晚上躲在被窝里偷泣,白天还要装作没事儿的忙里又忙外,心里头就跟刀割了一样疼。


梅二这小子心肠狠,手段辣,他占着有钱有势又生得俊,从九岁起就霸着小秀荷,不允城里的其他男孩儿染指,如今把秀荷拖到十六岁大龄剩女了,说不要他就不要了……呸(puei)!不要了更好,关福还舍不得把闺女嫁给大户人家受气呢。


关福心疼闺女,嘴上还不敢说得太直白,怕伤秀荷的自尊。说了一上午,嘴角都起了泡:“照老北面的规矩,姑娘家家十二岁就该定亲,十三四岁把喜事儿一办,满十五就同房,超过一天都是剩……可怜你娘去得早,来不及早早替你寻一份好姻缘,害得你如今也没个主儿……本来这老娘们操心的事我大老爷们不该参合,没办法,你不嫁你娘就不肯安心呐,夜夜梦里头来找我哭诉……我可不敢总见她,你哥的媳妇没还找上呢,老关家的孙子还没影儿,我可不能先蹬腿,我一蹬腿准便宜了那梅二家的臭小子……”


他神经大条,说着说着,自己又绕到那触点儿上去了。


这二年,福城地界旱涝失衡,乡下收成不好,连带着城里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晌午时分,店里头没有什么人,静悄悄的,秀荷一勺一勺往酒斗里灌着青红。那糯米与红曲同酿的酒水因着青青红红的色泽而得名,顺着漏斗袅袅地流进了酒坛里,一只小蚊子在水面上扑扇扑扇,忽而便没入了深潭……秀荷的手一抖,记起那天自己在水草攀缠中挣扎的模样。


关老头还在唠叨:“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看老徐家的闺女,和你一样大,人第二个小子都生了……”


“扑通——”秀荷把勺子往酒缸里一扔,扯扯袖子站了起来。


“呼——”门外站着的两名婆子连同关福顿时暗暗舒了口气。


“嘿嘿,就说姑娘家最懂事,孝顺,不为难人!”长着大黑痣的媒婆扭着一对儿厚圆的臀,走上前,拉着秀荷葱白的手指笑盈盈。


另一名婆子便把水烟斗在咯吱窝里一夹,凑近将秀荷打量起来。福城人相看媳妇,要看脸、看牙、摸手、量足,婆子扯扯秀荷的头发,扳扳秀荷的下巴——眼睛明亮皮肤嫩,唇红齿白牙口好,不错;又拍了拍秀荷的手心手背——除了指尖上有些绣娘的浅茧,其余都是旺夫的福气相。


婆子挺满意,对媒婆微微一点头。


媒婆的绰号叫“对对碰”,美其名曰“撮一对成一对”。


当下便欢喜了:“我们姑娘是正经人家,若不是她娘去的早,被家里头拖累了,从小也是穷人家的小姐富养着。”又对关福道:“那户人家也是个富庶的家底,就是少爷年纪小些,想取个大几岁的媳妇姐管管。我瞅着秀荷挺懂事,正合适。”


秀荷莫名的上来一股怄气,低着头闷出一句:“你可跟人家说清楚了,我是个没缠足的大脚。”


这年头没双小脚的姑娘嫁不了好人家啊,乖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媒婆倒吸一口凉气,正要讪讪解释,那婆子早已经弯下腰,掀开秀荷的裙角去看了——


她今日穿得素朴,简简单单一抹青莲色的褶子长裙,里头的绣鞋儿纤细玲珑,婉约轻薄,好看是好看,可惜是一双天足。


可惜了,可惜了。


“不行啊,我们太太最重老规矩。”婆子惋惜地摇摇头,手帕拍拍袖子,要走了。


秀荷便知道接下来和自己没关系了,她下午还要赶去绣坊里忙工呢,见酒装得差不多了,就把坛子一个个挪到二轮板车上,吱嘎吱嘎推着走了。


身后自然是关老头的唠叨。自从那天庚武把秀荷衣裳不整地从水里背回来,阿爹请媒婆请的是越发频繁了,他一定是想趁着风声还没传出去前,快点儿给自己定一户好人家。


可是四邻街坊都长着眼睛,风声是那么好掩的嚒?


三月的天雨水多,昨夜才下过一场雨,每家的屋檐下都在滴水,路上湿漉漉的打滑,秀荷走得很慢。她学了她娘,从小就是美人胚子,那推车的身体微匍,少女俏婷的腰胯和胸脯便对人藏掩不住。


怡春院的老-鸨红姨懒散散地倚在门框上,老远见到她来,就瞅着她的步子吃吃笑:“哟~,还疼着呐?那姓庚的小子也不懂疼人。”


看,他们都以为她被庚家的三少爷“睡”了。


秀荷咬了咬下唇没说话,她没有告诉别人,她那天其实是想死呢——


阴天的傍晚绣房里光线晦暗,那针线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婆子在窗外唤:“嗨,叫你呢,那丫头你出来。”


梅家的刺绣在江南一带颇以灵秀而闻名,掌家的老太太说,姑娘家家二十岁以前灵气最盛,过了二十,往后就一年比一年烟火味儿了。绣坊里的绣娘大半都是未成家的丫头和俏美的新嫁媳妇,秀荷的针线走得云里雾里,不晓得来人是在叫她。


满心绪都是梅二少爷梅孝廷那一副桀骜不羁的恼人模样,他把她堵在廊间的阴影里,他生得煞是好看,略微上挑的凤眸总是不语先自含笑,这是他惯常的笑容,总让人捉磨不透。穿一袭笔挺玉白绸裳,十□□岁的风华年纪,端得是如玉清风,他说:“总和你说你不信,我娘说婚事但随我自个的意,我愿娶谁她就认谁做媳妇。”


那目光澄明,情思潋滟,靠得近了身上都是好闻的淡淡茶香。秀荷不敢抬头,心口怦怦怦地跳。


他却以为她不信,睇着她娇满的胸襟,又坏坏地勾起嘴角:“不理我?暂且放你一马,等你做了爷的少奶奶,看你不向爷求好讨饶。”忽然趁秀荷不注意,就偷亲了她的颈。从前他也偷亲她,但那时候都只是亲她的唇和脸。他这人坏虽坏,但守信守则,倘若不是没有把握,他可不会坏心眼动她。


……


清茶余香,唇齿留芳。


秀荷的双颊便有些红,一不小心刺痛了手指头。等到姐妹们都看她,方才晓得那婆子原来是在唤自己。


梅二夫人叶氏把秀荷叫去她房里说话。


梅家富贵,是春溪镇的首富,那一木一桌一席一椅都是上等的金贵材料。婆子叫秀荷站在屋子正中央。那天是阴天,乌压压的,路上走得太快,鞋面上沾了泥点子,秀荷穿着绣女的衣裳,清清寡寡地立在叶氏面前,不免生出些局促。


这是梅孝廷的娘,是和老太太一起掌家的二夫人。秀荷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叶氏却只是和蔼地对着她笑,这是个华贵端庄的美妇人,算起来应该有四十出头年纪了,因着保养甚好,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要轻上许多。


她就那么一直笑着,看着秀荷鞋面上的泥点子,然后抬起头来说:“没事,你过来,坐我这边。”


“是,夫人。”秀荷福了一福,依言坐过去,乖巧巧地含着头,没把礼仪忘却。


“不客气。”叶氏依旧笑盈盈看着秀荷的鞋面。


秀荷暗暗把脚往裤管里缩,心里怪起自己来,怎么好巧不巧,新的工服下午刚洗了,穿了去年短掉一截的裤子;又想起梅孝廷,也不提前和自己说一声,丢他的脸儿啦。


叶氏见她藏脚,好像忽然才恍惚过来似的,又抬起头来说:“他没给你买鞋啊?”


“是。”秀荷下意识一答,顷刻又觉着奇怪,忙又添了一句解释:“晚辈的鞋都是自己做的。”


“也是,没有缠足的脚,并不好在外头做鞋呢。”叶氏抚着秀荷葱白的手面儿,满目都是慈爱,然后看着秀荷的手腕不经意道:“这镯子他送你的吧?这小子胆儿大,从我这儿拿走的时候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倒还以为是哪个丫鬟偷了去,冤枉把丫头打了一顿。”


她说着若有似无地嗔了陪侍的丫头一眼。


身旁绿衣丫头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秀荷眼睛澈然然地望着叶氏,平日里只听孝廷说自己的母亲如何宽容仁爱、读过书、识大体、又如何地喜欢她,哪儿经历过这阵势。


她才想张口,婆子却不适时地给她递来一杯水。她只得低头抿了一抿,卡在嗓子眼里的话就又给喝了下去,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叶氏却不喜欢秀荷的这双眼睛,这双水汪汪的眼睛讨人怜,天生会勾男人的魂。梅家的男人都是干大事的,她的独子孝廷不能被儿女情长拴绊。


叶氏又看着秀荷细软的鬓发:“耳环也是,我以前顶顶喜欢这种颜色,他爹也总说我戴着好看,没想到去了你这里,戴着也很不错……蒋妈妈,你瞅瞅她戴着好看不啦?”


“是夫人您的宝贝矜贵,怎样的人戴着都抬身份。”婆子的眼睛不正眼看秀荷。


秀荷活了一十六年,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先前孝廷拿来送她,那时候并没想到多少贵重,只当是爱慕的双方你来我往,哪里晓得都是他从他母亲首饰里偷来的,简直都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


这会儿摘下来也不是,戴都戴了;不摘吧,脸皮也够厚,都晓得东西是别人的。


“……对不起夫人,是秀荷莽撞了。”秀荷把手覆上镯子往外拉。


叶氏看见了,也不阻拦,只笑盈盈地把眼睛瞥向窗棱:“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用往心里去。我们这样的人家,和你们是不一样的,首饰太多,少一件两件没有什么。我看他送了你这些,可见你在他心里是等同于我的,不怪他三番五次地说要娶你。”


“是。”秀荷说了一句到现在都后悔的话:“秀荷和二少爷是真心好,并非贪图他的钱财身家,秀荷日后定然好好孝敬夫人和老爷。”


叶氏听完就笑了,仿佛在听一个荒谬的笑话。她先对着蒋妈妈摇了摇头:“还是太嫩了,不懂事理。”


然后又慈眉善目地看着秀荷道:“梅家这样的家世,哪个女子不愿和我们孝廷真心好?孝廷心性单一,我常对他说,那些三教九流的女儿家最是薄情,看中的不过是你现下风光。他总不信,总同我说你与旁人不一样。我见你确实不一样。然而这婚姻嫁娶讲究的是个门当户对,你要进门也可以,但是只能等着,等那正经的奶奶过了门,然后才能轮到你……


这做妾呢,爱与不爱都是不快乐的。他若不爱你,你活得太低贱,还不如一个掌事的大丫鬟;他若爱你呢,你却愈发痛苦了。我们老太太讲规矩,妾不能与丈夫同卧同眠,呆两个时辰就得回大屋。你这厢还没把被褥与他暖热,他就得回到他的正房屋里头,那才是他入族谱的妻室。梅家的生意得大江南北地跑,平时里你更是连他的面也见不着,他回来了也不是你的,他还须去陪伴他的妻子和孩子。还不止这些,你生下的骨肉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管你叫娘,你只是这座宅子里的姨……”


“别说了,我不会做他的妾。”那一字一句针扎一般揿入十六岁的秀荷心尖上,秀荷的指尖掐进手掌心,蓦地打断了话茬。


叶氏却还要说:“凤尾镇上张家的小姐张锦熙,前些日子他二人刚刚见过面,小年轻儿的,见几次就熟络了,亲事大抵年末就定下来。他心软,这些怕是不好和你讲。我们做大人的,却不能不说。不是我不肯抬举你,实在你母亲是个戏子,真让我把你扶了做大,老太太那边我也不好同她张口。你也莫要在孝廷面前怪我,我现在同你讲,也总是为了你好。”


她嘴上叹息着秀荷早逝的母亲,眼睛却还是笑凝着秀荷婉秀的双足。


“总和你说你不信,我娘说婚事但随我自个的意,我愿娶谁她就认谁做媳妇!”那少年信誓旦旦尚在耳畔环绕,却原来他早已经见过了他命中的良人……


秀荷站起来,深鞠了一躬:“夫人教导得是,秀荷都听在了心里,也不会在二少爷面前提及半句。绣房里的活耽误不得,恕秀荷这厢先告辞了。”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后来梅二夫人搀着蒋妈妈的腕站起来,热情地请她留下来用饭,又叫丫鬟取了两匹缎子送给她做衣裳。


秀荷都没要,她迷迷糊糊地从梅家老宅里走出来,一个人在荷潭边坐着坐着,也不知道怎么就浑浑噩噩地淌进了水里,再醒来的时候就被庚武压在了胸口下……


“我和庚家三少爷没什么。”秀荷把酒坛子一个个抬进老鸨红姨的后院。


红姨眯着一双凹陷的媚眼,意味深长地从秀荷步履之间掠过:“呸,闺女的腿儿紧,碎步不开岔,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你红姨我。”


第贰回黄金满担


秀荷的娘名叫子青,戏班子里唱青衣的角色,她的人生在秀荷的故事里就是一个谜。听说当年从戏班子走散,半路被带着儿子逃荒的关福捡到,两个人就凑成了一个家。那时候秀荷的娘已经怀胎六个月了,不久就生下了小秀荷。红姨是子青失散的儿伴,两个人后来在怡春院里遇见,红姨于是成了秀荷的干娘。


子青生得清透漂亮,出淤泥而不染一般,和春溪镇所有女人的味道都不一样。关福却是个粗糙的北边汉子。秀荷不知道子青是因为什么才决定留在关福的身边,甘愿和他过这清平的生活,但关福对她们母女照顾得非常周全。秀荷的亲爹不是关福,关福却待秀荷如同亲闺女。


红姨瞥着嘴,见秀荷不理她,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秀荷去抬酒她就随过来,秀荷把酒抬进去她也跟进去,甩着帕子吃吃笑:“你还别就瞒老娘,老娘在你这年纪早就把什么都看透了。你老实说,那小子是不是把你弄伤了?不然从前你走路可不这样。女儿家家头一回可得小心,痛得紧了,日后回回痛……”


一边说一边睇着秀荷的腰和臀,她倒好像成了当事人,比秀荷还要兴奋一百倍。


谁和谁呀,秀荷羞恼极了,偏偏还甩她不开。本来都打算再也不去回想那一幕,被红姨念过来念过去,当日和庚武在水中勾弄纠缠的画面便又浮了上来。


南方三月的光景,潭中水草已然开始躁动,也不知怎的,偏偏把她的脚缠住。水鬼抓人投胎一般。庚武的手便撩开她的裙裾去解她的脚,解又解不开,手倒伸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气得她一口咬上了他的肩。他一痛,手一松,两个人的身子便彻底被水草纠缠在了一起,腿就是那么麻开的。许是后来哪里碰伤了骨头,痛了两三天。


秀荷驻了步子,怒怔怔地看着红姨道:“干娘再不要乱说,我在石头里碰伤的,崴着了。”


“嘁~”红姨贼精精地睇着秀荷的眼睛,哎呀,那子青怎就生了这么个丫头,一双水眸一眼就望到了底,就是不会说谎。


她得意秀荷终于理睬自己了,便适时地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那我也不信,我家二蛋看到那庚三少爷把你放平在草地上……手紧着胸,亲-嘴儿呢。我就说了,梅二那小子怎么这几天不来缠你,原来是醋蔫了,嗤嗤~”


提起这个秀荷就恨不得把庚武咬碎撕烂。明明满脸都是对自己的不耐烦,做什么还要趁机亲她的嘴,拍她的胸。


秀荷生气起来,她一生气就说反话:“看都看见了,那就睡了吧,反正说了也没有人信。”


红姨却又扫兴又放心下来,知道这丫头并没有被人玷弄成功。


二蛋在街角剃完光头回来了,这是红姨捡来的儿子,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可淘气。二蛋说:“瞧,我把新姐夫带来了,他说要找我秀秀姐姐!”


秀荷抬起头,便看到庚家的三少爷庚武高高瘦瘦的站在两步外。他今日穿着鸦青的斜襟长衫,底下是墨黑色粗布长裤,肩膀很宽,清伟修长。在北方大营服刑的这几年,把他大户人家的少爷气消淡了,昔日清俊的脸部线条勾勒得很是英气逼人,可惜通身还是冷,洗不去的凛凛风尘。


就算救了她一命,但也被他看了亲了,哑巴亏都不知道吞下多少,他还来找她做什么?


撕破脸皮嚒?你死我活。


秀荷推着板车要走,并不打算再与庚武有什么纠缠。


红姨却一拦:“诶诶,别走啊。庚家如今虽破落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跟着他可是做正经少奶奶,比给梅二当小姨娘强。”


拉扯着儿子,把空间腾出来给二人,自己却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骂:“死小子,便宜他把老娘干闺女看了,这笔账可不能算!”


这会儿是阴天,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隔夜的水珠,空气潮湿而晦涩,秀荷低着头,推着车想要把庚武绕过。


庚武清伟的身躯一动不动,在秀荷擦肩的那一瞬,却忽然伸手把她的车把子摁住。


女人身上若有似无的花草清香缱风入鼻,许多想要忘记的味道和触感情不自禁又浮上脑海,这感觉让他很不适。他其实并不喜欢和眼前这个叫秀荷的女孩说话,他还不至于贫乏到需要去抢一个敌对仇家的相好。


庚武冷冷地张了口,语气没有温度:“我来还你东西。”


秀荷步子微怔,没来由胸口一紧:“是什么?”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去看庚武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今天很平静,没有那天突然鼓出来的一个吓人大包。那个大包里头藏着一根柱子,又硬又热,戳得她痛,明明觉得很脏很罪恶,却又让她空空软软。她一想起那一幕,就对他讨厌起来。


庚武显然知道秀荷在看什么,她嫌恶自己的那个东西。不过他不介意,反正这也不是自己的女人,将来他的女人自然知道他那里到底有多么好。


三日前从北方大营一路风尘仆仆,倘若不是怕潮涨危险,其实他也懒得跳下去救人。好容易救上来了才知道是她。四年前庚家被朝廷抄家时,她不过才是个十二岁的纤瘦小丫头,一晃晃的功夫竟绽放成了这般,若不是左眉下一点朱砂未变,他都很艰难才能认出她来。


春衫从樰白双肩滑落,肚兜也被蹭到了少腹上,那山峰儿一般傲-耸的美丽就赫然于水潭之旁。是青春,是娇媚,是柔不堪用力……你叫他怎么能走?


自小春溪镇惦记她的男人就多,他这厢一走,她清白怎堪留住?那个霸占了她多年的小子又怎肯再继续要她?


明明都走出了五步远,忽而又掉转回头,托起她的后背给她做吐纳。她的唇儿粉-润,清清甜甜似樱桃的味道,早先的时候他还没有什么。忽而她一睁眼醒来,却推搡着在他怀中挣扎。


他本已衣衫湿透,这厢肢体缠磨间再如何按捺得住?忽而那里就启出了反应,接下来便挨了她脆生生一掌。她骂他“银贼”,声音却实在好听,他明明恨不得把她揉碎,到底还是下不去狠手。那里却被她顶得账痛,她倒好,轻轻松松又晕了过去,枉他不得以又把她一路背回酒铺。


梅家和庚家曾经是春溪镇的两个鼎力大户,两家没有过节亦没有交往,生意上也井水不犯河水,就像是祖上约定俗成的规矩。所以梅孝廷看上的女人他庚武也不稀罕去抢。


庚武冷冷地看着秀荷的眼睛:“我的衣裳还落在你那里,里头有朝廷赦免的公文。”


他的眼神也在大营中历练得锐利,就像一只山野冷戾的孤狼。和秀荷不喜欢他一样,他也并不喜欢秀荷。


“快看快看,梅家老太爷回来了!”


“吓,还带回来个黑皮肤的南洋女人,这下可不得更热闹!”


长街上的行人忽然间多了起来,熙熙攘攘在道路两旁挤作一团。


梅家是春溪镇的首富,他们是少数在朝廷颁布禁海令后依然富达的一家。梅家祖代在南洋都有生意,陶瓷罐、青红酒、茶叶、药材,能赚钱的生意他们都做。梅老太爷回乡是春溪镇一出难得的好戏。每回梅老太爷回乡,身后都跟着两队粗壮黝黑的矮个南洋脚夫,脚夫肩上架着扁担,前后各挂着一个竹筐,吱嘎吱嘎,那筐里装着的金条黄灿灿,恁是把一根根结实的扁担压成了玄月弧。


梅家在衙门里每年都孝敬银子,黑道上也孝敬,他们声势款款着来,声势款款着去,从来就不怕谁人敢抢。


那年头人穷,平常百姓家若用筐子挑几担子白花花的大米,都已经不愁媳妇了,何况是满满当当的金条。老太爷回来这天,春溪镇一条街都挤满了人,人人都贪婪地支着耳朵,听那金条在竹筐里吱嘎吱嘎地畅响。


一抬敞篷的轿子在前头打阵,梅老太爷梅绍和捋着两撇山羊胡闭目养神;后面跟着一辆阔气马车,里头坐着大老爷梅静斋。有女人的身体从车帘里探出来,二十□□的年纪,皮肤黄黑却不掩美艳,身段丰腴且风骚,手上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正自对着人群笑盈盈。


哟,还带回来个混种的小少爷!


围观的人群纷纷踮起脚尖看。


秀荷不想在大街上和庚武站得太近,干娘在楼上看着呢,不定又会想到多歪。便把车把子握回来:“昨晚被我洗了,你先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后天我把衣裳放在干娘这里,你自己来取。”


其实她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是却又不能不要回来。


“好。”庚武低头看着秀荷细密睫毛下晕粉的肌肤,俊颜上的伤口莫名搐动了一下。


秀荷抬起头,这才看见他脸上一条长长的抓痕,红迹未干且深邃……没想到自己那天竟然如此用力。她心里头便有些解气。


伸手把东西接过来。


“啊——”不知谁人忽然跑过来,杀将将地把她一撞。她脚下力道控不住,整个儿便撞进了庚武的胸膛。


东西落下去,轻飘飘,红朦胧,竟原来是一抹蜷成小团的女人胸兜。


“迂——”


荣贵把车在路边停下,指着秀荷道:“爷,秀荷人在这里,你要不要下车?”


车帘却未动,梅二少爷梅孝廷如玉凿般的侧脸隐在车厢内,透过那一隙昏暗的光线,看到女人手腕和耳际空空,所有的首饰果然都不见了。


所以风言风语也并非空穴来风不是嚒?她躲着几天都不肯露面。她此刻正倚在那个才从牢里放出的男人胸膛。她把他用心良苦送出的首饰都摘了……


他的心便冷下来,他心一冷,凤眸中便铎上一层狠戾——原本就是这福城之中出了名的狠辣角色。


“不用了,就让她和那个寒酸少爷再续前缘吧。”梅孝廷摊开双臂,倚在车厢后座上冷幽幽轻笑。


第叁回牡丹藏香


秀荷两手攥着庚武的袖腕,庚武笔挺挺的任由她攥,也不扶她。她的头撞在他的胸口,他穿着粗布的青衫,身上有澡豆清爽的味道,看着高瘦,其实胸膛*的,魁梧又结实。


“嗤嗤~”


听到二楼上有女人吃吃发笑,不用看都能猜到是红姨眯着凹陷的媚眼在得意,改明儿她又有得调侃了,秀荷急忙松开庚武的手。


地上的肚兜沾湿了水,一朵红牡丹娇滴滴地印在布面上。那年头女人的肚兜可是件顶顶要命的事,除却自己的丈夫,可不能给男人看的。秀荷抬头看了眼楼上的红姨,红姨努着嘴,款款地摆着腰肢儿,好像在说:“哟啧啧,差点儿就让你小妮子给瞒过去了。”


秀荷简直都不想弯腰去捡那面肚兜了。


她的胸也是奇怪,十二岁以前都不见有什么变化,自十四岁上来了月事,忽然就噌噌噌地长起来。不稍二年,就长成了如今这一对儿沉甸甸的圆-软。左边那颗上还点着一朵似花的红印,小小的,不及小指甲盖儿一半大,看着像一颗痣。


她偶然在看相点痣的摊子上见过图,女人长在胸上的痣意味着婬-骚,她很是为此而自卑。就算是从前梅孝廷百般地讨好哄诱她,想要看她们一眼,只一眼,秀荷都没舍得把衣裳往下扯一点儿……就怕他看了会笑话。


秀荷整张脸都烫起来了,把肚兜一捡,呼哧呼哧地怒瞪着庚武:“你藏我的肚……你藏我的这个做什么?无耻……下流。”


最后两个词是齿缝里磨出来的,不敢大声,却咬牙切齿。


庚武表情木冷木冷的:“你掉在河边,我不捡走,被别人捡去,你更解释不清。”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向后轻扬,他依然居高临下地睇着秀荷的眼睛,就和小时候一样,每次看见她都是一副冷冰冰的狼脸。


“那你到底是看了没看?”秀荷被他的气场轧得越发脸红,急得提高了嗓门。


那肚兜上有皂角的香味,他竟然还帮她洗过……他这样一个二十一岁人高马大的大男人。


“我什么都没看见。”庚武的眼神从秀荷的胸口漠然掠过,然后抬头去看天。


秀荷却看到他英俊的侧颜上迅速掠过的一朵红晕。


她就知道他看到了。


怎么会没看到呢?肚兜都被他抹下来了。


这个色-胚,他仗着救了她一命,就趁机亲了她的嘴。他居然还一言不发地把她最隐秘的地方看去,枉她先前还安慰自己只是看了肩和腿。


秀荷可不知道什么叫作人工吐纳,她这会儿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哦,不,她再也不要看到什么庚三少爷了。


秀荷带着哭腔,用力推着庚武:“谁要你多事了,谁许你看了,你最好把看到的都给我忘掉,不然……不然我要你好看!”


庚武一动不动,任秀荷攥着小拳头推他。


她怎么能够推得动他?她也要不了他好看。


福城的商人吃了几百年的越洋饭,当年朝廷颁布禁海令,庚家带头领着各家商户去请愿,大哥二哥在港口抗争时当场就被官兵刺死了。娘卖了大半的房产和地,到处托人打点,才免了他和爹爹的一死。


那北地荒潦,大营里的生活可不是人呆的,熬了四年下来,早已经熬成刀枪不入的魔。秀荷的手儿又白又软,打在他满布旧伤痕的胸口上,只生出些奇奇怪怪的绵痒,哪里能够推得动他半分?


庚武低头看着秀荷削柔的肩膀,莫名地有些魂游,好像下一秒一个不小心他就会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然后整个儿把她箍进怀里。一连贯的动作都那么自然。


庚武恍了恍神:“你不用担心,他不会知道这件事。”


这个他,指的可是梅孝廷?


艾玛,这是叫自家少爷当活乌龟啊。


“咳,少爷……帽、帽子绿了。”三步外的车辕上,荣贵尴尬地咧了咧嘴角。


秀荷浑身一怔,抬起头来,这才看到一辆青黑马车停在侧对面。也不知道停了有多久,车篷顶上挂着水,黑布车帘阴沉沉地把光线遮掩。透过指宽的间隙,看到里头伫着一双精致的缎面白底黑靴,那靴面清长,明明不动,却替它的主人散发出阴戾。


秀荷下意识松开庚武的袖子。


“秀荷小姐,你这……我们少爷为了你……哎,你对不住我们少爷啊!”荣贵苦巴巴地拍着大腿,话还没说完,脑门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没敢再说下去。


一粒花生米顺着荣贵的身子咕噜噜滚下地,车帘微晃,将梅孝廷倾城的颜面打出阴影。他生得好看,下巴瘦削,鼻梁英挺,今日穿一袭簇新的藏蓝箭袖短褂,素色交领一丝不苟,正襟危坐。可惜凤眸中却透着阴幽幽的光,嘴角也噙着讽弄的笑。


秀荷知道他从小就又狠又坏,他一坏,脸上就是这样的笑。从前他只对别人才这样笑,此刻却是对自己。


秀荷是7岁上才来的春溪镇,长到9岁的时候,她的阿娘子青一定要送她去上女学堂,她一去学堂就被一帮富贵子弟盯上了。12岁的梅家二少爷梅孝廷是那一群少爷的头,他把秀荷堵在下学的路上,叫一群小喽啰把她圈住,自己走过去亲了她,然后就一厢情愿地宣布秀荷是他的小媳妇了。


镇子上的男孩们都喜欢秀荷,他们欺负秀荷的时候梅孝廷总会派人去教训;没人欺负她的时候呢,他自己却又惹她生气。气得秀荷撅着小辫子不理他,他又反过来各种花样儿的哄她,讨好她欢心。


他在别人面前的坏,是睚眦必报,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秀荷面前的坏却只会让她情不自禁地陷入欢喜。


哪有女孩经得住那样的死缠硬打呢?


现在的秀荷早已经没心没肺没有退路的喜欢上梅孝廷了,梅孝廷却背着她又去见了别家的小姐。秀荷知道他在等自己解释和庚武的关系,但一想到梅二夫人说的那些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她不想解释了,潭子都跳过,心不能白死。


梅孝廷也在暗影里睇着秀荷攥紧的手心,他刚才什么都看见了,她握在手心里的是一抹肚兜。


从前他又哄又求,她都不肯把一对儿小鹿露出来给他看一眼,他长这么大都还没见过女人的胸。哥儿们都知道他被秀荷吃得死死的,出去喝花酒也从来不给他叫陪侍。庚三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好运,竟然动了他的女人?


他自己都舍不得动!


梅二少爷简直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想,如果秀荷和从前一样哄一哄自己,或许他还有可能放她一马。不然就两个人一起收拾。


然而秀荷却忽然调转过身去,面对着街铺的门面再也不看他。


她站在庚武的身旁,藕色的春衫青莲的褶子裙,娇滴滴的,和魁梧的庚武站在一起当真般配啊……不认识的大概还以为是对小夫妻呢。


哼,水性杨花。


“走。”梅孝廷眼神一冷,一抹阴凉凉地杀气掠过眼眸——


“驾——”荣贵打马离开。


车子从秀荷身边擦过,梅孝廷后来再没有看秀荷一眼。


老远的听到他说:“晚辈拜见祖父和大伯,晓得长辈们今日回来,家中已备好了午宴,老太太和大伯母一早就在堂中等候。”


那声音清润带笑,听得秀荷心尖儿一痛。明明周围人群依旧熙攘,怎么好像也跟着梅孝廷的离开而变得空旷。


“银-贼。”秀荷忿忿地瞪了庚武一眼,把手心里的东西甩在他胸膛,推着板车走了。


庚武眼前红乱,随手一接,竟然还是那抹肚兜。他本来不想要,怕秀荷下一回又要骂他银贼,可是那肚兜在她手心里呆了这一忽而的功夫,竟就染了她的清芳味道。


他把肚兜在手心里攥了攥,身体的某些地方又莫名地开始紧绷和柔软,软的是心,绷的是不可说。末了勾唇苦笑,又把她放回了胸口。


……犟丫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呆蠢呆蠢的。


第肆回花厝里弄


老关福揉着双脚,看秀荷一回来就在屋前院后的找寻。


他猜她这几天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坎,但这种女儿家家的心事,他一个大老爷们又不好问出口。心想闺女也挺不容易,十二岁上没了娘,有秘密了又不能和爹说,让她折腾下也好,不然捂在心里捂出病来可不好。


秀荷翻来翻去,走进走出。老关福就勾着背坐在竹椅上看她忙,秀荷转过头看他时,他又迅速地把眼睛挪向别处。


秀荷心里就犯上了嘀咕:“爹,你可看见一件黑长衫?”


“什么长衫?你哥把衣裳都拿去窖上了,家里哪还剩下来几件?”关福装糊涂,默了一默又咕哝道:“都怪你娘心肠软,不舍得给你缠脚,昨早上那么好的一户人家就堪堪打了水漂。”


秀荷一口噎住,没办法,只得道:“是庚家三少爷的。前儿个滑进潭子里,是他借的衣裳把我拉上来。”


她是不会撒谎的,一撒谎表情就不自然。见关福眼睛不自觉地瞄看自己的闺房,便走上小阁楼把临街的窗子打开。


屋檐下晾晒着她的丝巾手帕,一件墨黑的对襟长衫被折成片状塞在燕子窝里,这是老关福故意的,庚家的三小子才从牢里放出来,关福不想让闺女和他被外头风言风语。


秀荷把衣裳取出来,掏了掏,口袋里的文书早揉成一团絮,撕不开了。


关福吧嗒着水烟斗,眼睛不敢看秀荷:“掉地上了,我见它又破又旧、来路不明,就给燕子垫窝了。”一边说一边揉着腿:“下午也不知哪个王八羔子耍的宝,先叫我拖了五坛子酒去城外瑶花里,去了又说送错了地儿,叫拉回来,拉回来又说酒太酸,不要了。”


关福早先的时候是霍家酒庄上的酿酒师傅,四年前那场码头争斗时,他正好在搬货,被一群官兵乱棍打折了腿。儿子关长河在梅家的瓷窑里打长工,平日里稀少回来,老关福折了一条腿以后短途送酒的活儿就交给了秀荷,城外的人们晓得他腿脚不便,通常都会自己进城来买。


秀荷心疼阿爹,怪他不起,便问道:“那伙计可是长着一对大小眼,个头精瘦精瘦的?……以后再看见他,你让他直接去绣坊里找我说。”


关福微一愣怔,忽而便反应过来:“日他老祖宗,梅二这小子糊弄到老子头上来了!”


——*——*——


秀荷托小姐妹把衣裳送去红姨那里。听说庚武下午便去取了,秀荷本来还怕他找不见公文,再回头来寻自己讨要。她六岁前随阿爹南北流离,七岁才在春溪镇定居,后来连远门都没出过,天知道要去哪里给他弄。


结果庚武却也没来找她,她后来在路上远远地遇到过他好几次,他好像也都当做没看见她似的,英姿挺拔、步履健如风,对她目不斜视。秀荷便以为那公文并不重要,毕竟不想再和庚武有什么瓜葛,心里的亏欠就也渐渐淡了下去。


老关福的唠叨却没玩没了。


儿子关长河常年住在瓷窑上,得空便猫去怡春院里看小凤仙,拗着一根筋被窑姐儿迷了心窍,二十二三了也不肯好好说一门正经媳妇。老关福百劝不听,恨铁不成钢,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闺女秀荷身上。秀荷的心却是死的,受不了媒婆隔三岔五的领人上门,左右酒铺最近生意黯淡,就也收拾了几件衣裳,搬去绣坊和小姐妹们同住了。


梅家老宅坐落在花厝里,花厝里是一条巷弄,弄堂里铺着发白的鹅卵石和青石大板。这条巷子住的都是大户人家。从前第一豪阔的是庚家的四进四出,自从四年前庚家被斩抄,庚夫人领着一家老小静悄悄地搬出巷子,梅家便顶替了他的头名。


绣坊藏在花厝里深处,和梅家老宅隔着五十米的距离。梅家的绣女都须经过三道坎精挑细选,吃穿住都在梅家后院的公房里,比之寻常人家的小姐也差不到哪儿去。每日清早鸟鸣莺啼时,只见一排儿花娇柳绿,揩着小竹篮子勾着手,从花厝里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满巷弄飘香——那是梅家顶顶得意的一道风景。


“诶,来了来了,哥几个给我装着像点!”见秀荷夹杂在一众女伴的队伍中婷婷走来,躲在暗处的荣贵连忙嘘声招呼。


三四名伙计端着食盒子、药罐子从梅家的小后门里鱼贯而出,许是走得太急惶,不知谁人把秀荷撞了一撞,秀荷没留神,脚下一崴,差点儿匍在地上。


荣贵随在伙计后头,一抬头看见是秀荷,连忙呼啦啦上前把她一扶:“哟,这不是秀荷小姐吗?瞧这,哥几个急着去送药,看把你不小心撞的。”


一边说一边去凶身后的伙计,挤眉弄眼。伙计勾着头,木愣愣。荣贵只得抬腿搡了他一屁股。“哎哟——”,那瓷罐里的药汁儿这才顺利地撒了出来。


黑黑灰灰,点点滴滴地浇在秀荷纤巧的鞋面上。


一个胖婆子不知从哪儿搡了出来,忽然啪嗒一声跪在地上,两手抱着秀荷的脚,花手帕左擦擦、右擦擦——


“哎哎,瞧这不小心的,弄脏了姑娘家家的鞋。”嘴上在说话,却仰着脑袋不停将秀荷胯啊臀啊的上下左右打量。


“阿荷,先走了啊。”姐妹们等不住,先走了。


秀荷被婆子看得难受,蹙眉看着地上的一摊药:“病了?东家病了不该把药把宅子里送,送外头去做什么?”


“我们少爷为了秀荷小姐和夫人闹翻了。”几个伙计顿时耷拉着脑袋哭丧起脸。


荣贵苦巴巴的接过话:“这不是我们少爷病了嚒,一个人躺在外头好几天也没人理,奴才看不下去,偷着回来给他顺几罐药……唉,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少爷是死是活也没人疼!能活几天算几天吧……哎唷我苦命的少爷喂——”


荣贵一边说,一边打了自己两嘴巴。


这荣贵,精瘦精瘦的,长着一双大小眼,一肚子的弯弯肠子。虽小了梅孝廷两岁,实则梅孝廷大半的孬注意都是他出的。


秀荷抬眼看了看四周,看见胖婆子颠着小脚没走两步就隐去了拐角。那巷子幽深,有轿杆的阴影在墙面上打出长条,还有胖婆子一团肥腰忽明忽暗。秀荷便晓得是在给梅二少爷鞠躬哈腰呢。


那婆子压着嗓门,不晓得巷子里原有回音,偏秀荷又听力聪慧。隐隐约约,细细碎碎:“是黄花闺女……少爷您放心吧,保证没睡成……奴才刚才看了,腿紧着呢……诶诶,谢二少爷打赏。”


秀荷便生气起来,本来才有的一点担心又消失了——让他苦肉计吧。这几天阿爹的铺子也没少招他算计,来硬的不行,这会儿又来软的了,他是想逼死自己呢。


秀荷揩着帕子碎步走:“那就能活几天算几天吧,反正他死了也和我没关系。”


“诶诶,别啊这……”荣贵猛一愣,手伸出去半道,空落落,女人着一抹海棠春裳已经走远了。


讪讪然拐到阴影里,青砖地上搁着一抬敞篷小竹轿,轿子里坐着自家凤眸薄唇的俊少爷。


“爷,她说让你去死呢,死了也和她没关系。”荣贵嗫嚅着。


梅孝廷着一袭乌色流云绸衫,手上轻摇玉骨小折扇,斜觑了荣贵一眼,勾起嘴角:“那是她说反话……只要确定姓庚的小子没动过她,爷早晚叫她回心转意。她若不肯,爷就叫她在这福城里呆不下去。”


少爷眼中冒冷光,荣贵浑身将将打了个颤。


——*——*——


绣坊里的姑娘们却都在议论庚家才从大营里放出来的三少爷。


想当年庚家可是春溪镇头一大户,生意抵得过梅家的一个半。一座宅子从大门口进去,须得小半日才能从后宅绕一圈出来。庚家的女人穿红戴绿,三个少爷更是一个比一个英俊。尤是三少爷庚武,被抄家的那年仅十七岁华年,生得是疏眉朗目神清骨秀,还文武兼通品德优异,镇子上没有哪个先生不夸他。


可惜他心性寡冷,平日里来来去去却只和少年们交道,对女人从不正眼多看。若说梅二少爷是只绝美却通身带毒的妖孽,庚三少爷则为只可远观而不可触及的画中嫡仙。


今番一回来,他已不是甚么高门大户的阔少爷,听说如今正在城里接着零散的工呢……他那样的身份,便是打了散工也依然叫人心思神往。姑娘们便又活络了起来。


“你们不晓得他光膀子的样子,腹肌上一块一块儿的,弯下去又站起来,那汗就顺着他脊背往下流……骨碌一声,就落去了腰后谷。要不是我爹叫他扛大石,真不晓得他清风玉貌的一人儿,脱了衣裳竟是那样硬朗。”叫美娟的绣女两眼冒金光。


“呀,他还扛大石?他可是个大少爷,怎么扛大石?”绣女们讶然,不信庚三少爷那样的身份也肯做粗人的活儿。


叫美娟的好不得意:“可不是?身上还好多疤,新新旧旧的,看起来怪可怖。大抵在牢里吃了不少的苦头……也不晓得将来是谁做他的女人,需得好生疼他一疼。”


绣坊里有新嫁的媳妇,平日里几个人凑一起,难免互相窥探些春闺里的秘事,这厢一来二去说开了,渐渐便也明目张胆起来。一个个十六七岁的未嫁姑娘们甚么不懂?只一想到庚武少爷俯下硬朗的身躯,把自己娇娇小小地轧在怀里,忍不住暗地里心神荡漾起来,脸儿红扑扑。


已成亲的媳妇便不屑道:“不然。庚家搬去了洋铛弄,不过一进的小宅子,一个寡母两个嫂嫂三个小侄儿……一院子的女人孩子都要靠他一个人养活。他庚家既得罪了官府,又和梅家结了蒂子,怕是从此翻不了身了,真不知如今还有谁人肯嫁他?


美娟不乐意了:“就是想嫁也得人家肯娶呀,我听说庚家夫人四处托人给他张罗,他还不肯呢,说是心里头已经有了喜欢的女人,就在咱们镇上。”


另一个应道:“要我说也是嫁庚三少爷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比梅二少爷鬼气森森来的强。”


旁边的绣女赶紧拉拉她袖子,用眼神示意秀荷。她们都当秀荷是梅孝廷看上的女人。梅孝廷对不喜欢的女人和男人没什么区别,日子一长,春溪镇也就没有姑娘再敢去肖想他。


晚春是秀荷的好朋友,见秀荷少见的闷声不语,便贴着秀荷耳畔问:“听说那天是庚三少爷背了你回来,该不会说的就是你吧?”


“啊……怎么会,他看见我都绕路走。”秀荷心里打了个咯噔,再一想,他既然都有心上人了,还对自己做出那些,可见这人的品性也不行。不过有心上人了倒好,她也不用再费心躲着他。


等到三月底的时候,梅老太爷在镇子里摆了大戏台,请了城中最好的戏班子。秀荷便也不再继续躲躲藏藏,在小姐妹们的揣动下一起搬了板凳去看戏了。


第伍回春溪春戏


戏台子连着土地庙。


春溪镇相比其他镇要富,几个大户出资捐建了大祠堂,外面安着神龛供人上香,垮进一段红木门槛,里头便是戏院。


正中央摆着戏台子,刷成蓝漆的木头背景,两侧各装饰一个半人高的彩瓷插花瓶。有钱人家的看台分座于左右,左边是各家商户的老爷,右边是夫人和小姐,乡民们自己扛着条木板凳坐在中间的空旷地儿。


戏还没开场,那锣鼓二胡就已经铿锵婉转地先唱了起来。三月底的天湿湿闷闷的,吃过晚饭天已灰蒙,镇上的人们都成群结队地往声源方向赶。


秀荷被姐妹们簇拥着走在青石长阶上,姑娘们手提着圆面的小板凳,她插着珠花,她掂着纸扇,一溜儿花枝招展。梅家把绣女当成春溪镇的一道风景,绣女自己也把自己当成一道风景,跨一行台阶,褶子裙儿随风摇一摇,端得是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哟,庚家三少爷也去看戏呐!”那上坡的路拥挤,不知谁人喊了一声,绣女们齐个儿地抬头看。


看到庚武竟然就走在三五步前面,穿一袭笔挺的墨黑长裳,肩膀宽宽的,青布腰带勾勒出他窄紧的腰腹,个子很高,那清伟身姿在人群中很是出挑。


“嗯。”他的步履稳健,对来人颔首点头,侧脸看过去鼻梁又高又挺。


呀,一群青春女儿们不由红了脸,叽叽咕咕,你推我搡,你说她,她说你,偏不可承认自己心中所想。


银贼,惯会用稳重的外表迷惑人心。秀荷低着头,任由小姐妹们嬉闹,继续揩着小圆板凳默默地走。


她不敢抬头看庚武,身旁的晚春却想看。


秀荷找了个梅少爷做靠山,晚春也想要巴一个。她更看好一无所有的庚三少爷,现在他是没有,等以后他有了,她就是他的患难夫妻,是他的糟糠,他得一辈子疼着她,念着她的好。


晚春看了看衣襟,缺根筋啦,怎生得独独今个忘了带手帕?


瞥一眼身旁发木的秀荷,嘴角吃吃抿一笑……反正秀荷的心上人也不是他。把秀荷的花手绢一指头勾出来,风一吹,那青荷手帕拂过庚三少爷冷隽的面颊,落在了他面前半湿的青石大板上。


“呀,我的帕子……”晚春失声轻叫。


秀荷从神思中抬头,却已经来不及。


一抹熟悉的清淡花香,庚武才迈出的步履一滞,情不由衷停住了脚步。有少女纤细的莲足跌跌撞撞拢过来,在自己面前二步停住,做踌躇不敢前。


那三寸金莲半掌儿长,不是她的脚,更没有她的好看。


“庚三少爷,我的帕子……”借了手帕的女子羞赧嗫嚅,他没有准备抬头的意思。


绣女们窃窃私语,有些儿期待庚武弯腰捡,也有些吃恼晚春的独自主张。艳羡、嫉妒,又幸灾乐祸——在喜欢的男人面前,要好的女伴们不自觉地变作狭隘。


十六岁的晚春,满面的羞赧逐渐化为尴尬,进退两难。


手帕覆在青石上,再不捡要沾湿了。晚春是秀荷的好姐妹,秀荷步子微一踌躇,准备硬着头皮上前捡起来。


却还不及她迈开步子,庚武却毫无预兆地倾覆下腰,那帕子在他指尖捻转,他将它捡起来:“是你掉的?”


晚春讶然仰视,受宠若惊的她好像眼泪都快要敛不住:“是、是……,晚春谢谢庚三少爷!”把帕子接在手里,搭着手腕福了一福。脸都快红到了脖子根,却不忘告诉他自己叫什么名字。


庚武却没有多看她,庚武跃过晚春的身影:“弄脏了,回去洗洗。”


他看的是秀荷,只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就移开,狼一样的冷和锐利。却已经足够他将她的娇影捕捉。


秀荷侧着脸在看墙边的篱笆,夜色下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侧面看她时她的脸蛋总像一颗娇粉的苹果,水润而饱满。穿一抹淡绿缎绣花小褂,胸脯撑得满满的,看起来却瘦。


他知道她躲着自己,她轻咬着的下唇里一定又藏着“银贼”二字,却偏装得很平静。庚武的嘴角莫名往上一勾,他本也不想与秀荷瓜葛,却不由衷地又多看了秀荷一眼,不察痕迹地收回眼神。


路上的人多,走不快,他的速度就也慢了下来。


一群绣女们羞羞搡搡地跟在他身侧,连话儿都不敢高声说,梦语低喃一般,说两句就抿着嘴儿笑一笑,竟然不约而同地都收敛起来。他却好像并没有听见,依旧挺拔着身躯继续走路。只偶有谁人提上秀荷的名字,他的眉梢才微有触动。


上了三两行台阶,祠堂门口有老爷在捐送份子钱——送的钱是用作香火的,土地爷受了你的香火,你家的财源才能够越顺遂——越富达的老爷越愿意给。


记名的老管事一抬头看到庚武,讶然把笔墨一顿:“哟,这不是庚武少爷吗?这个……你来也不提前招呼一声,庚家已经几年不排座了,这会商户老爷们都已经入座,临了我也不好再给你往台面上加塞……”


他说得很为难,不自觉地伸开双臂把庚武遮拦。意思却很明了,老庚家已经从福城商会里除名,如今里头并没有他庚三少爷的座儿。


庚武肃眉冷目,垂着手漠然站在门前,任由记名的管事挑拣着势利的词儿说难。


秀荷跟在几步后,却想起当年,当年庚家老太爷还是福城商会的会长,那时候的庚三少爷位置比梅孝廷的还要靠中间……对了,想这些做甚么,他怎样又与她没关系。


“迂——”三辆豪阔马车在大石狮子旁停下,下来几名衣着显贵的老爷和贵妇。


梅家的夫人们用过晚饭就先随二老爷梅静海来了,这会儿到的是梅老太爷梅绍和与大老爷梅静斋。前些日子带回来的南洋姨奶奶,穿一抹包臀的窄袖长裙,手上抱着小胖崽儿笑盈盈;再旁边是一辆木制的轮椅,梅大少爷梅孝奕覆着薄毯在轮椅上漠然危坐。


大夫人周氏比梅静斋大五岁,周氏是书香人家的女儿,三从四德箍着她热闹不起来,梅静斋不喜欢她,自成了亲后便随着老太爷去南洋做生意。


家里头的事情便通通交给了老太太和二房去掌管,周氏心里苦闷,怀孕期间不慎走了水,落下了病根。大少爷生下来身体就不好,这些年一直养在后宅里幽居。他比梅孝廷要长半岁,一样的凤眸高鼻与瘦削的下巴,看起来却更要苍白一些,也更清、更雅。


见东家来,秀荷连忙与绣女们恭身作揖。那南洋姨奶奶摆着丰腴的胯骨走上前,看见秀荷‘嗤’地一笑:“噢,我记起来你了。那天在街上看见你,你和他在一起,他扶着你,不让你摔倒。他可是你的男人?还有啊,你那天穿的刺绣真好看,隔天我找你进来帮我采。”


她的汉语说得蹩脚,该转弯的地方不转,不该转的又转,却又爱说,说起来不带停顿。白润的手儿指指秀荷,又指指庚武,声音妩媚又好听。


秀荷不得以只能抬头看庚武,庚武竟然也在看她,二人目光稍一对视,她看到他眼中不知名的潋滟,她便又讨厌起他来——一定又是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


秀荷羞恼地瞪了庚武一眼,低头微鞠了一躬:“姨奶奶误会了,那天替阿爹送酒,险些在路上滑倒。”


大少爷梅孝奕闻言抬头看秀荷,秀荷忙又对他鞠了一鞠。


在秀荷的记忆里,每一回跟着阿爹去梅家大院送酒,便总能看到大少爷腿上覆着薄毯,冷清清地坐在天井下默思。江南的四月天总是多雨,那天井下光线灰灰暗暗,他永远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轮椅上,她走过他身旁,他的容色也并不见变化。那俊雅的身影在屋檐下打出阴凉,看上去就像是一张清幽冥静的古画,鬼气森森的。秀荷从小就怕大少爷。


“快走吧,戏该开场了。”晚春扯着秀荷的袖子,不高兴起来。她觉得受了秀荷的欺骗,明明前几天刚说和庚武少爷没关系,怎么两个人还在街上靠那么亲密。


梅孝奕和庚武差不多的年纪,二人互相抱拳做了个礼。


梅家的大人们这才好似突然看到庚武,对庚武寒暄起来。


“恁大一个台面,多摆一个位子又何妨?虽说是没请自来,但庚老太爷昔年的面子不能不给。实在不行,把老夫的位置让给贤侄就是!”梅静斋笑呵呵地看着记名儿的管事,居高临下的语气,似赏赐,似赊予。


“这……”管事的为难,看庚武的眼神依然嫌隙。


当年朝廷颁布禁海令,是梅家带头提议发动商会联合抗议。福城的商人们吃了几百年的海上饭,不到逼不得已谁都舍不得断了这条路。庚老太爷心善,拗不动几百号商人的劝说,到底答应下来。然而临到码头请愿的那天,梅家却因为临时有事,并没参与出头。


庚家出事了。朝廷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拿了主事的几个商会头头,其余的商户大都草草了事。梅家在朝廷中有台子,庚老太爷拖着病体几次亲自上门求救,梅家却一连半个月闭门谢客。庚老太爷眼睁睁看着两个大孙子被刺死,到底一口气上不来归了西。梅家却从此登上了商会的头把交椅,成了福城的第一老号。


庚武凝了眼秀荷,秀荷的手正握在那个姨奶奶的手里,她侧着脸颊,红润的唇-瓣噙着笑,夜色下的双眸亮晶晶的,好似并没有听见这边说话一般。


庚武便拱手作了一揖,不亢不卑地说:“不必劳烦大伯,晚辈坐在下面长凳上即可。”说着一道长裳拂风,大步擦过秀荷的身边走进了戏苑。


第陆回眉间流情(修)


祠堂里人影绰绰,大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姐妹们拣了一丛空地把凳子摆下,秀荷才刚落座,一抬头却又看到庚武。他就坐在离她不远的长凳上,马步坐姿,脊背宽阔。她只须稍一抬头,便能够与他的眸光对上。


怎生得就没玩没了了,不想看见他,偏偏走到哪儿都是他。


“看什么呐?”晚春拢过来,地儿就是她挑的,其实她早已经看到庚武了。少女的心思总是尖细,见秀荷看着那方向,心里就不踏实。


晚春顺着秀荷视线看了看,忽然道:“呀,你爹怎么也来了?”


秀荷正想换位置,听了这话不由定睛一看。可不是,那亭台下只见一个中年大汉一瘸一瘸地走进来,手上提着一个酒葫芦,身型是北方汉子的粗犷。走到人群外,一双大眼把人群一扫,然后便直将将走到庚武身旁,手一拨,吧嗒一声坐了下去。


庚武抬头,见是秀荷的爹,便礼节性地拱手作了一揖:“伯父好。”


“唔,你也好!”


秀荷看见她爹卯了口青红酒,大吃吃地把板凳一拉。庚武耐着好脾气给她爹往旁边让了一让,老关福也不谢,明明已经占据了大半,却还嫌地方不够,脚一扳,庚武只剩下来一寸巴掌大的座位。


秀荷一口气便怄住了,她太了解她爹了。梅孝廷前些日子没少作弄老关福,梅孝廷作弄关福一次,关福就去请一次媒婆,有时候秀荷在绣坊里赶工,关福还要把媒婆叫到大门口去相看,一老一少两个人拗上劲了。


大抵今天晚上又存了试探庚武的心,“岳丈大人试女婿”呢,没人要自己,她爹就要把她赖给老庚家,叫庚武“负责”。


果然关福坐了没多会,又得寸进尺地蹭了庚武一下,咳咳厚重的嗓子:“那天你大下午地把我们秀荷从潭边背回来,可有不少人看见。”


秀荷听见庚武回答:“是。怕秀荷晕厥太久,晚辈走的是小路。”


“唔……听说今年二十一了,日后娶了媳妇,你那巴掌大的一进小院可不好住人。”关福抖出水烟袋,斜睇了庚武一眼。


——小子长得稳稳重重,倒是挺方正,能当家。


庚武蹙了蹙眉头,不晓得关叔何意,但还是很恭敬而认真的答道:“若是娶了可心女子,定然不舍得叫她随我吃苦。日子好了,总要换个更好的宅院。”


“哦,好,那就好。”关福喝了口酒,一本正经地抬头去看戏。


这是在缓劲,等他想好了怎么问,下一步谁知道还能问出什么来。


“爹。”秀荷急起来,扬声叫了一句,唬唬地瞪着老关福——这么卖女儿,你也不嫌臊!


“啊?”老关福抬头愣了一愣——没想到闺女竟然坐这么近——不过被抓宝的他才不承认尴尬,假作凶道:“怎么?人还不是他的,这就心疼上啦?这闺女……看都看了,还不兴我叫他负责。”


当日庚武背上搭着自个闺女的身子,一手提包袱,一手托着闺女的臀,进门二话不说就奔小阁楼,旦把秀荷放在床上就盖紧被子——这么怕被人看见——老关福是过来人,他眼儿尖,不是傻子。


庚武没有回头,他依然笔挺挺地马步坐姿,两手自然落于膝上。然而秀荷从后面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似乎搐了一搐。


他果然没有把那天看到的忘记。惯会一本正经地装作漠然。


“谁看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他。”秀荷脸儿红通通的,戏也看不下去了,揩着裙裾站起来,想要走。


晚春不晓得关大叔囫囵吭哧什么,连忙拽住秀荷:“这会儿外头一个人都没有,你一个姑娘家出去怎么方便?大伙都在看戏,别走啦。”


今晚唱的是《单刀会》,关羽仅带周仓随行,携青龙偃月刀过江赴鲁肃之约,请的是福城最当红的戏班子,那血战之勇,正气浩然,引得看客们频频大声叫好。秀荷却听得寡淡,因为只要一抬头,就能够看到庚武冷俊的侧脸,她不知道他听了阿爹那些话会怎么想,但反正她不可能叫他“负责”。一想起庚武那天顶着自己的那个东西,秀荷心里头就乱成团,不晓得多少羞恼。


最好把看到的忘记,不然天天在心里念他的不好。秀荷睇着庚武巍然不动的背影。


晚春也看得心不在焉,问秀荷:“你爹刚才在同庚三少爷说什么呐?什么看不看、心疼不心疼的,瞧把你窘的。”


那话中探试之意了然,少女的春-心藏掩不住。


秀荷便道:“那天在街上,是他叫我还衣裳,我还了他,后来就再也没有瓜葛了。”


晚春想不到心思被秀荷猜到,笑容便有些讪讪然:“欠人的东西是该还,毕竟他救了你一命。”


不过脸色却好看起来了,指着不远处大声道:“诶,你看你家的孝廷少爷,他在看你呢!”


这声音脆亮,老关福和庚武足够听得到。


秀荷顺着视线看过去,看到梅孝廷穿一袭黛青素纹绸裳,衣领与袖口一贯的白净整洁,正一个人坐在大树下的竹椅上沉默。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她一看他,他的眼神立刻就与她对上。不过半月未见,却比之从前憔悴了不少,脸是瘦削而俊秀的,目光痴怨,有些凉薄又有些狠,整个人少见的寂寥与落寞。


这世上有些人真是奇怪,你一遇到他,就好似上辈子有曾欠过他什么,一对上他的眼睛就莫名心疼。你可以对别人果决了断,却偏偏在他面前不能。梅孝廷于秀荷便是如此,也或许秀荷于他亦如是。


他十二岁时走到九岁的秀荷跟前,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坏笑,其实眼睛里却闪烁着澈然的光芒,欲言又止又心跳惶惶。像是郑重地下了多大决心,秀荷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亲了她。


那时候秀荷是子青手心里的宝,子青每天都给她绾好看的双鬟、穿整洁的衣裳,她的皮肤是粉白透明的,平日里却凶巴巴的不理人。他亲完了却又害怕秀荷会打他,赶紧做出来一副大户人家阔少爷的纨绔样。


可是那么干净的味道……秀荷脑袋里空空白白的,只觉得心中哪根弦忽然一颤,竟然没对这个传说中的坏小子敛眉发怒。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从讶然变得欢欣起来,清凉的掌心把秀荷一握,像是起誓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打我,那么从此以后爷来保护你!”


此刻夜色下梅孝廷的眸光一如从前晶亮,见秀荷看他不语,他的嘴角忽然往上一勾,几许怨痛,割舍不断。


秀荷不想和他对视,一对视便忍不住想起叶氏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她受不了他与别的女人阖房,也受不了自己的孩子只能管自己叫姨。


秀荷紧了紧帕子,狠狠心逼自己转过头。


“爷,关福那老家伙和庚三唧唧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你再不出动,秀荷小姐可就成人家的了!”荣贵靠过来,咋吧着哈喇子很惆怅。


梅家的绣女在人群中总是出挑,戏院里的男人们目光频频被吸引过去。


梅孝廷看着秀荷的背影,她今夜梳着玲珑小抓髻,肩后斜垂下来一缕黑亮柔滑,穿一抹浅绿缎花小褂,领口绣着细致的碎藤儿,肩膀削薄。在女人之中,秀荷不是最美的,比她艳丽比她娇媚的绣女很多,可惜只有她让他看了最舒服。


梅孝廷想,这世上的女人,倘若要娶,他就只娶她关秀荷。你把她放在家里,她什么也不用做,只须坐在那窗前,你夜里点灯时收工回家,一看到她,那个家就暖了。她会在床上温柔疼人,任他百般爱宠,也许疼极了还会嗯嗯轻吟几声,然后给他生两个三个虎头虎脑的小鬼头。他们长大了会叫他爹,她孩子生多了或许会变成个丰腴的妇人,走起路来胯儿款款,摇摆出妩媚风情……他就要她,别无选择!


梅孝廷的心钝地抽痛了一下:“这老家伙,他是在逼我。”


那阴气森森,荣贵颤颤地哈着腰,不敢应答。


梅孝廷拨弄着手中的扇骨,幽幽含笑:“你方才可是说……她最近每天就呆在绣坊里,再没有和那姓庚的有来往?”


“是是是,”荣贵连忙应道:“奴才整日派人在绣坊外头盯着,除了老关福带媒婆来找过几趟,秀荷小姐最近连家都少回,每天只跟那一群妞呆在一块。”


荣贵又道:“爷,我瞧着她对你还是有一丝丝旧情的,说不定是她脸皮薄,等着你去哄呢。本来这件事就是夫人理亏在先,不然秀荷小姐怎么会好好滑进河里?你看庚武这小子贼心不死的样子,少爷要是再不出击,庚武铁定就先下手了。我听说别人给他介绍的女人他一个都不要,谁知是不是惦记着咱秀荷。”


咱……秀荷能“咱”吗?


梅二少爷凉凉地斜了一眼。


“啪”,荣贵赶紧自己掌了一嘴巴。


梅孝廷便把扇子一阖,端起瓷杯抿了口清茶:“我的女人,我要给她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过人上人的日子。那庚老三如今穷得叮当响,他倒是养得起秀荷?……你给我盯着他,别让他轻易溜走。”


荣贵兴奋了,摩拳擦掌:“得咧,爷您放心吧。城里的几家钱庄当铺都打点好了,没人肯借他庚老三银子。偏让他做那粗使打杂的活计,他翻不了身,秀荷小姐一准也看不上他!”


梅孝廷嘴角这才有了笑弧,赏了荣贵一把瓜子:“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哼,甚么旧情,爷和她的情根本就没断,也不许她断!”


第柒回人穷不欺(修)


梅老太太今年六十多岁,皮肤白润,眼眸放光,保养得甚好。她戏看得累了,听见台下大树旁传来熟悉的轻笑,不由转头去看。看到是离家出走的二孙子梅孝廷,眉头就烦恼地皱了起来,对梅二夫人嗔怪道:“多大的孩子了,又不是小时候,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就这么由着他搬去外头胡闹?”


梅二夫人叶氏早就看到儿子了,她看见儿子瘦了心就疼,可惜她的儿子一晚上眼睛就没离开过绣女堆里的关秀荷。他心里眼里全是那个戏子生的女儿,为了能和她在一起,宁愿把自个饿瘦了回来折磨他的母亲。


叶氏心里把秀荷捻死一万遍,嘴上却不敢说。梅老太太本来打小就不喜欢自个儿子的惹是生非,就单单偏心老大,她可不能再说孝廷的坏话。


叶氏讪讪然笑道:“他呀~,他就是存心好玩呢,出去几天也饿不死,多少人巴着他的好处。这不是念着老太太的好吗,瞧瞧,他坐得离您有多近?”


侍女给梅老太太揉捏着肩膀,梅老太太半闭着眼睛,摆手一笑:“你也别总替他蒙我,都说他不长进,大半都是你护出来的。他哪儿知道想我老太婆?那是故意坐在近处,好让做长辈们的看了心疼,请他回来呢……我听说是看上了哪个绣女,你指着给我瞧一瞧。咱家的绣女也不算差,真要是喜欢了,纳一个进门也无妨。”


叶氏可不愿意。说得倒轻巧,那张家是凤尾镇上的高门大户,挑女婿可不要太拣,要先纳了个绣女在屋里,谁还肯嫁进门来?更何况秀荷那个丫头根本就不肯做妾。老太太自己把绣女看得如何了不得,就以为谁都当绣女是盘菜了。


叶氏的笑容便浅淡下来,代替侍女揉捏起老太太的肩膀:“他玩性大,现在说喜欢,过几天就不喜欢了,我们做大人的哪里当得了真?倒是大少爷,过了年该满二十了,先前给他找的不是这个不满意,就是那个不合心,不如赶明儿先给孝奕挑一个,身边多个人暖铺总也是好的。”


说着不自觉地看了南洋姨太太娜雅一眼,又和大夫人周氏碰了个眼神。


老太太偏心老大孝奕,孝奕身体不好,老太太不想娶不好的吧,好的又娶不上,一直搁置这么多年,总也没定下来一门可心媳妇。大夫人周氏常年吃斋念佛,不管事儿,只这一回,见梅静斋在外头带了个姨太太和小儿子回来,倒忽然急上了。


叶氏想,老大的媳妇要精挑细选,对自己儿子倒好了,绣女就绣女,说得轻巧,要娶绣女让老大先娶吧。


梅老太太跃过戏台,眯眼觑着对面大少爷净雅的面庞,嘘声道:“倒说的也是,咱家的绣女总归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改天让老大在暗处里观察观察,倘若真看上一个,就先把事儿办了,冲冲喜,说不准以后身体就好了,到时候再娶大的也无妨。”


叶氏看了眼人群中轻抿着嘴角的秀荷,那丫头正自端着腰谷儿婷婷地坐着,看起来柔静又舒雅。叶氏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笑笑着应道:“诶,那敢情好。大伯不是说此番要带孝奕出洋见见世面嚒,正好办了喜事,路上也有个伴陪着说话。”


正说着,一场戏结束了。


祠堂的主事撩开衣摆走上台中央,咳了咳嗓子,先照例歌颂一番梅家老太爷的仁慈大方与恩惠,末了笑着招呼大家安静下来:“小少爷爱听戏,梅老太爷说了,今天下面的两场,由大家自己点曲名,谁抢到了花球就由谁点,想听啥点啥,点啥唱啥!”


一众听客闻言沸腾起来,纷纷踊跃地伸手欲接。


那花球从台上抛下,众人站起去抢,却忽一道清伟身躯立起,花球落进了庚武的手中。


庚武站到空地前,向台面上的商会头脑们打拱作了一揖:“各位在座的长辈,恕晚辈冒昧打断片刻。”


“哟,庚三少爷,您这是……”主事的尾音上浮,经年与贵人大户们打交道,养出来一身势利的毛病。


庚武背对着看客,语气依旧谦虚稳重:“晚辈有一事相商,冒昧打断戏场片刻。”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央,穿着粗布的墨黑长裳,和台上各位衣着富丽华贵的老爷们格格不入。但他的眸光沉静,并没有因为这泾渭分明的气场而生出怯意。


周围的哄抢声忽然变得安静,看戏的人们都把眼神望向他,还有的低头窃窃私语。


秀荷从神思中恍然,不由抬头看。


那管事儿的回头看了眼台面,见梅老太爷点头,便摊摊手道:“什么事儿你但说就是,搞这么郑重做甚么,好好的热闹都让你一人给破坏了。”


庚武歉然施了一礼,默了一默,沉声道:“当年庚家被抄家后,我母亲因着周转拮据,将东水街上两间二层临街门面出租给了商会。这些年商会并未按着约定付与租金,如今晚辈从大营回来,想要将门面重新接手,平日里各位长辈们忙碌,晚辈多番寻不见主事之人,冒昧趁今日众理事都在,恳请将门面交还。”


正襟危坐的商会头脑们你瞅瞅我,我瞧瞧他,互相交头接耳起来。要说实话,当年那场码头请愿确实有些对不住庚家,但谁让庚老太爷是会长呢?朝廷拿了庚家办事,那也不是他们去告的密呀。官老爷们要办谁就办谁,又不是他们做得了主。如今庚家大势已去,没有人愿意再去提那从前的事儿了。


正中央坐的是德高望重的梅老太爷,梅家的两个老爷坐在他右侧,如今的商会会长是梅二老爷梅静海,左侧是两个已经上了年纪的副会长。


吃了吐的买卖可没人愿意做,不过这样的事儿还轮不到梅老太爷出面,其中一个白胡子的嘎瘦副会长便拖长声音道:“你们庚家当年的变故,我们大家伙看在眼里,心里也都唏嘘不已。但这些都是从前的事儿了,过去的那些不提也罢。你娘这些年支撑一家十几口人不容易,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好生安分守己地把家养起来,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他软绵绵地挡着正题,只字不提那几间铺面之事。底下的看客不敢吱声,只是巴巴地望着庚武宽阔的背影,等待他的反应。


庚武拱手立在空旷之下,他的头微颔,脚步并不移动。这是一种无声的忤逆,是旁他人等撼动不得的冷毅,气场竟然颇有些驰骋沙场的孤狼味道。


各位老爷的脸色一变,看来时隔四年,这个从前文质彬彬的庚家最小的儿子,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在北方大营呆的这几年没能把他折磨死,他便抱着他老子的骨灰回来,变成了一条野心勃勃的狼,开始找他们复仇来了。


所幸现在还是一条雏狼,狼蹄子还没长全。但既然是条狼,为了以绝后患,就得把他轧死在尚在狼崽的阶段。


梅二老爷梅静海终于笑笑着开口道:“呵呵,虽说朝廷大赦天下,但庚武你一个人这样回来,无凭无据的,我们也不好确保你是否逃狱,还是当真清了待罪之身。再说这几间铺子,当年是衙门拿来充公的,充公了就算是公家的,你要拿回去,那就得重新买。你硬说是庚夫人租赁给商会的,又可有甚么凭据嚒?”


凭据当然是没有的,庚家出事后,四进四出的老宅先抵押出去大半,剩下的两进一出供全家上下老小栖居,后来不知怎的忽然一夜起火,上百年的宅子就算是烧毁了,甚么凭据都不曾留下。


庚武抱着的拳头用力收紧,但他一口气焰在唇齿间盘磨着,末了还是吞咽下去。依旧沉着语气道:“晚辈在回城途中遭遇了点事故,衣裳中途不见,赦免的公文丢失,暂时还未能寻到。”


秀荷心弦一颤,没想到那公文竟然这般重要,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寻自己讨要?他不是脸皮很厚么,趁人之危,看人不该看之处,后来又为何远远地见到自己便绕道。


秀荷看了眼阿爹,心里头忽左忽右。


“臭丫头你敢给我说话?刚才是谁说的和他不认识!”老关福心虚地卯了口酒,虎虎地瞪着秀荷。卖青红酒的铺子还是租的梅家的,梅家是关福的东家,关福不能因为一个庚老三而得罪了老东家。


那嘎瘦的副会长便得意了,哧哧笑道:“我们做生意的历来靠诚信、讲凭据,你说丢了就丢了,无凭无据的,又没有证人,谁人敢信你?你们庚家虽说破落了,但是生意人的实诚可不能丢,造谣的话说出来可是会要人命的。”


证人……


秀荷手中的帕子不由捻紧,忍不住去看庚武清伟的脊梁。此时此刻只要庚武回头将自己挑出,那么她被看去的女儿清白便将对全镇之人昭然若揭。


可是庚武却并没有回头看她,好像这件事与她本无关系。庚武说:“那天所救之人已不知去向,长辈们若要查阅公文,请容晚辈月余时日,再托信差去北面衙门补办。”


秀荷一颗石头顿地落地。那空场上庚武一个人凛凛地站着,台面上一群仗势欺人,他却巍然不惧……这样的他,看起来和那天在水潭边欺负自己的汉子简直判若两人。


秀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看庚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盘剥。


梅静海自然对庚家的底细心知肚明,见庚武不说话,便又宽容地叹了一口气:“你公文都不能拿出来示与大家,那就还是个待罪之身。咱这福城虽芝麻点大,到底是个衙门管制的正经地方,你既还是个罪人,各家钱庄大抵是不敢给你贷利经商了。看在庚老太爷从前的份上,长辈们也不与你计较今日的鲁莽,改天来伯父家里,我让人给你安排个跑差的活儿干干,总也好过在外头打零工,丢了庚家从前的脸面。”


嘴上笑得和蔼,手却向后台一挥。几名人高马大的壮硕保镖下了台阶,虎虎地走向庚武,欲要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劝”出去。


“等一下——”秀荷的手帕捻进掌心,脑袋一瞬空空白白。


晚春一直暗中打量秀荷,见秀荷忽然站起,猛地将她往下一拽:“不要命啦,明眼人都知道梅家和庚家不对盘,你还倒逆着东家说话?你得替你阿爹和哥哥想想。”


晚春压低声音说。


这当口不过秒秒之间,并无谁人在意两个娇小的绣女。然而感官异常敏锐的庚武,却已经捕捉到秀荷欲言又止的眼眸,和那意料之外的决绝。


呵,傻瓜,不是恨不得撕了自己嚒?庚武的眸光镀上一层暖意。


“打扰了,恕晚辈先行告辞!”冷冷地对台上老爷们抱了抱拳,压低的视线凝了秀荷一眼,大步流星穿过人群离开了戏院。


第捌回妇人私念(修)


祠堂外是条小径,夜色下两旁矮树丛影影绰绰。庚武大步流星走过去,那树丛中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他修长双腿略微一滞,阴影里便冲出来两条人影,手上拿着麻袋向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庚武不慌不忙,只把头左右一偏,暗袭之人便被他勾得脚下踉跄,扑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泥。


“爷,这厮会两下功夫!”喽啰们扶着腮帮趴在地上吭哧。


“哼,没用的东西。”一道黛青绸裳从林子里悠然走出,梅孝廷摇着玉骨小扇凤眸含笑道:“别来无恙啊,庚三少爷。”


一边说一边抬手一挥,身后四五名伙计便将庚武左右臂膀箍住,勒令他仰起下巴。


庚武冷眉瞪了伙计一眼,却也巍然不动,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梅孝廷道:“梅二少爷何事不能光明磊落,须得如此暗中袭人?”


“哦呀~,光明磊落?你趁火打劫,弄了爷的女人,这就光明磊落了?”梅孝廷阖起扇骨,冰冰凉地敲了敲庚武的肩膀:“春溪镇谁人不晓得关秀荷是爷的女人……你说,你动谁不好,偏要去动她,这不是存心找爷的不快活嚒?”


他站在庚武面前,身量比庚武略低,看上去亦比庚武多出些雅意,然而庚武硬朗的身量与宽阔的肩膀,却看得他心中煞气滚滚。但一想到这个家伙曾经揽过秀荷香-软无骨的身子,还有那抹飘在地上的牡丹红兜,梅孝廷就恨不得把庚武千刀万剐,凌迟都不解恨。


庚家虽是大户,然而祖辈家风严谨,三个少爷自小识文习武,没有一点富贵子弟的纨绔气焰。梅家和庚家素不往来,在明面上的场合,梅家也都忌着庚家三分。因此,春溪镇上的男孩亦分为两派,庚武虽自小与梅孝廷在同一个学堂,但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庚武不屑地凝了梅孝廷一眼,替秀荷不值起来:“那潭边分明平坦,你也不问问她为何无故滑入水中?既是你的女人,日后但请把她照顾好!”


梅孝廷笑容微滞,勾了勾嘴角,那笑便又换做一丝狠冽:“这就容不得你庚三少爷操心了。既是我梅孝廷的女人,爷疼不疼她,怎么疼她,那都随爷自个的意。你如今穷得叮当响,连家都养不活,有那闲功夫,不如先给自己换身像样的衣裳吧。”


一句话说得周遭的伙计赤赤哈哈大笑起来。


荣贵在石凳上铺了张垫子,梅孝廷撩开衣摆在垫上一坐:“记住,这几拳头不为别的,是要让你记住,日后该想的去想,不该想的就莫要再惦记……便是为了她好,你也不能把她拖下你庚家的无底坑。”


口中说着,便向伙计们抬了抬眉,示意他们动手。


三四个喽啰箍着庚武的肩膀,其余的排着掌,试试探探地想要冲杀过来。然而庚武这些年在大营中历练出了一身的狠本事,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文质彬彬的富家少爷。众人瞅着他眼神中的冷与锐利,心中便有些发怵,踌躇不敢靠前。


“上啊!都杵在这里吃-屎啊!”荣贵瞄了眼少爷的脸,见那俊颜上布满了阴气,连忙抬脚踹了一脚身旁最近的喽啰。


“啊——啊——”那喽啰腿一软,牙一酸,豁出面儿龇牙咧嘴地冲将上来。


到了庚武面前却被他的眼眸唬得一愣,那棍子木噔噔地举在头顶,怎也不敢往下再砸。


庚武眼中讽意更甚,正要抬腿将喽啰拨开,悉悉索索,有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顺着声音一看,却看到秀荷携晚春婷婷碎步从另一个楼门下走来,二人低声说笑,手中提一把圆面小凳,褶子裙儿一摇一摇。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凝滞,默了一默,便将脚下的力道强自收回,没有当着秀荷的面动手。


庚武微抬起下颌,冷冷地看着梅孝廷道:“她在水下窒息,爷若不帮她续一口气,今晚和你隔岸对视的女人,那就只能是一道香魂。看在她的面上,我不与你为难。你三爷我对她暂且没意思,但下回若再护不好她,或是让她受了甚么委屈,那就别怪我出手不客气!”


言毕在肩背上一运气,那几个原本死死按住他的喽啰便被他抖散开在一旁。原来不是打不过,只不过是疲于应付。


夜色下,他的步履如风,擦过秀荷身旁时并未停留,亦并不在乎言语被她听去。


秀荷走到树影下,听见这话脚步不由一滞……脑袋中那潭边二人纠缠的画面复又浮上脑海,一睁开双眼就是他烙在唇上的轻啄,她推打,打他,他却执意将她拦腰托起,他那里还被她踹了一脚……


“嗨,你站住!”秀荷回头喊庚武。


庚武背影冷漠,仿若不识——原来他一晚上都在看自己——秀荷蠕了蠕嘴角,又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


或许他此刻也不想与她搭话。


三爷……哼,想不到几年未见,昔日的庚三少爷倒变作一条硬汉。


“他倒是敢。”梅孝廷拨弄着扇骨,颜面上有阴煞之气敛藏。


“少爷,秀、秀荷小姐来了……”荣贵连忙扯了扯他袖子。


晚春羞答答搭腕施了一礼:“二少爷。”


梅孝廷视若无睹,抬头看见秀荷轻咬下唇站在二步外,那凤眸中便镀上一层痴痴怨怨。


“晚春,我们走。”秀荷不理他,提着圆面小凳径自走过去。


好个狠心的女人,昔日的山盟海誓都去了哪里?


梅孝廷的心都凉了,他看了她一晚上,她都没给过他半分好脸色,当真不晓得他已为她愁断了肠嚒?


简直都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梅孝廷伸出长腿在秀荷膝前一拦:“这是梅家铺的路,谁许你这样走过去?”一边说,一边斜睇了晚春一眼,示意晚春先离开。


晚春尴尬,频频回头看着秀荷,踌踌躇躇地走到前面去。


梅孝廷撩开衣摆站起来,他的身量清瘦修长,俯下薄唇轻呵着秀荷柔软的耳际:“不理人,把首饰一股脑儿都退了,还和那个穷酸少爷眉来眼去……秀荷,你真就这么干脆和本少爷断了?”


那语气徐徐,容色冷凉,滞滞地锁着秀荷的双眸,不容她半瞬分心。贴得近了,一股熟悉的清甘味道便又覆面而来——


这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家伙,他想要的,他便倾尽一切去掠夺;倘若确定得不到了,却情愿将她玉石俱焚,也不肯放她与别人好过。此刻这样反问她,其实下一句便要说出什么两败俱伤的狠话。


秀荷可不想听,他说完一忽而便忘记,忘记了又反过来千般讨好,左右听来听去气痛的都只是自己。


秀荷拂开落在肩上的扇尾,凉凉地睇了梅孝廷一眼:“你再为难他,我就和你断!”


“你就是和我断,那也得先把欠爷的情债还清!”梅孝廷霸道地把秀荷手指儿托起。


“去叫你的少奶奶还,与我有什么干系。”秀荷不理他,挣着身子绕路走。


梅孝廷却把路已拦:“少奶奶就是你,爷就只娶你一个,还一辈子你也还不清。”


到底是拗不过他的缠磨,他讨好人时不要脸皮,硬把她指尖握过去,放在唇边呵气。她扯呀扯,扯不回来,便把牙一咬,狠狠心踹了他一脚。


可恶的女人,枉本少爷对你巴心巴肺!


梅孝廷捂着膝盖,凤眸中的冷冽复又燃起:“关秀荷,你但敢不和我好,爷就能叫所有的人都不快活!”


——*——*——


江南四月的天气潮潮闷闷,难得晌午天空放晴,姑娘婆子们便往街市上聚拢,熙熙攘攘地好生热闹个不行。


连升布庄里生意甚好,店掌柜把梅二夫人叶氏领到巧嘴的伙计面前,伙计热情地掂着手中布匹:“这块料是布庄上新近从京城里进的,夫人若去旁的铺子里买,走遍咱福城也买不到第二家。您看这紫底金线勾花的式样,又华贵又新鲜,若不能配上夫人您这样的好肤色,简直糟蹋了一面好料子。”


叶氏被奉承得心花怒放,便吩咐婆子打包了送去车上。又指着另一块纹竹的料子,叫伙计也给裁一段,回头送去裁缝铺里给孝廷也做一件。


“诶,好好,梅夫人您慢走——”伙计热情地把贵客送出门。


大门口停着马车,婆子将车帘拉开,叶氏正准备提裙迈上车辕,却听对面赌坊门口传来熟悉的嗓音。


她动作一滞,扭头往对边一看,那门前立着一对儿郎才女貌,男的一十八-九,凤眸薄唇,面如冠玉;一个一十六岁,粉面朱唇,青春可人,却原来是好多天不曾露面的儿子和那戏子所生的丫头。


接连下过几天的雨,街市上的青石大板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此刻晌午日头明媚,自个儿子半鞠着腰,堵着那丫头的路不放。那丫头好生拿乔,竟然伸手推搡他肩膀。儿子笑颜宠溺,竟全然不似在家中阴沉,竟也任由那丫头打他——好一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可是宠溺……这个词怎么可以用在自个儿子身上?从来都是别人宠他、将他捧在高高之上,谁人竟能有资格得他的宠?


叶氏的心间莫名妒恨,听见儿子对那丫头道:“你暂且不理爷罢,回头你便晓得爷对你是真心。等赚了工钱爷便去租个宅子,先把你过了门,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再去求老太爷,老太爷如是还不肯,我便与你独门独户的过了。”


叶氏一口气顿时便堵在胸间,再不想继续观看。


“走。”冷冷地睇了秀荷一眼,命车夫打马回去。


——*——*——


傍晚的梅家后院里空落落无人。那从南洋带回来的姨奶奶性格热闹,话又多,新鲜事儿讲不完,家里头的婆子丫头们都喜欢她,得空便拢去湖边亭子里听她逗趣。


叶氏倒也落得个清净,心不在焉掂着手中的银耳羹,听婆子在身旁汇报——


“少爷说要自食其力,自己把秀荷姑娘娶过门养起来。先去求咱们钱庄上的廖掌柜安排事儿,廖掌柜不敢,便又改去求和盛赌坊的老板,那老板租着咱梅家的铺面,被他要挟之下只得给他排了看场的活计。这当口少爷就在门口招呼客人呢,如今谁都晓得梅家二少爷给人做了跑堂掌柜,怕是没两天就要传到老太爷和老太太那里……”


不提老的还好,一提老太太,叶氏的脸色霎时便阴沉下来。叶氏动作一顿,咧着嘴角冷笑道:“哼,他自食其力,他怎么自食其力?他是梅家的嫡亲少爷,从小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吃得了甚么苦?怕是过不几天腻烦了,回头还得巴着求着要回来。”


婆子晓得夫人气急了说反话呢,连忙哈腰劝道:“是,话是这么说,可是传到老太太那边总归是不好……奴才觉得吧,如果少爷实在喜欢,不如就把那姑娘娶回来。家里有个喜欢的女人,也好栓住他,免得他整天往外跑。那秀荷小姐人也本分,勤快,听说四邻八方的都夸赞她……”


叶氏黑着脸把碗在桌上一放,如今别说娶了,她连妾都不想再让秀荷当了。


在这样的大户人家里,女人和男人之间从来就是寡寡淡淡。甚么叫做-爱情?梅家的女人就没有能得男人宠的,从前老太太不能,后来大夫人不能、自己也不能。梅家的男人都只能是无情无义的生意人,他们的心中从来就没有男欢女爱。每个女人都是这么过了一辈子,她关秀荷一个小户人家的丫头,凭甚么将规矩破坏?


叶氏蹙着眉头道:“这样的女人弄进来就是祸水,孝廷这么喜欢她,那张家的小姐就是肯进门,日子也过得惨淡……他看都不会再去看别的女人一眼。拴是拴住了,大男人的脾气也都拴没了。你没见上午在她面前的样子?一点儿大男人的谱都没有了。这些年我惯着他的脾气,不去约束他,是要叫他狠,不是叫他被她关秀荷管住……孝廷的性子就是太真太纯,总得受点儿波折才能长大,这事儿我得仔细想想,不能叫他再这么继续下去。”


“是……”婆子想了想,好一会儿才很小心地探声问:“那您要是不答应,少爷可就在外头生米煮成熟饭了,到时候硬要拆开他们,不怕少爷恨您。”


叶氏揪着帕子,叫婆子贴过耳来说话……


婆子点着头:“好是好,这样倒是两全其美,一来成了一桩好事;二来也可绝了少爷的心,眼不见为净,过几年就忘记了。只是怕张家问起来,生了怀疑,瞒不住。”


叶氏不以为然道:“有什么瞒不住?这件事儿要紧的是老大,老大这边顺利了,张家倒不要紧,若要问起来,你只管含糊应着,就说是给大少爷张罗的。等事儿成了,孝廷他再闹也就没办法了。”


婆子诶诶应着走了。大院里高墙红瓦,傍晚的余晖落不进来,那墙面下妇人的身影阴阴暗暗,走几步,便去了老太太那边。


第玖回庭间初访


洋铛弄坐落在春溪镇的东面,这是条僻静的巷子,住户们似乎天然带着一卷书香味道,从街角巷口拐进来,每家的阶前院内探出来的都是花香,青石路面亦打扫得清清寂寂。


“快看快看,它们爬出来了!”三五个孩童拢在石墩下看蚂蚁,见面前多出来一双好看的绣鞋儿,不由扬起头来看。


其中一个扎双鬟的七岁女童眨着眼睛:“姐姐,你找谁?”


“请问,这里是否住着一户姓庚的人家?”秀荷揩着裙裾半蹲下来,笑抚着女童整齐的刘海。


那女童将秀荷上下一打量,亮晶晶的双眸便带上一抹神秘。


扔下手中的细棍,跑进前方一间古朴小庭院:“奶奶,有个漂亮姐姐来找咱们了!”


“吱嘎——”一忽而那茶色木门前便走出来个中年美妇,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穿着紫青色的斜襟半长褂儿,枣色的宽腿裙裤,面白无妆,看上去却端庄和蔼,一股说不出来的贵雅之气。


弯眉看着秀荷,眼神些许探究:“姑娘你找谁?”


这定然就是庚武的母亲了,想不到竟是如此涵养,并不因着家道的中落而落拓憔悴。


秀荷礼貌地施了一礼,轻声道:“伯母安好,我叫秀荷,庚武少爷可是这家?我找他有点事儿。”


她站在台阶上,手中拿着一方手帕,未嫁的女子,并不敢轻易进哪个男人的门。


庚夫人的眼神一下镀上光彩,三小子自小不爱和女孩亲近,如今二十有一了身边依然空落无人,好容易把他从大营里盼回来,给他介绍的女孩儿他又从来不正眼相看,难得有女孩儿上门来访。


因见秀荷长得清清落落,乖巧大方,第一眼便生出了喜爱,连忙欣喜地将院门让开:“诶,诶,在呐。这几天正好在家,姑娘你进来说话。”


秀荷福了福身子谢过:“就不进去了,我就是来还他点儿东西。麻烦伯母帮我把这个交给他,也不晓得还能不能用得上,上回被我洗坏了。”


说着,把手中的帕子递至庚夫人面前。


七岁的小侄女岚儿调皮,代替祖母将手帕接过去。接又接不好,帕子一扬,里头包着的信签落下,她忙弯腰去捡那纸片,帕子便飞进了庚夫人的手中。


那手帕刺绣细腻精巧,带着股说不出的花草淡香,庚夫人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忽然记起四岁小孙子悄悄告诉的秘密。孙子说,三叔的枕头底下藏着和娘一样的花肚兜,香喷喷的,常常趁他睡着的时候拿出来看。


三小子从小心思内敛,庚夫人不去戳穿,但看着他近日除了日落归家休憩,便是整日里闷头干活,到底也晓得他心中是藏了事。


庚夫人再看秀荷,便不舍得叫她走了,把信笺重新包进手帕,放回秀荷的手中:“难得他这两天受了脚伤在接歇息,既然来了,什么话还是由着你们年轻人自个去说。你可莫要看咱家院子冷清,不愿来寒舍吃一口茶?”


那妇人之手干净柔软,握在掌心莫名心安,秀荷抬头看着庚夫人期待的眼神,便实在措不出辞拒绝。


这是个窄长的院落,正门对着大屋,左右各两间厢房,后院有一簇旮旯小院,此刻正传来锯木头的声音。


庚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院子太小,庚武如今也是大人了,原来的屋子不够住,这会儿正在后院搭房子呢。”


“伯母收拾得可真干净。”秀荷迎面回了庚夫人一笑,暗自向后院一瞟,怕庚武忽然从那里走出来。


天晓得她是鼓足多大的勇气才决定来找他,既然他救自己并非趁人之危,那么她也不应该继续将他比作小人,欠他的总该还他。可是她压根儿没想到进院子,更不晓得当着他家人的面要与他如何说话。


十六少女,肌肤粉白剔透,长长的睫毛将眸中羞赧掩藏,那莹白双手互握,不自觉地把掌心帕子揉捻……庚夫人何等人物,一眼便将秀荷的惶然看穿。


然而她却喜爱秀荷的这份惶然,本来这俗尘烟火,男耕女织,就须得一刚一柔,方才能阴阳相合。这闺女既对三小子有一丝心惧,以庚武那般内忍坚毅的性子,来日定然少不得疼她宠她,夫妻就是这么恩爱起来的。


庚夫人越看觉得小两口登对,见秀荷不自觉地往后院看,忙又添了一句道:“新盖的那间太小,等将来庚武成了家,他大嫂和我便把大房让给他住。我们庚家历代妯娌和睦,对新媳妇只有疼,没有苛的。”


堂屋里收拾得干净清朴,秀荷坐在客座上脸颊胀得通红。晓得庚夫人怕是误会了,见她亲自去派茶,连忙推诿道:“我和庚武少爷并不熟识,今日就是来还他东西,伯母您不用麻烦了。”


庚夫人却已经站在廊前唤:“小岚儿,快去后院把你三叔叫过来,别让秀荷姑娘久等啦。”


“吱嘎吱嘎——”


锯木头的粉屑漫天飞,粗木旧板凳上架着一根大梁,庚武一脚踩在上头,一脚蹬在地上,双臂的肌健随着拉锯的动作一张一弛。四月的天气潮闷,一颗颗汗珠顺着他赤落的脊梁滚落在青布腰带上,每滚落一颗,四岁小侄儿庚颖便很崇拜地舔一下小嘴唇。


“三叔三叔,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厉害!”剃着月牙头的颖儿说。


“呵,你长大了要和你爹一样识文断字,可别学你三叔做粗活儿。”庚武目光炯炯地看着颖儿笑。


颖儿一字一顿地眨着大眼睛:“做粗活儿可以闻香香,我也要三叔枕头下的红兜兜。”


“吱嘎——”


锯木的声响戛然而止,庚武两道剑眉蹙起:“谁告诉你的这些?”


“嘻——,我看见的,三叔每天晚上都要把兜兜捂在胸口看!”庚颖做了个鬼脸跑掉了。


“小鬼头,晚上搬回你娘屋里睡!”庚武好气又好笑,抓起一把锯花扔过去,转过身,俊颜上却镀了一许红晕。


正要把锯断的木头扶起,岚儿兴冲冲地跑过来:“三叔,奶奶叫你快过去,堂屋里有姑娘在等你呐!”


……


秀荷把手帕在茶几上压好,正准备悄然离开,一回头便看到两个清秀伶俐的小女童,左右拽着庚武的臂膀站在镂花房门外。


他显然正自干活中被逼迫而来,衣裳也不及穿,大傍晚的赤着个胸膛,下面穿一袭宽松粗布黑长裤,底下扎着绑腿儿。个子虽高瘦,然而那一身的硬朗,却宣示着他优于常人的英武阳刚。


——“你们不晓得他光膀子的样子,腹肌上一块一块儿的,弯下去又站起来,那汗就顺着他脊背往下流……骨碌一声,就落去了腰后谷。”


秀荷蓦地想起绣女美娟的话,脸颊不听使唤地泛起了红潮。或许她还想到了河潭边某个地方鼓起来的那座帐篷,可惜她不承认。


“我就是来还你东西的,还完了我就走。”秀荷抬起头来说。


“看,就是她,她叫秀荷。”岚儿对妹妹眨了眨眼睛,把秀荷指给庚武看。


庚武压根儿想不到秀荷会主动来找自己,他方才还以为是母亲又变着法儿的逼自己相看姑娘,以至于他连衣裳却懒于去换。


一双深眸定定地看着秀荷,她今日依旧穿那抹淡绿缎花小褂,底下配着深色的褶子长裙,许是方才不知和母亲交谈了什么,脸颊上有红潮未褪。但她的目光迎接自己,却偏装作淡漠平静。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回看见她装。


“哦,是什么东西,还要麻烦你亲自跑上一趟?”庚武点了点头,想起整头下的那抹牡丹红兜……也不晓得她会如何开口。


秀荷把手帕打开递给庚武:“是公文……上次被我洗坏了,后来只好一絮一絮地撕下来,重新找了张纸贴上。字迹都模糊了,好在官印还看得清。你也不来讨,我便没有还你。耽误了你的事,算我欠了你的。先前骂你的话,你也可以骂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不看他,只是一错不错地看着阶下盛开的花坛。先前不是恨极了他么,竟然也会主动与人道歉,道歉便道歉吧,偏生又说得如此别扭。她一个女人家家,他骂她做什么?也骂她“银贼”嚒……那一回踢得他可真痛,直痛了他三天,若非她晕过去,他真不知该要如何惩罚她。


站得近了,庚武又闻见秀荷身上那抹清淡花香,他的嗓音便不由衷地低柔下来,凝着秀荷耳鬓柔软的碎发道:“在商会那群人面前,一张公文也不过形同白纸,以后你不必挂在心上。”


“那以后我们就一笔勾销了,也祝庚三少爷早日起家,和气生财。”秀荷搭着手腕施了一礼,揩着裙裾擦过庚武的身旁。


一股混合着木头清香与男子汗渍的味道在身后沉淀,她假装没发现他变化了的温柔。


“呀,秀荷姑娘这就走呐,下回得空了再来玩。”庚夫人端着食盘立在厨房门口。


“诶,谢伯母款待,秀荷这就告辞了。”秀荷红着脸辞行。


“庚武,快去送送人家。”庚夫人连忙对庚武眨眼睛暗示。她是过来人,只看了这一瞬,便晓得到底是谁先对谁动了情思,可叹庚武这耿直的性子,只怕是钻进去了就再难回头。


见庚武做冷漠不去,忙又添上一句道:“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姑娘家家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安全,你若是舍得她出事,那就继续回去锯你的木头。”


从卧房里取出新洗的长裳,往庚武身上一搭,上下拉得平平整整,也不管他肯不肯,便将他强推出了门外。


第拾回雨夜情丝


一座木拱廊桥把春溪镇连作东西两岸。木拱廊桥,河上建桥,桥上建廊,桥中央供奉着神龛,亦被福城人称作“桥厝”。


春溪镇的桥名叫“金织”,那历经几百年风雨洗涮的桥身,木头已成青灰,斑驳着绿苔,远看去就如若一尾古静的长亭。此时已是申时过半,天边夕阳被乌云隐埋,人影在月牙儿拱起的桥面上走,透过一格格木窗飘移,那一点儿绿,便成了黑与白之间最灵秀的点缀。


怕忽然看她不见,庚武忍不住把脚步加快。


天越来越暗,云阴压压的,秀荷揩着裙裾碎步疾走,远处炊烟袅袅,周遭无人,只听见脚底下河水哗啦啦的响。


她是专门挑了这个时间段去找庚武,也免得叫闲人家看见。可是刚才还在的夕阳却忽然不见了踪影,一场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临,莫名的心慌。


“咚咚咚”,一道稳重步伐将木板铺就的桥面踩踏出闷响,秀荷回头一看,看到庚武正大步流星地向自己走来。见她停下,他也停,这会儿倒是换了一身清爽的笔挺青裳,把方才汗渍淋漓的狼野之气敛藏,又生出些昔日的文气。


秀荷心中莫名一定,蹙眉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天色已晚,怕你路上不安全,我娘叫我来送送你。”庚武几步走到秀荷跟前,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狼脸。


晓得庚夫人对其中的误会,秀荷不免尴尬:“用不着送,又不是头一回一个人走路,从前给阿爹送酒,走得比这还要远。”


庚武却不听她,依旧步履不停地走在秀荷身后。


她就爱装,他一眼便将她的心神不宁看透。


那魁梧身躯近在咫尺,衣摆在风中西索作响。秀荷走在前头,只听得惶乱。


她怕庚武在看自己的走姿。她的脚未缠足,走起路来比寻常女人稍快,一快就忍不住摇胯。红姨总笑拿这个笑话她,笑她比怡春院的女人还要“来事儿”。秀荷怕庚武看多了,会不会连带着想起另一处早该忘记的地方……


秀荷走两步,回头瞪了庚武一眼:“那你走在前面。”


明明是恼他,怎生得听在耳中却似娇嗔,莫名似那归家的新嫁娘对丈夫催促。


庚武思绪恍惚,嘴角悄然一勾,肃着容色大步走到前面去。


却走得不快,和秀荷保持一步的距离。


他的个子高,风轻云淡,从少年时候便在男孩中出挑。秀荷跟在他身后,心中莫名安定。只她却不知,这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更像是夫唱妇随了。


偶有不认识秀荷的乡民路过,不由回头多看几眼:“哟,这不是庚三少爷嚒?听人说你从北边背了个小媳妇回来?”


“哦,不是,她就住在这镇上。”秀荷竟然听见庚武这样回答,可恶,他竟然只解释一半,明明他可以说:哦,不,只是某某铺子叫来送酒的掌柜丫头。


秀荷把步子一顿,冲着庚武的背影道:“上一回多谢你,没有当众把我挑出来。不然明明没甚么关系的两个人,凭白又添了几道扯不清。”


庚武回头看了秀荷一眼:“我们庚家行事光明磊落,不须用女人的清白去图谋私利。更何况……我也并非有意去‘欺负’你。”


秀荷被庚武看得脸颊通红,兀地说不出话儿来。


天阴压压的,乌云把黄昏的天际涂抹得一片黑,忽然一个响雷劈过,豆大的雨滴颗颗砸落下来。秀荷连忙用手遮住头顶,揩着裙裾跑到路边的屋檐底下:“庚三少爷,你要是再不把之前的事忘了,现在就回去,我不要你送了!”


许是跑得太快,冲撞了檐下的竹竿,那竹竿“哗啦”一声倒在屋瓦上。


“啊,”眼看几片残破的瓦片就要砸上肩膀,秀荷连忙闭起眼睛。


“小心——”庚武下意识往前一跨。


一只宽大的手掌在腰谷处握住,秀荷再睁开眼睛时,已经被庚武揽在了滚烫的胸膛。她的个子只到他肩膀,这样抬头看,便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秀荷忽然记起河潭边被庚武轧在身下,还有那些扎在自己脸上的硬硬痒痒,双颊刷地一红。


庚武却并不松开她,偏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在他目下羞窘。


两个人就这样静悄悄地站着,逐渐加促的呼吸在风雨中交融、碰撞,明明晓得不该继续这样看,为何偏就是错不开眼神……这感觉真危险,为何从前喜欢梅孝廷,却从来没有过这样心乱?


秀荷忍不住心惶起来:“伯母说你脚伤了,刚才可曾把伤口撞痛?你快蹲下去看看。”


“无妨。不过蹭破一层皮,从前在大营,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庚武却不肯,他的嗓音微有涩哑,揽在秀荷腰上的手不自觉地加紧。其实他也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这样看着她不肯放,他的脸颊忽然有些红。


秀荷以为庚武痛,总听新嫁的绣娘们议论,说男人的那个地方,硬的时候不能踢,踢不好,一辈子就坏了,以后再碰女人的身子就条件发射地痛,再使不上力。她自那次在潭边狠心顶了庚武一脚后,心里便时常又恼又怕。


秀荷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问道:“那上次踢了你……后来还好吗?”


“好。疼过三天,还和原来一样。”庚武的双眸一瞬燃了火,但清隽面容上表情依旧。


“你那天可是为了他而跳潭子?”


箍得太紧,秀荷的胸脯一起一伏的,有雨水在高松处打湿,薄薄春裳下的风景若隐若现。秀荷挣了挣身子,咬着下唇道:“是又怎样,跳完了倒好,冷水一泼心倒清醒了。你以后不要再随便对女人那样,可讨人厌。”


“我只对你一人这样过。”庚武凝着秀荷的眼睛,缓缓把手松开。


秀荷的脸滚烫滚烫,为着头一回,在一个男人的面前毫无隐秘保留。身子也没有,女儿家的心事也被他洞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每一回镇上的男孩把她和晚春围住,这个扯她的头发、那个用小树枝戳她时,十四岁的庚武总是坐在学堂门口的小竹轿上,睇着眼睛袖手旁观。只等到她被欺负得团团转,都快要气哭了,然后才走过来,拎起一个男孩的衣襟,冷冷地对她说:走吧。


他比她年长五岁,那时候在秀荷的心中便是个畏惧的存在,她怕他冷而俊的狼脸,怕他的高高在上和冷漠疏离。


更没想到许多年后,他会用这种炙热而涩哑的嗓音对她说这样的话。


还好天黑,并没有人看见。秀荷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抬头去看天:“雨小了。”


“嗯。”庚武低头看着秀荷被雨水打湿的裙裾,晓得她一双纤足正泡在泥泞中,便把衣裳脱下覆在她的头顶:“天晚了,我背你走近路回去,不会有人看见。”


粗-长的手指碰到秀荷冰凉的手背,动作略微一滞,然后便把她手指握住,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一弯腰执意扛上了肩头。


那肩背清宽伟岸,因为走得太快,不免有些摇晃,秀荷不敢把胸压在上面,只得紧紧揪着庚武的衣襟。但那若有似无的擦-弄,却让庚武某处更加绷痛,庚武想起秀荷雪一样白的胸脯,还有左边那一枚娇红的胎记,自己也不知道哪儿生出了独占,忽然很介意秀荷再和梅孝廷好。


……


一路不停,很快便到得怡春院旁的小巷口,秀荷挣着身子要下来,过个街拐个弯就到家了。


庚武把秀荷放下,他本是个性情冷淡之人,怎生得这一路下来,再看秀荷却不一样。


“回去后洗洗,早点休息,以后不要再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他的口吻竟似丈夫的命令。


秀荷不习惯,方才被他炙热的眼神看得心慌,这会儿吹了一路风,早已经冷静过来。她一冷静,便又绝情:“今天麻烦你了,那你回去也喝碗姜汤,你们家还靠你呢。回去记得和伯母解释,这样误会下去总是不好。”


庚武不答,黑暗中他的唇齿轻磨,忽然看着远处道:“如果半年后他还不娶你,是否可以考虑……”


“来了吗,人来了没?呜呜,我可怜的儿——这杀千刀的关长河,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可惜秀荷没有听见,怡春院前红姨的哭骂声太响。


秀荷连忙迎上前去:“干娘,我哥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此时恰晚间逍遥光景,正是平日里怡春院生意最好的时段,今日门前却无姐儿招揽,倒是里头尖叫声阵阵。


红姨一见秀荷眼泪就掉下来,揩着帕子拭眼睛:“等你爹呢,你那个不听劝的哥哥,爱谁不行,偏和窑-姐儿来什么真。那小凤仙被黑山上的土匪包着,是他一个穷烧窑可以染指的么?非要和她扯不断,这下得罪了土匪,那土匪叫你哥要么拿箭射我家小二蛋,要么就剁掉那玩意儿……天呀,我的二蛋要是死了,我也老来无靠喽!”一边说,一边捶着腿哭号。


“可是那左脸戴着银眼罩的黑掌柜?我和他略有几分交情。”一声醇润嗓音忽然在头顶上方打断。


“嘶——”红姨哭声戛然而止,抬头看到庚武垂手立在身旁,将将愣了一愣——


“哟,你两个孤男寡女的~~这大下雨黑天的,又躲在外头鼓捣什么呐~”瞥一眼秀荷胸前被压皱的春裳,还有二人齐俱湿漉漉的模样,这妖精,命都快没有了,竟然还能吃吃笑起来。


不是说回去了么,还保证说不会让人看见,是谁又叫他突然走回来?


秀荷两眼发晕,这下再如何也解释不清。


第拾壹回怡春小闹


怡春院是座二层的小楼,门堂进去便是大厅,往常厅里客人不聚,只往左右三个楼梯上去寻欢,今日却密密麻麻的围着不少人。


红姨听了庚武那句话,俨然将他当做是救星。牵着庚武的袖子,一路拨开人群走进去。


正中央的八仙椅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独眼大汉,左眼罩着银眼罩,腰庞脖子粗的,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儿。他叫黑掌柜,手上拿着马鞭道:“小凤仙啊小凤仙~~我说你最近老不让爷爷沾身子,原来是和这个烧瓷窑的小子相好了。你要和他好也可以,但你不该瞒着老子,老子每个月刀尖上拾钱,包你的那些银子可不是让你白糟蹋的!”


一边说,一边往旁侧一名姐儿身上甩下一马鞭。


那姐儿正是小凤仙,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段丰腴有致,杏仁眼儿红桃唇,倒是颇有一番烈辣的味道。


“嗤——”春末的衣裳薄,一鞭子打得她里头的皮肤立刻绽开了花。


左右两臂被土匪喽啰箍着动弹不得,小凤仙吐出一口血水,咧着嘴角干笑:“黑爷您给的那几倆银子奴家都存着呢,哪里敢糟蹋?您在外头的女人那么多,十天半月也不来我这里一趟,还不兴得奴家再寻个相好了?大不了那些银子还您就是。”


“放了她!有本事冲爷爷红刀子来,拿女人出气算什么英雄好汉!”秀荷看到哥哥关长河愤怒地龇着牙,想要挣脱开束缚。


关长河是关福的亲儿子,两道眉毛特别浓,生就是东北面汉子的高壮魁梧。小凤仙就贪爱关长河这一点,但遇见他来怡春院送过几回酒,一来二去就把他勾引上。未料他是个专情的雏-男儿,竟然就断不了。小凤仙自己也舍不得断。


老关福还等着儿子传宗接代呢,他倒好,想要红刀子进了。秀荷瞪着她哥哥,替阿爹恨铁不成钢。


那独眼黑掌柜似笑非笑地睇了眼关长河:“动不动她~~老子都不会放过你。但见你是条汉子,想必是那女人沟里头骚,先把你缠上了。我老黑讲道理,给你个机会。你把那孩子头顶上的番茄射下来,射中了,我放你们继续相好;射不中,孩子死了,那是你该,你自己去官府里头偿命,这够公平吧?”


这显然是不公平的,不说关长河右手两指头小时候伤坏了筋骨,更何况他从来就没有拉过弓。


“你们这群猖匪,官贼勾结的畜生!”关长河挣扎着骂道。


“呜呜~~娘,我怕……娘救我……”七岁的二蛋被捆在墙根下的柱子上,吓得眼泪汪汪的,小裤子都湿了。


“哎唷我可怜的儿~,关长河你老关家作孽诶——”一声“娘”叫得红姨心肝都碎了,她不稀得和男人相好,自己也不会生育,这捡来的二蛋她可是当做亲生骨肉来疼。


一劲抹着眼泪求黑掌柜开恩。


黑掌柜晃着脑袋四下环顾了一圈,哧哧呵呵地笑道:“你下不了手也可以,我老黑也不是不通情面的,那就让人来替你射好了……你来?你来?”他用马鞭戳着周遭的看客和姐儿,戳到谁,谁就立刻尖叫着躲得远远的。一众土匪在一旁乐得肆意拍腿。


“都不来,那就把你下面的老二剁了,把这骚-娘们的沟子封了,然后就两清了。”黑掌柜抚了抚寒闪闪的银眼罩。他是这附近山头最残狠的土匪,杀人不眨眼,福城里没有哪个人不怕他。


“封沟子”,即用炒热的辣椒面和滚水先把那里烫麻了,然后再趁红-肿肿的时候用细绳线把口儿缝起来。那时大户人家的姨太太偷-情,倘若被主家发现了,就多用这“封沟子”的惩罚。


“黑爷爷饶了奴家一命吧。”小凤仙终于害怕了,跪在地上哭着求情。


“掌柜的说话算话,在下斗胆前来替他就是。”庚武走上前,从喽啰的手里接过小弓。


熟悉的嗓音,听得黑掌柜乍然回头。见是一袭鸦青色长服的庚武立在对侧,身旁站着个如花俏美的小闺女,不由讪笑道:“哟呵呵,原来是庚武兄弟!那日在途中被你接活了一条腿,还来不及谢你女人和盘缠,想不到短短月余,你这就‘名草有主’喽,呵,呵哈哈哈!”


他说着,若有似无地瞟了秀荷一眼。


传言独眼黑山掌柜的另一只眼并不瞎,乃是眼珠子天生枣红,嗜血又可怖。见那银眼罩漆光闪闪的,好似藏在里头的眼睛正在将人扫量,秀荷不由心里发怵,下意识地往庚武身后躲藏。


庚武却被她这不自知的依赖心中一暖,他自己也说不出原因的,就是喜欢秀荷这样娇娇的把他当做庇护。


垂下的掌心触碰到秀荷冰盈的指尖,她的手指他见过,纤巧又白细,软软的,像未长成的孩子一般。庚武握了握手掌,忽然便将秀荷的手牵住,把她往自己身后一避。然后对黑掌柜拱手抱了一拳,爽朗淡笑道:“多日不见,老黑大哥别来无恙!”


此刻的庚武,衣摆撩在青藤纹腰带上,底下是一袭墨铁色的宽松长裤,那绑腿扎得紧整,背影清宽洒落,看上去竟颇有些江湖客的味道。从前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正经人家的阔少爷,分别四年,如今却游刃有余地与土匪攀兄道弟,秀荷不由对庚武凝眉相看……他总是有太多的未知,让她情不自禁为他侧目。


秀荷不知道,庚武被抓去的北方大营,那是个冬天能把人耳朵冻得掉下来的荒辽之地。朝廷把三教九流的汉子们压去那里,他们在遮天蔽日的森山老林中挖人参、锯大树,用弓箭与长镖和猛兽对决,他们早已经熬成了一群魔。庚武亦在这四年的时间里,交结了一群能以命换命的生死兄弟。


想到方才那只牵住自己的粗糙大掌,秀荷心里扑通通一阵跳。她从小就外柔内刚,从来不曾有人这样悄无声息地将她保护,就算是从前梅孝廷霸宠着她,她也没有生出过这样的安心……梅孝廷只会气她。呀,她竟然一整天都没有想起过他。


秀荷的眉头便蹙起来,不察痕迹地回头看了眼红姨。红姨正在拭眼睛,但显然没有把庚武方才的那个动作漏过。她现在心疼她的二蛋,分不出心思来笑话自己,回头路上看到了,不定又要怎样编排。红姨就是个女妖精。秀荷的双颊染了红晕。


那土匪见秀荷藏起来,不免了无生趣。意犹未尽地收回眼神,指着关长河问:“这小子他妈偷了老子的女人,你说他是你谁?”


庚武打了一拱,沉声应道:“是在下的兄弟,多有得罪,还请黑掌柜看在庚武一番薄面上,高抬贵手则个。”


“好说,我老黑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既然兄弟替他开了口,这人情大哥我便做了。”黑掌柜把脚搭上座椅,指了指喽啰手中的小弓:“早就听道上兄弟说你身手了得,今日就让弟兄们见识见识你的身手罢!”


“承让。”庚武接过弓箭。


“等等。”黑掌柜又看了一眼秀荷,指着秀荷娇满满的胸脯道:“放了那尿裤子的小毛头,爷要把她当做靶子。你,还得蒙上眼睛。”


“嘶——”一众围观的客人姐儿们不由齐齐望向秀荷——闭眼睛射箭,要人命啦!


秀荷心尖儿一跳,连忙凝眉仰视庚武。


关长河龇牙怒吼:“看谁人敢动我妹子?有种的就拿爷爷做靶子,来啊,你个缺眼睛的老王-八蛋!”


黑掌柜的脸色刷地阴沉下来。


“哥,你就给我闭嘴吧,还嫌惹的事儿不够多!”秀荷回头恼了关长河一眼。


关长河一句话噎在喉咙里,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


庚武试了试弓,眸光潋滟地看向秀荷:“放心,我不舍得你死。”


那眼神中有宽抚,有镇定,秀荷一瞬间竟然就信了,竟然就这样把命交在他手里。


几个土匪喽啰拿着麻绳走过来,秀荷被绑在一丈远的柱子上。那柱子潮湿冰凉,把她的腰腹勒得难受。隔着一丈多宽的距离,她看到庚武眯着长眸滞滞地锁住自己,然后一层红布把他的眼睛蒙了起来。


只是一张两个巴掌大的小弓箭,握在庚武的掌中并不费力气。那双眸在红布下迷蒙,隐约可见对面少女婉秀的身影,即便是隔着丈许的距离,他也能嗅到她身上的味道。他每天晚上都想着她、把她捂在胸口,一边挣扎抵挡着热烈的情-潮,一边又像着了魔般一遍一遍地把她回忆,那双隆起的白,那颗莹润的果,还有她口中的嗔咛怒骂……在冥冥靡靡之中摄了他的魂。他时常想,一开始他就应该追上去,把她的牡丹红兜还给她,而不是鬼使神差地留下来,然后便被套进了她的泥淖。


脑海中是今夜与秀荷在屋檐下痴痴相看的一幕,庚武在红布下眯起双眸,他想起秀荷抵在自己胸膛上的柔软秀发,那里有花草的淡香,他的箭便稍稍往上移动,移到了秀荷的头顶;他又想起了她的唇,她的唇天然嫣红,上唇比下唇略薄,这样的唇形总带着一丝倔强,让人情不由衷地为她心动……他真的就差了一点,差一点点就俯下薄唇吻了她。


庚武的箭又往正中间移动了一点点——


“嗖——”


他把弓拉开,所有人的齐齐屏气。


那箭在灯火琉璃下直直地刺向秀荷的双眸,秀荷牙一咬,狠狠心闭起眼睛。听天由命。


“噗——”


一颗小拳儿大小的番茄四分五裂,所有的人都为之拍手叫好!


“盲眼射靶心,神啦!”


“天也,此番被庚三少爷长了见识!”


……


“好个龟儿子,敢拿俺宝贝闺女的性命去换窑姐儿,看老子今个打不死你!”秀荷软软地瘫在地上,听见老关福提着酒葫芦大步将将地闯进来。老关福脱下大鞋拔子啪啪啪地往关长河脊背上打,秀荷听见哥哥捂着脑袋四下嗷嗷躲藏。哥哥活该,秀荷可不替哥哥求情。


那黑山土匪没办法了,只得放人:“兄弟好身手,我老黑最重英雄,他日若是想通了,我黑山第二把交椅随时等着你!”


庚武把弓箭交还,弯眉笑让道:“才从吃人的地方出来,道就不混了。今夜献丑,还请黑大哥海涵。”


“好说,今天看在兄弟你的面上,这婊-子我就不要了,下回最好别犯在弟兄们的手上。走!”黑掌柜瞪着关长河,又觑了眼秀荷,见秀荷胸脯一起一伏,衣襟上沾着红红的番茄汁,便舔了口嘴唇,抹抹鼻子告辞了。


——*——*——


青红酒铺里酒香弥漫,红姨放了姑娘们一晚上的假,亲自叫了几碟小菜到铺子里请庚武喝酒。


一张茶色的小木方桌,几张圆面的板凳,红姨揩着瓷酒瓶儿笑盈盈:“庚三少爷就是咱家的福星,也不晓得秀荷上辈子到底修了什么福分,竟然就遇到了你这么个汉子。”


红姨又凭空捏造:“说来也是我眼光好,我那天一看见你就晓得你和我们秀荷是天生一对。我可没少帮你劝那丫头,不然她也不肯大晚上的出去和你相好。”


这还嫌不够,红姨简直要把秀荷卖光光了,竟然又神秘兮兮道:“我可悄悄告诉你,别看那丫头面上倔,其实脸皮儿特薄,肚兜都被你捡了,人还不早晚是你的?你但且主动些,别怕她冲你翻白眼。她性子我一摸一个准,今后你遇了什么不懂,红姨我帮你搞定。”


……


秀荷在后房里洗澡,被雨水淋湿的肌肤在水下泛起红晕,身体被暖意席卷得困倦,却如何也睡不着。她不用出去看,都能够猜到此刻阿爹一定又在转着眼珠子,贼精精地打着算盘。先前就是怕他添乱,什么都瞒着他不讲,这会儿倒好了,肚兜、大晚上的出去……全被红姨兜出来了。


少女娇熟的胸脯在水下晶莹颤动,想到今夜与庚武贴得那般近的痴凝,秀荷脸颊顿地通红。这样的感觉本是她不想要,她原只是想去把人情还他,怎生得来来往往间,偏又把距离紊乱。


想着想着就开始讨厌他。


“啪——”秀荷把熏洗过的长发用布巾扎起,开窗把水一泼,矶拉着拖孩闷声上了小阁楼。


老关福瞟了一眼,吧嗒着水烟斗:“瞧,一说她又不高兴了。这闺女打小被她娘纵着,多哭了两声,连脚也没舍得缠,一不高兴就这样。回头到了婆家,不定被人怎样嫌弃。”


自个闺女的天足就是他的痛,因为这个老说不成婆家。关福一边说,一边斜眼睇着对面的庚武,小伙子眉眼方正有担当,自个闺女倒是会选人,不过做爹的得帮着推一把。


庚武正颔首静听,眼梢余光瞥见秀荷匆匆来去的纤影,暗夜把光线遮挡,他看到沐浴后的她通身散发出温软。只这一悸间,一抹无处安放的疼宠便袭上心头,庚武说:“倒也不全是,我娘挺喜欢她。”


“嗤嗤~,我说大晚上的你两个怎么衣裳不整地在一起,原来是才从你家回来!”红姨一语便猜中,唯恐不乱地笑起来。


“呼——”阁楼上的小灯忽然被吹灭,传出桌椅“砰梆”碰撞的声响。


不用想都知道那丫头正把鞋子踢在地上,呼啦啦地卷被窝呢。装不理人,原来都在听。得,这下不用请媒婆了。关福咧了咧嘴角,心里头一颗大石头卸了地。


第拾贰回狼野柔情


庚三少爷蒙眼射靶心,勇盛黑山独眼掌柜的消息一夜之间奔走相告,所有的人都对庚武刮目相看,有津津乐道的,有唏嘘赞叹的,那在现场的人更是形容得有声有色——


“啧,那箭术可了不得,大伙眼睛都来不及眨,一箭就让果子撒了姑娘满身红,毫发无损!”


“是不简单,你没见他和那帮土匪称兄道弟的样子,黑掌柜的一根腿骨头还是他接活的。那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竟然敬他三尺,还放出话来说,他日若混不下去,黑山上第二把交椅随时等着他!”


众人想起庚武十七岁时的风清雅淡,再看他如今英武健硕满身疤痕的凛凛风尘,不由对他这几年的经历生出了诽议。


有去漠北一带走过山货的镖客们只道,那东北大营坐落在森山密林之间,那块地儿的土是黑的,树有苍天高,冬天的雪足足二尺来厚。那边的汉子胡子拉碴又野蛮,想活命的爷儿们通通没少杀过人、喝过人血。庚武既能一路从大营里平安逃回来,身上又没有盘缠,靠的就是这打家劫舍和杀人越货!不然他怎么拿不出一张正经公文来?


秀荷本来就怕庚武,这下看见庚武更是躲得远远的了。


她早先其实还不信,毕竟庚武还是少爷的时候清冷又干净,怎么也想象不了胡子拉碴的模样。可是有一回她去屠宰场送酒,却亲眼看见庚武把一只野猪活活撕成了两半。


那是个打雷的阴天,天上的闪电忽明忽暗,庚武穿一身黑衣站在闪电下,两道剑眉凛凛的。修长双臂将野猪倒挂,忽然左右一扯,硕大的野猪便被他轻松甩去了屠案上——啪!喷出来一地的黑血。


他却连眉眼都不眨,拍拍袖子擦擦汗,便把旁边一碗浓黑的汤液咕噜噜灌进了嘴里。他喝得甚快,好看的喉结一耸一耸的,回头看见秀荷,竟然连碗也不藏。


“你怎么来了?”似乎有些错愕的样子,好像很惊讶她出现在这里。


“你……他……他们说你杀过人!”秀荷站在栅栏外,连话都说不齐整了。眼前的庚武唇角带着黑汁,看起来就似那传说中的鬼面夜叉。她想到庚武的大手还拍过自己的胸脯,他还用他喝过血的薄唇“亲”过她、蹭过她,秀荷顿时感觉整个身子都沾染了兽味,冷到不行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有甚么意思,猛兽倒是撕过不少。”庚武不明白秀荷何意,收起麻袋,随意咕哝了一句。


好了,不要再说了,果然就是这样。秀荷把酒坛子一放,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蠢丫头,莫名其妙跑到跟前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一天到晚脑袋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庚武嘴角勾出一抹笑弧,冷冷地泼掉瓷碗里的茶汁,走出了屠宰场。


那野猪天天扰民,乡民们合伙抓起来打死了,央自己顺路背过来。刚才不过徒手甩去案板上,怎么又和杀人扯上了?


黑茶的香气很快被雨水掩盖,可惜秀荷没有看到,秀荷以为庚武喝下去的是新杀的野猪血。


她想,一个杀过人、喝过血、撕过猛兽的男人,必然天性里藏着嗜血和残虐。还好自己看到了,不然不定还要被他清隽的外表怎样蒙蔽。


想着想着,忍不住又想起庚武长裤下那只大得吓人的硬东西。听绣娘里的新媳妇说,那东西第一回弄进去,痛得能把人撕裂。秀荷知道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想这个,是一件很不对的事,但她决定,以后再也不能与庚武有半丝的牵扯。她得悬崖勒马。


“你爹我亲自找媒婆算过,你和他八字正登对。那小子刚从牢里放出来,本来我也不想把你和他配一块,那能怎么办呢?你身子都被他看过了,大晚上的又和他出去,你不想嫁给他,你不嫁给他还嫁给谁?”


老关福再念念叨叨不厌其烦的时候,秀荷便底气十足地顶了回去:“他杀过人,喝过血,当着我的面撕野猪,爹就不怕他日后打媳妇?”


老关福一愣,继而想到庚武那句“我娘倒挺喜欢她的”,便又虎虎地瞪着大眼道:“胡说,我见他看你的眼神不要太温柔!那梅二小子要是再不上门提亲,他庚武几时凑齐了聘礼,我几时就把你扫地出门!”


阿爹最近都在满世界造谣,逢人便说自己与庚家少爷八字怎么登对,庚夫人又如何地喜欢自己一双脚。福城的人暗地里都开始管秀荷叫庚武媳妇,那眼神暧昧,秀荷连门都不想出,把绣包一挎,闷声出了门。


四月末的天气,大中午太阳黄橙橙的,晚春挽着秀荷的胳膊一起去绣坊。天一热人就犯瞌睡,街心上人不多,铺子里的掌柜们打着盹儿,两个少女曼妙的身影便显得很是耀眼。


布庄老爷家的铺子在加层,庚武在房顶上搭着屋梁。


工友小黑努着嘴嬉笑暗示:“喏,喏,快看下面!”


庚武顺势往下一觑,看到秀荷着一抹藕荷色窄袖小衫,正和小姐妹挽着手儿路过,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有趣的,忽而便凑在一处悄语打闹。她走路总是端着腰骨儿,轻盈盈的。春末的衣裳薄,将那胸形勾勒得娇挺挺的,不过分大,也不过分小,他这样站在高处看她,只觉得刚好摆下一只小茶盘。庚武不由多看了一眼。


小黑挤眉弄眼的笑道:“看傻了吧?你瞧那对胸脯,嫩得诱人,揉起来可不得像搓面团一样软和?”


揉起来……


庚武动作一滞,蓦地记起那衣裳下一对儿雪一样的白与红,只觉得嗓子忽然焦渴。磨了磨唇齿,回头便踹了小黑一屁股:“管好你自己手上的活,想什么都别在爷跟前想她!”


倒是不痛,小黑却“哎唷”一声叫唤:“真是人善被人欺,就许你庚武少爷从梅二嘴里抢独食,哥们连想都不能想了?”


庚武蹙了蹙眉头,记起看戏那晚答应梅孝廷的话——他若不再继续欺负秀荷,自己便不出手抢她——末了收回眼神,冷声应道:“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别胡说。”


“吧嗒——”一块木头被震得掉下地去。


秀荷抬起头来看,旦看见是庚武,大太阳下赤着麦色的膀子,斑驳旧伤痕的前胸布满细汗,眼神锐利且冷漠,便把头一低,假装不认识。


晚春羞答答的:“庚武少爷,你在上头啊,怎么中午也不休息?”


“唔。”庚武冷冷地吭了一声,作不经意状睇了眼秀荷,把木梁往屋顶上一安:“这样热的天,出门也不晓得打把伞,风一吹,衣裳都掩不住。”


又是那天晚上为人丈夫一样的口气,大男人似的。秀荷便堵在心里了。


庚武这样拼命,忽而去码头扛活,忽而替人架梁修桥,忽而打铁铺子里汗渍挥洒,卯足了劲儿不停不歇。哥哥关长河每次都不忘扔给秀荷一句:“看看吧,他这是在攒聘礼钱,等攒够了铁定上门和咱爹提亲!为了娶你,人也是够拼了。”


秀荷可不要他拼。不要命了嚒?下巴上的青茬儿都冒出来了,一身都是狼野味道。


秀荷不看庚武:“穿什么都要你管。”


她的声音低低的,也不晓得那人是否听见,揩着晚春的袖子碎步往前走。


那胯儿一摇一摇的,庚武循着背影看过去,敲钉子的锤子险些儿砸到了手。


晚春紧赶了秀荷几步,追上来道:“秀荷你听见了没,庚武少爷和我说话呢,他怕我晒黑!”


晚春的脸羞得红扑扑的,心跳怦怦然,也不待秀荷回话,忽又放平了嗓音睇着秀荷道:“秀荷,你得同我说实话,你和庚武少爷到底好了没有?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什么叫好没好呐?我好好喜欢他干嘛。”秀荷不敢看晚春的眼睛。


晚春紧了紧手帕,把背地里练习过无数遍的话说出来:“是呢,为了我,你也不能喜欢他。咱春溪镇就三个少爷出色,梅大少爷幽居在家里,梅二少爷心里又只装着你一个,剩下的庚武少爷,你可不能再和我抢。再说梅二少爷对你那么痴情,你也不能不要他,我前几天看见他在庙里,还同我问起你来,说你最近老躲着不见他。看他黑眼圈憔悴的样子,怪可怜的。”


秀荷忽然想起来好多天没去想梅孝廷了,到了嗓子眼的话便又说不出来。


正说着,已经走到了梅家大院门口。


管事的见是老太太亲点的绣女,大中午的连忙给开了侧门,把人往宅子里头领。


梅家大院是座古朴雅韵的老宅子。南边的宅子和北边不一样,北边人喜欢用砖砌,南边则喜用木头。梅家是个大户,院子里每一间房用的都是上好的杉木与松木。瓦片是黑瓦,屋檐在廊前延伸出来一片,人在廊下走路,阴阴凉凉。院子也比北边的窄和多,天井一小方,角落还种着花坛和树,一进去扑鼻都是花草香。


阳光打不进老宅,视线灰漆漆的,一跨进后宅厅堂,里头已经等着好几个绣女。老太太突然要检查绣女们的课业,说是宫里头的老太妃要过生日,须得挑几个灵秀手巧的,准备绣一张百鸟贺寿图。


却也奇怪,一个一个轮着进里间。晚春先自进去,秀荷隔开几步随后。那屋子里黑,有沉香味儿弥漫,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八仙高椅上,穿着黑布缎鞋的三寸金莲踩不着地,口中叼个水烟斗,给每个进去的姑娘分着绣盘。


后面是一道屏风,里头蒙蒙绰绰,像是坐着几个人影。秀荷不想多看,从前她总听梅孝廷说叶氏如何喜欢自己,那时候一进梅家后宅心里都打着鼓儿,羞赧又憧憬;现在进来却只道是东家,其余的都不多想。


晚春也不知怎么了,走两步脚下忽然打滑,秀荷想过去扶,一个嬷嬷却已经把她搀了出去。秀荷看见老太太看了眼屏风后面,然后摇了摇头,继而叫自己过去领绣盘。


许是因为晚春分了心,那绣盘拿着手里也不仔细看,竟然被边角上一根不起眼的针刺了手指,一点嫣红从指尖上溢出,秀荷眉头微微一皱,连忙把手指放在唇中轻吮。


隔着屏风后,大少爷梅孝奕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一旁站着的梅二夫人向梅大夫人递了个眼神,两个人便相视一笑。


前面进去过七八个绣女,她们都临时设置了小差错,便是美娟都滑倒在了地上,大少爷也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果然是个天生的妖女啊,怎样的男人都被你勾魂。


梅二夫人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作欣慰模样对老太太点了点头。


老太太便认真望向秀荷:“你叫什么名字?今岁几何了,属什么的?”


秀荷回答说属兔。


第拾叁回姑娘点头


属兔……


梅老太太微点了点头,又把秀荷的手端起来看,姑娘的手面葱白细腻,指甲儿粉盈盈——梅家绣女的手都需经过精挑细选,品貌都不会差。


梅老太太再看秀荷,语气便暖和了许多:“属兔好啊,属兔的女孩儿有屋穴藏身即满足,有五谷得温饱便快乐,这样的媳妇乖巧,心眼儿柔,招人疼呐。好,好,好。”


那末了的三个字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将秀荷从头到尾仔细打量。


“是啊,是啊,老太太看人都不会错!”一旁的婆子老姨娘们连忙满脸堆笑着应和。


媳妇?


秀荷颔首站在堂前,老太太用保养得宜的手面在她腕骨上摩挲,她心里头便生出些云里雾里,不晓得怎么忽然对自己说这些。


只得也低头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看见秀荷眼角下有一颗细小的泪痣,忽然想起来:“哦,我记起来了,你爹可是那个卖青红酒的瘸腿关福?小时候常见你随在他后头来大院里送酒,你娘给你扎的发辫一翘一翘的,几年不见,忽然就长这样大了。”


老太太的贴身婆子郑妈便道:“可不是,大少爷还常用她家的青红酒泡脚呐!每回秀荷姑娘来送酒,大少爷都提前等在院子里。大少爷平时不爱出来,也就是秀荷姑娘来了,才会多呆上一会。”


秀荷端着绣盘立在一旁听,隐隐约约的话风不明,眉头便蹙了起来。


这郑婆子拍起马屁来没玩没了,梅二夫人怕秀荷听了会多想,即刻撩开帘子走出来:“姑娘打小伶俐乖巧,我们全家上下哪个不喜欢?不像我那老二孝廷,偏就与她不对盘,没少将她气哭。”


她此言模棱两可,在戏中的秀荷晓得梅孝廷对自己不一样,那戏外之人却只当二少爷讨厌她。


叶氏说着,便和颜示意秀荷去绣房。


那珠帘随着清风微微拂动,秀荷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大少爷端坐在轮椅上的侧影,着墨黑绸缎长裳,整个画面幽幽暗暗冷冷森森的。她想要从他脸上找寻些什么,却又什么也看不清楚。


因为要赶上五月中旬的老太妃寿辰,挑选出的四个绣女须得在半个月之内,将近乎一间屋子大的画面绣完。这些年梅家就是靠着宫中老太妃的关系,才能够继续维持在南洋的生意。绣女们不敢怠慢,一个下午手上的活儿不见停,待到抬头的时候,都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晚春住在梅家后院的公房里,和其他两个绣娘手牵着手自去吃饭。秀荷近日回到铺子里和老关福一块住着,并未吩咐灶上加碗勺,便留下来把零碎物件收拾妥当了准备回家。


“轰隆——”


四月的天就是多雨,一道响雷把整座宅子劈得地动山摇。大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天井里,屋檐下又弥散开花草潮湿的清新味道。秀荷用手遮着头顶,想冲出院子去到门房。


一跑起来胯儿便摇,那浅绿的绣花鞋儿在青砖石上溅起水花,檀红的千褶裙上染开来一片深色的湿。


大少爷梅孝奕静静地坐在二楼厅堂上看,梅家的男儿都生得唇薄鼻挺,他的脸与二少爷梅孝廷七分相似,却更冷更阴。这是个没有生气的存在,森森然就似一张死寂的画,喜欢的不喜欢的没有谁知道。


梅二夫人叶氏心里头对侄儿不屑,但看着阴影里大少爷停在秀荷背上的眸光,想了想,便揩着帕子走到二楼的栏杆旁:“阿荷呀,你来~”


那声音叫得温柔,尾音含笑。


秀荷脚步蓦地一顿,停下来回头看。


“叫你呐,你来~”叶氏笑盈盈,只是站在栏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语。


这样的笑面秀荷见过一次就怕了——那淹在水草下的晴天霹雳和绝望,滋味可实在不好受——秀荷攥了攥帕子,努力匀出一抹乖觉的笑容来:“二夫人,您的话晚辈一直都记在心里,也已经晓得该怎么去做……晚辈最近都没有再与二少爷见面,也不曾去打听过他的消息,您以后都不用再担心了。”


她这话是老实,柔弱且诚恳的。秀荷不想再继续负载叶氏的提防。


“说什么呐,什么您的话他的话,我说过什么了?……这孩子,大下雨天冲出去仔细把身子弄病了,快随我来。”叶氏摆着臀儿从侧楼梯上走下来,招着帕子把秀荷叫住。


要留秀荷用饭,笑容可掬。


秀荷可不敢贸然吃叶氏的饭,连忙福了一礼,委婉地推却道:“家里阿爹还在等着我回去,秀荷区区一个女工,不敢越矩上东家的桌子。”


叶氏看了眼秀荷柔白的手腕,此刻的手腕上没有了玉镯,只有一枚铜褐色的半旧木镯子,雕刻着花藤的纹路。姑娘的指尖在掌心里不自觉地捻着,指甲粉盈盈的。


手白,戴什么层次的都好看。


叶氏心里这么想,眉眼间却剜过一丝轻薄,忽而又怪罪起自己来:“你可是因为上回我试探你的那些话,心里头记恨了我?傻丫头,我就孝廷这么一个儿子,要娶媳妇可不得仔细考量考量。不过是试试你的心,你倒真还记恨上呐?那这顿饭不管怎样,你都得留下来,就算做长辈的给你晚辈的赔礼啦。”


也不管秀荷愿是不愿,便拉着她的手去了饭堂。


一张红木大圆桌上坐着梅老太太、梅大夫人和叶氏,辈分小的就只有大少爷梅孝奕和秀荷自己了。梅家果然规矩森严,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妾室生的孩子就只能在自个姨娘的房间吃小桌。


大桌上摆着八菜四汤,春笋翠绿翠绿的,蕨菜也拌得色香味俱全。南方的四月天,正是吃鲜的时候。


秀荷掂了一筷子芸豆,只是埋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梅老太太瞅着秀荷细密睫毛下的粉嫩脸庞,见她只是夹最近的两盘菜,便暗暗对叶氏递了个眼神。


叶氏恍然笑起,亲自给秀荷夹了一只卤肘子:“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可不兴总这般拘束。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姑娘家家还是丰润点儿的好。”


“谢夫人,我自己来。”秀荷咬了一小口。


梅老太太和梅大夫人相视一笑:“瞧,牙口也好,咬下来的牙印都不带开缝的。这丫头小时候就灵净,从前没注意,一转眼都这般出挑了。”


大少爷一直闷头用饭,闻言抬头睇了秀荷一眼:“她并不爱吃卤味,不用给她夹这个。”


阴雨天的内宅光线昏暗,圆木房柱上挂着的煤油灯还未点燃,大少爷清雅的冷颜朦胧在阴影里。秀荷抬头看他,却只看到一双空洞的凤眸。


大少爷从来没有和秀荷说过一句话,秀荷不晓得他从哪里知道自己不喜好卤味。


“老太太和夫人们取笑。”秀荷红着脸笑笑。听不明话风,一顿饭吃得别扭,不知用意何在。


好在晚饭过后雨便小了,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瓦片欢唱,秀荷攥着帕子在屋檐下走,快到大门口的时候,被二夫人叶氏喊住。


“等一下。”叶氏递了个饭盒给她——


“阿荷啊,你帮我把这个给孝廷送去,你去叫他,他才肯回来……也怪我不好,先前不该不打招呼就试炼你们两个。如今他躲在庙里头,不出来了,说是过两日要剃度出家呢。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舍得……既然孝廷是真心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老太太那边也不反对。这个婚事,我应了你们就是。”


叶氏说着,揩着帕子频频拭眼睛,那眼眶红润,忧虑与愧责假装不来。


看见秀荷接饭盒的动作些许踌躇,便晓得这丫头怕是被自己前番一吓,已经不想和儿子在一起了。可惜这可由不得她,她不想和自己儿子在一起,自个儿子还想和她在一起呢。做母亲的得把路堵死,不能放任不管。


叶氏想了想,又凝着秀荷的眼睛道:“听外头说你最近和庚武少爷走得近,那庚家少爷早些年是有过亲事的,如今也不知道退了没退。我们孝廷和你好了这些年,他对你什么样,你心里可是最清楚。你告诉婶子,可是当真又喜欢上庚武了?”


庚武是个杀人越货的莽汉。


秀荷摇摇头:“我也没有喜欢庚武。”


也嚒……叶氏便晓得秀荷是个不肯吃亏的丫头了,知道当姨娘没有好日子过,一颗心随后就躲起来。


“不喜欢就好。他们庚家早些年就和梅家不对盘,为了你阿爹和窑上的哥哥,秀荷你也不能任性呐。”叶氏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戒指:“孝廷那孩子拗,你戴着这个去给他送饭,就说是我给你的,他就肯从庙里回来了。”


那戒指金灿灿的,秀荷想起叶氏说过的话——“我倒还以为是哪个偷了去,冤枉把丫头打了一顿”——攥在手心里不想戴。


叶氏见状,自己把戒指套进秀荷手中,怜爱地摸摸秀荷脸颊:“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害羞呐,瞧这讨人喜欢的。那张家小姐是说给大少爷的,兄弟两个长得像,叫做弟弟的替着去看看罢。先前不过借来试试你的心,你倒还当真了?孝廷那般性子,真叫他去相看别的媳妇,不定和我怎样闹。”


呼——


不是把自己配给大少爷就好,秀荷默了一默,终于把饭盒接过去。


叶氏舒了一口长气,见秀荷走远,这才揩着裙裾回了内院。二楼栏杆上站着老太太和大夫人,叶氏仰头喊道:“收下了,姑娘点头啦,我就说这姑娘和大少爷有缘,你们还不信。”


梅大夫人捻着佛珠子:“托二嫂一张巧嘴,我这吃斋念佛久了,姑娘家家的心事可一点不懂。回头收了房,孝奕床上也就不怕没人暖被窝了。”


叶氏眸光闪闪,许是想到了什么,又笑道:“兄弟两个年岁差不多,难得近日老太爷和大老爷都在,不如挑个好日子,到时把喜事儿一块办了吧。”


第拾肆回姽婳红妆


心中想什么,她就来什么。


怎生得才从外面回来,一身的热气还来不及消散,忽而一抬头,就看见她坐在那对面的床沿上。端着个腰谷儿,大红的艳艳喜服将那胸脯与臀际勾勒得盈盈饱满。头上遮一面红盖,那盖头上绣着金鸾与彩凤,看不清她脸,但晓得她一定颔首羞红。


她的脚也好看,虽然不缠足,却婉秀玲珑,此刻并在床沿的红木下,好像不在动,其实却在微微轻蠕。那新娘绣鞋儿上一对鸳鸯勾头浅啄,只看得他只心弦儿一悸,忽然又记起水草纠缠中少女游滑的双腿,连呼吸都开始紧了。


鬼使神差一般,一步步向她走过去。


她却好像并不情愿嫁给他,闻见他的气息靠近,交叠在双膝的帕子捻得更皱了。手腕上的木镯子一晃一晃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掀开盖头失措地站起来。


哦,他想起来了,她说他是杀人越货的莽汉,她自己吓自己,还硬要赖他喝过人血。


她的心也不在他身上。


强扭的瓜不甜,庚武滞滞地睇了秀荷一眼,冷下心肠欲转身出去。可是才走到门边,那喜红盖头下却传来她短促的轻唤:别走!


她叫他别走……那就怪不得他了!


庚武忽然两步掉转过头,女人的身子在他目下瑟瑟发抖,她知道把他叫回来就意味着什么。


“爷来了就不想走了!”庚武俯下魁梧的身躯,一把将秀荷扛起来,扔去了身后的大床上。


“啊……”听到她惊怯的轻咛。


他可顾不上,姑娘过渡到女人,都得经历过这一关。既然她来都来了,就没有机会再走了。新娘子进了喜房,从此人就是新郎官的,身子也是,姓也改了。


他把她放平在床上,她好像很紧张,娇满的胸脯紧蹙地喘着气。他忽然记起来小黑说过的话,是不是揉起来像搓面团儿,他便去解她的衣裳……春溪镇的男人都肖想她,他们在背后不知道把她派给过谁人几回。但从此她做了自己的女人,日后谁也不许再轻薄她一回。


“唔,放手……”在大营里磨砺出的手掌带着旧伤痕,才够到她的衣襟,她连脖子都红了。可她却把手附上盘扣,不给他解。


庚武的嗓子像燃着了火,热气腾腾地喷洒在秀荷的耳际:“不要?那你穿这身衣裳进来做什么……松手,让我看看你!”


她默了一默,然后便把手放在原味,不再试图挣扎——她不喜欢他,却依然决定嫁给他——庚武剑眉凝起,狠狠心将秀荷的手拨开,一颗颗拆解起她的扣子。


那盘扣精巧,忽而便在他的手下认命,里头的牡丹红兜娇俏,勾动人的心思裕念。庚武想起在河边纠缠的那一幕,潮湿的青草地上,她气若游丝地躺在那里,肚兜滑落到少腹上,落雪与红花在河水的浸润下多么夺目。


那是他平生第一回见女人的身子,才从大营里放出来,到处都是粗糙莽野,哪里见过这样的江南水柔……她昏厥在他的目下,樱樱红唇半张,双颊粉润而细腻。好吧,他承认那一瞬间他就对她不一样了。


他想把她占为己有!


四年过去,他已不是当初那个萧冷的少爷,她也不是那个翘着小辫儿的青涩丫头。他历练得像只狼,狼是什么?狼可不懂什么叫做含蓄。他才从狼堆里脱身,暂时还不晓得怎样与绵羊交道。


在他情思迷惘的过程中,他的掌曾迟疑地摁上她的美丽……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就好像是永无止境的软,软到扣进骨髓深处都不得满足。


可是他后来没有,他只是稳着心绪给她做了人工吐纳。


她是别人的女人,那个处心积虑扳倒了庚家的梅家少爷,庚武从来不屑从他手底下夺食。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自己闯进了他的房里,他没有逼她。庚武掌心用力,然后长臂环过秀荷的肩膀,将她揽进了怀里……


“嗯……”她好像有点痛,但却没有挣扎,柔柔的,什么都凭他。


他就爱她这一点,女人就要像她这样。


庚武想,痛一痛也好,男人总要让自己的女人有一点痛。那痛到达深处会上瘾,上了瘾她就舍不得把他放下了……她心里此刻一定还惦记那个俊雅的少爷,两个人打小青梅竹马,却被那势力的母亲拆散。他要痛她、宠她,然后她才能忘记旧人,只记着自己给她的疼,安心给他做女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秀荷……我喜欢你秀荷……从十四岁的时候一早就喜欢你了,你听到了么?我要你做我的女人……我天天疼你!”庚武蓦地甩开青纹腰带。


秀荷的脸覆在红绸喜布下,他隔着盖头轻吻她的唇,她好像在颤抖,喜布下湿开咸甜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还是在怕。他想把她的盖头取下,怎生得那一掀开盖头间,她却忽然不见了。那红迷蒙了他的双眼,待视线一回还,门外却传来喜婆扬长的声音:“吉时已到——,新娘子上轿啦!”


不是才送到自己房里来么?现在出去又是去到哪里?


“啊——秀荷!”庚武猛地清醒过来,三更天昏昏暗暗,不大的屋房内物件隐约,像蒙了一层黑雾。庚武看了看床头,身畔是空的,竹席冰凉。


可睡梦中女人的气息却散不开,那里和往常一样一柱擎天,热烧得人难受。庚武拉开门走去水井旁,打了一桶凉水,从头到尾浇了个透。


洋铛弄的清晨总是鸟鸣花香,孩子们的热闹嬉笑一早就在庭院徘徊。两名婆子弯腰打扫,不时被岚儿和芷儿的捉迷藏打断。这是跟了庚家半辈子的老家仆,出去也找不到东家,庚夫人心善就留了下来。


老二媳妇禾惠在给颖儿洗脸,她长着圆脸庞,今年二十二三年纪,嫁给庚二少爷后生下两个孩子,女儿比儿子大两岁。当年庚二少爷死的时候,第二个还在肚子里怀着,临了连爹的面都没来得及见上。


禾惠说:“后院那间新搭的屋子可是太闷,常听小叔大半夜起来冲凉。还没到夏天就热成这样,回头七八月份了怎么熬?不如还跟颖儿在我那屋住着,我搬去和婆婆大嫂挤挤。”


颖儿听了连连蹦哒:“我要和三叔睡,我要和三叔睡!”


“臭小子,和你睡一夜尽听你尿床。”庚武在凉竹椅上扎着绑腿,闻言头也不抬。


庚夫人见儿子今日又眼眶青黑,下巴上冒出来一片青茬,便晓得他昨晚定然又是一夜未眠。


这小子,近日只是不歇不停地闷头干活,瞧那宽阔脊梁上被晒得一片儿黑。做母亲的自然晓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便直言道:“哪里是那屋子热,分明就是他自个心里烦。我问你,上回来的秀荷姑娘怎么样啦?让你送回去也不晓得送到没有,天瞎黑了才喝一身酒气回来。”


“送了。”庚武把最后一点扎紧,剑眉微微一挑:“……那是她爹请的酒。”


庚夫人哪里会没去打听,偏又道:“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前几天郑家让人来递话,说只要你给他家白干五年,五年一满闺女就由你带回来。那秀荷姑娘的心思若是拿不准,不如先别把郑家回了。”


庚武动作一滞,想起屠宰场门口秀荷双目红红跑开的情景,最近看见自己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的躲起来。


那精致薄唇不由勾起一抹玄弧:“一天到晚脑袋里古里古怪,谁知道她心里想的是甚么。”口气竟似有些宠溺。又道那郑家因为庚家落没,对媒约出尔反尔,只管回了就是。


庚夫人晓得他对秀荷喜欢得紧,这孩子少年时候就高冷,几时听他嘴里说过什么姑娘的名字,暗自抿嘴一笑:“姑娘家家的哪个没点脾气?在北面磨砺几年,倒把你从一匹良马磨成了一只狼,整天板着张脸,哪个姑娘能不被你吓着?”


大嫂插话道:“上回我与禾惠去集市,错过了也不曾见着。听岚儿说姑娘生得当真好看,和小叔一对眼睛,两个人脸全都红了。怕是心里头害羞呐,窗户纸不敢捅破。回头从我盒子里拿个首饰,去送送人家。”


庚夫人拍拍袖子走上阶:“怎么能拿你的,那是老大给你留下的,将来留给岚儿做嫁妆。”自己回到房里,给庚武拿了两件首饰:“那年抄家把家抄没了,但压箱底儿的东西还是存了点。以后你要有媳妇了,小两口自己搬出去过,有事儿了过来一趟就行。免得姑娘见到我们这一大家子,回头不肯了。”


“她若不肯,我也不娶她。”庚武没要,见绑腿扎好,便从角落取了家伙出门去了。


——*——*——


青石大街上花红柳绿熙熙攘攘,小黑和庚武穿梭在人群中,他是庚家从前的家生子,从小就是庚武的小跟班。


庚武步子快,小黑跟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道:“听说梅家两个少爷要办喜事了,老太爷要修祠堂,那祠堂的塔顶断了两根木梁,想要找人翻修,听说开的工钱也比别家高……”他说的委婉,怕庚武对梅家膈应。


“要去你自己去。”庚武心思根本不在这里,胡乱应着,目光只往街边铺面里看。


右侧边的一家首饰店,里头两个姑娘正在相看首饰,忽而比比耳环,忽而试试手镯。庚武想起秀荷手上的那枚半旧木镯子,步子微微一顿,转身走了进去。


掌柜的见到他来,讶然地堆进笑脸:“哟,这不是庚三少爷吗,今天怎么有空赏脸光临鄙店?”


“不敢当,掌柜的生意兴隆。”庚武握拳打了一拱,泰然往柜台前一站。


那身形清宽魁梧,棱角分明的冷颜看得姑娘怦然心跳,连忙羞红着脸把首饰一放:“庚武少爷好。”互相推推搡搡着几步一回头出去。


掌柜的拿来一盘零散镯子,念念叨叨说这也好那也好,庚武却觉得怎样配秀荷都太差,指着角落另一个青白莹透的道:“这一个拿来我看看。”


掌柜的踌躇不拿,皱着眉头为难:“呃……这个恐怕要贵一些,这是西北面进的正宗和田青白玉,至少得十两银子。


“就要这个,你给我包起来。”庚武冷冷地放下银子。


掌柜的惊愕抬头,再想想之前关于庚武和土匪私通的那些传言,连忙讪讪地装盒打包。


出了铺子,小黑一路随在后头咋舌。


胸口处红绒锦盒暖人,平生头一回给女人买东西,庚武睇了眼胭脂摊上的姑娘们:“你说,女人怎么就爱这些有的没的玩意儿。”


小黑一拍大腿:“嗨,女人不爱这些那还能叫女人嘛?庚武少爷,你花恁大本钱买个镯子,可是为了送给秀荷?”


“送她……她见了我就跟见了山老虎一样,送她她也不会要。”庚武勾起嘴角笑笑。那语气冷冷肃肃,小黑却分明看穿他眸下掖藏的一丝柔情。


第拾伍回绝情莫过


连升布庄里一溜儿过去花团锦簇,那细料绸缎滑过指尖好似流云,晚春在这块面料上摸摸,那块儿揉揉,嘴里头念叨个不行:“秀荷呀,日后你就是少奶奶了,姐妹们看见你还得管你叫一声东家,今生好衣裳你是穿不完了……喂,快看这块红底坠花的怎么样?”


成亲的不是她,她看起来却似比秀荷还要兴奋。


“挺好看。”秀荷在布台前没心没绪地拣着花样,忽而随意一抬头,那外头街市人影阑珊,却看到庚武手上持一只长棍,正大步将将地迎面走过来。


五月的天气已然微热,他穿一袭月白对襟半长衫,下着深青长裤,那青与白衬托得五官愈发丰神冷俊……明明隔得老远,怎么又好似闻见他身上清爽又武猛的味道。


怕庚武看见自己,秀荷连忙低下头来。


晚春眼儿尖,欣喜地去扯秀荷的手腕:“嘿,快看,那可是庚武少爷?”


“别理他,让他过去。”秀荷暗暗对晚春使眼色。


晚春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喊出声:“庚武少爷,好巧呀~”小脸蛋上绽着笑,声音甜腻腻。


庚武脚步一滞,这才看到秀荷低着头站在铺子里。她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琵琶襟荷袖小褂,下着烟紫色凤尾长裙,梳着小抓髻,垂一缕黑亮蜿蜒在胸前……庚武一瞧见她这副模样,便想起昨晚上梦中的那一幕。这感觉真奇怪,明明现实中什么也没有,因着那梦,却好似已与她有过肌肤相亲。她做成了他的女人。


心里软软的似有小虫儿在爬,不由衷地把脚步放慢下来。


秀荷却不看他,只是低着头翻看面料。


那睫毛长长,胸脯翘翘,直看得小黑两眼冒花,暗暗在背后捅庚武:“爷,快送啊,买都买了!”


庚武回头瞪了小黑一眼,然后才放柔嗓音对秀荷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同你说。”那眸光潋滟把秀荷锁定,怕把她吓着,又莫名有些拘促……从来没送过女人东西。


晚春在一旁痴痴相看,攥着秀荷衣裾的手便有些发紧,怕她忽然会走出去。


秀荷捻着布匹,空气似也静默。


“咳,秀荷小姐,那上轿的花样还没挑,我们夫人可在家里头等着给你量裁呐。”耳侧后响起婆子阴阳怪气的催促。


秀荷眼角余光瞥见,那说话的乃是叶氏派来的蒋妈妈,蒋妈妈的眼睛是长在天上的,蒋妈妈说话像奢赐,看她的眼神也像个偷儿,偷了梅家的荣华富贵。秀荷不应她,本来还低着头,这会儿却抬了起来。


庚武在等秀荷回话,看见蒋婆子莫名眉头一蹙。


秀荷却不想被庚武知道自己要成亲的消息,她不想在成亲前再看见他。当然,成亲后也不会再看见了,成亲后她便被圈在梅家的内宅里,不会再有甚么机会见到不应该的男人。


梅孝廷也不会让——


那西禅古刹青灯古佛,几百年香火旺盛。秀荷拾着一级级台阶走上去,去到三层的罗汉塔下。雨过天开,殿堂里空空旷旷,阴阴幽幽,罗汉们或憨笑或狰狞,梅孝廷便叼着一枝枯叶萋萋地卧在佛台下。


他哪里会虔诚出家?他红尘未断,心中都是七情六裕嗔痴爱怨掠夺生杀。幼年煞气太重,比大少爷还要难养活,老方丈断他受前生孽障牵累,好心收他为俗家弟子。他不被感化,秀荷不肯见他,便徜留在庙里头搅扰和尚。在佛前也不敬畏,几个蒲团并起来,慵懒懒地往香案下一躺,不吃不喝只逼着老方丈给他剃度。


剃什么度?那尘世间的业障在你心中深种,心若不死,六根难净,把发剃了又有何用?


老方丈拿他无法,便着几名弟子连带蒲团将他抬至这无人的罗汉塔下,任他生死癫狂。


月余未见了,那墨黑长发垂散在肩畔,雅俊的五官好比地狱阴差般冷鸷。身上的月白斜襟长褂也不似往日整肃,扣子松散。一动不动地看着秀荷一双淡绿绣花鞋儿迈进来,然后便冷凄凄地勾着嘴角笑:“哟,这不是水性杨花的秀荷小姐嚒,和那庚家三少爷扯得沸沸扬扬,怎么有空光临寒殿?是不是人家不要你,这就又回来寻找旧欢了?”


分明忍不住频频睇她,眼神却偏装作讽弄,恨与狠与思念化作刻薄的言语想要把她击伤。


他爱她,爱不到,便伤她。


生生剜人的心。


却从来不晓得她心里到底多少委屈。


秀荷弯腰把饭盒在地上一放:“你娘听说你要剃度了,让我来给你送顿饭。”都懒得看他自我折磨得消瘦的容颜,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


他却忽然把手伸出来,在她的腕上重重一扣,龇着牙:“说,是不是想送完这顿饭就和我断?”


看,他这人总是这样,从来都把她逼到气竭。前面才说要与她同归于尽,让她生不如死;后面又把她紧紧地箍在怀里,说没有她不行,他活不下去。


他的胸膛清瘦,有乌龙茶的甘香。怪她心太狠,又迫她回忆两个人的旧时光。


那些旧时光里却当真都是他,子青忽然不在了,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把她叫出绣坊,“不高兴听就打我,可不许用眼泪洗我的衣裳”;第一回看到她长裙后渗出来一点红,转身便扔来一叠细软的棉麻布,却满副臭脸地嫌弃她“女人就是麻烦”;夜半翻墙与她说话,怎么劝也不肯回去睡觉,被阿爹起夜发现,一竹筐盖下去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却又来……


叹一声,谁让先把他认识,先与他做了青梅竹马。


秀荷敛了敛心神,看庚武一眼又移开眼眸:“庚三少爷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怎么突然间对自己这样淡漠,连羞怯也无。


庚武浅蹙眉头,隐隐约约察觉出什么不一样,但还是一贯沉稳的语气道:“青天白日的你怕什么,几句话都不敢出来说。真当我是土匪?”


晚春插嘴道:“哪里是土匪,秀荷是害羞呐!庚武少爷您不晓得,我们秀荷就要和梅二少爷成亲了。叶夫人亲自给关福大叔下了聘,月底就要喝喜酒,日后秀荷可就是正正经经的少奶奶啦。”眼中有艳羡,恨不得把喜事更加渲染。


庚武容色将将一黯,只觉得一上午满腔的柔情正一点点被冷水冰凉,那深邃眼眸看向秀荷:“她说得可是真的?”


蒋妈妈冷言冷语:“什么真的假的,我们二少爷那样的人才,多少人巴着盼着想嫁给他。嫁给他那是福分!秀荷姑娘可以走了吗?我们夫人事多,可不能单等你一人。”


呸,狗眼看人低的婆子!


小黑啐了蒋妈妈一口,仰头对秀荷道:“秀荷,你可不能这么绝情,庚武少爷为了你,没停没歇地在运河边抬了半个多月大青石头,那可不都是为了娶你而攒聘金钱?你这说不要就不要他了,让他一个人怎么过?”


秀荷凝了眼庚武被曝晒后的麦色肌肤,还有下颌上的淡淡青茬,心一狠:“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他怎么过我哪里能安排?他自己赚钱养家,怎样怪到我的头上。”低头扯扯晚春:“时间不早了,走啦。”


那纤柔手腕上拢着的绸缎青一色红,竟然连新娘喜服都已经开始剪裁了。庚武想起昨夜未尽的梦,忽然觉得怀中的锦盒好生可笑……这样大的事,她一声不吭悄然无息中进行着。他却枉在心中为她种种勾画,其实她的世界里根本无他。


庚武再看秀荷,那从前的萧冷与生疏便复又在俊毅的脸庞浮现。


秀荷低头不看,兀自镇定地从他高大阴影下擦肩而过。


庚武忽然把她袖子一拽:“是你自愿的?…就这么想做少奶奶?”


秀荷只得抬头仰视庚武,那长眸深邃,里头像藏着一只狼,她每次看他的眼睛心都会乱。庚武乱她的心,他还杀人饮血,就算不嫁给梅孝廷,她也不会和他好。


秀荷心怦怦跳,咬了咬牙:“那也与你没关系。以后不要再那么没命的干,为不相干的人把身体累垮,可没甚么好处。”话说完心都虚了,把袖子拽回来,盈盈碎步头也不回地走掉。


啧啧,这女人才多大年纪,恁个冷硬的心肠。


小黑唏嘘试探:“庚武少爷,那,您的镯子……还送不送?”


一缕花草淡香拂过鼻翼,风一吹,忽而不见,就好似那女人来了又走,想在他心中片甲不留。


“那梅家老二纨绔倜傥,本也无意与他抢夺,她若执意要嫁,又何必去挡她富贵?”庚武收起空缺的掌心,衣炔缱风地走了几步,忽而回过头来:“你刚才说,那梅家修祠堂正缺人手?”


小黑哪里还敢再劝,讪讪心虚道:“刚才是刚才……刚才我还以为那梅家少爷另娶了别家姑娘,哪里晓得……我看爷您还是别去了,不然回头秀荷下花轿,你得多尴尬?”


“哼,爷只怕他不敢收!”庚武将手中长棍一攥,大步流星地穿出了街市。


第拾陆回三日圆好


福城人迷信,讲旧礼,三六七月不提亲、不嫁娶,前两月“田水白,不吉利”,七月是鬼月,阴气太重。


那时候提亲,须要将女方的生辰八字写在红纸上,“坤造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生”,作为庚帖托媒人转至男方家里。男方将庚帖在祖先案上的香炉下摆放三天,三日内若家中无病无灾,无锅碗破碎,即称“圆好”。


再请算命先生测断两人是否命理相合,若是,男方家的叔伯便挑着红担红篮来到女家,将红篮摆到女家的供桌上,此曰“合婚”。合婚后便正式定亲、行聘和迎娶。


因着梅老太爷一年难得回来一趟,梅家想要在五月内将亲事落成,故而许多个中重复的琐碎便合起来在一块儿办。


青红酒铺的空地上,布匹、香烛、冰糖、线面、柿子饼、猪腿肉、花生糖、镯子首饰……新挑来的彩礼和妆奁,琳琅满目凑成了十二色。那挑彩礼的笼担和扁担上贴着红纸,挑头担儿的是梅家一个远房叔叔。老关福没有说什么,毕竟自个是小户,也不好叫他梅大老爷这个亲伯伯挑着东西来。


什么都齐全了,就只差了一对儿婚书。


端午的太阳起得早,公鸡还没叫两声就已经黄灿灿地挂在天空上。窄仄的天井下却阴凉,秀荷在水台边包着粽子,新鲜的箬叶泛着沁人清香,她把叶子卷成四角的菱子形,一勺一勺往里头灌着米豆儿。她做的粽子形状好,花样儿也多,做得很认真,细密的睫毛将眼下遮出一抹沉思,心绪猜不透。


老关福在竹椅上看着,心里头便有些舍不得。


子青不爱说话,关福从来不问她从前的故事。子青默默地像要争口气一般,各方面都不舍得女儿比谁人不如。这丫头打小被她娘宠着护着,连碗都不叫洗一块。十二岁上子青一走,她一个人跑到坟头枯坐了一下午,太阳落山才肿着眼睛装作若无其事地出现。后来也没有再哭,家里头就给她操持了起来。


老关福过得粗糙,什么日子也不记。春节打年糕,清明吃青团,端午包粽子,立夏拌酒糟……这些年,逢年过节一应都是秀荷担当着。这丫头心思从来藏心里。


老关福吧嗒着烟斗,瞅着秀荷沾着米粒的手,问道:“真就这么决定了?梅家的聘礼虽下,到底婚书还没来,你要是不想嫁,这些东西我就把它退回去。”


一边说,一边睇着秀荷的表情。


新酿的酒水用泥巴封紧在墙角的缸子里,一排排摆过去,香气掩不住。自从梅家决定迎娶自己,嫁到林家的梅三姑姑就把阿爹的酒订下了,红曲和糯米都不用自己掏银子去买,他们包揽着送过来,定期上门收。哥哥在瓷窑上也升了一级,改成监工了。


老关福把酒当做命,看酒的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孩子,毕生愿望就是能有一家自己的酒庄,而不是这样的小酒坊。再把儿子叫回来,安分娶一门媳妇,父子两个把酒庄经营起来。


秀荷说:“送都送来了,退了做什么?爹先头大张旗鼓的为我找婆家,不就是为了逼梅二少爷娶我嚒?现在又来说退。”


嘿,你这丫头,心思比针还细。


老关福讪讪吸了口烟:“那还不是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不将他小子一军,他能急起来娶你?他若将了还是不娶,你这犟脾性才肯死心去嫁别人。”默了一默,又问道:“嫁是嫁了,那庚家三少爷怎么办?你这还欠着他一条人命。”


秀荷手一顿,蓦地想起雨夜屋檐下庚武那道灼灼的眸光,贝齿便咬了下唇:“得问你自己……明知道他刚从大营里放出来,不知根不知底的,你自己招惹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垫着脚尖把粽子挂起来,拭净手儿出门去了。


身后老关福一口烟塞在喉咙里,差点儿被呛得出不来。


是欠他一条人命……可她没那么大义,为着一个才打过几回交道的男人,敢把什么都豁出去。


——*——*——


梅家祠堂坐落在大院西北角,紧邻着后院一排儿公房。梅家是春溪镇第一大户,祠堂建得也比别人家高,那檐角磅礴高亢,彩漆鸾鸟于飞,横梁也是上好的杉木。只不晓得怎么回事,那木头竟然着了虫蛀,整日个从上头往下掉粉屑,落在祖宗的牌位上,灰蒙蒙一层拭不完。


撑家大梁都着了虫蛀,传出去可不好听,那嘴贱的指不定又要掰出甚么“梅家要垮了”之类的谣言来。


少爷们成亲须在祠堂里祭祖宗,老太爷怕着了不吉利,要趁短短半月时间内把横梁换掉。那杉木沉重,还不能破坏原有的结构,力气大又能干的工人不好找,工钱也给得比别人家多。


吭、吭、吭


敲砖锯木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秀荷揩着裙裾正准备从小径穿过去,却听前边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庚武少爷放一百个心吧,晚春一定把话给你带到。”


“好,那就拜托你了。”


“拜托什么呀~快把人羞死了。对了,这是晚春亲手做的团子,庚武少爷你尝尝!”


阳光在树影下斑驳,秀荷看到晚春把一枚食盒递至庚武的面前,庚武微一迟疑,但还是接过去吃了一块,又把其余的扔给旁边几个兄弟。后面又说了几句甚么,秀荷听不清,只看到庚武挺拔的侧影,似乎越过晚春往这边看过来。默了一默,连忙换一条路避开。


——*——*——


一张百鸟贺寿图把绣房铺满,绣了十天余,总算快要完工了。秀荷低头修整着边角,看晚春在一旁魂游象外,一下午抿着嘴儿,不晓得多少甜蜜沉浸其中。


“嗨,什么喜事高兴成这样,笑得嘴都停不下来。”秀荷想起昨日小径上听到的话——“庚武少爷放一百个心吧,晚春一定把话给你带到”——作随口问着,手中的针线不停。


晚春总算等到秀荷主动开口问了,把绣盘一放,几步便凑到秀荷的身旁:“只许少奶奶你高兴,就不许我也开心呐?……喏,就是这个,庚武少爷送给我的,秀荷你说好看不好看?”也不等秀荷回答,一手轻抚着镯子,又自己欢喜道:“上个月在荣珊首饰庄里看到过它,值十两银子呢,攒一年零花都买不起一个,没想到他就送我了。”


他他他……


那青白玉手镯润如凝脂,秀荷眼前浮起在祠堂外看到的一幕,心中便释然了。


刮了晚春一鼻子:“是很好看,想不到那么个冷汉子,还挺会给女人买东西。”


“喂,别这么说他。他如今虽不如从前少爷雅气,但可晓得疼女人……他日若能嫁给这样的男人,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晚春把玉镯捂在胸口,闭起眼睛陶醉其中,像是自言自语。


“花痴了你。”秀荷嗔笑着收回眼神,正要低头继续,却听外头传来蒋婆子的声音——


“姑娘出来下,二夫人叫你过去说话。”


便把秀盘一放,拍拍针线头出去了。


——*——*——


梅家内宅里阴阴凉凉,阳光透过天井已不剩下多少气数。正堂八仙桌上的金桔被打出一片雾蒙,梅老太太和梅大夫人各坐两边,梅二夫人叶氏坐在左侧首,看婆子给秀荷量衣裳。


秀荷的娘去得早,瘸腿阿爹又是个粗人,梅家便帮着把一应衣裳也做全了,回头再托亲戚叔伯用担子挑至关福家。两个媳妇一起办喜事,不能独独冷落了其中一个。


十六岁的秀荷,身段是纤柔曲婉的,腰谷儿是凹进去的,胸脯和臀又恰到好处地满出来。胯也长得似弯月,都说女人若长了这样的胯,不仅在房-事上得男人的喜爱,还能好生养。


那少女淡香在厅堂下散发,掩不住的青春味道。梅大夫人周氏看着满意,叶氏的眼神却凉薄——


这样的女人,倘若配自己儿子那是便宜了她,但配那个轮椅上的大少爷,却是便宜了大少爷。哦,也不尽然全是便宜。不晓得这丫头到底什么把孝奕迷住,平日里阴沉沉的一个人竟然独独对她袒护,说要娶,那就定然只能是正经的大少奶奶。


呵,好一个大少奶奶。


孝奕的母亲周氏不得丈夫的宠,怀孕期间胎气不好,生下来就落了个气虚的毛病。老太太纵着,梅家两个老爷年轻时候在外头不知道多少花哨。梅静斋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女人,再加一年也难得回来两三个月,自然也就对周氏生的儿子不亲不睬。左右家里头不缺银子,要娶谁,那就娶去吧。


这女人果然八字命好,怎样颠簸她都顺遂。好在等办完了婚事,六月底小两口就要随老太爷出海去了。出海了,以后眼不见为净,家里头还是自己孝廷为大。


叶氏收敛心神,笑笑着赞道:“姑娘好身段,瞧这些料子往身上随便一搭,怎样穿都水灵。”


“是不错,那是我老太婆挑人的眼光好。”老太太眯眼点头,很为自己选的绣女而满意。


“秀荷谢过太太夫人。”秀荷颔首搭腕,乖觉地作了一礼。


“姑娘仔细。”裁缝婆子叫她转过身去,又蹲下来用手指丈量她的脚踝。


二楼漆红木走廊的尽头,大少爷梅孝奕正在吹笛子,那空空凤眸微阖,清冷目下敛一片黯光,似在隔空凝望楼下女子,又似思绪在幽远处飘忽。


二少爷梅孝廷着一袭月白绸裳,慵懒横坐在木栏杆上,勾着嘴角好不自得:“阿奕,你看我媳妇可好看?”


梅孝奕缓缓把笛子放下,目光向秀荷处一凝,轻启薄唇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怎样都好看。”


梅孝廷听了这话,雅俊容颜上越发堆满宠溺:“那是,我打小一看见她,就晓得她将来定要做我女人。你还别说,这世间除我,不信还有谁人比我更懂疼她……”


他口中言语未尽,梅孝奕的脸色却蓦然阴沉下来,手中笛子往小几上一搁,竟也不吹了。


梅孝廷以为兄长遗憾未能与新娘谋面,他是最重手足情义的,连忙歉然补充道:“阿奕也勿要扰心,那个张家的锦熙小姐我替你看过,杏仁眼小樱桃嘴儿,看着就是个聪慧持家的女人,你见了一定会喜欢……”


“哦,是嚒?”梅孝奕低沉地应答一声,轱辘轱辘,素手推着轮椅离开了。


那背影幽冷,抚轮子的手指苍白又修长,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扑起。


梅孝廷怅然,不知哪句言语说错,因见楼下秀荷已然量好,便轻摇竹骨小扇径自下得楼去。


第拾柒回婚书有约


“奴才这就回去安排。”婆子把布料收进篮筐里,躬着腰告退。


梅老太太抿着银烟斗,谆谆嘱咐道:“我们梅家是重规矩的大户人家,虽则你母亲是个戏子,但你是我老太太亲自挑选的绣女,从小也是知根知底的。我晓得你是个好姑娘,日后嫁进来那不该想的就不要再想,安分守己,好好服侍你的丈夫。他身体自幼不好,可受不得甚么风浪。”


秀荷搭着腕儿说是,步子却不见离开。


梅二夫人和蔼笑问:“姑娘还有什么话嚒?”


秀荷抿了抿唇,暗自豁出去勇气:“前些日阿爹收到聘礼,独缺了婚书……自古男女婚嫁,媒人为聘,婚书为证。如今聘礼已下,镇上都晓得秀荷许了梅家少爷,夫人却没有把婚书一并送来,可是觉得秀荷有哪里不对?”


她语音柔柔,说得犹豫,却一鼓作气说完。


叶氏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个老的就借口措辞休息去了。梅老太太和大夫人吃斋念佛,这种不好张口的事还是由老二家的出面应付比较好。


主座的位子空却下来,告辞了也可,秀荷也想单独说。


叶氏巴不得两个走呢,上下将秀荷一番打量,然后才笑盈盈道:“不是不给,这件事儿也是我们做大人的私下斟酌过的……先前孝廷和你闹矛盾期间,外头关于你和庚武的流言不少,听说他把你从水里头背回来过,有天晚上还在怡春院里和你……”


竟原来是这个,秀荷柔声打断:“回夫人,我和庚三少爷并没有什么,那天夫人问我的时候就已经解释过。长辈们若是怀疑秀荷的清白,秀荷断不敢再进门拖累少爷。”说得委婉,却也不亢不卑。本已经死心,若非为着梅孝廷,这样的场面她其实不愿经历。


晓得这丫头骨骼刚烈,怕是惹急了,一盘好棋子怕就泡汤了。


叶氏连忙讪讪一笑,牵过秀荷的手背,缓和了语气:“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做大人的自然是信你,但家里头这么多婆子,多少双眼睛和耳朵,外头的人不信呐……我们梅家最重脸面,许多事儿做的不是给自己人看,是给外头人看的,你也要理解。”


又稍许停顿,蠕了蠕唇齿,方才一口气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这么着和你说吧,新婚头一夜,如果你落了红,证明和庚武确定没甚么,婚书做长辈的第二天就补上……但若是没有,那就按平妻的身份安置你,你也不吃亏。外头的人并不晓得缺婚书,只要你身子亲白,又何须忧心慢这几天,姑娘说是与不是?”


那一字一句击人,却偏偏眉眼慈爱带笑,秀荷只听得心底发寒,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不让抚在叶氏掌心的手指发抖。


木梯旁站着的梅孝廷眉宇便浮起阴鸷,几步从暗影里走出来:“母亲做甚么这样欺负她,秀荷从小与儿青梅竹马,又如何三两日就能变卦?若是依旧这般为难,我还去往庙里出家当和尚便是!”


拽过秀荷的手,不忍心她被母亲为难,想要把她带出后堂。那凤眸中有怒意还有彷徨,怕秀荷忽然又不肯嫁他。


叶氏把愠意暗藏,蹙着眉头作嗔怪语气:“瞧瞧,这亲还没结呐,就护起媳妇儿来了,一句也舍不得我说。都快成亲的人了,也不晓得避避嫌,仔细让下人们看了笑话。”


揩着手帕上前给儿子拭衣领,梅孝廷只把竹骨扇子在跟前一挡,不肯与她亲近。叶氏便尴尬起来,暗暗睇了秀荷一眼,像是求助。


秀荷看着梅孝廷,那一双凤眸濯濯,欲言又止,不忍不舍,义无反顾,万念俱灰……冤家,上辈子也不晓得欠了他什么债。


她便咬了咬下唇,强把一口气咽下:“记住,这都是为了你。”小声叮咛一句,转而向叶氏福礼一鞠:“长辈们的忧虑自在情理,只是这样说出来,到底伤人的心。晚辈不求其他,但求立个字据,若到时果然清白,隔日便将婚书补上,今后院子里所有人亦不能在背后造谣生事。秀荷既嫁入梅家,就是真心实意和二少爷过日子,不想将来孩子受到影响……但若是没有,情愿一场亲事作废,秀荷断无脸面再拖累二少爷,从此两家亦互相不为难。


呵,好个厉害丫头,她倒是能豁得出去……只要婚书暂不给她,待与老大圆了洞房,生米煮成了熟饭,到时管她是与不是。


“好,就按你说的办。”叶氏怜爱地抚着秀荷白皙的脸颊,向蒋妈妈睇了个眼神,蒋妈妈便颠着小脚找老太太去了。


——*——*——


小径上鸟鸣莺啼,花草泛香,晚春问秀荷:“昨天东家叫你去干嘛了,那么长时间,出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量衣裳呢,怕是月事快来了,哪里敢给东家脸色。”秀荷低着头走路。


晚春见她心绪廖廖,便也不再多问,揩着秀荷的袖子只往前头走。


正午日头金黄,院子里的仆婢们都在午休,小径上无人,那一绿一绯二色便显得好生醒目。


祠堂顶上小黑看见,便向庚武眨眼睛:“喏,人来了。”


庚武正把一根木头往梁上递,见状不明所以地觑了一眼。


那祠堂外的绿荫下,只见一抹绯色裙裳正碎步盈盈向这边飘过来。以为听了自己带去的话,终于肯露脸儿了,庚武眉宇间的川字正待松解,却又看到她空荡的手腕。初夏的袖子稍比平常短,她一抹藕白手腕露出来,却依然还是一只半旧木镯子静悄悄。


晚春的手腕却叮铃叮铃,那枚青白玉手镯在阳光下打着柔和的光晕。


没心的女人。


“砰——”庚武把木头抛上去,一颗心都凉了。


小黑眼尖,自然也把这一幕看见,惆怅地咋咋舌:“啧,爷真是把她看走了眼。不肯收就退回来,自作主张送给别人算怎么一回事?自个不要了,想把你推给晚春那妞儿?”


庚武蹙眉不应,亦不再往下多看。


工友们干活少不得拿女人玩笑,见底下秀荷走过,便纷纷调侃道:“庚武少爷,你家小媳妇来了,再不把她吃咯,回头便宜送到别人嘴里哈哈哈!”


秀荷这才发现被晚春牵到了祠堂这条路,却已经来不及调转,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庚武看着她摇来摇去的胯儿,明明心寒,大中午的嗓门却忽然焦渴,又想起那梦中箍在手掌心的两团娇软。


唇齿轻磨着,冷声道:“想做少奶奶,由得她去便是,爷不挡她的路。”


众人哄然笑起,言辞许多调侃。秀荷的脸烧得红红的,不用抬头看庚武,都能够想象他那双锐利的狼眼。她自是不晓得,在庚武的心中她的位置已经不一样,倒有些恼他频频用这样大丈夫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她又没有答应过他什么。


只是把脚下的步子加快。


“啪——”


不知谁人扔下一根旧木头,正正好地砸在秀荷的脚跟前。干燥的粉尘漫天飞舞,秀荷捂着手帕咳嗽,脚步顿了一顿,继续不停。


“啪——”见她又走,那木头再扔。


庚家祖辈良善公益,从前庚老太爷富达时没少帮衬邻里乡亲。谁都想吃掉秀荷,但秀荷嫁给庚三少爷却能让人心服口服。众人都看不起秀荷嫌贫爱富、把庚武不要,笑谈里多有鄙薄。


晓得走不过去了,秀荷蓦地抬起头来质问:“你们,干什么这样欺负人?”


那嫣红小嘴紧抿,柳眉儿怒蹙,娇满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只看得一众汉子骨头里酸酸软软。


“砰——”秀荷话音未落,又扔下来一块木屑:“小娘们,就欺负你怎么了?许你戏弄我们庚武,就不许哥哥逗你两下?”


“庚武少爷……”那屋梁上的汉子一个个威武莽壮,晚春心跳怦怦然,暗暗扯着秀荷的衣摆。


庚武看着晚春手上的玉镯,本想置秀荷于不理,只眼角余光瞥见她发红的眼眶,他的语气便又不由衷地柔和下来:“走吧!没人为难你。”


“谢庚三少爷。”秀荷对着他清伟的侧影微微一福,二人目光交汇,一瞬她却又避开。庚武本以为秀荷至少要再解释些甚么,然而她竟然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女人的心真是变得太快,她尤其快。庚武动作一滞,后悔放她过去。


——*——*——


梅家瓷窑地处春溪镇西岸,一座金织廊桥走到尽头,再沿着土丘拐两道,然后才到达漆红的大门口。


那时候的瓷窑讲规矩,汉子在里头干活时,女人不能进窑,怕惹了祖师爷不快,招至晦气。


哥哥关长河托人给家里递了话,说最近嗓子烧得难受、夜里头睡不着,让秀荷熬两灌药给他送进去。大热天的秀荷坐在门外石砖上等,一抹贴身的肚兜悄悄被染湿了几回,等到哥哥从里头出来,都已经快到傍晚了。


关长河脸庞热得黑红,浓眉大眼把秀荷一扫:“日子定在哪天?妹子成亲,做大哥的得亲自背上轿子!”


“五月二十一。”秀荷把药罐子递过去。


关长河拿起来就喝,喉结一动一动的:“梅家这次是吃了什么药,竟然肯聘你做少奶奶?我看还是庚家三少爷靠谱,那小子身上藏着故事,将来保不准有大志气!”关长河比秀荷大七岁,说话做事改不了北面汉子的做派,没事还总爱惹秀荷生气。


秀荷才不高兴听这话,看了眼关长河肩膀上的牙印,晓得是小凤仙咬下的,便道:“哥哥别关顾着管我,爹可等着你抱孙子呢。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也不好好成家立业,再扯那些有的没的。”


“你要不是我妹子,我就娶了你,没工夫和她闲缠!”关长河开玩笑地刮刮秀荷脸颊,挽着袖子又钻回了窑子里。


秀荷沿着廊桥往回走,怎么也是奇怪,回回过桥都是阴天。绣鞋儿踩在青灰的桥面上,底下流水哗啦啦,又想起那次在雨中被庚武紧拥的场景……其实过后回忆都是羞怕,是不是只稍再多抱上一秒,他的薄唇便要向她俯下来。


连忙叫自己不要去想,跪在神龛前释债。


那佛像在阴蒙的光影下静笑,好似能把世人的心思参透。秀荷念念有词,结果才抚着膝盖站起来,却看到面前不知几时多出来一双青面白底鞋,那鞋面上有被拍净的粉尘痕迹——那人他是个爱干净的人,从还是冷傲的阔少爷起他就是。


靠得这么近,秀荷心跳一瞬紧促起来……本就是刻意避开时辰过桥,怎料到他今日忽然早归。她还没有想到要怎样与他单独面对,怕他忽然惩罚自己去看他的眼睛,怕他又趁没人把她箍去他怀里……他敢的,他连命都是狼堆里捡回来,他有什么不敢?


怕一触及庚武的呼吸,便再捡不回来距离。秀荷挎着药灌绕路走,假装低着头没发现。


可她才绕到左边,左边便伸出一只长臂,将她的道路冷冷一挡;绕去右边,那右边的也伸出来。他的身型清宽魁梧,胸膛更是硬朗,她一撞过去便无路可逃……


第拾捌回桥尾少爷


庚武一动不动,秀荷可不敢当真撞过去,那简直就是落入他的圈套。几番回合气急起来,抿着下唇抬起头:“青天白日挡人家道,庚三少爷你要干什么?”


这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发虚,尾音打颤……为何一单独见他就止不住心慌,恨如何也硬气不能。


“不干什么。”女人的个子不过肩膀,庚武居高临下地睇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你刚才许了愿,许了什么?”


他的眸光幽幽,似有火焰又似冷蔑,两个人互相对视着,虽然不言语,却双双都知道对方正想起某个下雨的夜晚——


那个夜里他们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紧到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心里眼里都不剩下其他;他把她背在背上,一路上颠得她胸脯直在他脊背上蹭,蹭得两个人都不敢多说话;她还把她的命交在他手里,二话不说,毫不怀疑……为何明明短短一个晚上的回忆,却能有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充裕。


缘分一旦续上,再想断可就难了。大家都只是凡人。


庚武凝着秀荷的眼睛:“你刚才可是许愿把我忘记?”


他的嗓音低醇,一语见地,秀荷动作蓦地一顿——又不放人过去,又要逼人回话,总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欺负人。


秀荷都快气哭了,用药罐子挡着庚武:“你有什么值得我忘不了的?不要挡着路,我要回家。”


庚武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推搡,那小手儿软绵绵的哪里能有力气。见她眼眶泛红,便悠然侧身一躲,女人的身子从他目下擦肩,风一吹,嗅到她发上的花草清香。


秀荷还以为得逃,心中暗然松了口气。


却已经来不及,庚武已然霸道地把她勾进了臂弯里:“你忘了我可没忘,我还有话要问你。”


“唔,我才不要听……放我走,狼一样的,喝你的野猪血去……”那长臂刚武,支得秀荷脚尖离地,奈何一步步挣扎着被他拖了过去。


蠢女人,那是黑茶。


庚武嘴角掠过一丝笑弧,肃着颜面把秀荷一直拖至跟前:“这可由不得你,或者你可以有力气从我这里挣脱出去。”


乌云黑压压的,周遭并无过路闲人,一道闪电滑过天际,桥顶上的瓦片被突然倾泻的大雨砸得嘀嗒响。


庚武箍着秀荷的身子,把她抵进桥柱子的暗影里,两个人贴得太近,他用食指勾起秀荷的下巴:“爷送你的镯子为何塞给别人?”


那眸光锐利,隐隐暗藏受伤。天晓得当日怀揣锦盒在街上看到她,心里头有多么悸动惶惶,怕她不喜欢,又盼她羞红颜……那感觉他一辈子也不曾有过,后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有。她是他人生头一回想要娶回家疼宠的女人,可她却冷冰冰地给他当头来了一棒。


仄逼的空间迫得人呼吸不能,秀荷气喘吁吁。庚武这样看着她的样子让她压力很大,她想用膝盖去抵他,可他轻易便用腿把她的膝盖固定。秀荷动都动不了了。


庚武重复质问道:“问你话,你为何不答?”她在他少年的记忆力总是娇娇小小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他从来没有对她这样凛冽地说过话。但那时候她是青涩的丫头,今日却不同,今日她已经是个惹人的女人,他想要得到她。


此刻的庚武可怖且陌生,秀荷牙齿咯咯打着颤:“什么镯子……你不是特地买了送给晚春嚒?跑来问我这些做什么?


秀荷扭过头。


庚武立刻就明白过来,狠一声道:“都是什么姐妹!我只问你一句,倘若是爷先遇到的你,有足够的银子供你穿金戴银,你肯不肯做我的女人?”


原来在他的眼里自己只是因着贪慕荣华,秀荷咬着下唇说反话:“再多,那也不是正道上来的……怎样也不会是你的女人……”


“嘴硬。”那小嘴儿嫣红可人,偏生说出的话字字剜人心肠。庚武忽然倾覆下薄唇,深深吞没秀荷剩下的话。


“唔……”炙热如山倒一般席卷而来,秀荷来不及躲闪,整个儿就已经被庚武困住。他的力道好生勇猛,口中有热烈且清甘的味道。他应该从来不晓得怎样与人亲吻,只是迷乱地在她口中绞缠。


秀荷被他弄得呼吸不能,只是用力地推搡,他却把她的手抓去他的肩上,迫她把他的脖子环紧。秀荷只得去捶打他的背,却哪里会痛,他下巴上的青茬磨得她难受,只觉得浑身都开始空空软软。


她又发现他哪里似又可恶的起来了……这个霸道的男人,他哪里是个好人了?在人前只会用正经冷肃来伪装,所有人都说他好,说自己背负了他……可是她与他什么关系?她与他不过就是正经打过两回交道,她又欠他什么?他又怎知道她心里有多难?


“……放手!”秀荷忿忿咬了庚武一口。


“咬我?……哼。”庚武吃痛,干脆给秀荷腾出呼吸,却匀出手去解她胸襟的小扣。那盘扣在他手下势如破竹,一截白皙的颈坦露在空气之中,她下午因是被阳光晒得热极,隐隐淡香弥漫。庚武蓦地想起再往下一点的风景,只觉得哪里似乎一蹙,狠了心去啃秀荷的脖子。


下巴上的青茬挲得人快要死去,这感觉太危险,像悬崖……秀荷快要站不稳了,庚武乱她的心,庚武乱她的身……


“嗯……”连挣扎声都这么奇怪。


秀荷觉得自己快要坏掉了,庚武霸道地把她变坏,竟然想要堕进一种说不出来的泥塘。这是一种红尘最羞人的情愫,和梅孝廷一起却从来没有过……孝廷……


啪——


秀荷酝足力气打了庚武一耳光:“放手。”


她的声音忽然间都是沮丧,庚武动作一滞,默了一默,气喘吁吁地松开:“你再打。打到解气为止。”他一错不错地看着秀荷的眼睛说,嗓音焦涩似燃了火。


啪——


秀荷又打出一掌,闭起眼睛不看庚武清隽的脸庞,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蓦地泛红:“打你怎么了……要把人逼死倒好了。”


“没有心的女人,爷舍不得你死……”庚武狠狠地啄了秀荷一口,末了狠下心把她柔软的腰谷松开:“成亲后最好过得舒坦点,别让爷再撞见你出事,免得爷忍不住把你要了!”


修长手指拂过秀荷凌乱的胸襟,挑起地上的长棍便走。只是抬头看桥尾的那一悸间,步履却将将一顿,继而漠然打了一拱:“别难为她,否则我把她带走。”


听到脚步声终于远去,秀荷拼命拭着唇上庚武残留的味道,揩好衣襟走出阴影。心口还在发虚,身体也没有力气,正待把药罐子拾起来,脚底下却蓦地一软——


那桥尾大雨磅礴,是谁人着一袭墨色对襟绸裳,撑一把黑伞阴萋萋地坐在桥檐下?也不知他来了有多久,清瘦肩膀上落着雨滴,缎布鞋面上亦沾湿一片。


“大少爷……”秀荷蠕了蠕嘴角,一瞬间天昏地暗。


“嗯。下午随祖父去窑上看瓷器,见你不曾带伞,想要给你送来……才刚到这里,还不及上桥。”梅孝奕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眼神从秀荷微肿的红唇、还有衣襟下错位的一颗盘扣上略过,那清冷俊颜无风无波,叫汉生把伞递给秀荷——他说他刚到,并没有看到。


河对岸风雨飘摇,那个昔日春溪镇第一大户家的少爷正大步将将走远,梅孝奕默默地看了一眼,等秀荷撑伞走到身后,苍白而修长的手指便抚着轮椅离开了。


第拾玖回金织花嫁


姑娘出嫁要起早,四更天一过,梳头婆便在门上轻叩,叩两声:“起早啦,人勤家底富”。再把香花、石榴枝叶熬成汤儿沐浴,从发梢洗到脚趾,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白衣白裤。北边人成亲,新娘子得通身穿红;福城这一带古早的旧礼多,外头虽穿大红,里头包着的却是一溜儿白,暗示姑娘家的贞洁,以及嫁后的从一而终。


秀荷从木桶里站起来,背过去擦拭身子,胸脯用手兜着,怕红姨笑她那里长了红痣。


红姨眼睛瞄来瞄去,哪里会不晓得。也懒得说她,绵白的斜襟褂子递过去,偏把秀荷的手拉下。那一朵红便随着坠坠的胸脯摇晃,秀荷的脸刷地就红了。


红姨好不得意,斜瞟着眼睛:“咋长得,恁个又尖又翘的,独这个不学你娘,她可是平的。”保养得宜的手从秀荷腰谷绕过去,嘴上吃吃地笑着,风骚又妩媚。


暗示她今晚上有得人疼。


“干娘再取笑人,不要你帮忙了。”秀荷最受不了就是红姨这样的眼神,连忙把衣带拽过来自己系。


红姨顺势松开手,叮嘱道:“新娘子这头一身白可得保管好,回头老了死了,还得再把它换上,不然可入不了他梅家的棺。”


一边说,一边叫喜婆把秀荷穿好了扶出去。


喜婆唱一声:“请出厅,做人好名声——”把秀荷望堂厅里一面倒置的米斗上坐好;再唱一句:“坐依正,新娘得人疼——”年长的婆子便走过来为秀荷挽面梳头。


那唱腔浑沉冗长、悠远古怪,明明喜庆,怎生却似那桥下行-巫的女瞎子在念法事,迷迷沉沉,似昏似醒。


一面镜子把人影映射,头发先梳,姑娘的抓髻不扎了,绾成一朵连环曲婉地盘在脑后,插一支金簪把花戴上;待脸面开全,打上胭脂,红唇儿再把口脂轻抿,那镜子里头一张新鲜娇俏的脸儿便现了出来……明眸善睐,春水泛波,楚楚动人,婆子们啧啧夸赞。


秀荷稍稍把钗子往斜里一移,少时一想到要嫁入梅家就又憧憬又羞怕,临了临了,怎么心里头反而静静的,竟然静得出奇。


红姨没嫁过人,从来就把子青的闺女当做亲生的疼,秀荷没哭,她看着秀荷出嫁,自己眼泪倒一把一把地掉:“去了别人家,这犟脾气可得好好改改,做人媳妇可不比当闺女,要吃得了委屈、咽得下苦……咽不下去也是你该。总劝你你也不肯听,那庚三少爷多好,生得俊、又能干,还护你,结果现在被你害得……”


许是想到了甚么不该说,连忙又把话头将将绕过:“梅二小子好是好,到底是个少爷脾气,不晓得照顾人,你一个人在深宅大院里,谁帮你?”


又听到那人的名字……秀荷指尖微微一触,那次金织桥上打过他两掌,后来都没有再在她的面前出现过,她也没有在梅家祠堂看到他,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一般。倒是有几回在街上看到庚夫人抓药,隔老远的便对她笑笑,那笑眼温和,总像是有内容欲言又止,秀荷心里莫名不安妥,又不好意思走过去问。


罢了,看镜子里头长发已被绾成了髻,以后姑娘家的心事也该藏起来,和从前做个了断。


秀荷说:“既是光明正大的嫁娶,又不是卖身,他日干娘想秀荷了,就进来看看,快别哭了。”


“快打住,大喜的日子又说什么丧气话!”关长河着一身簇新礼服从大门外迈进,乍一眼看见绾了发饰了妆的妹子,眼神钝钝地一愣。想想这些年朝夕相处,看她从生下来一个拳头点点大,变作如今的娇美新妇送出门,心里头真有点不是滋味。


强收回眼神,问喜婆:“都收拾好了?收拾好了该出门了!”声音闷闷的。


“急什么,等一下,规矩还没办全呐!”红姨拭拭眼睛,赶紧拿来一碗汤圆叫秀荷吃。秀荷吃了三个。说不行,得成双,成双了好生龙凤胎。那梅二少爷天生桃花命,有了孩子才能栓得住男人。听得秀荷脸颊羞红,只得又吃了三个。哥哥弯腰把她两手一托,托去了宽厚的脊背上。那盛汤圆的碗沾了口脂,红红一缕随着汤水在碗边游移,像她此刻脚底下的空落,红绣鞋儿荡来荡去。


哥哥又弯腰把她两手一放,秀荷被背到了喜轿上。喜轿内空间仄逼,四面短窄,大红的轿帘一放,秀荷听到红姨终于忍不住嘤呜大哭。她把红盖头掀开来看,看到躲了一上午的老关福站在屋檐下,吧嗒着烟斗往这边要看不看。瘸了以后的他迅速地老着,不像小时候那么威武高大,秀荷又想起了她娘。


抿了抿嘴唇,那出嫁女的心酸这才生出来,眼眶通红通红的。


花轿沿福城绕了一整圈,又摇过金织桥,然后才往花厝里一条弄抬进去。这条巷弄里都是大户人家,平日各个大门紧闭,今日有喜事,小姐少爷家生子们才被放出来看热闹。见喜轿两抬一前一后,绑红绳的脚夫步子一搭一搭,红轿杆唱着吱呀吱呀,纷纷围拢过来讨喜糖。


秀荷在轿子里坐不稳,身子荡来荡去,连忙撑开手把左右扶住,心里头到底是怕了起来……那做人新娘的感觉,就好像案板上的一条凤尾鱼,谁人都可以戏杀。


梅家大院门前两具石狮挂彩,恭喜声、爆竹声震耳欲聋。张家的轿子也恰恰好抬到,送嫁姆扶着秀荷下轿,秀荷透过红盖头,看到对面一双精精巧巧的三寸金莲,便晓得那是张家的小姐张锦熙。


秀荷往上一阶,张锦熙也稍慢往上一阶,秀荷便晓得她也在偷看自己。这样细腻敏锐的书香小姐,配大少爷也好,能够把家掌起来。秀荷以后不和张锦熙争,她只要自己的孩子能够堂堂正正叫自己娘就满足。见张锦熙依旧稍慢于自己半步,晓得她分分钟都在注意自己,便悄然把不曾缠过的脚藏进裙子里头。


围观的客人们都在啧啧赞叹,这个比着袖子道:“少奶奶们都是百里挑一,你看那身段一模一样,步子也走得相似,就不晓得里头的脸有多俊?此番梅家也是做全了,两个少爷谁也不偏袒。”


“可不是,连喜服也都在一块儿做的。听说料子是托连升布庄的掌柜从京城里特特买来,一人做了一身!”


有知事的闻言,连忙压低声音道:“吓,那是你们不晓得。外头看着是差不多,其实差别可大了去,听说一个不过老太太选出来的绣女罢……只不晓得是配给哪个少爷。我估摸着是那个半瘫子大少爷。”


那声音虽小,却偏让人听见,秀荷的步子莫名一缩。


“姑娘小心脚下。”送嫁姆暗暗在她腕间一紧。


秀荷回神一看,这才发现张家的小姐在门槛边慢了步子。奇怪,这一路总像是在等自己走前面。却来不及思想,送嫁姆已经扶着她先一步跨进了门槛。


过了火盆,便把一对新娘分做两侧岔开,清白地砖上站着的少爷迎上来各自将新妇接走。秀荷低头看着脚尖,那走过来的男子着黑色镶金丝喜服,底下是一双修长的缎面红底鞋……没有轮子,她的心才松了口气。一娓红绸递至眸下,新郎官要牵她去拜堂了,隔着大红喜结看不见他手,却执着等待,秀荷稍一迟疑,然后接了过去。


第贰拾回三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新娘子新郎官听老祖宗家训——”


祠堂门口置着香案,左右各斜摆八张高椅,宗族的头人们和梅家长辈在两侧正襟危坐。司仪五六十岁,声音醇厚扬长,听在耳里让人心生肃穆。


秀荷被送嫁姆搀着胳膊在香案前跪下,头顶着凤冠,两肋挂着桂圆与荔枝,这一起一弯好生累赘,却把规矩做得足足。张家的小姐不出动静,她却不晓得为何,总觉得张锦熙一直在看自己。


是个阳光晴好的初夏天,老榕树下光影绰绰,大少爷不喜欢见人,周氏让贴身随从汉生代为走场。两名新郎官胸前戴着大红花,着一色的亮黑印铜钱大褂,面白脸俊,斯文尔雅;新娘子身穿大宽袖纹金花喜服,衣襟和袖口绲三层金丝刺绣,两对璧人儿既体面又般配,梅家今次真是赚足了脸面。


老太爷心中颇为满意,觑着跪在汉生旁边的秀荷道:“这是哪家的闺女?看起来倒是挺雅。都与她说好了嚒?”


老太太秉承“夫为妻纲”,在丈夫面前从来笑言软语:“亲眼看着老二家的给她把戒指戴上,那姑娘点了头,哪里会有不肯的?虽说并非大户人家出身,老大那边吃了点委屈,到底性子柔,好拿捏,不怕不服管教。”


老太爷闻言,捋着山羊胡子点头道:“孝奕身体不好,找一个能生养就是。”


老太爷对周氏和大孙子同样寡淡。老太太心里虽怪他偏心,却也向叶氏睇了一眼,夸她事儿办得周全。


叶氏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软垫上的秀荷,见她谨醒安静地跪在汉生身旁,又察觉老太太的表扬,眉眼间顿时好不得意。这叫什么?这叫一箭双雕,叫她和大嫂两个吃斋的去想,她能够想得出来?


正要收起眼神,一撇头却发现自个儿子在和新娘子勾勾拽拽,羞得那张家小姐局促不宁。


“一叩首……一叩首……”司仪念了第二遍,表情有些扭拧。


晓得儿子把张锦熙当成秀荷了,叶氏气得暗瞪一眼:“孝廷。”


声音压得很低,怕被真正的秀荷听见。那丫头灵性,听见了可不好糊弄。


祖训冗长,念夫妻百年恩爱、多子多福,男要富达四海,女要勤俭持家、谨守妇道。


眼见得都近傍晚了,天空又远又蓝,二少爷梅孝廷听得索然无味,睇了眼身侧的新娘。盖头把她的脸型遮挡,看不清她内里表情,低着个头,交叠着双手跪得端端正正……呵,臭丫头倒是做得有模有样。


看她终为己妇,心里忍不住又甜又喜,耗不住时光。


“秀荷……”梅孝廷暗暗伸出手,探去“秀荷”的宽袖下把她的手握紧。那手指儿纤柔绵软,今日也不知涂了甚么,连常年拿针的一点儿薄茧也没有了。太害羞,察觉自己握她,立刻便缩了起来。


梅孝廷的嘴角便噙了笑,睇着“秀荷”的胸脯,那喜服宽宽大大,把她原有的身段遮挡,遮吧,也只够你再遮这小半日了。从前捂得那样紧,怎样求你都舍不得叫人看一眼,今夜爷便要把你看个够,夜夜含在嘴里头吃不停,看叫你如何讨饶?


听闻母亲低叱,又见汉生与大嫂正毕恭毕敬地伏拜祖宗,便痴痴把眼神收回,面伏于地。


新翻修的祠堂要张挂一个月的红符讨吉利,庚武重伤不醒,小黑一个人在祠堂檐顶上忙碌。听见楼下热闹,心里恼恨秀荷把庚武伤得太绝,奈何还是忍不住往下瞟了一眼,想替庚武看看她成亲时候什么模样。


只这一看,那底下红锦软垫上跪着的两对夫妇怎生似有错乱,汉生配的是秀荷,那张锦熙怎么跪在了二少爷身边?也许旁人看不清,可从这屋顶上往下看,女人一起一叩间,那裙裾忽短忽长,一截小脚儿瞒也瞒不住。


狗-日的,就说这势利的人家怎么忽然转性,原来是要将秀荷往火坑里推!


“秀荷……秀荷……”小黑作喇叭状在屋顶上轻唤。


叶氏阴森森瞪上来一眼,小黑想起庚武莫名其妙着了人暗算,想想又不敢继续。


不行,得赶紧去喊醒庚武少爷——


刺啦——扑通——


祠堂左侧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伴着枝头颤动的西索声响,秀荷好像听到有人叫自己,大红盖头微微一晃。


“三叩首——”司仪施最后一道礼节。


喜婆肃声提醒:“姑娘听教训。”


秀荷只得匍下身子交手叩拜,长袖不慎把身旁关肘蹭到,他却漠然不察,揩着红绸站了起来。明明孝廷这样规矩,方才二夫人暗叱什么?


一路在屋檐下兜转,与他同牵一段红绸,却死寂寂,清悄悄,只听见裙摆擦过鞋面的西索风响。傍晚天井下阴凉昏暗,怎么像是走在黄泉。


“孝廷——”秀荷小声地叫了一句。


却没有人应。


秀荷的步子就慢下来,想要把盖头掀开。


管事婆子看了送嫁姆一眼,送嫁姆拍拍秀荷的手背:“新娘子勿要掀盖头,破吉利,生歹子。”


婆子接着道:“可不是,看把这小两口恩爱的。少爷去前面喝酒应酬了,这是规矩。缎子我替他拿着呢,晚点儿就能回来。新郎官喝了酒,晚上洞房花烛你才有得疼。”


你一言,她一语,那笑声嗤嗤,秀荷的脸就红了:“我不是急他,只这一整日心里头总不踏实。”


“新娘子上花轿谁都这样。还有什么不踏实?梅家是咱镇上最富庶的人家,夫人们好说话,我们少爷对你又专一,姑娘嫁进来有福了。”婆子推开红门,把秀荷搀进小院。


大院二层阁楼上光线灰蒙蒙的,梅家这座宅子也是奇怪,无论那四角天空之上阳光如何明媚,照进院子里都只剩下一片黑。


众人都被派去前头忙碌,内院好生清寂。大少爷着一身黑亮印云纹新郎礼服,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轮椅上。透过茶色的镂空雕花栏杆,他看见秀荷着一身斜襟宽袖大红喜裙,碎步盈盈地被扶进了自己小院,走两步,稍一踌躇,又隔着盖头往院门处看一看……梅孝奕抚在轮椅上的手便逐渐收紧,有青筋在手面上突起。


他听到她叫了二弟。


“少爷——”汉生把大红花摘下来,两步跪在主子跟前。


“起来。她可与你三行交拜?”梅孝奕睇着汉生手中的红绸,幽冷的脸庞隐在暗影里,不知喜怒。


汉生尴尬脸红:“过场都已走完,少奶奶并未发现不对,奴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是嚒?那很好。”梅孝奕不置可否,其实他在阁楼上已把甚么都看到。默了良久,又问道:“客人们可有说她好看,顶顶与我般配?”


“好看,客人们都说这回老太爷周全,两个少爷谁都没偏心。”汉生应声而答,周遭却忽然静得可怕,他抬头看一眼大少爷清冷的眸光,又连忙难堪道:“大少爷既为少奶奶做了这许多,可见是真心喜欢她,又何必在乎那些闲人碎语……”


“是极。他们只当我阴煞,配了她已是造化。却然不晓得,我已在这里看了她快十年,从七岁一直到十六,比二弟还长……她的心,我比谁人都看得清楚。她所惦记的,我也要把她除去……去了一个,另一个去不掉,便不去了。下个月把她带走,走了就不回来。”


轱辘轱辘,木轮子插着松木地板闷声走远,梅孝奕抚着轮子把身影埋进黑暗。


汉生连忙追上前扶他,把他背下楼梯,又推着轮椅去到前院应酬。


新房里触目都是大红,依稀还有淡淡的药草味道。婆子把秀荷扶到床边,端来一碗蛋茶汤:“新娘子喝甜蛋茶,小日子红火甜蜜。”


督促着秀荷吃,又拿来一块白布给她:“今晚把这个铺在床上,明早有婆子来收。少爷身子骨不好,你不要太羞,夜里头腿儿张张,挨他近点,他好容易疼你。我们夫人是好人,回头你生了小少爷,这个家不会让你吃亏。”


几句话说得露-骨,听得秀荷面红耳赤,哪里还有心思吃。那婆子把话带到,便吱呀一声关了门,去到外头守着。


前宅觥筹热闹,后宅却静悄悄,只有知了在枝头上枯叫。天上日头偏西,太阳落山了,屋子里的光线渐渐灰暗。


秀荷端着腰骨儿直挺挺地坐着,坐到脚尖发麻。耳目眼听到看到闻到的都是死寂,好像在另一个世界。她把红盖头掀开来看,周遭墙柜上满目都是书,四书五经、文史古籍……她倒是从来不晓得梅孝廷这样嗜书,心里头疑虑又起,正准备站起来去看。


悉悉索索,好似有脚步声在小院外临近:“呀,原来在这边院子,上一次见她,还以为她和庚公子是一对,没想到今天却配了我们大少爷。我进去找她说话。”


是南洋带回来的姨太太,磕着瓜子儿走过来,声音不大,却清脆。


大少爷……秀荷浑身一颤,帕子猛地飘落在地。


婆子压低声音道:“姨太太快别开玩笑,那庚家少爷如今是死是活还不晓得,我们新娘子怎么会和他好?新郎官还没闹洞房,这会可不能先进去,二夫人让我守着呢。”


“守什么守?那多无聊,大家都在前面忙,我打麻雀就差一个,你来就满了,你陪不陪我?”南洋姨太太对男人和女人都撒娇。


“呃……这……我看看。”那婆子也是个麻雀迷,几句话就被钓起来痒痒,透过窗眼儿看,看见里头新娘子正歪躺在床上酣睡,晓得那蛋茶汤起了效果,便把门栓一插摆着步子跟着去了。


第贰壹回逃夭新娘


婆子一走,人去院空,秀荷兀地从床上爬坐起来,脊背上嗖嗖的凉……大少爷……那个永远背着身子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他面目苍白没有活气。她们竟然要把她和他绑在一起,让她给他繁衍生命。


这感觉像什么?就像是一张阴冥的画,那画已古了旧了,也许风一吹就要散。你却非要在它上面加一点红,末了那红反倒失了鲜活,带上鬼气,比先头没有颜色时更加颓戾。


秀荷就是那一点红。错了,秀荷不要做那一点红。


“呼~~”一阵穿堂风把地上的帕子吹动,那帕子拂起来,落在秀荷的脚面。秀荷指尖一顿,颤了颤,把它捡起来——


“二夫人,您的话晚辈一直都记在心里,也已经晓得该怎么去做……晚辈最近都没有再与二少爷见面,也不曾去打听过他的消息。”


明明心都已死已静,叶氏却笑里求好:“傻丫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既然孝廷是真心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个婚事,我应了你们就是。”


她又暗胁她:“听说你最近和庚武少爷走得近,他们庚家早些年就和梅家不对盘,为了你阿爹和窑上的哥哥,秀荷你也不能任性呐。我们孝廷和你好了这些年,他对你什么样,你心里可是最清楚。”


她又哄消她的疑虑:“那张家小姐是说给大少爷的,兄弟两个长得像,叫做弟弟的替着去看看罢。先前不过借来试试你的心,你倒真还记恨上呐?”


……


左一个孝廷,又一个孝廷,谎话圆得相当巧妙啊。这新娘,秀荷不当了。她要去问叶氏,要叫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阴险,连亲生儿子她都算计。


几步去到门边,门却被栓。他们把她想生米做成熟饭。


秀荷又去推窗户,大少爷不喜欢开窗见光,连窗缝也窄,衣裳太繁琐出不去。


重坐回床上,身下的褥子坑洼不平,新嫁娘的床上要铺满豆子和花生,预示好生子。方才坐着虽不舒服,到底只是羞慌,此刻想起婆子那句“把腿张张,少爷好容易疼你”,却连气都喘不过来。


秀荷把手附去胸前,一颗颗抠解着盘扣,红着眼眶想要把喜服脱下来。


“秀荷……秀荷……”窗门边忽然有人轻唤,吓得骨头都差点儿软下去。


“……晚春?”秀荷惶然回头,看到晚春用手抠着门把。


“怎么把门栓了?”晚春睇着窗缝里秀荷莫名诡丽的红,皱起眉头。


秀荷连忙理好盘扣,把心绪藏起来:“哦……是我叫婆子栓的,刚才睡着了,怕孩子们推进来嬉闹,你进来吧。”连声音都是虚的。


“做新娘子还能睡着呐。”晚春开了栓从外头溜进来,眉开眼笑道:“老太太让绣女们在前头帮忙招呼各家太太,我怕你孤单,就进来悄悄看看你。喏,吃吧。怎样,做新娘子的感觉可新鲜……”


话一说起来就没完,把一块糕点递给秀荷吃。


这明明就是大少爷的院子,晚春却眸光潋滟,不闻也不问。


……大抵一家人都已经晓得,只独独瞒着自己和孝廷。


秀荷按捺着忿意,只作羞赧道:“什么新鲜呐,和汉生又不熟,硬叫我与他拜堂,快没把我紧张死。膝盖都跪得发麻了,再不想来第二次。”


“哦,原来你都知道呀。”晚春的眸光不再潋滟了,表情自然起来。


秀荷便晓得自己猜对,果然是叫汉生走过场……怪自己先前太单蠢,未在起初怀疑时把盖头掀开。


晚春把秀荷的红盖头拿过去,在胸前摇摆比量着,满目都是憧憬:“要第二次做什么?我还情愿跪,要是能嫁得像你这样风光,怎样都满足了。”


那身子随着盖头摇来摇去,秀荷看到她腕上的青白玉镯不见了,便笑问道:“你还说我。好些日子没听你说起庚武少爷,先前不是还送过你一个镯子,最近也不晓得进展到哪里?”


晚春面色稍稍一黯,睇着秀荷的眼睛,见她眼中果然没有什么,这才扯出笑容来:“他啊……昏过去都快十天了,一直也不见醒。听说端午那天着了暗算,被人用暗石砸中后颈。庚夫人常去抓药来着,也是可怜,还容易有指望了,人又没了。大伙都说他和土匪分赃不均,我想也是,不然哪来那么阔气,掏十两银子给你……给我买镯子。”


晚春的口气比从前淡了,秀荷看见她染了腮红,耳垂上戴着新耳环,脖子上挂着新项链,估摸着是把镯子拿去卖了。只不动声色道:“他对你好歹一番心意,你也没去看看他?”


晚春不高兴起来,蹙着眉头道:“看呀,早先我去看过一回,庚夫人不让进门。不让我进,我就去问大夫,大夫说他要是真醒不来,那就得在床上睡到死;要是能醒过来呢,身体没伤,以后还是好人一个。也怪他自己,听说是在金织桥附近发现的,他也是,下那么大雨去河边淋什么?还好没和他怎样,不然凭白把青春搭在他身上耗死。”


晚春不耐烦地抱怨着,不愿别人再提先前喜欢过庚武的事。


庚夫人欲言又止的笑眸浮现脑海,秀荷连心都不会跳了……她知道庚武为何不回去,为何一个人徒步在河边淋雨,连身后有人都不曾察觉。


她打了他。


他由着她打。他那么痴狂地抵着她,问她是不是他先来她就肯爱他。她却把他伤了。


——“别为难她,否则我把他带走。”


秀荷蓦地想起庚武走之前最后的那个握拳……是大少爷!他坐在桥尾,说他刚刚才到。她原本因着那一幕,还心存感激。原来他末后谴走汉生,却是为了去杀庚武!


他一直就知晓将要与他成亲的是自己。他是孝廷的哥哥,又怎会不知道孝廷对自己的心,却悄无声息的默忍着,连成亲前都不露声色……这样的人,对弟弟尚且如此,他的心,太可怕。


突如其来又似早有预感,秀荷骨头里阵阵凉意,暗暗攥紧手心,不让手指抖得太明显。


扯了扯嘴角,强笑道:“是呢,他如今既然什么都没有了,女人谁还肯跟他?还好你醒悟得早,不然白白被拖累了。”又叫晚春在这里坐坐,自己出去解个小。大少爷爱干净,怕屋里有味道。你要是等着急,那就先走吧。


晚春见她这般淡定地接受大少爷,只当她不过也与自己一样,只想攀个有钱人家做少奶奶,兄弟都一样。便叫秀荷快点回来。说不急,我等着。


晚春还等着闹洞房呢,听说来的都是这个巷弄里的大户少爷。


见秀荷出了院子,忍不住这里翻翻,那里动动,又把盖头覆在脸上摇,偷偷倒两杯桌上的青红酒,自己一杯,不知道谁人一杯,吃吃地抿嘴笑……


隔壁院子里鸟鸣啾啾,笼子里养着兔子,缸里藏两只乌龟,还有蛐蛐在角落叫,走进来还以为进了甚么杂技帮。


窗缝有隙,透过雕花镂空,张家的小姐张锦熙面色冷清清地坐在桌沿边,听丫鬟饶舌:“小姐,姑爷看起来好生喜欢你,连拜堂都等不过去。先前奴婢还听嘴碎的说,姑爷和大少奶奶是相好,心想梅家怎么这样缺德,把小姐骗进火坑。如今算是放心了。”


张锦熙想起下午梅孝廷那一声“秀荷”,容色更青了。只不动声色叱责道:“你不要乱说,影响妯娌关系。大少爷既然娶了她,不管她先前和谁好,都只能是大少奶奶。今后看见她,你得管她叫大少奶奶。不爱听也叫,见面就叫。”


天黑下来,秀荷看着房间里红蒙的景致,抵着墙壁大口呼吸。


“秀荷……秀荷!爷终于和你成亲了秀荷……”那屋檐下却忽然热闹,看见梅孝廷喝醉了被扶过来。


“哎呀,一喝多就说错话,这孩子,快把他嘴堵上!”叶氏在旁边又是擦脸又是捂嘴。


大少爷抚着轮椅静悄悄地随在后头,那轮椅上的手背青筋突起,冷俊的面容上却波澜无惊。叶氏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听不听得见,只是将儿子往新娘院里推。


秀荷连忙将裙裾拢起,藏进了角落。


黑暗中梅孝廷的凤眸中含着笑,一脚把门踢开,便匍去床边掀新娘的盖头。他醉语喊着“秀荷”,张锦熙却也与大少爷一样,端着腰谷在盖头下默然矜持。张锦熙也不介意。


秀荷知道和梅孝廷的缘分尽了。忽然一瞬间,怎么心反倒变得空空静静下来。


她刚才多傻,幸亏没有单枪匹马跑出去和叶氏理论。你看那么多家丁,随便哪一个过来,轻松就能将她绑去隔壁。梅孝廷一喝醉就认不得人,不会有人去救她。


“孝廷……”秀荷拭了拭眼角,最后再看两眼,狠咬一口下唇,悄悄摸着墙面跑了。


后院下人倒泔水的小门未关,家仆们都在灶房里收拾酒宴剩下的残局,秀荷掩门而出,一路沿着梅家后门往河岸边跑。她不敢回家,怕梅家打着灯笼上门去抓人。


河边风大,将她的发髻钗鬟吹得凌乱,脑海中一幕幕晃过去都是那个不堪的局,叶氏混糊不明的笑,老太太忽然挑绣女,大少爷给自己夹菜,梅孝廷说:“母亲再欺负秀荷,儿子还去庙里做和尚好了!”……


怎样努力都是不可以,他的母亲根本不让,那么她以后就也不再欠他。


但叶氏不能这样骗,她可以看轻,可以鄙薄,没有关系。秀荷也可以忍痛割舍掉少年时候的青梅竹马。可是叶氏不该为了撮合自己儿子的婚事,就把她骗去给大少爷。


“啊……”一座荒废了上百年的斑驳旧桥,坑坑洼洼都是碎石。秀荷脚下一崴,河边摔了一跤,手被割出血痕。


前方黑暗中大步而来一道身影,那身影魁梧清长,着一袭臧青长裳,衣摆被夜风吹得凛凛后扬。暗夜下的俊颜如若刀削玉琢,看不清他表情,只一双目光如炬。


庚武……他醒了?!


秀荷步子一顿,一整日的心疚忽然瓦解,眼泪掉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好好地站在那里,就忽然忍不住想哭。


愣愣地伫在河边,却又想到了先前不应该,连忙咬牙把伤口藏进袖子,头一低,只作不识不见。


女人娇秀的身躯蓦然擦肩,一股混合着潮湿的花草味道沁入鼻翼,庚武余光睇着秀荷凌乱的钗鬓:“一个人是准备往哪里去?”


他的嗓音低沉而微涩,冷峻的面庞上鼻梁英挺,薄唇勾着冷漠,整个人像一堵高墙笼罩。


百米外的金织桥头忽然灯笼火把明亮,秀荷揩着红裙仓惶跑起来:“欠你的都还不够,你又来管我做甚么,反正我不回去。”


傻女人,欠我的还不清了。


庚武却哪里再容她跑,蓦地把秀荷的胳膊扭转过来:“管你?爷为你差点从死里走过一遭,来就是为了管你一辈子!”


久病方醒,气息尚且不匀,猛一弯腰用力,把秀荷扛到了清宽的肩膀上。秀荷踢他打他,他都不肯再放。谁叫他一出狼群就被她把魂魄掠去,魂一丢,心就不能自已了。明明被她几番绝情推开,下一回还是割舍不下。倒不如拴在身边,是好是坏都是他命里注定。


脚底下空空落落,秀荷哭起来:“庚武你放开,我这样对你,还要牵累你做什么——”


夜风把新嫁娘的红裳覆上发髻,看起来就像是拢了一面红盖头。里头的白色斜襟小裳呼呼鼓起,看到她一截樰白细腻的肌肤。腰真是细,胯儿就像一张盘。


“别动,再动这里就把你办了!”庚武气息一紧,匀手把秀荷的衣裳拢好,大步将将向那废桥边走去。


第贰贰回暗厝留人(重写〕


春溪镇早先的时候有两座桥,一座在密林边,供打猎砍柴的乡民进山用,后来那条路着了野猪的灾,死了不少人,就废弃了。人们搬离开这一段,围绕金织桥住了下来。桥底下几座多少年不曾翻修过的老厝,木头都长了青苔,瓦片歪斜,传闻闹鬼,又被行-巫问卜的女瞎子做了长居地,平日入了夜少有人来。


星光罩着鹅卵石路,乱草丛生,庚武一路扛着秀荷走到老厝下,女人的绣鞋儿早先还在肩背上乱晃,渐渐地却安静下来。他知道她一定在哭。还和小时候一样,一惹急就眼眶红红的。


心中气她傻,屡屡被那梅家老二吃透,却又怜她受了委屈,新嫁入人家就遭谋算……狠心不宽慰她,叫她吃点儿教训。


“那边去看看!跑不了多远,总在这一片躲着!”忽然一束火光透过破桥扫射而来,有家丁粗犷不耐的喊话。


“要去你去,那边闹鬼,除了瞎子敢去,她一个姑娘家家不要命了?”


“狗-日的,叫你去,你就过去看看!把她抓回去给大少爷办了,女人一办就老实,回头二夫人少不得赏大家伙酒喝!”说话的应是那家丁中的头目,像是把谁人踹了一脚。


那被踹的语气讪讪:“酒有什么意思?大少爷冷清清的像个死人,不如大伙帮他把新娘子睡了,也给他省点儿力气!”


“正经地先把人找着再说!”头目用石头扔了他一屁股。


一间僻静的废弃老屋,扑面而来草木的清湿。几道光线畏畏缩缩地靠近,庚武一瞬把秀荷抵进了墙角。


那家丁边走边言语粗俗,秀荷屏住呼吸,心中都是后怕,下意识地抓住庚武的衣袖。少腹却被他抵弄到痛,想到这一路上蹭来蹭去,必然又是和上回一样难受了,秀荷脸颊蓦地涨红。


“你怎么总对女人这样?说你不听。”


贴得太近,两个人不得不四目相对,庚武凝着秀荷的眼睛,隽颜亦有些泛红:“我也不知为何,一靠近你便如此……我对别人不会。”


“别人是谁?”秀荷问完又后悔了,他的私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才不要知道,问一问他一定又想太多。


果然庚武长眸中略过一丝笑意,秀荷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回答:“从无其她,就只有你一个。”


他竟是很乐衷于这样的回答,尤是那句“就只有你一个”,大丈夫对小妻子似的宠溺。


秀荷真是自己把自己绕进圈子了,卷着衣角:“汉生那一砖头也没把你打趴下。”那硬顶得人莫名花房发热,不罢不休,非迫着你忽视它不能……又是那羞于启齿的弥空。秀荷暗暗往墙角里缩了缩,假装不晓得他正自难受,也怕他发现自己某些隐秘的变化。


庚武睇着秀荷轻颤的眼睫,染了新娘红妆的她娇妍欲滴,唇儿就似一朵初绽的花瓣。庚武想起那个未完的成亲之梦,气息蓦地有些紧:“是讨厌我,还是要我管你?讨厌我就走了。”


夜色下他的脸庞瘦削而英挺,一双朗眸灼灼泛光,依稀又可看见那旧时少爷的清隽。每一次被人欺负了,总是他恰恰好地现身解围。


秀荷想起先前狠心打他的那一幕,把视线瞥去墙角:“什么都不想,人没死就好。”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说不喜欢庚武,可是隔着远远的听到他不好了、出事了,心里却说不出的难受自疚。她想要他好。旦离他一近,却又怕,就像那水里攀缠的水草,一近他就乱,心不由己,一往而深。打完他,她自己也发虚。


和梅孝廷一起却不同,喜欢他就喜欢,不能喜欢了就藏起来,收放自如,一点儿也不似这样出离掌控。


“看我。”庚武无声地把秀荷扳过来,不让她的眼神继续躲闪。方才家丁那几句辱没字字钻心,若非怕她被自己的另一面吓着,此刻便出去与他们教训一番。


低头看着秀荷娇满的胸襟,颗颗眼泪落在她的红妆之上,她在哭,是因为怕他死嚒,那她还打他做甚么……


“傻女人!”气息炽热间忽然便倾下薄唇将秀荷的唇儿含住。


“唔……”秀荷恍然捶打,不敢发出声音。只那唇齿轻呜间,庚武早已探入进去,将她的馨香含住,重重地吃啄起来。他的身量修长,看着虽瘦,实则精腱,整个儿轧住秀荷,秀荷便再也动弹不得。


“喵——”缠蠕的身体在夜色下看不清明,一只野猫受了惊吓飞将出去,把正自靠近的家丁吓了一大跳。


“妈呀,还说不闹鬼!”火把随意一扫,见那屋内并无人影,慌忙连跑带摔地逃也出去。


“快走快走,到别处去看看!”脚步声凌乱走远,四周瞬时清寂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蝉鸣蛙叫。


“庚武你不要命了。”秀荷兀地推搡起来。


“再推开我一次,我不回来了!”庚武的吻一瞬间排山倒海,大掌在秀荷腰肢上一紧,重重地把她箍进胸膛。女人的唇软而香甜,清清润润,含在口中只恨不能把她化去。


他太想她,连迷在黄泉路上都受她的幻象牵引,怎样都醒不过来。却又气她的傻,气她的犟,就好似少年时候,明明自己就坐在她对面的轿子里,被欺负得快要哭了她也不肯向他开口,回回都是他忍不住冷着脸过去替她解围。


那修长的手指顿了顿,下一秒便探去秀荷的肩背,拆解她腰际的衣带。她似乎颤了一颤,好像想到了些什么,然后又把手松开……那白色小褂便松散开来,美满掩不住。


“……秀荷,我忍不住了!”庚武重重地弄着那无边之柔,热重的呼吸沿着秀荷的眉心往下。


热堵得秀荷呼吸不能,还不敢发出动静,衣襟的盘扣被他开了,他的唇顷刻覆上她的颈,柔情又汹涌地燃烧着她的肌肤……庚武把她抱起来,轧去了前堂的松木地板之上。


天井下叶氏的笑如今想起来真是笑里藏刀——“这么着和你说吧,新婚头一夜,如果你落了红,证明和庚武确定没甚么,婚书做长辈的第二天就补上。但若是没有……”


——“但若是没有,情愿一场亲事作废,秀荷断无脸面再拖累二少爷,从此两家亦互相不为难。”


这样欺她胁她哄她,好东西她又何必要给他们留?


庚武比秀荷大五岁,清颀的身躯覆着秀荷,秀荷在他的伺弄下心里空空的。一整日被那梅家的脸面真来假去,惶惶然不知所安,此刻被庚武拢在怀中,却好像并不抗拒这样的味道……早先尚在挣扎,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随了他去。


秀荷两臂环过庚武精悍的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你要是醒不来了,我罪过就大了……怎样我也不肯与大少爷成亲,我宁愿去给你守活寡!”


她把他抱得那样紧,嫣红的唇熨着他布满旧伤痕的胸膛,那胭脂划过旧痕,简直能把人魂魄灼化。动作却那么的笨拙,还以为黑暗中没人能看清她半启的唇,还有那羞红的脸颊,努力把自己装得沉迷和熟练,其实他锐利的眸光早已把她什么都看穿。


福城人旧礼多,从前嫂嫂出嫁,从四更天起早到落轿到夜深一刻也不得休息,庚武低头看着秀荷娇娇小小的轻蠕,一瞬间忽然不舍得再弄她。


动作略微一滞,少顷把手松开:“但我醒了,你又准备如何?”


那深眸潋滟,目中柔情漾开。他真是对她无法,她才稍稍对他进步一些,他就来不及要把她疼宠,半分的辛苦都不舍得她受。多少年在北方大营刀尖舔血,还从未对哪个女子这样用心刻骨。


怎么忽然松开,秀荷蓦地睁开眼睛,看见庚武眼中的了然,整个儿都不知道如何自处了。推开庚武,捡起地上的红裳就把身子和脸盖住:“醒了我就不欠你,以后该是怎样就怎样。”


亏她这样豁出去,人生头一回好吗,也就只是今晚而已,也许明天一早醒来她就后悔了。他却这样锐利地把她洞穿,真是太过分。


那喜服下一双水眸定然又红了眼眶,短窄的白色斜襟小褂覆不住她娇满,腰儿细细胯儿似盘。庚武想起那些未尽的梦,梦中她软旖在自己榻上,他吃她,吻她,把她撑开,听她嘤咛娇唤……不然,管她是真是梦,今夜都要与她共枕一回。


庚武解下长裳,揽着秀荷在身旁躺下:“傻瓜,不是不想要,我现在还舍不得你痛……梅家屡次三番不仁义,明日我便带你去退亲!”


明日就明日,秀荷蜷在庚武的怀中睡着,那梦中一娓花轿摇啊摇,所有的欢喜悲羞都藏在红红的颠簸中。喜婆对她说:“姑娘把腿张张,我们少爷好容易疼你。”


秀荷不爱听,但那才从大营里回来的男人把手覆上她,微糙的掌心却让她又空又热,她明明不想,后来还是张开,像河水涨潮了一般……


“秀荷……世间除我,还有谁人对你这样用心……”梅家大院里灯火绰绰,二少爷梅孝廷在红绸下褪尽新娘的小褂。张锦熙闭着眼睛,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他在醉中却以为他正宠着他的青梅,满心里都是欢喜。


隔壁院落戚戚冷冷,晚春吃吃笑着倒尽壶中最后一滴红酒,一个人喝酒爱-做梦,那身子也随着她的梦越来越热,她拆衣解扣,房间却总没有人来,挠得难受,自己便把藕段藏进了别人的被子……


天井旁的二层阁楼上,那轮椅却滞滞地坐于正中央,一张苍白的俊脸在暗影中等待,子时……三更……黎明……她都不肯来。那抚在椅背上的指骨根根青肃,寂寞不肯散……


阴晦的老宅,一到夜里鬼魅总出来作祟,人分不清人,心被执念昏糊,他爱她,她爱他,她不懂他,他没她不行……痴痴缠缠,乱乱靡靡,几个人乱了月老的谱。


——*——*——


河边清晨静谧,鸟鸣鹦啼,秀荷指尖沿着庚武英挺的鼻梁徐徐下滑,末了拨开他落在腰际的手站了起来。睡着后的他五官冷隽安静,眼眶略有青黑,看得人心中柔软生疼。


那夜半河水哗哗,他以为她睡得太深,她却分明晓得他昨夜泼过几回冰凉,也晓得他在她身上偷偷揉过几道。


有些感觉真是奇怪,只不过做了个梦,醒来再看他却不一样。秀荷忍不住覆上红唇悄悄吻了吻庚武,又不想把他惊醒。


心却很静。


青石巷弄里红妆碎步,花厝里第五间漆红的大门打开。门房在阶前清扫,见面前多出来一双鸳鸯绣鞋,顿地抬起头一看——


“大少奶奶回来了——”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坐在前堂,像年画上排列的神仙,醒得可真早,秀荷揩着裙裾迈进门槛。


“啪——”老太太把茶盘在桌上一摁,不言也不语,冷一张脸吧嗒着水烟斗。


“哟,孝奕媳妇回来了,昨晚找了你一晚上,没把家里头急死。来来来,快给婶子看看伤着没有?”叶氏却笑脸盈盈地走上来,想要拉秀荷的手去位置上坐。


“我就孝廷这么一个儿子,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可是最清楚……这个婚事,我应了你们就是……”


前面才说是孝廷,这么快就自然而然是孝奕了,倘若昨日自己未曾发觉,是不是便要堪堪把名头认下?


秀荷头一歪躲过:“东家此言差了,秀荷哪里敢当。”


第贰叁回山有木兮


呵,改口叫东家了。


叶氏笑容悄然一黯,料不到秀荷竟然这样好命,到了最后一个关卡还能被她识破。


因是瞒着老太太和周氏糊弄这桩婚事,怕被二人晓得自己暗地里的那些算盘,连忙又漾开笑脸道:“可是昨天二婶我有什么不周到,扰得孝奕家的不痛快了?二婶这厢给新少奶奶陪不是好了。瞧瞧,在外头冷了一夜,这小手儿凉的,蒋妈,快扶少奶奶下去洗洗。”


拉着秀荷的手,又对蒋妈妈递了个眼神,想要把秀荷送去后院,独留自己和老太太周旋。


蒋妈妈走过来:“姑娘……大少奶奶,走吧。”做绣女时候的称呼还是改不了,蒋妈妈的眼睛长在天上。


那一张线条生硬的脸看得人害怕,秀荷紧了紧帕子,暗捺了一口气道:“秀荷不敢当这声‘大少奶奶’。”


十六岁的秀荷,绾着玲珑小髻,穿一身绲绣红裳,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一点儿执拗,俏生生惹人疼。


老太太看了默叹一口气,想为大孙子刹一刹威风:“是不敢当这声‘少奶奶’。我们梅家虽说是有规矩的人家,新娘子进门头三天还是客,不打不罚,但你新婚初-夜不伺候自己丈夫,一个人跑出去也不知道哪儿躲了一晚上,没用家法处置你,还这样客气……老二家的,这事儿处理的不好。”


“诶~~哪里舍得新娘子委屈。”叶氏讪讪然笑着。


大夫人周氏半闭眼睛,手上不停搓捻着佛珠:“阿弥陀佛,昨夜我们孝奕可是在阁楼等了新娘子一晚上。”


“是呀,姐姐一听闻庚武少爷生病,便坐不住了,我在房里等了一晚上也不见她回来。那庚武和土匪山贼都有勾搭,姐姐走是走了,不晓得我们老太太和夫人多少挂心。”晚春穿一身新绸缎窈窕地站在周氏身后,一夜之间垂下的长发也梳起来了。


“晚春……你怎么会在这里?”秀荷惊愕地看去一眼,不明白晚春怎会忽然这样的口气和打扮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呀,老太太让我伺候大少爷。”晚春瞟着二楼长廊深处的褐木轮椅,大少爷正着一袭墨黑长裳看向这边,那俊容雅清,冷眉高鼻,只看得她脸红。她昨夜偷喝了下过药的青红酒,光-溜溜睡在大少爷的房里,大早上才被收拾屋子的婆娘发现。老太太虽不喜欢她骨子里撩,无奈也只得收了下来,晓得她家里不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祖母,暂时也还没有给她安名分。


晚春想当少奶奶,便编兑了许多秀荷和庚武的事儿倒给老太太。老太太这会还没消化完呢,看见秀荷红唇微肿,胸脯满胀胀的,心思都在暗中计较。


晚春又道:“姐姐也是的,便是为了见庚武少爷,叫我在房里给你充当人影,也不能用药酒儿哄我呀,差点儿大夫都说把人烧着了。”一边说着,却见秀荷似乎并无辩解之意,也无夜逃狼狈,反而红颜娇粉,倒像是刚刚才被男人疼过。不免有暗妒在眼中燃烧,猜是不是庚武已经醒来,猜是不是她逃出去正好会了庚武。


心里酸啊。


那桌上的蛋茶和红酒秀荷可一口都没叫晚春喝,秀荷想起被晚春卖掉的那只青白玉镯,心思冷下来:“晚春说哪里去了,莫说我从未劝你半滴酒,便是论年龄,我还比你小半岁呢,哪里担得了你一口一句姐姐。”


“你……”晚春绞着帕子说不出话儿来。


秀荷睨了眼叶氏,转而对周氏和老太太屈膝各作了一福:“请长辈们安,恕秀荷直言,大少爷这桩婚事秀荷不愿承认。当日下聘之前,叶夫人亲口应允秀荷与二少爷结缘,从始至终并未提及大少爷。这个婚换得离谱,秀荷请求予以退婚。梅家是最重仁礼的大户人家,传出去骗亲换亲的事儿终归是不好,请老太太公断。”


哦?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嚒~


老太太见秀荷振振有词,又转而向叶氏看了看,脸色便从讶然变作静默。这会儿家里头州上县上的亲戚还未散去,都在前院后院的客房里住着呢,出了糗事可要掉脸面。


便做愠怒道:“那次相看绣女,我和老大家的亲眼看你在屋檐下收了戒指,你如今又说不晓得,说什么原与孝廷成亲……我们梅家是生意人,生意人最忌讳出尔反尔,撒谎可是要遭罪的。”


丫鬟扶着张锦熙从檐下走进前堂,闻言步子一顿,抬头睇了眼秀荷,又悄然把眸光收敛。


——从落下花轿就在猜她,猜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够占去那少爷心怀,却原来是不相上下的年纪与容貌。


这是个心思细密深敛的女子,从昨日成亲起,举止间无不刻意地稍慢于自己半步。秀荷亦看张锦熙,那唇角微肿,脖颈处依稀有唇痕若隐若现……可见昨夜梅孝廷没少爱她。


秀荷想起庚武,便不觉孤伶。这样的痕迹她的衣裳里也有,但庚武烙下的要比张锦熙的更要深。


蒋妈妈在身旁“扶”人手腕,看似客气,实则暗中用力。但且把她送去后院,等叶氏一番糊弄后,甚么机会都别想了,不如趁老太太生气这当会把什么都说完。


秀荷吃痛,不察痕迹地挣开蒋妈妈,不亢不卑地应道:“当日二少爷执意出家,叶夫人央秀荷去庙里劝阻,怕二少爷不肯回,便让秀荷将戒指作为凭证捎去与他看。又道张家小姐乃是配与大少爷,不过叫做弟弟的代为相看。后少爷晓得夫人应允了亲事,方才兴冲冲地从寺里回来。老太太若是不信,可把少爷叫出来对证。在春溪镇,梅家是顶顶重诚信的人家,我们做事儿的打心里都敬着东家,但这样把兄弟之间的亲事混淆,日后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归是别扭。秀荷并非不懂事理,倘若事先说明是大少爷,秀荷或嫁或不嫁,都不至于昨儿半夜跑出去,伤长辈们的脸面。”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张锦熙低头攥着帕子,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


当日听闻梅二少爷与一绣女诽言,心思徘徊拿不定主意。叶氏便时常托婆子送与她东西,只道二少爷如何如何中意她。哪晓得才一进门,那一声声“秀荷”却听得她心尖儿寒,有如晴天霹雳。


可她却是爱了梅孝廷的,相看第一眼,见他清逸俊雅,又天生一副不羁风流,看一眼就许了芳心。便是昨夜一场,哪怕他叫的是别人的名字,她也被他所给的热与痛融化。


张锦熙站在侧影里,听梅家人的戏。


叶氏眼角余光瞥见,晓得媳妇心里正自不痛快。张家在凤尾镇也是个大户,叶氏可不想惹恼了亲家,又见老太太和大夫人脸有愠意,心中虽气恼秀荷竟然这样抖空自己,只按捺着不敢发作,口气便讪讪道:


“你这丫头,说什么呐,怎么可以这样当众编排婶子。那婚书上红纸金字明摆写着孝廷和锦熙的名字,怎么又成了你?可是昨晚出去烧糊涂了,蒋妈妈,快点带她下去先洗洗,吃点儿东西。”


起早的亲戚多了起来,有意无意向这边的动静张望。蒋妈妈带着几个婆子过来拽秀荷,那婆子力大蛮狠,急忙之中,秀荷咬牙屈膝一跪:“所以夫人才不给秀荷婚书,秀荷未见婚书,便怎也想不到会是一场乌龙。只是秀荷想当着众亲戚长辈之面,问一句老太太,当日因为婚书之事曾向夫人索了一纸约定,一样也是红纸黑字,搓着梅家的印章,秀荷想问,那契约还做不做数?”


老太太最要脸面,当着家小的面可说不出那一句“不作数”。吧嗒着水烟斗,看那二楼回廊的角落里,十九岁的大孙子正凄清清地坐在轮椅上向这边看,她晓得他喜欢这个绣女,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人,为着这个绣女却等了一晚上,到了此时还不肯合眼去睡。


老太太怒瞪了眼叶氏,心眼多是好事,但不该算计到自己人头上。回头再与你细算。


叹一口气对秀荷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这亲也成了,堂也拜了,我们孝奕人是很好的,不喝不赌不嫖,别人家少爷的习性他一点儿也不沾。你就做了他的大少奶奶,他也会把你捧着护着,做长辈的自然也不会把你亏待。你若是怕与孝廷住在一个院子里为难,家里头早已安排好孝奕下个月出海,到了南洋那边,看不见,也就不尴尬了。”


竟然还要出海,背井离乡,眼不见为净,叶氏这一遭走得真个是绝。


秀荷只觉脊背顿地一凉,她从来都不晓得大少爷喜欢自己,更猜不到那天井下静悄悄枯坐的背影后面,原来藏着一把狠厉的刀。他的狠在暗处。


昨夜与庚武肌肤相亲,红唇一点点轻沾过他硬朗的胸膛,他的薄唇将她含摇,她紧箍着他的颈颤-栗……那一刻,她才发现她其实是有多么害怕他死。连自己也不晓得到底怎么了,就那么地渴望被他抠进骨髓,融化了,不要活了。


她以后都不要再骗自己的心。


秀荷狠了狠心,伸手解开胸襟处的两颗盘扣:“下聘时夫人并未与我婚书,只道洞房若未落红,这场亲事便作废,以后两家互不为难。当日秀荷不解,如今方晓得夫人原不是担心秀荷不洁,怕的不过是婚书上的名字。但昨晚出逃一夜,如今的秀荷却已然无颜再进梅家。望老太太守约,将这场婚事作废。”


几颗嫣红姹紫的欢-爱余痕沿着新嫁娘樰白的脖颈,赫然延伸至若隐若现的娇满胸口,那白与红之深刻美丽,夺目惹人嫉妒。


“嘶——”一众围观的亲戚与婆子们纷纷发出惊诧,到底昨晚是有多销骨,你看她,面无惧色,她还敢回来,要是换别人,当场上吊了。


可是那二层阁楼暗角回廊上的轮椅,却依旧固执不肯回。


作孽啊,好好的相甚么绣女,叶氏你好歹是他亲婶子!


“啪——”老太太狠狠心把眼睛一闭,茶盏在桌上重重一扣:“带她下去验身,若已然不干净,就谴了出去吧。”


“不必再验什么身,我庚家的女人,自然由我庚家族人自己带走,不劳众位动她。”一道醇悦的男子说话穿透人群而来。


众人讶然回头,却是庚家的三少爷庚武着一袭劲爽玄青长服,步履缱风而来。身后跟着几名庚氏祠堂的老主事,把看门的老张唬得气喘吁吁:“诶诶,庚三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唻。”


那眉疏目朗英姿玉貌,那墨发青裳气宇浩然,哪里像是久昏之人,只晃得晚春心神一怔,再看一眼秀荷身上的青红爱-痕……心理是个甚么滋味。


早知道多等一晚就醒,昨日与她多甚么嘴舌,今早盘甚么妇人发。


第贰肆回燕鸟于飞


没想到老太太竟然真的要验身,秀荷正自思量,乍一听见庚武嗓音,连忙讶然抬起头来。


那清晨的天井下红花绿草芬芳,空气湿漉漉的,庚武踩着院中积水走到跟前,高高大大的罩下来一片阴影。秀荷问他:“你来做什么?我自己能应付。”声音且柔且静,叫他看不见慌乱。


庚武睇了眼地上的秀荷,一袭绲金边新娘红装宽宽大大地绽于青砖地上,几枚红痕在颈间若隐若现。他看着她绾坠的新妇小髻,想起昨夜五指并入她发间,扣紧她纠缠的一声声娇憨浅吟,心里便忍不住又气又心疼——只道她昨夜为何出离预料的对他主动,原来都只为应付今日这一场退亲。


傻瓜,跪这群蛇蝎心肠做甚么。


“悄无声息就走了,让我好找。以后不许背着我一个人离开。”庚武长臂将秀荷从地上拉起,一颗颗把她的衣襟扣好。他的身量比她高一整个头,可以让她将脸恰恰好地抵在他的胸口。


“你来与不来,这门亲都是要退的。”秀荷被箍得暖暖的,她自小遇事总是自己解决,从未被人像这样霸道而自然地护着。莫名眼眶有些红。


庚武用下巴抵着她柔软的碎发,左臂将她揽紧,右臂单手拱了一礼:“这般以大欺小欺负一名弱女子,莫非是梅家一贯的作风?”


语气冷冷,并不与这群精怪玩弄客套。


老太太和叶氏互相对看了一眼,眼里头便有些涩。庚家祖辈忍字为先、仁善谦让,然而二十一岁的庚武站在人前,着一袭劲爽青装,眸光锐利且隽冷,不像庚老太爷父子,也不像他的哥哥们,却像是一匹脱缰的野狼。今日他若是一个人来,那么只管叫家丁将他当做闹事的打出去,他却比他的父辈们都要圆通,竟是叫了族人来,族与族之间就不一样了。


这小子心思深,不好对付,将来怕是要翻盘。


老太太脸色不好看,对着众人却不敢发作,示意家仆把吃酒的亲戚请去饭厅,又给客人们看座,连忙递了茶。


罢,这种不讨好的事儿总要自己先出头,叶氏讪讪地勾了勾嘴角,弯眉笑道:“哟,庚贤侄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呀,怎么我们秀荷忽然又成了你的女人?”


庚武不亢不卑地对叶氏做了一礼,骨节分明的大手将秀荷的小手攥进掌心:“给婶子添麻烦,秀荷昨夜实与我同在一处,既然梅家并未与她下过婚书,那么这桩亲事便不能作数。请恕侄儿鲁莽,这厢先行带她告辞一步。”


二少爷梅孝廷着一袭黛青云纹绸裳,手掂着鸟笼,头一回尝得人间极乐,那凤眸含笑如沐春风,欢喜藏掩不住。长廊上见大哥阴冷冷地杵在木栏杆旁,不由招呼道:“阿奕,新婚快意之日,如何却这般低沉?”


梅孝奕一动不动地望着楼下,空等了一夜的他嗓音低沉而涩哑:“她要走了。”


“她……她是谁?送大嫂归宁那是三日之后,今日可不能出门。”梅孝廷逗着鸟儿,那鸟儿啾啾啼叫,想到昨夜终于将“秀荷”吃透,又忍不住勾起唇角。


“你不知……她随他一走,这四角天空之下的盼望,便没有了。”梅孝奕修长手指抚着椅背,却不再说话。那侧影孤独清瘦,没有活气的俊颜被光影隐去半边。


他?梅孝廷讶然转头一看,方见那天井下的客堂里,秀荷正穿着昨日新娘红妆立在庚武的身旁,那庚家三少左臂揽她,揽得是哪里,她的小腰……可恶,关秀荷是他梅孝廷床上的女人!


宿醉方醒,一夜只觉醉了三生,记不清中间到底发生了甚么。梅孝廷容色一冷,阴鸷又浮上了眼眸,把鸟笼在手上一提,撩开衣摆冷嗖嗖缱风下得楼去。


“慢着——”十六岁的秀荷婉静地倚着庚武,那一青一红千般登对,叶氏看着眼酸,余光瞥见儿子下来,便不动声色地拖长声音道:“一句话就把人带走……坐了几年牢,倒真把庚家的良种磨成了土匪。姑娘是婶子这里跑出去的,你辱了她的清白,她爹回头要告衙门的,我们做长辈的总不好帮你担官司。得要姑娘自己肯。秀荷你说,昨夜是庚武趁机占侮了你,还是你自愿从了他?”


若说占侮,庚武就得去坐牢,她小丫头才刚尝了男人的好处,一定舍不得;若说自愿,儿子必然恨她,日后也能安生与媳妇过日子。左右梅家都不吃亏。


秀荷驻足凝视庚武清隽的脸庞,忍了一夜的他下颌冒出青茬,目光却坚毅且柔情。那荒厝乱草之中,他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炙热的气息抵着她的耳畔说:“秀荷……秀荷,再推开我一次,我不回来了!”


秀荷默了一默,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来:“庚武少爷虽是从大营里放回来,然而为人仗义,侠骨柔肠,更比那些在暗中算计之人光明磊落。秀荷敬重他。昨夜出去,秀荷是自愿与他相好。”


“哗——”一众婆子讶然起哄,那时候的人讲避讳,平常人家的闺女与人私通,被揪出来可是丢大脸面的。她这厢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来,日后除了庚武,镇上不会再有甚么正经人家敢聘她。


晚春噙着嘴角笑起来:“我就说她早已与庚武少爷好上了,老太太您不信。先前有天下雨,我见他俩在屋檐下抱成一团,还托我给她送过镯子呐,我怕秀荷分心没敢送,后来镯子也不晓得被哪个偷儿顺走了……”话说到这,见庚武一双狼眸冷冰冰瞪过来,又红着眼眶,痴痴哀怨地凝着他看。


还是不甘。


“是我庚家的好女人,不白疼你一场!”庚武轻蔑略过晚春,蓦地弯腰托住秀荷的双腿,将她整个儿离地抱起来。长眸冷睨了众人一眼:“那么,在下可以告辞了吗?”


啪——


木梯下一道颀长身影将将一怔,那鸟笼子掉在地上,才喂饱的鸟儿扑腾了两下,竟就蹬腿死了。


自个儿子的脾性叶氏明白,倘若对人生恨,那恨必然是将人千刀万剐的。


叶氏嘴角勾出一抹暗笑,再下一道狠药:“既然是你自愿把身子给他,我们梅家也不会强人所难。但日后出去,就不要再说是我们梅家不成全你和老二。明眼人这都看见听见了,新婚之夜是你自个逃出去,我们可没逼你和庚武侄儿好。”


“夫人放心,秀荷必不是那搬弄是非之人。当着两家长辈的面,也望夫人遵照契约中所言,亲事作废,日后两家互不为难。秀荷这厢祝东家、少爷、少奶奶们阖家安好。”身畔男子挺拔修伟,秀荷攥着庚武的衣襟,一番话说得空空静静。


轱辘轱辘,二层阁楼上传来木轮子擦过松木的沉闷声响,枯耗一夜心血的大少爷终于背过身去,青白手指抚着轮椅,孤清清地把自己埋进暗影里。


“大少奶奶,我们少爷他在这里看了你七年……七年呐!”汉生一面追,一面揪心地央求秀荷留下。


秀荷指尖一颤,低着声儿,言语却偏叫那人听见:“人醒了,那块石头就不和你计较了,今后晚春服侍你,你好好待她。”


“告辞。”庚武便把秀荷在怀中一紧,大步将将欲行。


“呵~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呀,昨日花轿才抬进门,今日忽然就要走了……”


二少爷梅孝廷冷幽幽地从暗影里走出来,猛一个从人间极乐跌入地狱森寒,那眼神阴鸷如刃,笑意凄绝,凝着秀荷亦步亦趋:“所以昨夜与我共入洞房的不是你,你们所有的人都知道,却独独瞒着本少爷一个!很好玩么……关秀荷,那你把我从寺里骗回来做甚么?!”


本是要将他避过,奈何还是躲他不过。


秀荷看见梅孝廷咯咯紧磨的牙关和那凤眸中的冷与绝,他真是生得绝美,从小被他的母亲纵得纨绔又专横,一坏起来却总让人无名无故的心疼。可她已经努力过了,努力比不努力的结果更糟。他的母亲希望他变作的模样,秀荷给不了,张家却给的了,他们并无缘分。


秀荷咬了咬下唇:“昨夜喝了那么多青红,二少爷还起得这样早?”


“这还不是因为你……母亲不喜欢你,我怕家中亲戚多,怕母亲趁我不在时把你为难。你呢,你给我看见的是甚么?你和他好了!”梅孝廷修长手指隔开庚武,不管不顾地箍住秀荷削柔的肩膀:“现在你下来,我不怪你,我只问你一句话~~”


“二少爷把从前忘了吧。”秀荷凝了眼屋檐下张锦熙低垂的脸庞,紧着庚武的衣襟不肯下。


梅孝廷顺势望去,又想起昨夜洞房花烛的一幕,凤眸中的戾气便一瞬更甚——他还以为那个女人是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都倾尽给她,一夜之间疼了那么多回,竟然人都不是!


此刻一想起来,那厌倦与恶心,简直剜得他恨不得剃了这发去往空门一遁干净。


梅孝廷哽了哽咽喉,幽幽笑着勾起嘴角:“秀荷,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我把什么都放弃,我把她休了,即刻就带着你走,你,是不是还肯和我好?”


什么……休妻?


厅堂里叶氏和张锦熙讶然抬起头来,四周一瞬静悄悄的,只有老仆人在天井下扫水的淅沥声响。


叶氏扫到张锦熙霎时青白的脸颊,啪一声桌子站了起来:“胡闹!锦熙昨夜才刚与你同过房,如今身子是你的,来日还要给你生儿育女,你说一句不要就不要了,你让她一个女人家日后怎么活?荣贵,你们几个去把少爷拉回来!”


又用眼睛瞪秀荷,提醒她不要把才说过的话忘记。


秀荷攥着庚武的衣襟,庚武修长臂膀托着她的腰肢,那衣裳上有河边草木的清香,他昨夜枕了她一晚上。


秀荷便咬着下唇道:“二少爷把手松开吧,秀荷也已经是庚三少爷的人。从前的事儿不如忘了,二少爷与二少奶奶百合好合。”


她说了这话,便不再看梅孝廷。


梅孝廷抚在秀荷肩上的手渐渐凉却,他看到她衣襟下有嫣红的咬痕若隐若现,竟然那么的红,烙得那么深,便晓得那个男人是真的动了她……可他与她好了这么多年,他连一颗扣子也舍不得把她解开!


梅孝廷缓缓地松开秀荷的肩,绝色容颜上勾起阴凉冷意:“关秀荷,便是你不肯要我,我也会让你一辈子惦着、念着……你走吧,记住~你不会过得太痛快!”


庚武托着秀荷的腰臀,把她在怀中紧了紧,冷眉凝着梅孝廷道:“你没有理由恨她,要怪就怪你的母亲,和你自己。少年时我把她让给你,这样多的时间,你也没有把她护好。我说过的,她若再受委屈,便不怪我出手。这一生,你给不了她的,我会双倍补偿于她。”


“告辞!”


老太太狠剜了叶氏一眼,闭起眼睛,挥挥手道:“我们梅家说到做到,既是你庚家的人,你把她领走就是……昨日晚春拜堂成亲,秀荷只不过做了她的伴娘,今后晚春就是大少爷的屋里人。大伙都散了,把嘴扎严实点,倘若听到谁人乱嚼舌根,不怪我老太太对她狠。”


晚春听得双眸一亮,连忙搀着老太太回房。


一道清隽背影揽着女人缱风离去,老族人尾随而出,天井下顷刻便静了下来。


那青青红红在茶木门槛旁隐去,梅孝廷只觉心魄被剜空,忽然之间双目一黑——


“少爷——”


大门边秀荷回头一看,看到荣贵和几个伙计正把梅孝廷抬往后院,他的新娘在一旁拭着他俊秀的颜,他的新娘也是个美人儿。秀荷忽然想起少年时候,梅孝廷第一次亲她时脸都红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打我,那么今后爷来保护你!”


花厝里弄玉兰飘香,庚武向几位老族人致谢。


老族人道:“哪里哪里,左右是顺路,从前老太爷也没少帮衬我们。只是方才路上说过的事,三少爷不妨再想想,你如今才从大营里回来,总要先攒一笔翻盘的本钱。”


庚武隽颜含笑:“是极,晚辈回去考虑考虑,三日后再上门答复。”


主事们告辞而去。


秀荷把脸埋在庚武的怀里,是个洁净的男人,身上总有一股草木的清香。秀荷心里想,等退完婚,庚武若真心对自己好,她便与他好好生活。一定要过得比梅二少爷还要好。


早上的阳光暖暖,一座金织桥走过去,一青一红青春好看,田边耕作的人们都看见庚武抱着秀荷过了桥。


秀荷安安静静的,任由庚武抱着。昨夜天黑,看不清他容颜,忘却前生后事与他交缠,天一亮那羞赧却来,一对视就后怕。


庚武胸腔里都是柔情,低头看着秀荷:“你再躲着,脸都捂难看了。”


那目光濯濯,羞得秀荷脸儿红透,小拳头打他:“那你得把昨晚上的事儿忘了。”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青龙擎天,他不知偷吃了她那里多少回。


桥上无人,庚武矗着不动,忽然倾下薄唇堵住秀荷的呼吸:“忘不了,你自己都说我是条狼……”


“唔……不要命了,被人看见。”那热排山倒海,秀荷撑着手臂,挡都挡不住。


“咳。”忽然前方传来熟悉的咳嗽声音。


二人蓦然抬头一看,看到红姨正甩着帕子风骚骚地立在二步外,红姨的眼睛在秀荷胸口瞟来瞟去,秀荷连忙拍开庚武覆在盘扣上的手。


“嗤嗤,被吃过了,装不了。”红姨帕子一拂,早已把秘密发现,眉眼好不得意。


她旁边是才从窑上赶回来的哥哥,还有瘸腿的老关福。知道秀荷被换给了没人气的大少爷,才叫了几个工友准备去抢人呢,倒好,刚走到桥头,就看到他两个在亲-嘴。青天白日的,庚武这小子胆儿够大,不要命了么。


老关福凶巴巴瞪了庚武一眼,叫秀荷:“下来。”


秀荷羞得无处躲藏,忿恨地凝着庚武:“我爹叫我下去。”


庚武把秀荷柔软的腰臀紧了紧,压低醇润的嗓音道:“那你在家等我,等我有了生意,亲自上门向你爹提亲。”


生意?他才从牢里放出来的小子一个,还有本钱做生意。


老关福祖上和偷儿的祖师爷东方朔有一腿,耳朵贼精,走两步顿了顿。那一瘸一拐,虎虎生风,谁知道藏在后面的是个甚么表情。


第贰伍回桥头祭酒


六月六,龙宫晒龙袍。夏至一过,忽而就到了六月小暑。天亮得早,人的睡眠连带着也变浅。辰时初至,阁楼外鸟鸣啾啾,一面铜镜在窗影下打出娇妍的脸庞。


姑娘的头发盘起来,哪怕是做一辈子寡妇,那髻也没有机会再放下。秀荷用篦子把及腰长发梳得像一抹瀑布,红唇轻咬一缕发丝,那细白手指环至颈后翻缠,再把头一偏,插上小珠花,一朵凤尾髻便活灵活现。


梳好了头对着镜子照照,月事又快来,镜子倒映出一对娇娇涨涨的胸脯。也不晓得是怎么了,自从那暗厝下被庚武揉-弄了一晚上,今日一近月事便紧得慌张。秀荷脸一红,连忙把盘扣捻紧,穿起绣鞋儿下了木梯。


五月的一场亲事寥寥做散,梅家倒是说话算话,嫁去林家的梅三姑姑依旧在老关福的酒铺定酒,哥哥关长河也依然在做瓷窑上监工。


六月不做酒,天气太热,酒容易发酸,老关福很闲,一天没事儿了就斜着眼睛看秀荷。讨债一般,看得秀荷一碗粥都喝不顺畅,秀荷蹙起眉头:“爹,可是我欠你银子了?”


春溪镇的人们都说庚家三少爷把秀荷睡了,那三少爷生得英隽健伟,听说他的二把式镇上没有哪个年轻小伙比得过。大家都在暗中等着秀荷的肚子大起来,那姓庚的小子却整日个消失得没了人影,不吭不响了。


“哼。”老关福很生气,吧嗒着水烟斗:“那天不是叫你在家里等着,说要亲自上门提亲吗?怎么又做缩头乌龟了。”


猜就是说这个。


荷叶清粥碧绿剔透,秀荷低头用勺子翻搅着:“他不是那种人,等有了生意他就来。”


“生意?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一个大媳妇养在娘家,久了让外头人笑话,他要再不来,我提刀子上他家去。”关福一杆烟斗在桌上扣,怕闺女被那小子白吃了亏。


上一回梅家提亲,阿爹只巴不得把时间往后拖了又拖,这一会却急着把自己往庚家撵。


秀荷不吭气。说来庚武自从那天走后,已经好几天不曾在自己面前出现过。虽然相信他一定说到做到,但夜里一个人卷着被子翻来覆去,又难免有些念他……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可思议,明明那么怕他一张冷冰冰的狼脸,怎么竟然还与他缠了那么多……想起来就慌。


秀荷说:“爱来不来,我自己赚着工钱,没有他一样能养活。爹不要嫌弃,我走了谁给你做早饭。”把碗筷一收,解下围裙去绣坊了。


老关福一口烟被呛住。


伏暑的天气,青石长街被阳光晒得精光发亮。


大上午就在敲锣喊话,听说近海那块闹了鲨鱼,许多渔民都遭了灾。福城人背靠山,面朝海,商会和官府出了二千银子,让四乡五镇组织两船人去捕鲨。春溪镇离海最远,早上起来去到海边,要走至太阳落山才到,摊派的人少,去十五个青壮年就行。


十五个也凑不满,都没人肯去,报了名先领三十两银子,捕杀完回来再给每人八十,回不来那三十两就算买命钱了,没有人愿意吃这个风险。


秀荷揩着帕子在油纸伞下走路,依稀好似看到哥哥关长河路过,再回头一看却又不见了人影,便一路直往花厝里走来。


巷弄里阴阴凉凉的,走过梅家大院门前,那漆红门扇半开,里头的光线晦晦暗暗,闻不见人声。听说梅家的两个少爷都病了,早先梅家祠堂的顶梁柱子生了虫,一劲往祖先牌位上掉灰,如今两个少爷再病,那外头便纷纷传说梅家的气数怕是快要走到头。


老太太心里不痛快,着人从州上请了名大夫回来看,总也不见好。后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荣贵和汉生私底下悄悄找过秀荷很多回,叫秀荷行行好进门去看看。


秀荷一次都没跨过那道门槛。


被荣贵一双大小眼求得烦了,干脆狠狠心道:“要病就干脆病痛快些,死不了,好全后脱胎换骨,心也能死干净。”


荣贵把这话回去给二少爷一带,气得梅孝廷当场吐了一帕子鲜红,张锦熙在一旁又是擦又是揉,后来倒是没再有甚么声音。


“你不晓得她,那身子被啃得呀……一个姑娘家,她也舍得被男人那样啃,放着少奶奶不做了。”


“要换作是你,你也舍得……我听人说庚三少爷把她抱去暗桥下,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不晓得一晚上动静闹得有多大。”


“闹不大怎么着?最后还不是一样没娶她。”


“嘘——人来了。”


竹栏外静悄悄的,才迈进门槛的秀荷把话听了个明明白。绣坊里的姐妹们每天一看见她来,立刻就把议论声止住。她们津津乐道,说一百遍也不腻,秀荷背都能背下来。


如今绣房里最风光要属晚春了,晚春从一个绣女晋升为东家大少爷的小太太,小太太是妾,但大少爷没有娶妻,晚春过得很滋润。大少爷病得很重,晚春也不挂在心上,晚春穿红戴绿,胭脂抹得比谁都鲜亮;秀荷却放着好好的大少奶奶不当,去和什么都没有的庚家三少爷好,好就好吧,现在身子也被弄了,人家还不娶她。


都在巴结晚春,想分她从老太太那儿得来的京城梅花膏。


“来啦。”美娟和秀荷打了声招呼,见晚春斜眼瞪过来,又连忙讪讪地收回笑脸。


“嗯,你们真早呀。”秀荷把屉子打开,昨日未完成的绣工拿出来。她的人缘一向是好的,然而众人怕晚春,面上不得不与她生隙。


送去宫中的那副百鸟贺寿图老太妃很喜欢,皇太后手一挥,娘娘们今岁过冬的冬衣就都派给梅家绣坊做了。这一批分量可不小,做好了以后财源滚滚,名利双收;做不好……结果可就不晓得。


秀荷的针线功夫是绣女里最出挑的,老太太嘴上说不计前嫌,依旧把她留在庄子里。每个人都派了活,秀荷因为时常要替阿爹去送酒,工夫耽误不得,一坐下就开绣。


气氛却莫名怪怪的,静悄悄,背后好多双眼睛。


秀荷指尖一顿,抬头笑问道:“姐妹们怎么了?”


“呐……庚三少爷没告诉你?你们不是好着呢吗。”有姑娘语气讶然且暧昧,好似不可置信秀荷与庚武的生疏。


秀荷越发好奇起来:“到底什么事儿呀,神神秘秘。”


“她不心疼,她什么狠心的事儿做不出来?痴情人都被气出血了。”晚春在窗子边上翘嘴轻叱,说的是二少爷梅孝廷。


已经不和秀荷说话好多天了,心里气她占了自己的光,以至于庚武恰恰好醒来就被她遇见。如今自己却要去伺候一个连床上都不肯动的男人。


秀荷也不理会晚春,只问别的绣女道:“话说到一半打住,没得像你这样。”


美娟忍不住说出来:“还不是那捕鲨,镇上没人应征,梅老太爷让各家祠堂都派两个,小黑和庚三少爷都去了,祭完酒就出发。你说,庚三少爷从前家底好的时候,连海都没出过一趟,这不是白白去送死吗?”


原来退亲那天庚氏族人们与庚武说的一番话,是要劝他去应征。不要命了嚒,明明晓得那些主事舍不得自个孙儿送死,便把困难摊他头上,他竟然说去就去了,这样大的事情他都瞒着。


秀荷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听完酸酸堵堵的:“命是他的,他爱去不去,我可管不了他。”


“嗤嗤~~你听听。”晚春听了这话,却捂着帕子笑得舒坦了。


祭酒那天是六月十五。春溪镇世代守桥而生,每年的正月与六月是祭祀最隆重的时候。站在桥中央的是主家,其余大户相继排列,乡民们桥头桥尾汇聚,各家依次磕头作揖,既祷告廊桥的平安,又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和发财如意。祭祀完毕再在桥两边搭灶摆席,吃一顿酒饭沾点桥神的喜气回家。


今岁依旧是梅老太爷主事,旁边站着梅家的少爷少奶奶和夫人姨娘们,一溜儿过去金钗华服,好生富派。


金织廊桥中央的神龛前摆着一整只猪头,奉供茶酒和各色菜肴,六十多岁的梅老太爷燃香祝辞,末了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子道——


“春溪镇临山临海,镇上不少乡民都靠捕鱼而生,那鲨怪频频吞吃渔船、祸害性命,不除不足以泄民愤,日后谁人还敢开船出海?选出来的十五名子弟,出发是好汉,回来是英雄,除了官府给的八十倆赏银,我梅老做主,商会再给一人发放五十倆辛苦酬。趁今日祭酒,大家好吃好喝,沾了喜气就上路!”


说着双手打拱,在香案前深深鞠下一礼。


秀荷和阿爹站在桥尾人群中,便看到他身后一排老爷太太们也跟着跪伏叩拜。


半月余不见,大少爷梅孝奕更加阴霾了,清瘦的侧脸寂寥未褪,大夏天腿上还覆着一层薄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青青白白。二少爷梅孝廷着一袭对襟织云长褂,素白交领一丝不苟,冷颜杵在一旁,不弯也不跪。张锦熙站在他的右边,暗暗用手拽他,他冷冰冰一把拍开,张锦熙便勾着帕子,自己跪伏下去。这是个能忍能驯的女人,梳着花叉髻,留海齐整整的,看起来也比进门时丰满了许多。


秀荷便晓得梅孝廷也没少疼她,果然男人得了心病,不几天就好了。


秀荷便收回眼神,只这一抬眉间,却看到哥哥关长河躲着脸站在十五名汉子中。关长河想去捕鲨鱼攒银子,然后给小凤仙赎身。


“哥。”秀荷叫他一声,他立刻藏去了庚武身后。怕给老关福打。


“狗-日的龟孙儿!老关家要被你断子绝孙——”关福却已经一鞋拔子脱下来,一瘸一拐地杀将过去。


视线匀空,秀荷看到人群中庚武穿一袭墨黑长裳,腰束革带,看起来凛凛清爽。那腰胯窄而腿修长,挺拔的英姿在人群中好生醒目,宽肩上却挂着个青布包裹……连走了都不告诉自己,还笑。


秀荷剜庚武一眼,瞥过眼神不再理睬。


晓得这女人又闹性子了……是在不舍自己嚒?说一声软话会死。


庚武心中柔软,隽颜上却勾出一抹笑弧,见她融进女伴中布桌倒酒,自与同僚们在席中坐下。


第贰陆回花放满潭


桥头桥尾摆了一百多桌,年轻的媳妇们负责倒酒,秀荷着一袭淡橘绣花边琵琶襟褂子,下搭莲色褶子长裙,花儿蝶儿似的忙碌。她是年纪最轻的,虽着身份不清,自己倒也不自艾,反而把发髻扎得新鲜,不似那妇人们整个儿圆满地绾起来,也不似姑娘家家留一缕长辫垂在颈后胸前,风情别样。


喝酒的弟兄们眼睛频频往她那边看,问庚武:“那丫头性子倔,先头一看见你就躲,是怎么把她降服的?”


小黑撇嘴:“哪里用降?早就喜欢上庚武了,不喜欢她躲什么!”


弟兄们边喝边笑,谁都晓得那天晚上庚武把秀荷扛去桥底下办了,女人一痛,再倔也软了。冲秀荷的背影道:“嘿,庚武家的,过来给你家相公倒酒哇!”


庚武眼角余光向后一瞥,那不缠足的女人裙儿摇曳,胯儿像一张月亮盘子,不走远,又不过来,偏隔着三两桌的距离晃。


嘴角便勾出笑弧,持杯抿了口酒道:“怕是心里舍不得,正自别扭呢,哪里肯过来,不要理她。”


秀荷两手抱着小酒瓮,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庚武正自背对自己而坐,那宽肩窄腰,马步坐姿,萧萧凛凛的,把周遭一片儿姑娘的眼神频频勾去。只看着她心里又气又念。


谁舍不得他了。


不理就不理。


转而去到另一边。


晚春坐在姨娘桌上磕着瓜子儿,听娜雅说梅家在南洋那边的生意,心里头痒痒得想去。乍一见庚武眉目含情把秀荷跟随,便向一个姐妹递了眼神。


那姐妹喊一声:“秀荷,那边桌去照应下。”


秀荷心思未回,见角落一桌冷清,便抱着酒瓮走过去。到了却一愣——病了半个多月,昔日俊秀的脸庞青青白白的,侧面看去眼神深沉而冷冽,下颌上竟不似从前光滑,竟也冒出来青茬。


变了,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从前看他依旧是少年,如今不论眼神,亦或是身型,怎却平生出许多阴扈的男人味道。


来了又走,倒显得对他犹有余悸。秀荷给梅孝廷倒酒,平平淡淡。


梅孝廷眉眼不抬地坐着,手上竹骨小扇一开一合,冷蔑而倨傲。看秀荷腕上一只木镯子在目下轻晃,那指尖柔白细腻,一点点拿针线的薄茧。蓦地想起当日拜堂之下牵住的那双手,凤眸便又浮出恨痛——喜欢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给过她好的。如今反而把先前留给她的,全都给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


秀荷倒完了酒就走。


她一点儿也不再对他笑,一点儿也不再对他怒,梅孝廷眼角余光凝着那娓娓离去的莲裙,他的心便被刀剜痛了。一痛就忍不住叫她也一起痛。


“啪——”


梅孝廷把酒泼在地上:“再给爷倒一杯~”


背对着秀荷,周身的气场阴森可怖。


秀荷脚步一顿,见附近两桌似乎顷刻安静,一双双眼睛暗扫过来。便紧了紧酒瓮,末了又回去给他倒半碗:“只剩这些,再泼了就让美娟过来给你续。”


怎样都激怒不了她……认真看爷一眼你会死嚒!


梅孝廷兀地把秀荷手腕擒住,攥着酒杯的五指青筋收紧:“都是我娘的错,但你不能就这样把我甩了……我在大榕街置了一间宅子,他没娶你,你去住。”


他的言语低沉,有隐忍着痛的颤音,连声音都似与从前不同。


那少年已然全部不见,蜕变成一个染了红尘清浊的男人。


他在求她,叫她做他“养在外头的姨”,然后大院子里住着他的少奶奶。


隔着一张桌子,叶氏正给张锦熙盛汤:“近日好像胖了些,也不晓得是不是有了,这样快,回头该叫个大夫好好瞧一瞧。”


叶氏很得意,晓得自个儿子心里虽嫌恶,夜里却忍不住,没缺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火气正旺,尝了那滋味哪里还能放得下?只要媳妇尽早生了大孙子,这个家他大房就翻不了身。


张锦熙接过碗勺,心思却在男人对面,一勺一勺舀得心不在焉:“阿绿,你过去。”


声音很低却执着,叶氏并没有注意。


阿绿走过来:“姑爷,小姐叫你少喝点,回头吐在床上又要她洗半天。”


秀荷看着梅孝廷绝冷的侧颜,怎么忽然觉得这样陌生,用力挣开手:“二少爷多虑,等他回来我就过门!那宅子你空着,以后不缺人住。”


拍尽裙上的酒水离开。


梅孝廷握了握空去的手心,那里有熟悉的花草清香,但是已经很远了。憎恶地睇了阿绿一眼,话从齿缝里冷飕飕地磨出来:“滚,叫她安生点,不该她得的别枉费心思。”


“叮——”不远处的张锦熙勺子将将一抖,紧了紧帕子,又忍下来。


酒菜不多,应个场面,快中午的时候便散席了。秀荷把空酒瓮放回板车上,见老关福还在捻打哥哥,心里也觉得哥哥该打,便自己推着车子先回家。


“秀荷姐姐。”两步外忽然传来女童的清脆叫唤,转过头去一看,看见庚夫人牵着岚儿立在桥头,身旁还站着一名不相识的二十二三少妇。这必然是庚武的嫂嫂了,秀荷不由脸颊一红:“庚夫人,少奶奶安好。”


自从晓得庚武在自己定亲成亲期间昏迷不醒,秀荷便一直不好意思再见庚夫人。


“不兴叫得这样生分,等小叔子回来,你得改口叫我嫂嫂。”二嫂福惠性子活络,上下把秀荷打量,见她身段盈盈娇娇,皮肤白细乖乖巧巧的,眼里头便镀了色彩——难怪小叔子总在夜半冲凉,这小子,倒是会选人。


“少奶奶取笑秀荷了。”秀荷不晓得怎么应,只是红着脸儿。


庚夫人睿慧涵养,一眼就猜透姑娘家在躲什么,便笑眉把秀荷的手牵起来:“事儿我都听说了,怪我们庚武,去了几年大营,学回来一身野性,凭白让你姑娘家家的受牵累。他自小不与女孩儿交道,直来直去,平日里若是欺负了你,你只管记着,回头成亲了好与他算帐。”


一句话把那暗夜下的责任推脱给庚武,这便是认了秀荷做媳妇。


“你叫秀荷?我三叔每天晚上都叫你名字,秀荷——秀荷——”四岁的颖儿学着庚武的嗓音。


“娘胡说些什么,我哪里欺负她。”庚武在两步外听见,隽毅面庞上便泛起红潮。口中说话,一双深邃长眸却滞滞地凝着秀荷。


那清颀长裳在风中凛凛,肩上挂一把短剑,要出远门了,秀荷扭头不肯看。


“呀,挡着路了。”二嫂调皮地对孩子们眨眨眼睛,催促着快走。


只这一对视间,庚夫人便晓得如今姑娘的心已在自个儿子的身上,她亦是喜欢这个性子柔软的儿媳妇,便佯作叱着庚武道:“没欺负,没欺负你看姑娘家不理你。”又叫秀荷别惯着他,回头得空了来家里玩。


桥头空却下来,秀荷推着板车要走,庚武大步缱风无言相随。走到前方荷潭,见周遭无人,蓦地将车把手一擒:“不说话?……还是舍不得我走?我去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


他的身型清高,阴影罩下来秀荷便躲不开。秀荷凝着庚武执着的双眸,眼眶红红地打他:“这么多天不露面,他们都说你把我弄了,就不要了。”


靠得太近,这般肢体贴摩间,庚武触到秀荷胸前的柔软,只觉得嗓子一瞬灼渴,忽然俯下腰身将秀荷拦腰抱起:“谁说的我不要?我是怕你拦我,要不要你他们说了不算!”


六月荷花绽开,那荷潭边无人,除却清风拂过叶子的淅沥声响,便只剩下年轻人儿氤氲旖旎的口唇交缠。


“唔……”狼野的太炙热,只吻得秀荷都快要窒息,方才将她的红唇放开。修长手指又往她胸前弄去,想要亲她的红。


秀荷不肯给他弄,他一弄完便要涨许多天,路过怡春院门口总要被红姨笑。抵着庚武的下颌连连喘息:“我不要你去,那十五人里有个南洋的船夫,我怕梅家他又……”


“祠堂里有一艘旧船,老族长一直愁着无人租,一年只须七百辆银子。我与小黑去捕这一趟,半年的租金便有了。你不做少奶奶跟了我,我总要让你过得比别让你好。”庚武把秀荷抵在怀中,指尖勾弄着一颗颗玲珑的盘扣。


少年时起,从来对着自己都是一副冷冰冰高高在上,怎生得一交心却变得这样坏。秀荷握住庚武的手,不许他在继续往下:“跑船?海上多悍匪,你们庚家就因吃海上饭而遭了灾,你非要继续做什么……太久也见不到人。”


“跑内航,从这到津港,少则七八日,多则十天来回一趟,不耽误事儿。”那胸脯随着女人的呼吸一起一伏,眼看就要分开近一月,庚武哪里舍得再放开,蓦地将秀荷衣襟拆解,倾覆下薄唇:“哪里痛了,我看看,上一回分明见你喜欢得紧……”


说看,哪里是真看,看一眼,娇红便逃他不开。兔子遇到一只学会柔情的狼,便注定没入他的陷阱,那吃吃揉揉,又怕他,又想他,一忽而便软了心肠。


……


夏风把青葱芦苇吹拂,那荷潭边立着的男子隽武清逸,女人垫着脚尖为他整理肩膀,娇秀的脸儿都是羞红。他便把她一抱,明明才缠过她良久,却又把她不舍拥揽。


要上路了。


“……记住,我要叫他死。”一道阴霾的嗓音说。


轱辘轱辘,是木轮子推移的声响。


捕鲨队一走,镇子里每日便多了一道新鲜,忽而是那人递回消息:大鲨把谁谁一条腿连根咬断;忽而又是担架把谁谁奄奄一息地抬回来。


绣坊里的姑娘们每天都在议论,她们总能从街巷里打听到时新的消息,每一回都没有庚武的,但每一回都用或怜悯或担忧的眼神看秀荷。


那海边狂风大浪,大船并着小船在浪涛中若扁舟翻滚,他们把死畜的尸首钉在带刺的大铁网中,想要先将恶鲨诱进埋伏。倘若船一翻,稍稍一迟疑,命便没有了。南洋的船夫想悄悄用钩子绊住庚武,却看错了背影,把哥哥关长河勾住。关长河是秀荷的哥哥,庚武不能坐视不管,那染血的红红海水惊涛骇浪,庚武把关长河救出来,才想奋臂而逃,却忽然一张血-盆大口在他背后打开——


啊!


秀荷猛地从昨夜噩梦中惊吓,手上的针走了偏,指尖被刺出来一道红。


第贰柒回罗汉塔外


回春溪镇必经青石老东街,六月的骄阳把路面打照得闪闪发亮,街心上没有什么人,秀荷每日替阿爹送完酒,走在路上便时常恍惚,会不会一抬头就看到庚武站在那拐角的大榕树下。


头上缠着纱布,肩挎青布包裹,也许是左边被鲨鱼吞了一条腿,也许是右边,长裳下空荡荡的带着血。哦,也或者连胳膊也没了一条,然后隽颜含笑地叫她一声:“秀荷。”


死后余生,尘埃落定,像一只等待吃掉她的独脚兽。


每次想象这个场景,秀荷就觉得骨头冷。他在她的印象中,是少年时候的清隽冷傲,是四年后再见的冷冰冰狼脸,是退亲时单手托抱起自己的伟岸,她还没有设想过他缺了胳膊或是腿后的样子,也不晓得到那时自己还会不会要他……


夜里睡不着时,秀荷觉得应该是不要的,本来就没太长时间的牵扯。但一想到他裹着自己的腰肢,紧紧困在怀中又亲又揉的热烈,又舍不得不要。他那么疼她,不要了心会疼。


算了算了,人先回来就好。


“秀荷、秀荷——”美娟用手指在秀荷眼前晃,一定又想她的那个庚武了。


“啊?”秀荷抬起头来,吮了吮指尖上的红丝。


美娟说:“我们去城外西禅古寺求福,你要不要同去?”


去啊。干嘛不去。姐妹们都想去,捕鲨队里都是正当年的男儿汉,里头有她们思慕的人。美娟喜欢小黑,小黑虽然长得黑,人却生得高高俊俊,性子也忠厚,配实心眼的美娟最好了。


晚春帕子一甩一甩,不想被这样落单。大少爷阴阴凉地杵在天井下发呆,她走过去央求:“少爷,我想去给你祈祈福。”


大少爷不应她,目光只是看着角落花坛的一只蚂蚱,侧影冷如画。


晚春语气便矮下来,咬了咬下唇:“她也去。”


……


“汉生。”默了一会儿,大少爷开了口。


晚春便晓得他应了。


汉生备好马车,一众姐妹乘了方便,美娟把秀荷也拉上了。晚春撩着帕子涂指甲,假装不理不睬。


那西禅古寺恢宏浩荡,多少年香火旺盛。从大门口一路点香进去,垮第一道坎,正中央香坛前燃三支,左右两边各点二支,再垮一道坎,去往里头更深的殿,一道道红槛考验着你的虔诚。


“铛——”大殿外和尚在敲钟,钟鸣响破云霄。秀荷跪在蒲团上闭目,美娟也想要跪,晚春拽住美娟:“让她一个人呆着,男人还不晓得回不回得来。”


难得这样好心。美娟以为晚春终于想与秀荷和好了,她们从前就是好姐妹,便踅去了旁的观音阁。


古老的神佛下光影昏暗,殿堂里空却下来。荣贵从钟后闪身而出,一双大小眼眨了眨,见周遭无了和尚,兀地把手一挥。


“唔……”秀荷只觉得口中塞进一块棉布,一张麻袋凭空罩下来。


是谁扛着她在疾跑?偷偷摸摸做甚么鬼祟?


她把腿蹬来蹬去,呜呜地发出抗议。两名喽啰差点拽不住,一路只是抬头抬脚,怕被老方丈看见,贴在几百年的屋檐下绕了一大圈。


罗汉塔偏僻幽森,蓦地把女人往地上一放:“爷,人带来了。”


“好。”回应低沉,是正在打坐的梅孝廷。


梅孝廷着一袭暗青对襟大褂盘腿枯坐在蒲团上,背影清清瘦瘦,语气落落寞寞。


秀荷的头套被取下,正好看到他的脸转过来,见到她口中堵塞,便阴凉凉地瞪了荣贵一眼。


荣贵浑身打了个颤,哈着腰嗫嚅:“她、她动得太厉害,像一条泥鳅,不捆紧了堵住嘴,怕把方丈老头儿引过来。”


一边说,见主子脸色阴沉得可怕,赶紧把秀荷口中的棉布弄出来。


四周萋萋寂寂,梅孝廷的脸隐在暗影中,那凤眸高鼻是俊美的,却看不穿他思想。


秀荷视线清明过来,猛吸一口气:“二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梅孝廷勾了勾嘴角,嗓音低沉而颓丧:“不要叫我二少爷,太生分,听多了总是让人绝望~~”


“断也断了,近日与你并无瓜葛,你把我绑来这里做什么?”双手双脚被捆缚,秀荷挪动着身体挣扎。


梅孝廷却并不回应,瘦削的下巴贴近秀荷的胸口,手指从她的脸颊徐徐滑下:“我在这里等你许久了……也许从上一回一直等到现在,中间并没有下过山。然后我便不会这样自我厌弃,不会日日被你折磨得恨不得同归于尽。”


他的目中幽光潋滟,容色都是凄绝,又想迫她回忆从前。他就是这样记仇,一定在恨她上一回把他从这里骗下山去。可她也是被骗的,该怪的是他的母亲。


秀荷把脸躲开:“木已成舟,你已有妻室,她也与你般配,如今不是很好?又何必再与从前纠缠。”


“不好!”梅孝廷手心一空,敛眉看着秀荷娇妍的脸庞,见她目光冷淡,并无往昔爱意,心中的恨痛与绝望顿时又生,蓦地把她在怀中一揽:


“一点都不好!秀荷……你若不在,我这一生便无意义。每夜梦中魇在从前,见你扎着小双鬟儿,对着我哭,哭我把你舍弃,天晓得我有多恨如今的自己!我迫着不去想你,迫自己与她做着最不愿意的事,想要把心痛麻木。可是日日在房檐下看你从门前路过,一个人来,一个人又去,也没有个男人娶你……那一瞬间我便万念俱灰,恨不得挣开这红尘羁绊,困在寺里了断清净!”


女人的双手被缚在腰后,不得不将身子前倾,他这样禁锢着她,一番挣扭下来,便触到她娇满的胸襟……“不理我?现在不肯给爷看,待他日娶了你,看不叫你讨饶~”……那少年眼中戏谑,想要看她藏了十六年的纯美,她却屡屡不肯,想要把一切留在最后。可是后来呢,后来她把娇红给了别人,他也把菁华麻木挥霍。


时间总是不等人,拥有的时候别不舍得,但一不舍,她就去了,去了便不再回来。女人的身子总是要痛,痛她一痛,甚么空浮名分便都不重要,只要那个人在,人在她就可以。这尘世中的裕望他明白得太晚,倘若先一步将她要下,定然就不会是今日结局。


梅孝廷蓦地倾下薄唇吻上秀荷的耳际:“是否因为他动了你,所以你才这样快变了心?秀荷……我想要你!我如今什么都懂了,一定会做得比他好……哪怕要完了,你依旧不肯与我好,我便守在这寺中做一辈子和尚,也有得足够的回忆!”


那薄凉手指勾解着秀荷的盘扣,一颗颗迷乱往下,从前他一触碰她胸襟便脸红,却非要将言语装作倜傥;如今他却指尖娴熟,她甚至可以一瞬触知他那里的变化。秀荷拼力挣扎起来:“唔……放开!梅孝廷你不要忘记你已经娶了妻,你也并没有把她闲置……今日若是动了我,等庚武回来,他会杀了你的!”


“庚武……哼,不要再对我提他!”一想起那个青裳萧萧的身影,心中便恨妒顿生,梅孝廷再不犹豫,蓦地把秀荷一抹琵琶襟外衫撕开:“听着,爷今日非要弄你一回!从前就是因着太不舍,不然何至于让你这般绝情干脆?或许经了这一次,你能够重新爱上我也未必!”,


……


隔着斑驳砖墙,女人的挣扎与痛斥,和着男子阴鸷的喘息在塔外若隐若现。


晚春倚在假山旁,手上的帕子紧紧攥着,木登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就非要这样害她?”


身后忽然传来低清的嗓音,没声没息的。吓得她一跳,拍着胸口回过头,看见大少爷梅孝奕抚着轮椅杵在三步外。


晚春讪讪地努了努嘴角:“我这不是害,是成全,他们本来就是一对。”


梅孝奕不说话,傍晚风轻云淡,把他的鬓发微微吹拂。


那清雅脸庞棱角分明,晚春看着心里都是贪爱,但爱也不是她的,便甩着帕子道:“我要的金镯子你给我买了没?你不要我陪,我总不能白当这个空头寡妇。”


“汉生会给你。”梅孝奕默了良久,冷冷地扳动轮椅。


第贰捌回七月宜娶


归家的燕鸟从塔顶飞过,留下吱吱啾啾的浅鸣。那风从树梢拂来,吹不开塔内的冷语呵斥。


张锦熙攥着帕子等在塔外,低着头不知表情。


阿绿低声唤:“姑爷——”


“滚。既然母亲喜欢她,便叫她滚回去守着母亲,那座宅子爷出来便不预备回去!”案台下,梅孝廷蓦地敛了眉目,单手拖住秀荷被捆缚的双足。他对情-爱模糊,爱与恨因着心中执念而分不清,笃定了只要拿下她的身子,便能够把她的心复燃。


秀荷步步挪至两座罗汉像后,暗自酝足了力气在腿上:“别过来!……梅孝廷!你今日若是敢动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


“好~~既是要死,倒不如一起死了干净,左右我也不想活了。”梅孝廷清俊容颜上勾出决绝与讽弄,指尖探向秀荷半开的领口。


那冷语渗骨,张锦熙交叠的掌心覆于少腹,指尖猛地收紧。


蒋妈妈看见了,以为她要把香火掐断,便扬着声儿道:“少爷您不出来,总得为小少爷想想。大夫说胎气不稳,夫人叫奴才随少奶奶上香祈福,并不是故意看着你。您再不愿意,总归少奶奶是怀上了,孩子不能没有爹。”


……孩子?


不过尔耳几下,如何竟就种了孽果!


梅孝廷清逸身躯一顿,一抹道不出的痛苦浮上眉宇,万念俱灰之下蓦地把腰带拆解,拖着秀荷的双足儿便要解她裙裾:“既是回不了头,不如与本少爷行一场快乐,一起死便死了罢!”


“住、手……啊!”秀荷扭拧踢打着,但见那素白长裤下有物事启来,晓得他一发狠,便不计后果赴汤蹈火性命与生死不顾,然而她却不能由他乱来。他心乱了,她却冷静,不能由着他堕入地狱。


秀荷狠心将眼睛一闭,蓦地朝梅孝廷少腹蹬去一脚。


“唔……”梅孝廷吃痛,捂着肚子颓唐地坐在冰凉地上。他不肯面对结果,却终于从秀荷忿怒的眼神中收获了绝望。


是啊,还有什么好说……孩子都有了,他又有甚么资格?


那精致唇角微微发颤,一字一顿地凝着秀荷道:“为何……为何就是不肯给我?一次你也不肯……从前没有他和她,你说要等;现在我明白过来,怎样你也还是不应。这叫我如何割舍得下!”


有湿润浮上眼眶,他却忘了去擦,人生一十九年,头一次为一个女人如此伤绝心肠。


也许一辈子也只这一回。只是为她这一次。


捆缚得太紧,一招用力差点都要把心虚脱,秀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此刻的梅孝廷,一袭暗青长褂萧索,又现出当日罗汉塔下落寞的少年模样,秀荷冷着心肠不看:


“因为你从来只懂得逼我……他却一来便站在我的身后,为我遮挡住一片天。你说我轻言放弃,我便为你做最后努力,可你除了逼我迫我,你又做了什么?……她如今是你的妻子,你待她好不好爱不爱她都与我无关。但我既选择了庚武,我便要对他一心一意……记住,下一回若重新爱上一个女人,不要再像今日这样逼迫她。”


秀荷说了这话,便蜷起身子不再理会梅孝廷。


那捆缚的布条将她柔白手腕扎出红痕,一只木镯子无声地在晦暗殿堂下空晃。晃过来又晃过去,梅孝廷的心便也一点一点地凉却了。


他看到她破开的衣襟处隐约露出一抹白,那白的正中烙着一朵红花,便晓得那就是她捂了十六年的秘密所在……多么诡丽,看一眼魂魄便被她勾去……那人定然是看过了吧?所以才不折不挠。


“傻瓜,我也是甚么都不懂得,为何就不肯给我先看?”梅孝廷用力将凤眸中湿润逼回,末了拂开长袖头也不回地出了殿堂。


那暗青身影走出,罗汉塔下的张锦熙双目顿然一亮。


哼。梅孝廷冷飕飕擦过她身旁,箭步行得飞快。


她把帕子掐进手心,和阿绿一前一后跟紧随上。


四周顿时清寂下来,经年的老屋梁下一片灰蒙,秀荷将手抵上雕像的底座,用力捻磨着捆束的布条。


轱辘轱辘,两只褐木轮椅缱着夕阳微光徐徐走进,看到那搭在椅框上的一双青长黑面白底缎布鞋,想到他先前雨中暗算庚武的一幕,秀荷蓦地打了个寒颤:“你来做甚么?”


大少爷梅孝奕容色空寂寂的,修长指骨抚着轮椅走到秀荷身旁,那阴而清俊的脸庞上,苍白写在眉间。伸出手,冰凉凉地拂过她的脖颈,那轻柔就似凉蛇在肤表滑过,悄无声息,不知欲往何处。


秀荷一动不动,身体没来由地发抖,迫自己暗中蓄着气力。


梅孝奕却只是探过身子,一颗一颗把她洞开的盘扣抚紧。他的嗓音清凉无波,像是在久远的地方回忆——


“七岁那年,你这里还是瘦的,小小的一条儿,你的娘亲牵着你进来给太太行礼。记得是下雨天,我那时才十岁,一个人枯坐在阴凉的天井下,你从我身旁经过,忽然弯起眉眼对我回头一笑……我猜你定是才来,不晓得人们将我说得多么阴沉可怕。我却忽然因你而升起了盼望,日日在天井下等候你再来,期待你是否还能再笑一回。但我枯坐在那里等了七年,你却再也没有对我笑过,你一定是后来听说了我的可怕……阿廷说,你在春溪镇落户了,租的是我们梅家的铺子。我心里便欢喜,整日诱着他同我说你的故事,今日被人欺负得哭了,明日穿了件藕荷的小春裳,后日又被他偷偷地牵了手……你可知,我有多么希望自己便是那故事中的主角……”


梅孝奕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忽然勾开薄唇,对秀荷匀出一抹笑。竟不知他会笑,那笑容仿若寒冰消散,澈净而凉:“你不用怕我,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月底我便要走了……去南洋治这顽固的腿寒。倘若他日回来,希望你能够像他们一样仰视我一回。或许我并不如你所以为的那样差,他们能给你的,我一样也能。”


言毕,探过秀荷身后,将她的布条解开,漠然推着轮椅离去。


美娟找进来的时候,秀荷已经整理完毕。美娟是个一多说话就脸红的姑娘,并没有因此而过多探问。秀荷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六月底的时候,听说那祸乱的鲨鱼被捕杀了。捕杀鲨鱼的是春溪镇这支主力,庚武在装满炸药的小船上钉了几只血淋淋的牲畜,待那鲨鱼靠近,接助风力将鲨鱼炸死了。四乡五镇的勇士们陆陆续续分批次回来,梅家老宅也开始了新的一轮忙碌。


老太爷和大老爷又要带着姨太太出发去南洋了,日子定在六月二十八那天走,挑回来的黄金担子装满了青红、菇菌和茶叶等土特产,一条车队浩浩荡荡地把青石长街排满。人们都堵在道路的两旁看,看南洋的矮个脚夫们把土特产挑走,然后老太爷把土特产变作黄金,下一年又吱呀吱呀地一担一担挑回来。


大少爷也走了,敞篷的轿子专门把他的轮椅也带上,那二十岁不到的面容好生雅俊,却阴沉沉的,没有活气。晚春陪在一旁,金镯子亮闪闪的,脸上眉开眼笑,胭脂抹得比谁都鲜亮。


她家里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奶奶,从小还没有像今日这样风光过。


天气晴好,晌午的阳光在榕树下打出一片清凉。秀荷与红姨在连升布庄挑拣面料,明明是红姨自己拉着秀荷来,结果却总将料子往秀荷身上量。


“看看这身怎样,花色浅,上身雅,穿上了你家庚三少爷准喜欢。”


“哟,这块做褂子也不错。腰儿收紧一点,你这一对儿遮不住翘,看不把他魂魄勾去。”


红姨老-鸨做久了,张口闭口不离勾-引男人,秀荷在旁边听得臊,红姨却还要嗤嗤笑,偏把每句话都往庚武身上引。


庚武明明前儿个就回来了,却也不来找她。秀荷送酒路过金织桥,竟然一次也没在桥头桥尾把他遇见。


秀荷赌气了,不买啦。干娘喜欢什么自己拣吧,绣坊里的活儿还干不完。


门外榕树下趟过来一道笔挺的萧清身影,红姨把嘴一抿,一点儿姑娘家家的秘密也不给人留:“不信,哪里是绣坊的活儿没干完,是急着回去给他赶做衣裳吧。人还没见着,心就惦记飞了。”


他……他是谁?


秀荷蓦地抬头一看,那老树下光影绰绰,庚武着一袭竹青劲装,竟不知何时就站在台阶之下。多少日不见了,皮肤在海上晒得像麦芽的颜色,那墨眉深目,鼻梁英挺,道不出阳光与清爽的味道。


手脚全着呢,不丢腿儿也不丢胳膊……白为他做了那么多场噩梦。


秀荷眼眶就不争气地红了:“谁说是给他做,是给哥哥的……回来也不吭气儿,不认识他。”


“哟啧啧,倔丫头还嘴硬,看我哪句话说是给他做?自己承认。”红姨伸出染了丹寇的红指甲,捻了秀荷一指头,转而又在庚武宽肩上拍拍:“不晓得把你担心得怎样了,整日个尽惦记着,赶紧哄哄她。这料子啊,还得你亲自陪她拣~”


那臀儿一扭一扭,风姿妖娆地回她怡春院招呼生意去了。


原来却是他托了红姨陪她拣料子,秀荷拭着眼角,正想侧过他不见,可惜这一转身,却蓦地抵进一道清宽的胸膛。


那胸膛上有熟悉的澡豆清新,听见他覆在耳畔说:“从未给女人买过衣裳,我怕我选的你不喜欢。”嗓音醇悦而低沉,大手把她的五指扣紧,再不允她从他眸下消失。


她的心便又安妥下来——人好好的就行了,哪里还能找得回半分生气。


……


七月的台风天,动不动就下雨。那好事却等不及天气,拣了个宜娶宜嫁的好日子,庚武便亲自携族中长辈上门来提亲了。


屋檐下落雨嘀嗒,青红酒铺堂中央的桌子上摆满了贴红纸的随礼,红烛儿、冰糖块、线面圈、花生糖……


老族人坐在右边客座,庚武随后一位,红姨在一旁看茶倒水。


这一回是祠堂主事亲自来,不是梅家的甚么远房表叔,老关福对庚武很欣慰,吧嗒吧嗒着水烟斗:“婚书成通,聘金全封,金钗全副,德禽成双,家凫四翼,按说这是老规矩,我们寻常人家不讲究这许多,但闺女出嫁,总不能让她嫁得辛酸,上一回有的,这一回不能把他比下去。”


老关福爱面子,不想让镇上的人们把关家看轻,他要庚武把秀荷体面的娶走,好把人们的闲言碎语堵上。


庚武点头应是。


二十一岁的庚武着一袭对襟墨黑大褂,肃色交领一丝不苟,那长发梳得黑亮,配着清隽面庞,依稀又是那从前大户人家少爷模样。


老关福睨了半日,又悠悠开口道:“男子汉大丈夫得有立家的根本,不能光靠祖上的基业坐吃山空。那逍遥倜傥的阔家少爷,我关福粗人看不上。”


庚武目光炯亮,嘴角噙着谦和浅笑:“伯父说得自在情理,庚武亦不是好吃懒做之辈。此番从海上捕鲨归来,租下祠堂一只货船,只待成亲之后便开始上路。来年有了盈余,定然要为秀荷置一间大些的宅院,不舍得把她委屈。”


老关福心中暗自满意,默了一默,又把烟斗吧嗒起来:“来回一趟得有多长,不能总叫我闺女在家中空耗……”


秀荷在阁楼上绣着新娘红装,只听脸颊顿红,喊一声:“爹——”


尾音还打转的,老关福就晓得闺女舍不得女婿为难了。这闺女,上一回定亲,闷声不吭的,这一回还没嫁过去,就替夫家省钱过起日子来。


还说她不喜欢。


那一声“爹”听在庚武耳中却似婉柔娇嗔,又想起雨夜送她归家,她在阁楼下蓦然晃过的一道温软。


庚武正襟肃颜道:“少则七八日,多则十天便回来一趟。晚辈亦不放心把她一人留在家中,待日后生意妥当,雇几个伙计跑船,我在镇上盘两间铺子陪她。”


“唔。”关福点头,总算是满意了。


红姨插嘴笑:“是不能太久,小夫小妻的总分开可不好,我还等着抱我的干孙女儿呢。幸亏上一回没成,不然回头和梅家的生了小子,我还得管人叫一声小少爷,抱都抱不痛快。日后秀荷怀了你的孩子呐,你可不能关着门不让我进去。”


可恶,谁与他怀孩子了。


阁楼的窗子开着小隙,底下的话儿一字一句地缱风飘上来。秀荷“吱呀”把门关紧,绣鞋儿一拖,把脸塞进了被窝。其实那天半夜,庚武去河里冲凉回来,她看过他的那里……怎么会长成那样可怖,还不肯好好睡,一晚上尽隔着裙子抵在她那里弄,胸襟都被他揉种了,不然怎么会梦了一夜的涨潮……嗨,快打住,都不能再说,说多了都怕嫁给他。


第贰玖回喜轿摇摇


大台风天气,男人们收起捕鲨大网,一只铁钩不慎把关长河挂住。关长河脚下没留神滑了一跤,庚武伸手将他拉住,不知谁人在背后勾来一脚,两个人冷不防栽下了水面。也不晓得一路上到底哪里得罪了那黑壮的南洋脚夫,一声不吭地,只独独对庚武阴森个脸儿,竟然也不停下来等他。若不是恰好一个大浪把二人冲开甚远,只怕两条命就落进了鲨鱼肚子。


秀荷把这些话对美娟复述,听得美娟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天呀,庚家就只剩下三少爷这一脉了,那梅家可真是黑了心肠!”


秀荷耸耸肩:“嗯……那脚夫也许只是没听见,但谁知道呢,总归是捡回来两条命。”嘴上这样说,心里也觉得梅家真是够阴毒。


“那么长河大哥呢,后来可有把小凤仙赎出身来?”美娟拣了一卷红线放进竹篮里。


“想赎,但人家小凤仙不爱从良,红姨也不肯放人。红姨把我哥掐了一顿,银子掏出来送回我爹那儿去了。”见胭脂香胰差不多已挑全,秀荷便叫店家用油纸包好,付了银子出门。


福城是这块地界最大的一座城,与春溪镇只隔着一条江。倘若懒得走长桥,那便乘一尾小船在江面上摇,摇不了多会儿就到了岸,城里的东西可比镇上的好还多。


再过半个月新娘就要上轿,老关福谴了秀荷出来采买女儿家的小繁碎。秀荷携着美娟一块儿来,美娟心眼浅、人善良,与秀荷十分合得来。她甚少出门,进了城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好不新鲜。一忽而光阴便走到了傍晚,秀荷带她在云吞店里吃了点心,便往江边去搭船。


“硁硁硁——”一众弟兄正靠在码头上修船。庚氏祠堂这艘货船经年未修,许多零件都已朽坏,庚武要大家在试运前把所有的破损都修好。第一次走货必须开仓红,一定不能有半分闪失。


看见那湿漉漉的石阶上走下来两道倩影,一艾一绯清清丽丽,便纷纷调侃道:“大哥快看,那是谁家的小娘子来了~”


都是捕鲨队的生死兄弟,如今都已不再生分地管庚武叫“庚三少爷”。庚武为人磊落仗义,少年时又通读古史经书,文武谋略皆不落寻常人下,大伙儿都服他,自愿地把他改口叫“大哥”。


“呼——”打个呼哨儿:“那边的两位小姐,来都来了,也不过来与你家相公说一句话——”声音浑厚,偏叫周围人把眼神聚焦在姑娘身上,躲也躲不开,非要看过来。


“走啦,别理他们。”秀荷拽着美娟的袖子,隔空看见庚武一双锐利炯亮的狼眸,暗自把伞檐一低,假装看他不见。


那一袭浅艾荷袖镶花边小褂,身段婉柔纤瘦,难得把她箍在怀里“惩罚”一会儿,她才肯柔柔软软地把他叫几声“庚武哥”,清醒的时候却一看见他就躲。


庚武嘴角悄抿一丝笑弧,把木箱往船舱里一扔,表情肃冷肃冷的:“进城来也不与我打声招呼,路上不怕不安全。”


得,掌船大哥这控妻欲也是了不得~


“美娟。”小黑从船板上跳下来,他长得黑,一笑起来牙齿白闪闪的。冲美娟眨眨眼睛,暗示她把空间腾出来。


“诶。”姑娘家出嫁前可不能随便见姑爷,美娟小心肝怦怦的,随着小黑去了另一边。


秀荷拽不动她,只得站在原处等。庚武走到身旁,高高大大地罩下来一片阴影,那清隽面庞被阳光晒出细汗,没来由让人想起他最“坏”的时候。


秀荷抿着唇儿:“不是说成亲前不见面嚜,你还过来做什么。”


“我娘早已把你一应所需备好,你又何须辛苦跑这一趟。”庚武睇了眼秀荷手上的竹篮,指骨拂过她被江风吹乱的鬓发。她的鬓发也像她乖巧柔静的脾性,细细软软的惹人疼。


庚武说,庚夫人第一眼看见自己,便晓得日后一定成为他家小儿媳。


秀荷脸儿晕红:“你可与伯母说好了,我们只要后院那间小房,大房依旧留给她和嫂嫂岚儿住?”


“应是应了。只那房间不大,怕是委屈了你。”庚武眸光潋滟,那隽颜上分明有话语不尽。


“小有小的好处……她们三个人也不够住。”秀荷不敢抬头看,话说到一半连忙又补一半。


庚武却已然倾下薄唇抵上她:“傻瓜,你可是怕我夜里疼你,动静被她们听见?”


那油纸伞下二人脸面熨帖,耳垂上被他轻咬即放,一抬头对上他戏谑的含笑眼眸……贯日肃眉冷颜,怎生得定了亲却越来越坏,什么都把她洞穿……秀荷捶着小拳头要打:“狼一样的,还不是因为你?你还敢说,我不理你。”


他的肩却宽,打他他也不痛,反倒把她的手儿一握:“再这样称呼我,我可不饶你。待圆房那日,我要教你真正晓得‘他’的好处。”


蓦地把秀荷粉盈的唇-瓣一啄,又不着痕迹地松开。


那清润味道,转瞬即逝,却又沁入心魄,怕被人看见,连忙四下里看。好在开船啦,赶紧把美娟的手儿一牵,走了,心一慌胯儿就摇,摇着摇着便摇到了花轿上……


日子定在八月初九,避过了七月阴月。四更前起早沐香,胭脂染了娇颜,凤尾髻儿簪花,天大亮再吃汤圆六颗,姐妹们都赶来送轿。


哥哥把秀荷热热闹闹地背出门,这一回红姨手帕儿风骚招摇,一颗眼泪也不掉;老关福也没有躲起来一早上不见人影。那一娓大红喜轿从春溪镇摇过了大长桥,庚家的聘礼不比从前梅家时候的少,一样绕福城走一圈,可把姑娘家的风光做足了。


第叁拾回月明花好


晃过金织桥很快就到了庚家祠堂,秀荷的轿子一落,美娟的也来了。两对同族的新人一块儿办亲,老族长亲自主事。拜过天拜过地,夫妻交拜,喜婆扶着秀荷鞠腰,看见对面一双红面黑底鞋,那宽宽长长,是她亲手量纳的鞋底,心里便都是安心,不用怕谁人再把他换掉。


洞房里也热闹,散席后一众兄弟拥着新郎官回来,一杆铜秤把喜红盖头掀开,叫新娘子抬起头,羞也不能不抬。秀荷揩着帕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下颌,看见庚武刀削玉凿般的清隽脸庞。他应是被灌了不少青红,那英气眉宇间依稀有微酣,道不出一股男人的味道。


见她红红娇满,忍不住想起那梦中一幕,叫她一声:“秀荷。”连声音也都是柔情与野性并存。


“诶。”秀荷应得小声极了,颔首把头低下来。


这丫头先前没少把庚武大哥干耗,几时见过她这样羞慌?弟兄们心里替大哥高兴,当下可不轻饶。一颗小汤圆非要叫小两口分着吃,一不小心嘴便碰到了一块,那柔软与刚毅相贴,目光对视潋滟,怎样都再移她不开。


“散了,散了,良辰美景,不耽误新人们的好事。”庚夫人晓得自个儿子的心,那夜里头冲凉的日子总算要结束,今后都不用再遭罪。


笑笑着把众兄弟劝出门去。


“吱嘎——”一声门扇阖起,不大的新房顿时安静下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红一黑两个人。


秀荷坐在床沿,汤圆的甜味儿尚徜留在口齿,蓦地便对上庚武一双滞滞的眼眸。他喝得半醉,氤氲目光把她痴凝,两个人互相对看着,只看得她的胸口起起-伏伏。


“累不累?”庚武修长手指把秀荷下颌扳起,微醺的眼眸缱绻笑意。


“还好,你呢?”秀荷红唇才开,忽然一股灼-热便熨帖上来。他狠狠地啄了她一口,蓦地又把她松开:“那一会便要教你痛了。”


痛,怎么痛?秀荷看到庚武墨色长袍下不知何时又启出来擎天一柱,几经露水,她早已晓得他那里的武猛,一起来便下不去,杵得人又热又痛。从前装傻不睬,今夜水到渠成,不管她怕抑或是不怕,怎样都是逃他不过。


“……嗯。”秀荷晕红着脸颊瞥开视线。


“嗯是甚么意思?好,还是不好?”庚武嘴角噙着淡笑,偏把她的下颌扳回来,迫着她与他对视。喝过酒的他,侠气中又平添出几许少见的霸道与倜傥,让人怕,却又忍不住被他的气场沦陷。


却哪里还经得起半分对视呢?那红蒙的烛光在四目间摇曳,只这一来一去短短相看间,下一秒两颗心便双双失去了控制。


“啊,明知故问……”秀荷尚不及坐稳,便被庚武一把拖去了清宽的胸膛。


他真是等不及她了,灵巧的唇-舌在她口中搅缠,指骨便探去她的衣襟,一颗一颗拆解起她的盘扣。那锁骨下的一片儿丰美,隔着一抹新娘小褂,随着她的呵气如兰娇妍绽放,只看得他呼吸顿地紧迫。


“秀荷……我忍不住了!你怕我不怕?”庚武把秀荷一抹新娘红妆从削肩上剥落,喝过酒的他连呼吸都带着氤氲的热气。


“我…听、她们说……会紧出很多血来……”秀荷嫣红的小唇紧咬着,一字一顿地凝着庚武目中的焰火。上一回夜半逃夭,心中只剩下豁出去的决绝,忘了甚么羞与怕;这一刻,察觉庚武抵在那里蓄势待发的弓弦,想起他可怖的庞然,却只剩下赴汤蹈火与无路可逃,惶乱、紧张又莫名的等待堕入。


那乖柔的模样只看得庚武心中又爱又怜,蓦地匀出一手把秀荷的肩膀挪至眸下:“别怕,是女人都要经历这一次。出过了红,过了这一晚上,以后再弄你就不痛了……”新嫁的姑娘里头甚么都不能穿,那樰白小褂窄窄短短的,尖尖儿的,掩不住俏美。他只须手面稍用力一撑,衣带被便他挣破。


“嗯,”闻见她一声听话的猫儿嘤咛,呼吸都被点燃了,蓦地倾覆下薄唇把她的娇红浅啄。


四年北方大营的生死历练,把他修长的手指磨出薄茧,掌心将温柔与粗粝并用,一覆上她,整个儿便软了力气,空了魂魄。就像那森林中四处藏躲的小兔,被英武凯旋的狼王擒获,那狼王倘若对她凶狠倒好,她还可以把他当做天敌,躲他惧他;他却偏带着狼野的霸气对她温柔,这一温柔,便只剩下随意他摆布的份儿。


那里硬杵杵地顶着,晓得一会儿就会被他填满,秀荷一动也不敢多动。其实那天晚上庚武从河里洗了澡上来,她半梦半醒中曾见过他的健美,当真是密林中的浩瀚大树,只唬得她心跳怦怦然。还好他一直以为她睡了,一开始只是吻着她的唇自己弄,后来也不晓得是不是越来越难受,竟然把她翻去侧面,从后面贴了过来,一夜不晓得叫了多少回她的名字。


庚武缱绻地吻着秀荷的脖颈,手上动作不停:“暗桥那天晚上,我弄了你那样久,你也不晓得给我一点温柔?”


原来他早已经洞穿她的清醒,秀荷从回忆中恍然,羞得捶打庚武的肩膀:“都晓得我醒了,你还要弄……我疼了一整个白天。”


“莫不是因为你讨厌‘他’,怕把你吓着……但今夜躲不过,今夜你是爷的猎宠,此刻便要叫你晓得他疼人的好处!”庚武把秀荷的手儿环上宽肩,蓦地平坦在身后的喜床上。


双双都是人生头一回,都不熟悉那来去归路。先还在外头试探,后来终于进去一点点,却痛得两个人好似都要被撑冽。只得又退出来,那进与出几番循环间,渐渐才把全部交付。


吱嘎吱嘎,轻轻动一动,床便摇。暗夜下四周好生清寂,今夜竟连知了蝉鸣都无了声音,秀荷怕被前院瞌睡的女人和孩子听见,叫庚武“轻一点”。庚武蹙着隽朗的眉目,只得迫自己将动作收敛放慢,慢了却更疼,后来便再管不了那许多,只把对方的肩膀紧紧裹覆……


八月的夏末之夜,两个年轻的人儿目光痴痴交缠,那爱好似湍流的河水,在彼此的相溶中淋漓尽致。身下喜床红红,秀荷觉得自己就像一叶扁舟,庚武就是那摆桨的人。后来连床摇的声音都忘记了,只是一遍又一遍痛苦而沉吟地低唤着对方的名字。他的身型魁伟精悍,怎样都不知疲倦,一夜也不晓得被他来了几次,忽而才把眼睛闭上,忽而四更天了就得睁开。


新媳妇要起早,不兴进门第一天就赖床。


红软的被褥之下,新婚的小夫妻倆儿缠绵地抱在一起。庚武修长臂膀枕着秀荷柔软的长发,看她纤柔指尖在他的胸膛上浅划,想起昨夜那娇柔被自己覆于身下疼宠连连,满心满眼道不出都是柔情。


从十四少爷起便把她记挂在心,怎也想不到他年之后,竟然可以将她拥在怀中任意疼宠,揽她彻夜长眠。这于他已是出乎意料的满足。


那蜜色肌肤上有斑驳的旧伤,秀荷可不知庚武所想,兀自指着他肋下的一道红痕问:“这是哪儿来的?”


“监工一鞭子抽的。”庚武把秀荷的指尖放在唇边轻吻。


“抽的,怎么抽?”秀荷把指尖收回,眉目间有心疼。


晓得她终于倾覆身心爱了自己,庚武嘴角勾起一抹笑弧,语气却一贯肃冷:“那时候才十七岁,刚流放过去,少爷的文气还没褪干净,干不了重活儿。”


秀荷想起庚武从前清傲的少年时代,蹙眉默了一默,又问:“这呢?看起来像被熊瞎子挠的。”


“嗯,跑慢一步,你此刻看到的就不是我了。”


“这呢?”秀荷又指着庚武肩膀上的一枚淡淡牙印,佯作随口问起。


傻瓜,这才是她想问的重点吧,可他哪里有过甚么女人?她自己在河边咬的都忘记。


那指尖轻盈,点在胸膛上绵柔香-软,庚武看着秀荷微颤的眼睫,心中爱朝又起,蓦地探入褥下,又把她的臀儿托起:“你说呢?你还骂我是‘银贼’……现在可晓得了‘他’的好处,以后该叫我甚么?”


秀荷这才记起来,连忙拨开庚武暗处揉捻的掌心:“还弄?都肿了,一会儿走路被你母亲和嫂嫂笑话。”


“那就不要走,一整天与我呆在屋里!”庚武倾下薄唇埋进秀荷的香颈,迫她回答:“还未告诉我,今后该叫我甚么?”


“庚武。”秀荷一答完,娇红便被他咬得一痛,只得改口道:“三狼。”


“哪个狼?”庚武又罚去另一边。


“三狼,狼君的狼。”那啄咬之痛迫人难受,秀荷假装乖觉地投了降。


新娘子进门,家人们都醒得早。


堂屋里摆着红包和糖点,庚夫人坐在上座,看三小子牵着新娘子的手,夫妻双双向丈夫牌位叩头。嫂嫂在新娘房里收拾,见白帕上染了点点红梅,出来便对着婆母眨了眨眼睛。庚夫人眼里便都是欣慰,慈爱地把秀荷手儿握过去:“委屈你了,为了跟我们家庚武,蒙了那么多的流言蜚语。”


外头多少谣言都可以无谓,但在家中长辈面前,清白可要澄清。


秀荷心中泛暖,暗暗嗔了庚武一眼——昨夜还说不计较,舍不得自己一刻的间隙铺帕子,幸好没有听他。


第叁壹回四日回门


已近中秋,天气渐渐转凉,本来想多睡,却天才亮就醒来。起太早了也不晓得能做些甚么,两个粗使的婆子,一个在厨房里忙碌,一个在庭院打扫,妯娌无事,便坐在屋檐下拣豆儿。


福城人重男轻女,家里头的产业从来只给儿子留,女儿出厅陪一点儿出去,其他哪怕富达天宫,你也不要想太多。庚家虽然被抄了家,到底庚夫人还有几亩陪嫁的薄田在乡下,每年收一点点小租,日子富不起来,但也可以清俭的过下去。


“吱嘎吱嘎——”


“嗯、嗯……嗯……”


清晨的洋铛弄鸟语花香,好生静谧,那后院里传来的声音便显得尤为清晰。吱嘎吱嘎,床摇声夹杂着女人的嘤吟与男人的喘息,动静虽是极力且用力地压抑着,然而这样的声音,压抑着却比张扬起来更要挠人。张扬的不美,越压抑,却越发凸显出它的诡秘,让你忽视不得挥之不去,偏惹你情不由衷去猜想,猜那其间的痛苦不堪与抵死往来。


一院子都是寡居的女人,听多了是甚么滋味。平日里刻意不去想两个死去的少爷,夜里头听多了,忍不住又记起从前的点滴恩爱,半个院子都不用睡了。


大嫂云英看了眼二嫂福惠——进门三天了,一宿一宿就没有断过,天将黑便闹起,一直间间歇歇到凌晨,三更天了又起来,四更天再落下,五更天又起……这一回却是从三更一直弄到五更,中间就没有怎样歇过,小叔子那样的体格,新娘子也吃得消。


“呼呼~~”洗干净脸的颖儿睁开祖母的束缚,拖着小狗儿飞跑去后院。


“嗨,快回来!”做娘的脸红,连忙跑下去拦住他:“你三叔三婶还在睡呐,可不许去搅扰他们。”


“哪里有睡?三叔和小婶婶在锯床,我去叫他们起来。”四岁的颖儿嗓音稚嫩,眉目间俊秀,依稀有庚家二少爷的轮廓了。


福惠捻了他粉嫩的小脸一把:“傻小子,你知道什么是锯床,快去念你的三字经,等会你三叔起来要考的。”忽然想起二十出头就抛下自己的男人,心里莫名有点酸。


“不要,从前都给我过去~~”颖儿嘟着小嘴不肯,他生下来就没见过爹,最喜欢缠他的三叔了。


“从前是从前,现在你三叔有三婶啦,可不兴像从前那样陪你闹。”福惠叫岚儿把他牵走。她性子活泼大方,很快又笑着坐回到原位:“新娘子娇娇小小的,个头不及小叔子肩膀高,还小他五岁呐,这接连四天没白天没晚上的,哪里能吃得消。”


大嫂云英二十三四岁,性子淑静些:“怕是姑娘家害羞,不晓得怎样拒绝。谁成亲不是,他要真想了,你还能忍心不给他?只好任着他性子来。”


福惠脸红了:“二郎可没这样闹过。”才说完,又觉得这话露骨了些,连忙又圆润道:“也是心疼新娘子,你没看她身板儿娇的,昨儿个上台阶,腿都抬不得高了。她新媳妇自己不敢说,母亲也不晓得提点提点。”


这话可不好提点,整整冲了一夏天凉,怕是这几天正在上头,倘若他二人情投意合,自己这厢去一说,倒把姑娘家拘谨了。


庚夫人正在给二丫头洗脸,一边拧着毛巾一边歉然道:“在大营里坐了几年牢,性子磨粝了,到底是和老大老二不一样。刚成亲叫我做大人的怎么说,过几天应该就歇下了。”又吩咐婆子去煮点儿热鸡汤,给新娘子补补。


正说着,岚儿从门外跑进来:“奶奶、奶奶,外头有个大个子叔叔,说是三叔的大舅哥。”


福城新嫁娘归宁,通常选在成亲的第四天或者第七天,娘家舅舅清早过来领路,一对新人回门吃了午饭,赶在天黑前回来。晓得是亲家哥哥到了,庚夫人连忙随出门去,把关长河请进厅堂来。


卯时初至的光景,日头还在沉睡,后院阴阴凉凉的,丈高的老树把光线遮挡,却掩不住一声声压抑的痛苦嘤咛。不大的新房内满室春光旖旎,角落红木小榻上,一床红软的新婚被褥正如波浪翻蠕,那底下似有龙蛇绞缠,忽而探出一只柔白的手儿,像是吃力地想要抓住什么依凭,忽而一只大掌却伸出来,又把她的挣扎武断地揉藏进去。


男子浓烈的暗哑喘息抵在耳畔,秀荷觉得自己就像那汪洋大海上飘零的小鱼,庚武是船夫,他用一张大网把她笼罩,船桨在海水深处绞啊撞啊。也不晓得他怎样有这样多的力气,明明看着那般清颀高瘦,怎生褪下衣裳后的他,胸膛是小麦色的,腹肌是一块一块儿的,狼一般地杵着她,一靠近便被他箍进了牢笼。然而才不过成亲三天,那儿尚娇,哪里能这样没停没歇地撑载,他却一点儿也不给她休息,长臂裹紧她的肩膀,那浩瀚大树穿过沃美甘泉进来又出,危险说来就来。


“嗯……三郎我不行了……”秀荷无力地推着庚武清宽的肩膀,叫庚武停下来,又不敢喊得太大声,怕清早把旁人吵醒。


“乖,马上就好了!”庚武却不肯停,见她难受,忽然便把她抱坐在怀里,薄唇覆上她的脖颈重重地吻她。痛得秀荷“嗯——”一声咬住庚武的肩膀,声音都快要哭了:“还说一小会儿,又骗人,弄了一个多时辰,起晚了。”


庚武却爱极她对自己撒娇的模样,这感觉就像小时候,看见她粉扑扑的从目下走过,就想要把她圈起来呵护。


一双朗眸含笑地睇着秀荷,缱绻舔吻着她嫣粉的脸颊:“怪我,一抱你就停不下来,怎样都要不够……今天可还在痛?若痛就改为七日回门。”


痛,不痛才怪。从第一天晚上起就没歇过,每一回都骗自己才一会儿,结果次次都这样久,哭着求他打他都不肯出去。长得那样可怖,都不晓得自己是怎样受得过来。又恨他,又没他不行。


秀荷攀着庚武的肩膀,贝齿咬他:“不要。今日你须同我早些回去,免得阿爹担心多想。”


正说着,窗面传来颖儿稚嫩的嗓音:“三叔三叔,别锯床啦,亲家舅舅来咱们家了!”


明明万分小心刻意,竟没想到连小孩儿都听见动静,秀荷双颊顿地羞红,推开庚武要起床了。一晃眼看到他尚未老实的那里,连忙背过身子去擦,庚武好笑,偏扳着她的肩膀叫她转过去看。秀荷一眼都不敢多看,怕看清楚以后夜里都不敢再随他,自己揩着盘扣下了地。


走到前院看见关长河,佯作镇静地叫一声“哥”。


“呀,这样早就起来啦,正好亲家大哥也才到。”婆婆和嫂嫂们都看着她笑,那笑容是善意宽和的,却又总像是藏着什么……好吧,也许是她自己心里有秘密,不好意思……秀荷嗔了庚武一眼,脸儿红红的。


婆子端来鸡汤,吃了饭就要走了。庚夫人把秀荷叫住,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把回门礼给庚武捎上,笑盈盈地送出门去。


清晨的阳光淡黄透亮,金织桥上雾气蒙蒙的,哥哥走在前面,新娘子和新姑爷走在后面。庚武着一袭墨黑长袍,他的个子很高,看起来清爽又挺拔,时而把她的手一牵,秀荷便要抬头看一眼有没被哥哥发现。这三天被他撑得分毫不剩,她现在心里眼里全是他,他真是狡猾,轻易就叫她洗不去他的味道。


桥上起早耕作的乡民们有认得庚武的,笑着打招呼:“哟,这新媳妇从前见过。”


自然是见过的,那一回庚武送自己回家,这人问:“这不是庚三少爷嚜?听人说你从北边背了个媳妇回来。”


“哦,不是,她就住在镇上。”庚武竟然也不解释,他那时候一定就动了心思。


秀荷嗔了庚武一眼。


庚武低声问:“我母亲刚才同你说了什么?”


“叫你不要欺负我。”秀荷挣着庚武的手。庚夫人叫她多陪阿爹说会话,歇一晚明天不累了再回来。新媳妇回门,倘若无事一般不在娘家过夜,在娘家过夜可不能与姑爷同-房。一定是动静闹得被听见了,庚夫人体贴自己呢,秀荷心里暖暖羞羞,又讨厌起庚武来。


庚武却把她纤柔的指尖一紧,长眸里噙着促狭:“我见你也喜欢得紧。”


庚武说,出水儿了就是喜欢。秀荷自己也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明明每次都痛得要死,却总把身下的被褥湿成一片。庚武又说,风情的女人才出水儿,有些女儿一辈子也不会有一回。他自己也才第一次,怎生就知道得这样多?也不晓得先前在大营里有没有和别的女人搭过伙。每当这时候秀荷便假装睡觉,不想再理庚武了。


青红酒铺里酒酿飘香,嫁去林家的梅家姑姑托人送来糯米和红曲,叫阿爹新酿了十几缸,说好的年底来收,也不晓得到时候来不来收。


老关福很闲,叫关长河打了下酒菜,和女婿三个人坐在圆桌旁吃。


秀荷在内堂为阿爹补衣裳,便听见老关福问:“那闺女也不晓得怎么伺候人,嫁过去可有做得不周到?”


庚武还没回答,关长河便抿着酒杯道:“头一遭进门,就看见她晚起,做婆婆的把鸡汤端在她面前,天底下就不带这样做媳妇的。”


“这丫头,都是她娘打小给宠的,再不改改回头怎么做人家媳妇!”老关福疼闺女,嘴上这么训斥,晓得庚家婆婆对闺女好,心里头到底是放心了。


又问庚武货船准备得如何。


庚武说,过了后日中秋便要开船,听说堇州沿途一代有不少商户在福城往来,回船路上顺便看看有无长久的生意。


天阴压压的,看起来又要下雨了,内堂里阴阴凉凉的。


秀荷坐在竹椅上,见庚武隔着镂空看过来,便羞忿地瞪去他一眼——哪里是故意晚起了,只这头一回被哥哥撞见,也是因他哄自己弄了好半日时辰。


红姨眼睛看来看去,忽而瞄瞄秀荷的胸脯,忽而又瞅瞅她的腰谷儿胯盘儿,捂着帕子吃吃笑:“嘿,他好不啦?”


什么好不啦,就晓得一回来便逃不过红姨的取笑。


“嗯。”秀荷咬着针线头。


“哟啧啧,嗯是哪个意思?都开盘儿了,脸皮还这样薄~~”红姨是谁,什么可都瞒不了她,看那胯儿那胸脯那腰,女儿家家的身子和做媳妇的就是不一样,就差了那么点儿一撑,撑一回看不出来,多撑开几回就不一样了。


没少疼她。


睨了眼外堂马步端坐的庚武,见他越发清隽英武,便压低了声儿道:“呐,你要是觉得他不行,我去帮你说说他,好好摇他自个的破船去。看把姑娘家欺负的,路都走委屈了。”


什么叫不行?那怡春院老-鸨当得太久,明明是体贴话儿,怎么由她说出来也是风尘味道。


秀荷想起早上庚武最后的那一猛摁,这会儿还在痛呢。怕红姨当真要去,只得把阿爹衣裳一放:“干娘再说,我不和他回去了……是我受不住他。”


后面半句小小声儿的,红姨上挑的狐媚眼儿就笑了,犟丫头,连说姑爷一句都舍不得,还不承认喜欢他。


第叁贰回东水遇他


阿爹真是不留情面,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傍晚一到就催秀荷回婆家。秀荷不肯回,说婆婆吩咐她住一晚。


“不回?可是你惹了婆婆不欢喜?”神经大条的老关福眼睛瞪得虎虎的。


叫秀荷怎么说?


红姨心疼干闺女,揩着帕子冲关福挤眉弄眼:“才出嫁的姑娘想家,可不兴被你这样往外赶。”一把将他推去了后厨房。


“既是母亲吩咐的,那便宿一晚再回去。”庚武睇着秀荷嫣粉的双颊,眸光炯亮而深邃。


秀荷不敢看庚武的眼睛,一个人躲去了阁楼上。天黑将眠时候看见他在天井下洗脸,背影清宽寂寥的。晓得他在等她,差一点儿就心软,末了忍忍心,还是没叫他睡上来。是真的受不住,晨间那起起落落简直要了她的魂,天晓得他怎样忽然把她抱坐起来,那直来直往比之躺下去二倍深,撞得她此刻痛消不散,怕再经他一夜几回,第五日当真要迈不开步。


一场秋雨下了一整夜,头顶上的屋瓦淅淅沥沥,被褥里是姑娘出嫁前的味道,身子却已经是人家的。那梦里昏糊,天亮了起床,阁楼上下木梯,看到庚武在帮阿爹修钉长柜,眼角有些青,下颌上冒出来一片儿青茬。


见她下来,便抬头睇了一眼:“醒了?”


天生冷肃肃的一张狼脸,眼睛里的光却是柔情,这反差让人心跳,靠近了又怕,远了又挂心。


“嗯,早就醒了,煮好了粥,你来喝。”秀荷脸一红,从庚武肩下踅去厨房。那淡淡花香拂过身畔,庚武随在后头进了厅堂。


煮的是红豆粥,软稠香糯的,还冒着热气儿。用青花小瓷给他盛一碗,一把调羹在碗里搅,吹凉了递给他。他却一直在看她,看她的手,看她的一举一动,清隽脸庞猜不透心中思量。


秀荷嗔怪起来,舀了一勺儿递去庚武嘴边:“看什么呐,我煮的粥可不难喝。”


是不难喝。几个月前看见他尚且恼怒躲藏,只这四日恩爱,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温软起来……从前在大营里生死磨砺,最艰辛无望之时偶尔也会忆起少爷时候,但那时也只把她在脑海一瞬掠过,从未想过他朝一日她能像今日这样对自己体贴伺候。


那香粥递至目下,擒着勺柄的指甲儿粉盈盈的,庚武轻轻把秀荷一咬:“昨夜狠心不理,天亮又作殷勤?”


秀荷指尖痒痛,抬眼看到庚武戏谑了然的目光,捶手打他:“不吃就算了,不爱伺候你。”


“咳。”老关福在天井下咳咳嗓子。


“爹。”秀荷连忙叫一声爹,与庚武腾开距离。


犟丫头,早先死活不肯嫁,看见女婿就躲,瞧这会儿把他疼的,一口粥都舍不得他烫。


老关福把什么都看见,心里头欢喜,嘴上却不说:“吃完了就把她领回去,姑娘家家的脾气该收收,可不兴把她宠得没边儿。”


“岳丈吩咐得是。”庚武睨了秀荷一眼,精致嘴角勾出一抹笑弧。


吃过早饭却没有立时回去,后日一早“雲熹号”货船就要启程,须得去码头查看货物是否装放妥当。


东水街上男女老少人影阑珊,往来好生热闹。明日中秋,大街上摊儿贩儿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月饼的,抛柚子的,焖咸豆角儿的,福城人过中秋,这三样可一样不能少。


两个人在街边走,秀荷指头儿勾着手帕,忽而不知谁人把她一撞,庚武见了便将她的手牵过去。秀荷挣了挣,没挣开。成亲后庚武对她的独占愈甚了,好像要谁人都晓得自己已经是他的女人。


那时的媳妇,出门走路可都是与丈夫隔开半步慢行,当街牵着逛的必然是那热恋中的痴男恨女。她与庚武的成亲这样突然,多少年相遇陌路、见面无言,忽然一个弯腰把她扛起来,说是他庚家的女人,就认了他庚家的门。如今成了亲,倒好像比别人晚了一步开始,看一看他心就跳,看不见了又挂念。


那掌心暖热,站在他高大的阴影下总是莫名心安,他要牵,就由着他牵。


货船望北而上,要先从码头驶出江口,然后一路到达清江浦,再拐进运河道,运河上又陆陆续续地接货放货驶至燕沽头,再从燕沽头收了货往回走。燕沽头都已经到京城边上了,一趟来回须得好多天。


秀荷问庚武:“三郎可要买些干粮路上备着?”,


庚武低头看她,却问道:“昨夜可是在躲我?……不喜欢我疼你么,怎么才三天,忽然就不愿同我过日子了?”


哪里是不愿意和他过,就晓得他要问,秀荷攥着庚武的手心:“那你以后就不能少几次……杵得那样厉害,我今天还麻着疼。”


后面的半句太小声,说着说着没声音了。要叫她怎么说?从前没认真听绣坊里的媳妇们议论,不晓得她们通常受几回,还怕是自己做得不好,几次就受他不住,不能够让他满足。


想起昨日晨间,那腹厦抵撞渐急,只看她如小兔儿在目下乱颤,那红白盈软晃花人眼眸。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将她的胯儿抬起,箍紧了摁坐起来。听她一声吱咛,方晓得又洞开一片天地,后来竟就忘了将狼劲收敛……看把她痛怕。庚武揩着秀荷鬓间的碎发:“原以为你喜欢,你若是果然不喜,下回我不这般就是。回去后让为夫看看,看是痛在了哪里?”


“不要。”秀荷脸儿羞得通红,松开庚武的手不答应。他说看,每一回看了又要弄,她自己也不晓得那里长得好是不好,每次只是攀扶无助地抓着褥子空空软软。


秀荷说:“你可是从前有过别的女人,不然从哪里晓得这样多?”


傻瓜,那北方大营里一群莽匪有如猛虎,久困难奈,每夜睡前聊的从来都不离风-月,他什么不知道?可惜彼时没有女人入他的心,连少爷时唯一一个惦记的,那时候也不喜欢自己。


如今得她为妻,自然要把所有积蓄的疼宠都浇灌于她。


庚武好笑地扳住秀荷肩膀,精致薄唇抵近她的耳畔:“你可知自己有多娇?我只怕一走许多日,你又复了从前原样……须得教你快点把他适应。”


他自幼只对她冷脸,不喜人前言笑,难得笑起来,那清隽面庞却好似云开雾澈,只看得人生气不能。


“讨厌,从前都不晓得你这样坏。”秀荷捶着小拳头打庚武。


“狗-日的,肮脏泼才的骗吃货色!诳了老子半个月房钱,一文银子都掏不出来!”正说着,忽然一个空囊包袱甩落脚边。二人抬头看去,看到对面客栈门口两名男子被打狗一般轰出来。


“哎哟喂,轻点踢我们老爷——”叫出声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嘎瘦青年,嘴上叫轻着点踢我们老爷,腿儿却是跑得比谁人都快,倒把那五十来岁的半老头儿甩在身后吃闷棍。


老的红脸憨胖,一个跟头刹不住,踉跄栽倒在秀荷跟前,翻了个身大怒:“小榔头,我、我他么是你主子,回头看不叫人掌你耳刮子吃!”


“你老再是主子,论辈分我也是你叔……”那叫‘榔头’的青年连忙颠吧颠吧把老头扶起来,又岔着腰冲客栈里头骂:“狗眼看人低,今日且挨你一顿痛打,待他日我们大人回来,且用金砖头砸你脑袋开花!”


“我呸!一文银子没有装甚么大人?没钱就别在这里摆阔气,来人呐,欠下的房钱,先拿他身上衣裳抵了!”掌柜的两撇胡子翘翘,命小二们冲将过来。


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倒把他们身上难得的好衣裳和鞋履剥了个干净。昨夜才下过一场秋雨,那青砖地上湿滑,二人一身素白中衣紧裹,光着脚板好生狼狈。


一穷就吵架,叫榔头的嘟囔:“爷,这下可怎么办?我可是头一遭随你出来,你可不能把我饿死在他乡不管。”


老的哆嗦着叱他:“你问我,我问谁?你是我叔,我才是你侄!带你出来办事你也不学好,叫你莫要去那赌坊,倒好,偏去,如今钱袋被人顺走,拿甚么盘缠回去!”


“……实在不行,就只能去衙门里要点盘缠了。反正你也没少要过。”榔头自知理亏,撇嘴左顾右看,见秀荷与庚武一对璧人儿贴近站着,那细长的眼儿便往二人身上不停地瞄。


气得老头戳他脑板:“要要要,如今上头查得严,要一百倆这饭碗就白瞎了,一路悄悄摸摸的工夫为哪般?不长进!”


那指头粗庞,戳得榔头直跺脚:“自古三教九流小道消息最多,那卖盐的都富得流油,叫你去伎院你不去,那就只能逛赌坊喽。谁晓得偏偏被人抹了银子。如今回不去堇州罢,反正叔光棍一条,你家里可有只老母夜叉!”


拉拉拽拽着老头儿望码头走,一不小心把秀荷撞了,边跑边哈几下腰:“对不住,对不住。”


那一老一少一侄一叔,又是狎伎,又是堵坊,分明骗子无异。


秀荷皱着眉头拍拍袖子,正要在街边买些饼子带回家去,手把袖子一掏,钱袋却不见了。


“呀,必然是被刚才那个小的顺走了!”


前方街巷人影绰绰,那二个白影果然正在撒腿儿狂跑,也是天煞的冤家,命都快没有了,还不忘捻来打去自相残杀。


“索性还未跑远,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教他回来给你赔罪。”庚武紧了紧秀荷的手心,一道墨黑长袍大步缱风而去。


今日是个阴云天,秀荷着一袭藕花宽袖斜襟褂儿,搭着烟紫色凤尾长裙候在路边等待。凉风把人裙裾吹拂,那一道娇俏身影看上去怎生迷迷离离,倒以为是在梦中遇见。又还是那少年时候,他从轿上悠悠下来,她站在墙边等他。


鸿吉酒楼门下,梅孝廷便走不动路。


他看着秀荷一个人风萧萧立在两步外,蹙着秀眉儿,鼻尖翘婷婷的,底下嫣红小嘴儿轻抿,便猜她遇到了甚么事。哼,遇到了事儿才好。他恨她,他过得不欢喜,她顶好也过得不痛快。方丈老头儿说他此生情孽深重,她关秀荷就是他梅孝廷的业障。


荣贵顺着少爷目光一看:“哟,爷快看,那不是秀荷少奶奶。她如何晓得你在这里?”


“哼,嫁去那潦倒庚家,是个甚么少奶奶?只怕如今终于晓得了爷的好处。”本是被岳丈大人带出来见识场面,那张家老爷都上了轿子,梅孝廷也忘了与他道别。以为她候的是自己,一道月白长裳拂过,那冷冽薄唇又噙上幽幽淡笑,执扇几步踅往秀荷身旁——


“哦呀~~庚三少奶奶,你可是专专在此处等我?”


第叁肆回雲熹开舱


秀荷的目光却飘在远处,并没有抬头看他。


她是记仇的,上一回把她气了,这次总要装些排场不理自己。从前不也是这样?每一回把她气哭,总要晾她三五日才能好。


本来想激她损她,看她微微轻颤的眼睫儿,怎么心又不听使唤地软了。他从12岁起就被她吃透。


梅孝廷一柄玉骨小扇微微一阖,也不管秀荷答与不答,又自顾自说道:“好多日不见你,还怕你这一世再不肯与我遇见,忽而见你站在楼下等我,竟生出惘然。正好陪岳……陪父亲大人在此处应酬,先一步晚一步走开,你我又错过了。”


“看,任这百般折挠,老天总是不舍把你我轻易错过。”梅孝廷伸出素净的指尖,怜疼地拨了拨秀荷的鬓发。


那指尖凉薄,就像他天性阴云多变的心,无论当时对她做过怎样的伤,过后自己总能轻易把它过滤。他自己忘了,若无其事毫无隔阂地与她言笑,还要叫她也忘记。


然而秀荷可没忘,那罗汉塔下他曾对自己多少决绝相迫,只稍差一点儿就无颜面对如今的庚武。


秀荷躲开梅孝廷的手,终于抬头睇了他一眼:“梅二少爷误会了,我在等我家三郎。”


三郎……


哦呀,不过被那冷面男人疼了几日,连称呼都改作这般亲密起来~


梅孝廷指尖微微一顿,看到秀荷娇满的胸襟,那腰儿那胯儿虽一如从前,但味道分明已经不同——被男人爱过的女人便是这样,一点儿旧情都不念。


可他看女人却不一样,因为他的心还爱着她,恨不得把她刮骨剜髓的爱。


那幽幽笑眸黯淡下来,勾了勾嘴角,忽而却又笑起:“哦,竟忘了你前几日已然成亲,我还在商会楼上一错不错地看着你路过,那风把轿帘吹起,染了嫣红的你唇儿真是好看……可惜命运总是磨人,一直想要看你在盖头下惊鸿一瞥的娇羞,却总是这样千般错过……他对你还好吗?才成亲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路边不管,从前我可舍不得这样对你。”


他这时候又深情起来了,淡淡尘埃落定的悲凉沧桑。总是这样,无论发生过什么不堪,都可以自己沉浸在自己构思的爱与恨里。从前无对比不晓得,他把一切难题抛下,什么都要自己为了他去想、去豁、去努力;如今和庚武,却有如一片港湾遮护,天塌下来也依然可以心安。


秀荷捺了一口气,抬头对梅孝廷弯眉一笑:“梅孝廷,你又何必总是如此,倒好像我欠了你一分多么沉重的情。刚刚过去的轿子是谁人的?张家大老爷近日把你带在身边各个场面的应酬,你一个也没少去,我见你这女婿做得并非不快意。”


这话说得真狠呐,好个伶牙俐齿的女人。


梅孝廷笑意顿冷,那俊雅容颜上又浮出狠冽:“别与我提那个女人,我便是要这世间的任何一人,也不会喜欢上一个被自己当做大嫂的女人。我娘执意要娶,我便娶了罢,如今既续了梅家的香火,爷日后便不会再去碰她。你该知道的,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要栽在我头上。”秀荷扭过头不应,她如今已不欠他,他爱谁不爱谁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因何又把一切过错推脱到她身上,让她为他的孽债背负。


不远处庚武一袭墨黑长袍已然将榔头扭推而来,那一老一少挣挣扎扎好生诙谐,奈何庚武身量清颀魁梧,只稍轻巧把他衣襟一拎,他便脚尖离了地。


原来真的不是在等自己。


梅孝廷便又恨起适才的心软,微眯着凤眸冷飕飕地睨了秀荷一眼:“你觉得他很好是嚒?爷如今所做的,便是要你将来也如这般仰望于我……关秀荷,你记住,我这一生的不快乐,都将用你的负情来为我祭奠。”


女人侧过娇颜,那嫣红的唇儿微微上翘,他喜欢她,从前看见她这样,忍不住就想倾下薄唇轻吻她。然而此刻这样近的睨着,她却眼睛一眨不眨无动于衷,他的指尖便顿在半空,忽而拂了一道月白长裳往街市对面走去。


“哼,告辞。”


“哎唷哎唷,大水冲了龙王庙啦,大侠您轻点——”榔头一路走,一路歪着眼睛耳朵哀声讨饶。


庚武走过来,蓦地把他一松,踹了一屁股:“把荷包还回去,否则别怪爷不客气。”


榔头把荷包扔至秀荷手上,胖老头儿煽了他一巴掌:“狗-养的畜-生,丢了咱府上的脸,做什么不好,大街上当起扒儿手来!”


呸,敢情他刚才和没自己撒腿儿狂奔。


榔头又是揉屁股又是捂脑袋,哭丧着脸怪罪道:“这还不是为了回堇州嚜?和老爷出来探风摸底,这一路悄悄摸摸,连个好觉都不曾睡过,如今家也回不得,什么破差事!”


近中秋的节气,一下过雨空气便飕飕的凉,二人抱着胳膊直哆嗦,那光溜溜的脚板儿踩着水渍,黑一块红一块的。


庚武冷漠地看了一眼,便从怀中掏出几吊钱扔到老的手上:“既是去往堇州,那明日便顺道载你二人一程。自去买些吃的,今夜在码头‘雲熹’号下守着,倘若叫我逮到你二人再行扒窃,便不怪爷对你手狠。”


老的把铜钱接过,那憨胖的脸儿顿露感激,正色道:“多谢壮士雪中送炭,不瞒您说,我等确然不是宵小骗吃之辈,他日若然在堇州一代遇上麻烦,只须去往、去往巡……”


“叫你走还不走,再唠唠叨叨,那就把钱还回来了。”那憨憨胖胖,措辞结巴,刚才还是伎院赌坊呢,这会儿又装起来了。秀荷哪里当他是真话,只怕又要编兑出什么身份把庚武讹一笔呢,便不耐打断。


“呃,这位小娘子倒与府上夫人一样,是个厉害的脾性啊,呵呵哈~”老的讪讪咧嘴,把秀荷看了一看。


“走啦~,人不稀罕。听叔的,出门在外别露身份,回头小心还要勒索你一把。”榔头颠着嘠瘦腿儿跑去买包子,钱还未掏,包子先咬一口。


都饿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勒索。秀荷可不理他们,问庚武:“什么人都帮,也不怕被他们骗了。”


庚武好笑,把荷包在手心里抛了抛:“倘若这般轻易被骗,只怕从大营回来的路上,我这条性命便已经不在了。”因见秀荷眉目间似有怅然,便关心道:“看起来不高兴,刚才见你在与谁人说话?”


秀荷摇头:“没有,不过遇见熟人打了声招呼而已。”


庚武却已经看到梅孝廷行至对街的月白身影,俯下薄唇抵近秀荷的耳畔说:“我知道是他……秀荷,以后你只是我庚武的女人,我不允你再与他叙念旧情,可晓得了?”


耳垂上被他轻轻一咬,他原也是如此霸道,秀荷脸儿一红:“大街上你也不怕被人看见。”


福城商会地处东水街正中心,门口人流量繁多,熙熙攘攘好生热闹。这两间二层的临街铺面,曾经是庚老太爷最为得意的盘当,多少人出重金想要买去,庚老太爷只摆手不卖。后来庚家被抄了家,庚夫人为了筹钱打点丈夫和小儿子,梅家出钱想买,庚夫人决意不肯卖,默了只咬牙把它出租给商会。然而一共也只拿到第一年的租金,后来三四年一次也没有收到过。


梅二老爷梅静海正在阶前应酬,见儿子行至,便向同僚推介道:“以后绣庄与药草这方面就交由犬子经管,初涉生意场历练,还望商会各位叔伯照应,该敲该打那都是爱护。”


儿媳乃是凤尾镇老张家的嫡长小姐,张老太爷有心要栽培女婿,近日频繁带孝廷出去场面见客。梅静海见儿子今日着衣严谨,举止收敛,晓得成亲之后心性终于定了下来,心里也暗自欣慰。


那二位老板眼中都是赏识,畅笑着拱了拱手:“令公子生得一表人才,他日定然不是池中之物,会长好生福气。”


客客套套你来我往,梅孝廷心中厌烦,俊颜上却依旧匀开浅笑:“全仗长辈们抬爱。”


“哪里哪里,我与你父亲多少年交情,如何这般生分?”那老板说着,忽见对面街边一道清隽身影正大步而来,便作讶然蹙眉状:“哟,那不是从前老庚家的三少爷?听说前儿个才娶了瘸腿关家的小闺女,可就是他身旁那位娇娘子?”


旁边站着的同僚便议论道:“可不是?那小子能干,先前捕鲨也没能把他弄死,这才从大营里放出来没半年,听说又弄了艘货船,下半旬就要开始走舱了。”


“是啊是啊,还听说最近在查从前庚家和商会的老账,怕是准备把这二间铺面要回去……不死心呐,小子可畏欸。”


“老爷。”家奴试探地看了眼梅静海。


“哼。”梅静海面色冷若冰霜,鼻腔里哼出轻叱:“那些老账可没那么好查,便是那漕运上的饭也不是他轻易吃得起的。一路运河北上,各关卡上的税吏与漕帮就足够他喝一壶,他一初来乍到的小犊虎,翻不了多少身。”


见庚武行至路边,却和颜悦色捋着胡子道:“贤侄这是去往哪里?听闻初九那日成亲,怎也忘了叫叔伯前去喝一杯喜酒。我与你父亲从前是至交,这般生分乃是见外了。”


身旁同僚预备告辞,梅静海又对各人拱手笑笑:“那么,各位老板慢行。”


青石台阶下庚武双手拱了一拱,隽颜一样谦和带笑:“伯父生意忙碌,晚生怎敢冒昧叨扰。因母亲不喜铺张,当日便只是在族中祠堂小办了几桌,不好叫伯父寒酸。”


秀荷对梅静海搭腕福了一礼:“见过东家老爷。”


好小子,他却是比他的祖辈哥哥们更要圆通应酬,不似另外两个少爷的耿直,当年码头请愿时不过有心煽惑几句,后来便被激怒。


梅静海暗暗敛起心思,因见新娘子娇滴滴立在一旁,小两口儿看起来恩爱非常,便又作笑颜道:“呵呵,说起来贤侄可是咱们春溪镇难得的文武人才,不像我家孝廷,镇日里就知贪玩戏耍。如今既已成家,日后便好生安稳事业,庚家从前的辉煌再现,而今重任就负于你一人身上是也。”


他嘴上贬低着自个儿子,心中却为孝廷近日的激进而欣慰……以梅家这般的扎实根底,只稍为儿子推波助澜一番,不怕他庚三小子能翻跃头上。


“伯父教训得是,晚辈定然铭记于心。”那虚与委蛇,庚武自然也不当真,谦然笑笑着告辞,又不冷不热地对梅孝廷打了个招呼:“梅二少爷别来无恙。”


“庚三少爷别来无恙。”梅孝廷凉凉地回了一笑,低眉看见秀荷指头儿勾着庚武的袖子,便又促狭地勾起薄唇:“自罗汉塔下依依惜别,三少奶奶却是出落得愈发如花似玉了。”


他却不晓得,成亲前庚武并未与秀荷有过其他,秀荷的清白在洞房次日已然对庚家上下昭示。


“三郎,我们走。”秀荷只是冷漠地不看,梅孝廷的眼神便逐渐阴戾。


张锦熙抚着肚子从檐下姗姗走来,二个月了,肚子其实才一点点儿大,走路却万分矜贵小心。


丫鬟阿绿看见‘大少奶奶’与当日抢亲的男子路过,便舒了口长气:“瞧,小姐以后都不用再担心了。”


蓦然擦肩而过,张锦熙的眼神却在暗中打量秀荷,打量她的背影,看她的腰肢儿、气色,还有那男人对她的亲密……连自己也不晓得为甚么,为甚么打一落轿起便暗暗想要同她比。有什么可比的嚒?那不过一个绣女,而自己分明甚么都要来得更好。


然而梅孝廷夜里同自己欢好,清醒时叫的是“大嫂”,情迷时叫的却是“秀荷”……一句句都是剜她的心。


张锦熙恨不起丈夫,即便恨他也对他所给的痛与绝望欲罢不能。


见秀荷身段盈盈娇窕,那清隽魁梧的男子将她手儿勾着,举止细微之处都是呵护……这呵护张锦熙没有。


张锦熙的眼神便冷凉下来,轻叱道:“她是嫁了,姑爷的心却不会死。你看他眼神,与从前有甚么区别。”


阿绿抬头看,果然看到姑爷一双凤眸滞滞地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那眼中有纠缠有恨与狠,就像一只阴森鬼戾的狐狸。阿绿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张锦熙走过来,谦恭地对梅静海福了一福,柔声唤一句:“公公。”


“唔。”梅静海做着长者的严肃,又转头问蒋妈妈大夫怎么说。


蒋妈妈连忙搀着少奶奶鞠了鞠腰:“说是当日少爷恰病着,怕是正好把病气过给了小少爷,胎气不稳,要少奶奶平日尽量卧床歇养,再不要别动气劳神。”


一边说,一边示意少爷把少奶奶牵过。蒋妈妈的眼睛长在天上,但张家的小姐可轻易怠慢不得。


哼。梅孝廷冷幽幽地摇着一柄玉骨小扇,只作未曾看见听见。


张锦熙的眼神悄然黯淡下来,攥着手心里的帕子,默默隐忍着。


“孝廷,你的心在哪里?”梅静海便生出愠怒,那张家大老爷好容易才准备栽培自个儿子,正是两家联盟的关键时候,可不想看儿子对儿媳和孙儿这般冷漠。


“爹,这就是你们想要看到的了!”梅孝廷决绝地睇了秀荷的背影一眼,奈何自小吃父亲棍棒长大,心里头还是惧他。把扇子微阖,几步钻进路旁车厢,车帘子一挑,别过脸随便那女人爱上来不上来。


“那儿媳先回去了,公公也早些归家。”张锦熙冲梅静海微微一福,在阿绿和蒋妈妈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嗖——”梅孝廷便把车帘冷冷一放,自在里头闭目养神。


马车走得甚快,路过那夫妻二人身旁,微开的眼隙正看到她仰头对着那个男人娇笑……真是恩爱啊……一忽而晃过去,便只有路边的几个胭脂摊。梅孝廷的心薄凉薄凉的,一瞬间只觉得什么都不剩下。


车轮子轱辘轱辘,将青石街道上的积水溅起一片,秀荷看见庚武微蹙的眉头,低头攥着帕子道:“其实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梅家大少爷把我放了,你若是不信,自去问美娟好了。”


那红唇轻咬,有委屈暗藏,似怕分辨不清。庚武见了不由又好笑又怜宠,轻刮了一下秀荷白皙的脸颊:“我自是信你。方才不过想起从前,当日祖父应商会邀求去码头集会,原不过是场和平请愿,手上寸铁也无,后来却莫名演变作一场血杀。唏嘘之余,只怕还另有蹊跷,有朝一日必要将这其中渊源查清。”


阿爹的腿也是在那场混乱之中才被误伤,秀荷紧了紧庚武的手心。


“雲熹号”是在八月十六一早开船的。


过了中秋,天气忽而转凉,后院窄小的新房内一片旖旎缱绻。自回门那日之后,已经叫他每日最多只能二次,如今一去半月,那新婚燕尔未尽,叫他如何舍得再把她搁置?


三更天过半就被他弄了起来,怕太早将院中女人孩子吵醒,又怕她去地上太冷,便用被子将她蜷了,抵在墙角好生疼宠了几番。从不晓得那立着的滋味原是这样煎熬,他的身型本就英挺硬朗,脚底下被他撑离半空,那狼野驰骋因着立姿而更加肆意,最痛苦时被他抵撞得上下不能,只是咬着他的肩膀嘤嘤求饶。他却不肯,忽而又将她整个儿扳去了后面,赫然轧至身后的红木圆桌之上……等到天将亮起,才终于舍命出来,去灶房里煮了鸡蛋和咸粥,喂他吃了上路。


天色亦比寻常亮得要晚,卯时初至了依旧昏昏暗暗一片。金织桥头雾气弥漫,桥底下流水哗啦啦,秀荷把包裹挂至庚武清宽的肩膀:“你要早些回来,路上不要与人置气,能忍的且忍着,头一回生意总是艰难。”


那小媳妇的温软叮咛好生惹人疼爱,嫣粉双颊上还有余羞未褪。想到晨间那一声声无力却缠绵的“三郎”,心中只是不舍得,庚武长臂在秀荷腰肢儿上一揽:“你还未告诉我,早上那样可喜欢?”


什么喜欢不喜欢?是谁说的出水儿了就是喜欢,那青砖地上湿却的一片他又不是没看到,还非要她自己再承认一遍。


真坏。秀荷不应庚武:回来再告诉你。


“好。那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庚武便把包袱一紧,一道青布长裳缱风大步萧萧而去。


第叁肆回南绣北针


“唰、唰——”


捣烂的皂荚儿在木盆里晕开泡沫,一袭松青团云竹布箭衣浸了水便发硬,偏他身量修伟肩宽腿长,乍一洗起来真是好生吃力。秀荷捶着擀衣棒,许是因着太用劲,那鬓间的两缕碎发垂落下来,将细密的眼睫儿遮掩。


“嘻。”四岁的颖儿便以为秀荷看不见,忽而趁她不注意溜进了身后的小房里。


自从三叔娶了小婶婶后,娘就不肯让他过来,正是孩童爱思想的年纪,越不让他过来,便越发觉得这边藏着秘密。看那砖墙边的红床好好的,没缺胳膊没缺腿,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不由很惆怅:“三叔一走就不锯床了。”


撅起小短裳,趴下去看看床底下有没有藏着大锯子。


悉悉索索——


秀荷才拭着脸上的水珠,听见动静回头看,看到一个留着月牙儿的圆脑袋,便笑道:“瞧,大清早在找什么呀,一会儿婶婶帮颖儿找。”


颖儿探头出来,蹲在秀荷的身边:“看床还在不在。三叔每天半夜都锯床,小婶子疼得嗯嗯叫。”


锯床……


吱嘎吱嘎——好似那夜半缠命的声儿又在耳畔回荡,秀荷揉衣的动作微微一滞,脸儿顿地羞红。


压低了嗓音柔声问道:“那样小的动静,连颖儿都听得到呐?”


“嗯。我白天睡得多,晚上耳朵就很灵。”颖儿以为自己是猫头鹰,很自豪的说。


自回门后已然收敛了,却连这样小的孩子依然还晓得……想到婆婆每日清晨在自己碗里埋的蛋、还有嫂嫂们善意而潋滟的笑容,秀荷一瞬拘得不行。讨厌起庚武来。每一回一开始都是小心翼翼的进来出去,忽而抽颤起来,怎样推他打他都束不住他的武烈。


晓得他疼她不够,然而大少爷和二少爷二十出头就去了,嫂嫂们都还那样年轻,这让她怎么抬头?以后都不给他闹了。


秀荷刮了下颖儿的鼻子:“你三叔他就是匹野狼,以后我们都不许他再锯床了可好?”


颖儿重重地点了下头:“好,颖儿喜欢小婶婶,不叫小婶婶疼。”


二嫂福惠梳妆完毕,随大嫂云英从厢房里走出来,见儿子和老三家的神秘叨叨,不由叮咛道:“颖儿,你秀荷婶子还要赶去绣坊上工呢,可不兴给她捣乱啊。”


秀荷连忙抬起头来笑:“嫂嫂走啦?颖儿可讨人喜欢,无妨的。”


那新媳妇脸都红到了脖子根,猜就知道这小鬼头在说些什么,福慧佯作不知的宽心道:“他那颗小脑袋呀,一天到晚也不晓得都想些什么,你别听他瞎胡说。”


她是个活泼热闹的性子,见云英已到前面,连忙揩着荷包追出门去。


两个嫂嫂都在隔壁茶庄里帮人拣茶,拣茶也是门精细的活儿,得坐得住,眼花了可不行,心不细也不行,费眼睛。然而却安静,族里清朴人家的媳妇们多靠这个打发时间,庚夫人也并不限制。


颖儿木痴痴地看着娘亲一抹秋香裙不见了,忽而又淘气起来:“娘不让我说,小婶婶进门了,三叔半夜不冲凉了,锯床是为了生小弟弟。”


“噗——”庚夫人才在庭院里浇花,乍一听孙子这话不由好笑,作蹙眉状嗔恼道:“小鬼精,小孩子家家管大人事。还不快回去背你的三字经,再背不好,学堂里的先生可不收你。”又叫秀荷随她进房。


洋铛弄这座一进的院落环境虽僻雅,然而屋子却不多。庚夫人与大嫂、岚儿住东厢大屋,二嫂带着二丫头琴儿和颖儿睡侧房,两个留下来的婆子住小间,后院秀荷那间新房乃是庚武回来后才新盖的。


大屋里收拾得素雅清朴,七岁的岚儿正在绣花,见大人进来,便把针线一放出去找妹妹玩儿了。


庚夫人叫秀荷坐下。


秀荷应“诶”,低着头,脸上红羞未褪。


庚夫人看着媳妇儿乖巧巧的模样,晓得她如今已然一门心的爱上自个儿子,不由笑容欣慰道:“小孩子家家的胡说,听了就算了。进门这些日子可还习惯?我听郑妈说你今儿个要去上工了?”


“嗯,告了几天假,绣坊那边的活儿落了不少,九月底就要交工,再不去来不及了。婆婆和嫂嫂们待秀荷是一家人,三郎…他也对我很好,哪里还有不习惯呢。”秀荷点头应着,没敢说自己还不“习惯”庚武。


那双颊儿嫣粉细腻,说话柔柔静静。庚夫人看着喜爱,便抚着秀荷柔白的指尖道:“那就好。我们庚武性子冷,打小不和姑娘们说笑,打第一眼见他看你的眼神,做母亲的便晓得他心里有你。如今见你们小两口这样好,我看在眼里也就放心了。他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你也别惯着。这衣服呀,以后都留着他回来自个儿洗。”


一边说,一边从小屉里取出一只首饰匣子,打开来是一对玲珑别致的璞玉金簪,叫秀荷拿着。


庚家如今正是用钱的时候,这般首饰只怕是庚夫人娘家的压箱底儿,秀荷哪里能要,连忙站起身来推脱。


庚夫人却不允秀荷推脱,定把匣子摁至她的手心:“老大老二家的一人都有一份,不兴独你一个没有。我们庚家当年的变故你也晓得,原以为老三这辈子怕是困在大营里回不来了,哪儿想竟然能赶上皇帝大赦。全家如今就仰仗他一根顶梁柱,三月那天颖儿打开门看到他,把你两个嫂嫂又欣喜又辛酸的,当场就捂着脸泣不成声了。从前大好光景时你没跟着享福,如今进了门却只能做个挂名的少奶奶,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这绣庄上来回的跑,总是辛苦,等日后庚武生意稳当了,便辞了在家给他好好带带孩子,也好陪我说会话。”


庚夫人和蔼带笑,每句话虽说得平静安然,然而那昔日保养精致的雍容上,眼角的丝丝笑纹却把这四年里个中的辛酸出卖。


没想到庚武在婆婆嫂嫂们心中的分量原是如此重要,秀荷听得潸然,便把庚夫人手心轻握:“婆婆说到哪里去,若非三郎大义救我,只怕儿媳此刻已然随着梅家大少爷离乡背井、飘洋过海了。阿爹腿脚不好,近日也全仗三郎手下的兄弟不时帮忙送酒。富贵可赚,真心难求,三郎为人仗义磊落,秀荷是真心实意嫁给他。梅家虽说不地道,到底契约签在那里,秀荷暂且把期限做满,等回头出师了,也好在家中收几个徒弟,赚点儿小盈余。自小就是小户人家的女儿,这点儿路途哪里觉得辛苦。”


“真是个懂事的闺女,庚武没有选错姑娘。旁人一听说他刚从牢里放回来,只怕当即就被他一张冷脸吓走,你肯嫁给他,就是他命里的福气。”庚夫人瞅着秀荷白皙乖巧的模样,满心里都是欣慰,因见婆子已把中午的食盒子装好,便叫秀荷拿起来出门去了。


正是秋令时节,天高而云远。清晨的阳光还未晕开金黄,花厝里弄桂花飘香,一道巷子悠悠长长,独自在青石巷道上走,只听见风把裙裾吹得西索索的轻响。


路过梅家大院门口,那漆红大门半开,里头静悄悄的,有家仆扫水的淅沥声儿透过门缝传来。自从梅老太爷和大老爷把爱热闹的南洋姨奶奶带走,连常年枯坐在天井下的大少爷也不见了影子,如今整个大院就只余了二房一家独大,宅子更冷清了。


秀荷从阶前走过,见门房在倒茶,便笑着叫一声:“叔。”


那一袭斜襟缠枝花底褂儿,搭着绯色的褶子长裙,不缠足的脚儿走得急了胯盘就摇,那轻盈盈,窈窕窕,只看得门房愣了一怔:“哟,秀荷姑娘回来了。”


招呼完了又恍惚,如今已不是姑娘是媳妇了。


老太太正在门内比对绣样,这批次的绣品是要送进宫去给娘娘们的,然而把近日赶出来的花样拿起来看,怎么总觉得比先前送给老太妃贺寿的那一副差了点儿甚么。


老太太指着手里的问婆子:“你看看这两幅差在哪里?”


婆子哪里懂,皱着眉头贴在眼睛上:“……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样一样儿的。”


绣品也如画、如墨,看着画的写的都是一样的形态,然而那内里的魂与魄,却因着各人的修为各个相异。


老太太不满意,又愠怒地叫绣坊的管事过来看:“你说。”


管事的是北面人,眯着眼睛把正反两面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讶然道:“嘶……倒不晓得谁人把京绣与南绣糅合得这般精巧。上次老太太叫送进宫中的那一副,后来两个媳妇告了假,就只剩下晚春、秀荷还有美娟在弄。老太太手里的绣样是美娟的,我这张是上一回老太妃余出的边角,既然不是美娟,那便只能是秀荷或晚春无异。”


“哼,晚春那丫头好吃懒做,怕不是上一回那张绣品,七成都是秀荷完工的。”老太太吧嗒着烟斗暗思量,绣房里的师傅向来对新进的绣女严苛,几时不晓得秀荷竟学会了那遥遥京中的手艺,便蹙眉问道:“她母亲不过一个三教九流的戏子,倒也懂得教她这些。”


那管事的早前在京中呆过,不由顺口应道:“老太太那您是不晓得,早先京中顶顶有名的青衣红角--燕笙,那就是琴棋书画女红样样精通的。听坊间传说,还是人王爷家的私生女,老王妃不肯认,那婢子一头把自己撞死,七岁大的遗女被卖去了梨园,十六七岁唱-红了,后来忽然又不晓得去到哪里,多少年没有风声了。”


管事的爱看戏,一说起来就没玩没了,老太太嫌烦,不耐打断道:“肯嫁给一个穷酿酒师傅的,总不会是那当红的角儿。”因见门外晃过去一道绮丽清影,便对门房喊话:“老张,刚过去的是哪家媳妇?”


门房连忙颠着腿儿跑进来:“回老太太,是、是秀荷姑娘……新过门的庚家三奶奶。”


老太太叹气:“还真是成了……宁可当那只狼崽儿的女人,也不肯做我们梅家的大少奶奶,这丫头也是一根拧骨。”


吩咐婆子把秀荷叫过来说话。


第叁伍回空也惦念


晨间晓风微拂,沿着黑瓦屋檐下走路,扑鼻都是院角飘来的桂花清香。婆子在前头引,秀荷搭着腕儿尾随其后。那杉木窄廊圈圈绕绕,不时有起早洗漱的咳嗽声透过昏暗的雕花镂窗传来,还有哪个姨娘睡懒觉不起的氤氲昏咛,半死半活的。


二层楼廊上一张轮椅铺了灰,空落落地杵在正中央。有阴影透过天井打照在椅背,灰蒙蒙的一簇,不小心倒让人误会正有谁人枯坐在上面。


秀荷抬头望见,脚步不由顿了一顿。从前从楼下走过,总能看到汉生驮着大少爷僵直的身子,从木梯下背到天井,又从天井下背到阁楼。汉生比大少爷还小两岁,却把大少爷从十岁一直背到了十九岁。


梅孝廷倚着木栏杆对自己摇扇,学那戏词儿里的唱腔:“娘子~~光阴易过催人老,莫辜负为夫青春美少年~~”


彼时梅孝奕总在一旁默默地听,忽而过了许多年,却一声不吭地叫汉生替他与自己拜了堂。阴鬼一般,既谋害庚武的性命,却又在罗汉塔下保全自己的清白,猜不透那晦暗心思。


秀荷紧了紧帕子,叫自己心思回还。那些旧日的回忆已然似是而非,其实后来想想,她也并不多恨他们,没缘分在一起就把从前的都藏了,以后大家各自为好,谁也不冒犯谁,他们过得好她也乐意看见。


走快几步,跨过茶褐的松木老门槛,还是上回后院厅堂的那个小里间。老太太大清早就叼着水烟斗吸,吸得狠了,烟筒里发出“咕咕”的水声。好在里头装的是甘草薄荷,可以一并清热解毒。


婆子把秀荷领到跟前:“老太太,人来了。”


扎脚的妇人越老个越矮,老太太的三寸金莲搭在半空中下不来,见秀荷俏生生站在面前,连忙笑眸弯弯地把她手儿牵过:“哟,新媳妇来啦~,站过来我看看。”


那亲热劲儿,俨然好像先前骗亲的一幕从来未曾发生过。


秀荷就也和善,做戏谁人不会,走到老太太跟前搭腕一福:“东家安好,秀荷回来上工了。”


“上工好、上工好,我们梅家绣坊就属你瘸腿关福家的闺女有灵气,走了这些日子,可不晓得把管事们如何想念。”老太太眉眼端详着秀荷的脸啊胸脯啊胯啊,晓得那狼崽子必然没少把小媳妇恩爱。她偏心大房,心里不免替萋冷冷的大孙子叹气……啧,就差了一步,不然此刻老大家的怕是也怀上了,哪里有她叶氏的得意劲儿。


又对身边的大夫人道:“瞧着,这丫头一成亲,比前头更水灵了。”


“是太太夫人们的抬爱。”秀荷谦虚着,眼梢睇了屏风一眼,那屏风后今次空空荡荡没有藏人,也不晓得老太太又在打什么算盘。


老太太瞄了眼秀荷白皙的柔荑,笑盈盈道:“送给书院女先生的,叫家里头的丫鬟绣,总差了那么点儿味道。正好看见你过去,便把你叫进来收收尾儿。左右须一会功夫,不要耽误你上工才好?”


示意婆子拿来一副绣样,连着针线交到秀荷的手上。


倘若只是修一张绣样,大可以直接送去绣坊,这般正经把自己喊到深宅后院,倒有些小题大做了。


“老太太吩咐的一样也是工,哪里会耽误。”秀荷也不细问,因见那上头乃是一副采莲泛舟图,绣了有□□成,然而针工略显呆硬,未能将莲之神韵、美人灵动刻画出来。蹙眉微思量,后来便用浅色线在叶子边缘轻勾,又在湖面上撒下几道,添一张莲叶把娇娘犹抱琵琶半遮面,再将针线藏尾。半盏茶的功夫,递给老太太:“老太太看这样可以吗?”


不过寥寥几笔,人也娇了,叶子也动了,湖水也活了,如何不可以?


管事的和老太太互相对看了一眼,说道:“南绣擅留‘水路’,层次有泽,花样明快;北绣起落自然,格调风雅,你看这洒线,就是京绣的一种难得手法。倒不晓得秀荷自小长在南边,却能将二种绣法糅合得这般行云流水。”


子青骨子里总像要与谁人争一口气,平日里虽娇宠着女儿,等到要学东西时却又对秀荷诸多严厉。秀荷也不晓得子青为何偏叫自己学那么多有的没的,然而子青沉寂的瞳孔里,总像是藏着一个很深的故事。孩子的眼睛最能穿透人心,看不清大人从前故事,却看得清那心思萋廖。秀荷总是避免惹子青生气,子青叫她学,她便认真绣,从来也不晓得什么南南北北……或许就是因着这不晓得不深究与不刻意,倒反而运用自如了起来。


秀荷猜不透老太太心思,只含糊应道:“师傅说的秀荷哪里敢当,小时候母亲在家里教着玩儿,那时不过觉得有趣,从不晓得甚么南绣北绣。私以为,这绣法亦是凭着那一瞬间的感觉,心里觉着该往哪儿去,针线便随着它去了。真要叫我说,还说不上来呐。”


老太太睇着绣品不说话——若说这绣法也怪,就好比那戏台上的唱腔,倘若你适应了老生,忽而叫你变作青衣,你分明知它技巧在哪里,却磕磕巴巴如何唱不出那韵调。手艺活儿就是这样,习惯了一个,就被束缚了另一个——她倒是出脱,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小绣娘,该在哪里变化、哪里轻描淡写,却轻飘飘运筹帷幄。


老太太想了想,脸上便堆开慈爱笑容:“还是你这丫头厉害,几笔就弄得这样神韵……早先孝廷娘糊涂,弄了一桩囫囵亲,我老太太平日也不管事,哪里晓得那么多弯弯绕绕,差点儿就叫你吃了委屈。今日见你回来,我这心里啊,也总算是落了颗石头。绣坊缺不得人手,那从前的事儿过去就算了,今后大家还是和和气气。”


从铜盘里拿来两个红包,叫郑妈递至秀荷的手上。


原来是怕自己辞工不干,拉拢人心呢。秀荷可不想要,庚武的生意才刚开始,也不晓得能不能赚到养家的银子,她也还没出师,没想着此刻就不干,只一劲推托道:“老太太说哪里话,晚辈既然吃着东家的饭,活是自然认真做的,红包却是万万受不得。”


老太太一定要她拿着:“绣庄上每个出嫁的姑娘都有,不单是你,另一个给美娟。你们这些绣女,都是花一样的年纪被我太太挑来,平日里吃的穿的用的住的,真要比起来,比那些小户人家的小姐也差不到哪儿去。你们成亲,我就当是自个孙女儿嫁了。如今宫中那批货要得急,绣房里又新招了一批绣女,今日看你技艺已然到火候,回头便叫管事给你派几个徒弟带着,再把工钱涨一涨。我们梅家与庚家是至交,好好干,总不会把你亏待。”


每个进绣坊的绣女,一开始总是学徒,学到一定时候,东家觉得可以出师了或者怕你辞工不干,便会派给你徒弟让你先带着。


这般安排倒是正中秀荷的意了,当下也不再推诿,便把红包承了。


老太太舒一口长气,高兴起来,吩咐婆子把秀荷送出门去。


那新媳妇娇影窈窕,胯盘儿摇摇,听裙裾声悉索索走远,四周顿时便又沉寂下来。


大夫人周氏眉眼不抬,像半瞌睡的模样,抚着佛珠叹气:“当初孝奕就是在这间屋子看上的她,从来冷清清的一个人,听说她要嫁给自己,那一个月里眉间嘴角都噙着笑。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我做母亲的又怎会不察觉?自从她退亲之后,接连病了半个多月,那病中烧得厉害,又不晓得念了多少回她的名字……哎,这丫头的心哟,狠得呀,叫她把我的儿推去了海那边,不回来了……”


老太太不耐烦地蹙着眉头,老大家的太迂,不怪静斋不喜欢她,看叫叶氏一张嘴糊弄得。这事儿说来得怪叶氏,只怕正是看上孝奕要出海,一边把儿子的心上人清理,一边又傍上凤尾镇张家,二房一家独大呢。她也不想想,家里的生意靠得是什么?靠的是南洋赚来的金子垫根基。


默了一会儿,又吧嗒着烟斗问周氏:“出去了快两个月,可有递回来什么消息?”


周氏摇摇头,碎语念叨:“一封信也不来。倒是晚春着人递了消息,说是那边的日头太毒,把皮肤晒得快和娜雅一样黑黄了,吃的也不尽兴,说是想回来。”


老太太不高兴:“晚春这丫头,便宜她当了小太太,对孝奕就没有半分体己。孝奕那是恨上了,他要是不回来,她也别想回来。”


管事的躬着腰立在一旁还未走,见东家说起来没个完,连忙插嘴道:“老太太,您这样就让秀荷带徒弟,不怕她来年契约一满,被旁的绣庄挖出去当了师傅……”


“该走的时候留也留不住。”老太太吧嗒着烟斗,默了默,长长吁出来一口烟:“绣庄在宫里头的生意才开始,前两批货给好了,后面次点儿还无妨。趁如今人还在,叫几个聪明点的姑娘跟着她学学……她那双手可是宝,没了手艺,可就什么都不是了,你怕甚么……”


“西索——”门外有脚步轻悄悄袭近,老太太打住话头,问谁人在外面。


“孙儿媳给老太太请安来了。”张锦熙嗓音柔柔的,携一抹鹅黄色枣花褂子裙儿轻绵绵走进来。屋中光线昏暗,看不清她表情,也不晓得在外头站了有多久。


第叁陆回不男不女


南边宅子的院落总是多而窄,两道刷白的墙,墙头几片溜光的黑瓦,圈起来就是天井一小方。青砖地板打扫得干干净净,那月牙门下的鱼缸旁立着一道清俊身影,着一袭湖蓝地云纹绸裳,墨发梳得一丝不苟垂在肩后,晓风把他衣炔吹起,周遭无人,那孤影看过去安静且冷寂。


指尖方从女人的红唇上拭过,染下来一抹胭脂,原不过是调侃利用,人一走,心却又厌恶起来。把手融进鱼缸里,看胭脂便化作缕缕红丝,几只鱼儿咕噜噜游过来,顷刻便把那红吞了进去。


傻鱼儿,扔进水里的便以为都是食物,骗它一百次,下一次还是被骗过来,每一回都游得那般惬意。可惜人不是鱼,骗一回心就记了恨。


梅孝廷精削的下颌勾起冷冽笑弧,见一条玉顶蝶尾游到手边轻舔,红红鱼尾轻盈摇摆,好似那女人在桥上摇走的胯儿,蓦地便把鱼头掐住,指尖徐徐加大了力气。


“扑通扑通——”鱼被掐得吐不出泡泡,拼命甩着尾巴在缸中挣扎,青砖地上溅起来一片水花。


“爷,那琴儿怎生嘴肿了,脸儿臊得……”荣贵乍一跨进门,看见少爷绝色容颜上的狠戾,愣了一愣没敢说话。


“哼。”梅孝廷蓦地把手松开,那金鱼咚一声沉到水底,死了,他便勾起嘴角幽幽然笑道:“你去叫父亲先走。我知道她来了,晨间推开门便闻见她的味道,我在这里等她……莫以为见不到便能叫我忘记,我偏要叫谁人都晓得,连一丝气味我也与她心灵相犀。”


她?……原来说的是秀荷奶奶。


自从那日在商会楼下偶遇,少爷最近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忽而一双凤眸滞滞地凝着琴儿,半日笑而不语;忽而又把阁楼上轮椅灰尘拂开,迷迷沉沉地坐在里头空望。


荣贵看着那缸里缓缓浮上水面的死鱼,打了个寒颤,声音低下来:“爷……人都嫁了,你也娶了,过不久少奶奶便要给你生小少爷,她早晚也会怀上庚家的种子,不如就把过去的放了吧。”


“放?哼,怎么放……你不懂,你不需要每日被一张厌恶的脸捆绑,也不须与不爱的女人孕育骨肉,你没有资格与我这般说话。”梅孝廷阴愠地睇了荣贵一眼,素长指尖掠过水面,将那一尾死鱼扔去了墙角:


“倘若方才沉下去的是她该有多美妙……她若是死了,我反倒很愿意陪她同去,也好过看着她在别人怀中承宠,这样煎熬。”


他说到末了忽而又凉凉地笑起来,那侧颜清俊,窄挺的鼻梁下一抹薄唇勾出的都是萋绝。只看得秀荷脚步将将一滞,怕梅孝廷忽然调转过头,连忙悄无声地拐去了后宅偏门。


那一根执拗筋骨弯他不得,从来纵他由他,百般劝也不听,不如干脆躲避。


绣坊里好生热闹。前阵子梅家祠堂的顶梁大柱着了虫嗜,外头纷纷谣言梅家的富贵怕是要到了头,忽而宫中却下来一笔大单,太后要把今岁的冬衣都交与梅家绣坊。老太太一高兴,干脆新招了一批绣女进来,偏把规模做大,给嚼舌根的碎嘴们打打脸儿。


“嗤嗤~瞧几句话把你脸红的,你不说,大家又不是看不出来。”已嫁的媳妇们都在调侃美娟,美娟心眼儿实在,几句话就被人把新媳妇的羞儿套了出来。小黑也是坏,怎就那般贪吃,印在她脖子上的痕迹三天都消不去。


见秀荷挎着篮儿走进,连忙挥着帕子求助:“哎呀秀荷你可来了,看她们一个个把我欺负的。”


新招来的绣女们尚未成家,一定是刚才听多了,那一张张青涩的脸儿都染了红晕。就像她初进绣坊时的模样,又好奇想听,听了又憧憬羞怕,不听还不行,媳妇们呆在一起久了什么话儿都敢说,声音也不刻意遮藏。


秀荷把果儿花生分给姐妹们吃,如今成了亲、是老绣工了,不好再与未嫁的姑娘们挤,便挑了个角落,在媳妇堆里坐下来。


晚春不在,听人递回来消息说,她在南洋那边过得叫个纸醉金迷,出门坐的马车都是镶黄金的,皮肤养得又白又润。姐妹们羡慕之余,倒反而松了一口气,如今她不在,也不用刻意再与秀荷芥蒂,相处起来也欢心。


“春天是谁说的,将来哪个女人有那般福气,能被庚三少爷好好疼一回。如今那受了福气的,可不兴自个藏着掖着啊。”新媳妇一坐下,可不许被轻巧放过。从前她未成亲,大家遮遮掩掩,如今可是光明正大。


姐妹们都想起美娟先前说过的话——“真不晓得他清风玉貌的一爷儿,脱了衣裳竟是那样硬朗。腹肌上一块一块儿的,弯下去又站起来,那汗就顺着他脊背往下流……骨碌一声,落去了腰后谷。”——庚家的男人们都文武双全,三少爷更是清隽萧冷,打小姑娘们就对他倾慕而不敢靠近。如今秀荷嫁了他,都想听一听那冷面男人到底把女人如何宠爱,他那么冷,他也晓得疼女人嚒,怎么个疼法儿?


看秀荷成亲才不过几日,那胸前一对儿已然盈盈翘翘……女人是什么,水做的,多揉一揉她就涨-潮了……不由欣羡那男人把她宠爱,想要把底细探出来。


秀荷可不上当,猜都晓得她们要问什么,见桌上叠着一叠花样,便把绣盘儿打开:“哪里有甚么福气,成完亲就送他去出船了,快没把骨头累散架。瞧,一回来又有这样多活儿要赶。”


“哟,那你也是娇,一夜折腾个七八回而已,哪个女人不都这样?就你一个累散架。”姐妹们挤眉弄眼,偏把话头望那边引。


七八回,一次快一个时辰,一天都不用歇了,秀荷可不信。


“尽瞎说,一个晚上统共就那点儿时间,不眠不休也不够他四五回。”秀荷翻着针线随口辩驳,尾音才落,周遭却忽然安静下来。原来看到姐妹们一双双诡秘的潋滟笑眸,便晓得又被这群狡黠的妖精们套了话。


脸一红,这下坚决什么也不说了。怪自己早先不仔细,用过一百回的把戏也被她们把话掏出来。


后来便只是坐在一旁听,暗里把听来的与庚武相比较,渐渐便晓得腹胯悍实的男人那里都生得雄伟,晓得庚武的确实与别人不太一样,树儿大,时辰长,又爱弄花样……原来并不是自己做得不好,就没有哪个女人经得住他这样受。


……


夜里收工就寝,那浴盆中的水泛着氤氲雾气,红红白白在水中轻荡,又想起他把脸埋在胸前缱绻的唆与热。庚武说:“自从晓得了这味道,每日不弄几回,都不舍得把你放开。”他在的时候怕天黑与他无隙相偎,他一走,那枕边空开一片清寂,却又一整夜总觉得哪里空空的,好像是心,又好像是不知道什么地方。连自己都羞于承认那惦念。


大魏朝南北交通二百年来惯以漕运为主,那北上的运河一路官船开道,盐船、铜船、运漕粮的,箭一般横冲直闯。民间货船遇到官府得第一时间避让,倘若让得慢了,那官船把你当场撞沉,也是你活该倒霉。到了各个码头除了缴税,还得给帮会地头蛇们孝敬银子,一趟跑下来不晓得被几番盘剥,命能保得住就算是先赚了一笔。


庚武这是拿命养家呢,秀荷的心忽而便又揪起来,也不晓得他此刻到达哪里,盼他快点儿回来。


——*——*——


天快亮了,堇州府码头光影忽明忽寐。一艘朝廷运铜的官船开过去,所有货船都得挤在两旁让道,排了好半日还没轮到靠岸,庚武倚在舱内的小板床上,抱着胳膊阖眼假寐。几夜未曾休息,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上冒出青茬,薄唇勾着冷漠,一袭墨黑长袍衬出凛凛风尘。


小黑在身旁数着手指头,忍了忍,没忍住:“大哥……咳,嫂子她,对你还可心吧?”


庚武深邃长眸启开一线,冷冰冰地睇了小黑一眼:“什么怎么样?好不好不都那样。”


啧,好像你不想了,你不想昨儿夜半梦中怎把柱子叫秀荷?


小黑经不住扛,又作死道:“嗨,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意思……弟兄们从前都喜欢秀荷,如今人被大哥得去了,大伙儿别的没有,就想知道她可心不可心。”


“嗯……三郎……”


又想起女人娇软无力的缠绵吟唤,每一回被自己箍在怀中,都好似那海上翻涌的柔软扁舟,他要她去到哪儿,她便随了他去哪儿。女人不就是拿来疼的嚒?她受得住他的疼,那就是好。


却不想叫旁人将她分享,庚武肃着隽颜,薄唇不察痕迹地掠过一抹笑弧:“不都是女人嚒?怕羞。你家的美娟如何,她便大抵也是如何,有甚么好打听。”


但那眉间宠溺却藏掩不住,嘿,就说那犟丫头成了亲之后,果然还是被大哥驯服。


“我家的美娟可不怕羞,一入夜了她就自个腻过来。”小黑想起美娟脸儿羞红欲拒还休的模样,愈发想家了,指头儿扳来扳去:“说好的七八日就回,如今五天了才到堇州,怕不是回家误了时辰,要生气。”


角落狼狈蜷缩的榔头便接口道:“女人生气了就该哄,哄着哄着就软了,误了时辰怕甚么?回头一并补回去,她不舍得打你。”


话音还未落,脑门就挨老头儿砸了一板栗:“好小子诶!家还没成,你倒是很懂女人?老底都被你小子败光了!”


一对老少叔侄又不刹不休的撕扯起来。


“大哥,船靠岸了。”外头弟兄呵着冷气走进来。


“魂不守舍的,离不开女人跑甚么河上生意?”庚武便拍拍小黑的肩膀,拂了衣摆探身出去。


卯时初至的码头已然十分拥挤,货船颠颠荡荡总算是靠了岸。官差先收一笔税钱,然后才给你指了卸货的地方。


老头儿从船板上跳下,憨胖的脸儿难得正经,对庚武抱拳做了一拱:“一路上多亏庚兄弟仗义相扶,此番南下老夫原有公务在身,这里不便与你多说甚么。他日庚兄弟若是遇到难处,只须去到崖石街老槐树旁李府,老夫必当亲自礼待!”


“不过顺路一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兄台慢行。”庚武坦荡回了一礼,与二人这厢别过。


陆陆续续把货搬完,掌柜们还未来取,弟兄们便一起携去岸上。几日水路干熬,通身筋骨都酸了,挑了个街边小摊围坐下来,各人要了碗热馄饨汤面饱腹。


堇州码头是南来北往的一大枢纽,每日货船进出不知道成百上千,男人们一多,那风花雪月的生意便也跟着繁荣。此刻不过天初晓时刻,岸边花船上便已不时传来妇人的慵懒娇叫。那浑男浊女的嗤笑谩骂和着运河上的氤氲雾气,醉得人云里雾里不晓得来去归处。


更有早起的城中红楼窑-姐儿,被龟)公用披风包了头从船板上背下。船老大们长途压抑,伺候一晚上可没剩下力气走路,那三寸金莲在龟-公的腰侧懒懒地一晃一晃,脸从披风下露出来,看见街边小桌上端坐一名清隽汉子,不由对他抛媚眼儿吃吃笑,想要勾引他去岸上玩,岸上的姐儿可比船上的贵。


这堇州,老板们兜里装的是钱,女人们一只只都变成狐狸精。人来了,就走不了了。好姑娘被烟花纸醉迷了心,堕了那红尘舍不得走;男人被胭脂香粉花了肠,不知不觉把身家掏光。


小黑没出过远门,被那狐狸精勾得脸儿绛红:“大哥,她问你要不要舒舒筋骨。你不说话,她不走。”


“甭理她。家里的媳妇都喂不完,吃你自个的。”庚武冷飕飕睨了那姐儿一眼,自把空碗扣下。那姐儿贪他容貌也无奈,果然便讪笑着走了。


“哼,这般本分,必是新来的乡下疙瘩无异。阿枫,走。”角落树杆下,一对十六七岁的“大辫子”互相对看了一眼,抬手冲码头招了招。


“砰——”


“啪——”


不远处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几人抬头看去,只见七八个衣着土红土灰的半大少年正把才卸下的货物推倒。狗-日的狲猴子,货里头可装着瓷器呢,弟兄们正准备豁然站起。


“哟~才混道上的吧?不交银子就想走货,老子们的生意都不要做了。”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清凉凉的戏谑,一个沾血的馒头滚到了桌面上。


却是一对十六七岁的小混子,个高的面黑健壮,个矮的脸脏清瘦,扎一根长辫子垂在胸前,那辫子上戴红花,衣襟扣得扭扭歪歪,裤管一短一长,连鞋子也故意左右两边错穿。这般不男不女作相,一看就是码头上混食儿的最低等土棍了。


“狗-日的!半娘们的假小子,爷们敢在鲨鱼嘴里拔牙,你算哪个老子?”小黑一拍桌子站起来,在外人面前他可从不吃素。


“阿枫,给他点颜色。”矮个的阿晓对阿枫瞥了一眼。


阿枫正想把手里的烂面条糊到小黑头上,手腕却忽然被一臂将将持住,动也动不得。


庚武轻飘飘把阿枫往后一搡,阿枫站不住,啪一声歪坐在板凳上,那掺了肮脏的烂面条便糊了他胸前一片。


破馒头上的血迹艳红艳红,滴滴答答沿着桌面往下淌,倘若不识得个中伎俩,倒让人胃中作呕。


“要来就来真格的,给个红墨水算怎么回事。”庚武用筷子挑起馒头,扔去地上喂了狗,狭长双眸悠然地睨着阿晓。


晨间的码头雾气迷茫,那男子若刀削玉琢般的俊颜上噙着冷笑,着一袭墨黑长袍,清宽的肩膀,凛凛的风尘。分明是凌然倨傲的,却又道不出的一股隽雅之气,哪里似素来交道的船老大们粗犷,只看得阿晓脸颊微微一红。


顷刻回神,却又愤怒道:“管他吗真血假血,你上了老子们的地盘,就得给老子交保护费!再不识趣,要你一群乡下土狗好看!”


堇州人眼高,不晓得南边多少富庶,从来只把其他地儿来的生意人叫乡巴老。一边说,一边冲上来想要提起庚武的肩膀。


然而那清清小小的个子,站起来还不到他肩膀高,庚武只须把他手臂往后反转,他便被箍得动弹不得:“放开我!你可知道老子是谁?老子的上头可是疤脸!疤脸!”


连叫骂声都这般娘娘腔,自不量力。


庚武掌心力道顿地把阿晓一紧:“听着,你庚爷不管甚么疤脸不疤脸。到一个地头有一个地头的规矩,庙头我们拜,但是爷要拜的是大庙头,不是你这等骗吃的宵小之辈!”


那精致下颌抵在耳畔,闻见他身上一股好闻的甘涩气息,阿晓双颊一瞬更红了,龇牙咧嘴地扭拧起来:“混蛋,登徒子,臭流氓!再动我要你死得好看……”


挣扎得太厉害,那又脏又破的褂子随着他身子晃动,衣襟下隐约一抹小山晃动。庚武睇了一眼,蓦地把手一松:“滚。”


晓得被他看穿了,阿晓脸蛋绛红绛红,揉着酸疼的肩膀,红着眼眶忿忿地咬着牙:“你……你给老子等着!疤脸是谁?疤脸就是这码头地界的漕帮老大,他手撕过猛兽,他生喝人血!这地头你别想再混了!阿枫,走!”


阿枫连忙上前将阿晓踉跄扶住:“这家伙软硬不吃,走,我们去找帮主报仇!”


两人把手一挥,那一群被弟兄们收拾住的半大少年连忙一窝蜂而散。


四周安静下来。


“大哥,这小子会不会真找人回来寻事!”小黑担心地看着庚武。


庚武蹙眉不应,一道墨黑长袍拂过,自往船头走去:“天亮后叫弟兄们去城里走走,看看可有甚么长久的生意。他若真是这地界头目,我倒还想见识见识他。”


第叁柒回漕帮大庙


靠码头边的一个废弃仓库外,粗壮的喽啰把庚武二人在门前一搡:“进去!”


仄逼的破旧窄门打开,扑面而来一股混合着鱼腥味儿的潮湿霉气。四周光线晦暗,角落墙角里麻袋堆砌成小山,石头大柱上燃着火把,十几个高矮胖瘦不齐的赤膊汉子森然而立,见人进来,手上的弯刀晃来晃去吓人。


庚武微蹙眉头,看到正中间小矮桌旁歪坐着一名粗犷汉子,三十来岁,络腮胡,左脸上一条凸-起的可怖刀疤从眉间横至下颌,正一条腿搭在椅面上,粗短的手指剔着寒光凛冽的刀背,半眯眼睛……原来果是熟人面孔。


便冷睨了喽啰一眼,兀自泰然走上前去。


喽啰冲莽汉抱了一拳:“帮头,人带来了。”


“嗤呵呵~~还真有胆前来送死~”那帮头剔着刀柄头也不抬,阴森森笑着看向阿晓:“说什么来着,不稀罕我疤脸这帮宵、宵……”


“呃,宵小骗吃之辈!”阿晓连忙颠至疤脸跟前,见他面色一冷,又赶紧指着庚武义愤填膺道:“不是小的说的!是这群土鳖,说甚么不管疤脸不疤脸,谁也不放在他眼里,小的替帮头分辨几句,就挨他卸了一条胳膊。”


把脖子上的绷带在疤脸面前晃了晃,做一副苦大仇深模样。


疤脸不耐烦地瞄了一眼,隐约看到那破衣烂衫里头微微晃动的两座小山,便不动声色地咧嘴发狠话道:“敢不拿我疤脸当回事,这个码头他是不想混了,先饱揍一顿再说!”


吹了吹刀背上的落灰,冲一众弟兄挥挥手。


十几个赤膊汉子围拢过来,红布裤腰上油渍抹黑,一张张肚皮亮堂堂。


“大哥,干脆和他们拼了!”见逃不出去,小黑舞了舞手上的粗木长棍。


庚武伸手一拦,狭长双眸冷冷地睇着那疤脸,勾起嘴角淡笑:“竟不知年初一别,禽老扒这般迅速便在堇州起了山头,此番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这疤脸早先曾是市井一霸,因着奸-杀县太爷小姨太被送进大营关了多年,然而老毛病不改。那荒山密林里可没甚么女人,长得俊秀瘦小些的年轻牢犯没少被他扒裤子,故而得了“禽老扒”之名。庚武自成一派,与他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若非那日大雪漫山,恰撞见他把“小个子”轧在树杆上“欺负”,末了也不会与他打上交道。


禽老扒……


这绰号除却牢里头那帮家伙,外面可没人晓得。熟悉的清润嗓音,听得疤脸抬起头来,见对面立着的男子二十一二年纪,一身清隽傲然,不由蹙起眉头:“是你……姓庚的,我说谁人竟敢触犯到老子头上,原来却是老死对头。”


庚武打了一拱,眉间微展笑颜,不急不缓道:“却是一场误会,本非无意冒犯,奈何这二个小人频频诬蔑。如今既晓得是老扒兄的场子,那么这个庙头庚某却是不能不拜了。”


那笑容虽浅淡,配在他冷肃的隽容上却仿若冰释云开,只看得阿晓傻了一傻,抹得黑脏的脸蛋又微红。


疤脸皱起眉头,这小子当年一入大营便被自己盯上,奈何书读得多,又通晓武艺,平日心思藏得深,时而出手仗义时而又狠,把一众牢犯收拢得服服帖帖,自己对他也是三分怒,三分畏,三分揣测。


当下便挥挥手叫兄弟们退下,命给庚武看座。


怎么能看座?!


阿晓左看右看,连忙上前急道:“帮头,这贼人可是刚刚才骂过你,就这么把他轻巧饶过去了?”


蠢货。疤脸不耐烦地啪她一脸:“哪里来的小混子?不想被割舌头就给老子闭嘴,先站一边等着。”


阿晓吃痛,捂着红肿的脸颊退去一边,怒瞪了庚武一眼。


疤脸顺势一瞥,默了一默,对庚武酸溜溜咧嘴冷笑:“呵,庚老弟倒是回回都招‘小个子’。那寒天雪地里被你把后颈一砸,如今老子的脖子都还在疼。听说过完年那‘小个子’就随你走了,如今干柴-烈火的过得可还滋润?”


一边说,一边扭了扭粗壮的脖子,有女人的红花从他蓬乱的发丛中飞下来,看来依旧本性未改。


说的“小个子”,乃是去年初冬被送进大营的一个十六七岁小子,白净瘦小的,穿一身东北面的毛茬茬大袄,戴一顶狗皮毡帽,把脸蛋遮得只剩下一个三角下巴。听说原来是个官家显贵,家里头的女眷都被罚去做了营-妓,平日里细皮嫩肉的甚么活也干不了,汉子们都对他虎视眈眈。


也不知是不是看穿庚武懒得侵犯他,平日里走到哪儿便紧随到哪儿。那日庚武恼怒他烦,冷冰冰吼了他几句,唬得他瑟瑟发抖,自去了另一边山头砍伐。不想竟着了那禽老扒的道,若非庚武莫名心乱寻了过去,差一步他的裤子就要被那禽兽扒下。后来虽依旧嫌弃他烦,也就由着他吃喝住行都随在自己身旁。


庚武微蹙了一瞬眉头,冷然道:“本不过萍水相逢的落难兄弟,出来后各走各的,燕沽头一别后就不曾再遇……那树丛后猫着一只黑熊,若非当日在下及时阻止,老扒兄只怕此刻早已经进了熊肚子。少一场花-柳风月,换回一条命也算是值了。”


疤脸不置可否,把身子坐正,拖着下巴嗤笑道:“同吃同住搭伙了三个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大伙喝散伙酒的那天半夜,我可见她猫进你铺盖里,把你搂得可紧。那‘小个子’平日里虽包得看不见皮肉,但两眼水汪汪的勾人……说不带走就不带走了?你也舍得赶她?”


当日皇上大赦的消息传来,众兄弟喝酒庆新生,本以为此生将永不见天日,那一夜自己亦喝得酩酊大醉。依稀记得有人钻进被褥,抵在耳畔说过一番话,醒来却全然不计。一路同行,虽对‘小个子’身份有诸多疑惑,然见他眼神欲言又止,便也没有多留,一个去往京城,一个顺水南下,至今连姓名都不晓得。


庚武道:“各人有各人的路,关在一起是兄弟,出了大营是天涯。庚某对分桃之风不无兴趣,既是无缘人又何必相聚?”


疤脸拿来两个空杯,命手下弟兄倒满红酒:“分桃?呵,老子也是后来才晓得,那是被抄家的镇西王府女人。早知庚老弟你对她无意,又何必妨碍老子弄她。那般白白净净一块小鲜肉,你把她赶了,让她一个人在这世道上怎么活?羊入虎口,生吞活剥。”一边说,一边隔空敬了庚武一杯。


脑海中那旧时画面一晃而过,那“小个子”宁被打死也不把帽摘下,宁用冰碴子化了洗身也不肯与众汉子下澡池,爷儿们对她一吼便汪着眼睛瑟瑟发抖……却原来竟是女儿身。


庚武勾了勾嘴角,修长手指捻着酒盏,只不动声色道:“那过去之事又何必再提?如今摆在眼前的船运生意,还望老扒兄看在生死一场,给兄弟网开一条活路。”


正说着,门外一名兄弟进来禀报:“大哥,货到了!”


“抬进来。”疤脸扬声命令着,又把满布刀疤的脸抵近庚武耳畔,压低声音道:“看到了吧,这些都是盐。实不相瞒,我疤脸背后之人是漕台他小舅子,这运河上的生意有门道,庚老弟若跟在我门下跑私盐,几趟下来就保你发家。”


杯中酒水轻荡,浑浑浊浊不明。蓦地想起一路上那榔头叔侄影射不明的对话——


“那卖盐的都富的流油……”


“找衙门讨路费,那这一路悄悄摸摸为哪般?”


“老夫公务缠身,这里不便多言……”


庚武仰头把酒一饮而尽,对疤脸亮了杯底:“多谢帮头抬举,然家中尚有高堂娇妻要养,一帮兄弟亦愚拙,干不了那有风险的买卖。还望老扒兄放条活路,恕庚某自生自灭,价钱甚么的,好说。


“呵,放着那个死心塌地跟你的小鲜肉不要,这般迅速便回去娶了媳妇,也不知到底怎样的女人才能盖得住她?”疤脸支着胳膊往后一靠,伸出四根手指头:“挂老子牌,四成分红,货随你走。”


“三七。一船兄弟还要养家吃饭,实在经不起耗。但收货走货不从帮会排号,货主庚某亦自己寻,老兄只须叫手下放路便可。”庚武为难地挑了挑眉,隽颜却冷肃,不退不让。


如今这码头已然被自己霸占,他一艘不挂牌的新船,不信谁人还敢把货叫他运,这三成红利乃是白拿。


“好说。我疤脸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然谁都没吃到,那过去的帐便化了。欠了你一条命,这生意我不为难你。”疤脸戚戚笑着地睇了庚武一眼,让人把路放行。


“那在下这厢便谢过帮头。”庚武拂开袍摆站起身来,对疤脸抱了一拳,大步缱风出了仓库。


“就这么放他走啦?帮头,就这么白白放他走啦?!”阿晓搓着指头步步尾随,暗搓搓地叫阿枫快跟自己跑。


疤脸睇了一眼,叫人把门拦住:“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想入帮的就站住,不想入的挖眼割舌~~”


……


堇州是个大城,甚么南南北北西洋货,琳琅满目乱花人眼眸。正是晌午时分,大街上人来人往,那勾栏粉头花枝招展,满街市胭脂飘香,见两个陌生俊逸公子从身畔走过,纷纷捂帕邀搭,欲拒还迎。


庚武冷颜不睬,见前方一家玉器店与一衣庄紧挨,只将方步直行。


小黑跟在后边,不解咕哝道:“大哥,方才那个刀疤说的什么‘小个子’、‘镇西王’的又是谁人,好像与大哥很是相熟?”


他问得委婉,然而那黑眼珠子提溜提溜,分明早已把个中内容听清。


庚武冷飕飕睇了小黑一眼,沉着嗓音道:“一同吃过牢犯罢,连名字都不曾晓得。那过去之事莫要胡乱揣测,回去叫她知道了多想。”


她?嘿嘿,是嫂子吧,女人们天生一口醋缸子,怕嫂子知道了不放他进房才是。


“哦,”小黑撇撇嘴,偏又道:“那燕沽头还去是不去了?美娟那妞拧起胳膊来可疼,她若拷问起我路中所闻,我可不晓得怎么答她。”


小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一路上不晓得把手指头扳数过几回。


庚武脚步一顿:“不想答不上她,那就随我来。”


“干、干嘛。”一道墨黑长袍萧萧拂过,小黑打了个颤……天爷,再北上要死翘翘了。


“拖了数日才返航,不买点东西你好回去见她?”前方清宽身影却不回头,精致嘴角微微上浮,隽颜上略过一丝宠溺。


那丫头爱娇,这一路上耽搁,回去又不知要与他怎样躲猫儿……忍了这许多天,他还怕她对自己不理。


第叁捌回云中花月


小院内清凉寂静,只闻窗外鸟啼声声,老大夫半闭着眼睛,那苍老指尖摁在脉搏上凝思,好半天了都不见动静。


“大夫……”阿绿便有些紧张。


张锦熙抚了抚肚子,叫阿绿不要打断。


“啾啾、啾啾——”


“姐夫养得是什么鸟儿,叫起来好生清脆?”


“你说是甚么鸟儿,它就是甚么鸟儿。”


“琴儿不敢。”


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棱,那清晨的灰白天井之下,一黝一杏两道身影在花坛边玩着捉迷藏


梅孝廷着一袭黝青团云袍搭月白对襟短褂,正立在鸟笼下逗着鸟儿。他养的鸟儿都名贵,挂得亦高,那精削下颌微仰,俊秀面容在枝头下好生惹人贪看。偏他眼神却又飘忽,好像是在看鸟,好像又是在看人。


十五岁的琴儿在花坛边浇水,那喷头上的水珠便频频洒落出界限。这边厢的都浇了个湿透,才发现那边厢的一滴也无。想要过去,路却挤呀,要过去得擦过他身边。他却把她路一堵,她往左,他一袭清逸身影便在左边一移,她往右亦往右。那衣裳上一股沉香沁馨幽雅,说他是故意,他却又做得那般自然而然;看他的俊颜,却分明勾着嘴角似笑非笑。


可恶啦,怎么能这样逗人。


“二少爷。”没人的时候叫他少爷,叫一声脸就红了。


爱看这脸红,可惜人却不是她。


梅孝廷凤眸微挑,一柄玉骨小扇在鸟笼框上轻划:“姑娘家家,大清早的,这般惶急赶去做什么?”


“表姐叫琴儿跟了师傅学刺绣,绣坊里的活儿忙,大家都在赶。”琴儿立在梅孝廷胸膛下,眉眼欲抬又不敢抬。她才从乡下来,不晓得如何与这样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少爷交道。


梅孝廷把她心思尽收眼底,却偏挑眉做讶然状:“哦~,你还会刺绣?跟的是甚么师傅,如今绣庄可是你姐夫我在当家,晚去了我替你说一声便是。”


琴儿便觉得自己的分量在他心上重了,心跳怦怦然的:“是秀荷师傅,绣工可厉害,花样儿比别的绣女都出彩,老太太特地叫我与她学。”


“秀荷?……呵,她这般快就出师了嚒?”梅孝廷默了一默,复又幽幽勾起嘴角。


琴儿不晓得他意思,只倾羡地点点头:“嗯。可不是,师傅才比我大一岁就带上了徒弟,人也生得可好看。听她们说这个月中才嫁人,相公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琴儿羡慕来不及。”


捧在手心里疼么?哼……从前他也把她捧在心窝里疼。


梅孝廷倾覆下腰,薄唇贴近琴儿的面颊:“你自己不好嚒?做什么要去羡慕她?


那男子容颜绝色,明明在笑怎生莫名阴冷,琴儿又羞又怕,退后一步道:“琴儿一个乡下来的卑微丫头,哪里能和师傅比……也不会有人真喜欢。对了,听姐夫的口气,好像认识师傅?”


“怎会无人喜欢?那么你却是看不到我的心了……爷可没送过屋里那个耳环。”梅孝廷抵在琴儿的耳畔,见她耳际一串玲珑翠玉耳环晃荡,便不擦痕迹地叼了一口:“她关秀荷又算甚么身份?不过一个三教九流的戏子所生,还是我梅孝廷不要掉的女人。你当她嫁的是谁人?一个大营里放出来的牢犯,不过在那运河上吃着糙饭罢,有甚么值得你羡慕。”


牢犯?


耳环被那一叼,忽而烧起一片红,琴儿讶然睁大眼睛——自古牢里头关着的莫非杀人越货的恶匪,跑船的亦是那粗蛮赤膊的糙汉——“可惜了她那样好看……二少爷为何不要她?师傅手艺好,娶了她,日后还可以给绣庄当家呢,老太太可宝贝她那双手。”


娶了她……呵。


梅孝廷勾了勾嘴角,用扇尾微弹琴儿的下巴:“傻瓜,你不是该帮那张姓的女人说话,倒可怜起她来了。”


那凤眸中镀上绝凉,琴儿看了莫名心疼,卯着唇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琴儿,该去上工了。老太太那般看重你,不要总误了时间。”屋子里张锦熙眼神黯下来,和颜笑着催促道。


“诶,姐姐。”琴儿隔窗看她一眼,瞅见她眼中亲亲疏疏笑得莫名,便有些局促,对梅孝廷福了一福:“姐夫我走了。”


“二少爷,您的帖子,是独眼黑山掌柜来的,说有一桩生意特特找您。”荣贵拿着门贴跑进来。


“哼,他一个破土匪,能有甚么好生意~”梅孝廷接过帖子,凉薄地掠过窗内张锦熙欲言又止的眼眸,冷蔑地拂袖离去。


她越渴望他,越把他身边亲近的都遣走,他便越不会与她好脸色……越不去看她所怀的骨肉。


老大夫松开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锦熙心口一紧,嗓音凉凉的:“魏伯……怎样了?”


“怕是不妥了,应是当初二少爷带着病体所怀,脉相实在微弱……少奶奶做好准备吧。”


张锦熙五指并紧在少腹上,一瞬间眼眶顿地通红,嗓音虽刻意压制,却仍听出哽咽:“如此也是没缘分了……拜托魏伯暂且不要与人说道,我怕老太太她一时承受不来。”


“二少奶奶吩咐的,老夫照做便是。”老大夫启好药方,净了手背起医箱。


张锦熙连忙叫阿绿递上丰厚谢仪,见阿绿送出门去,一个人便望着空空院落发呆。那贝齿


在下唇上轻磨,慢慢地咬紧起来。


——*——*——


梅家绣坊扩大成了绣庄,宽敞的绣房内满桌面叠着花样、布匹和针线,放眼过去一片儿花红柳绿姹紫嫣红。眼看就是九月了,空气中的凉意渐甚,北面的冬天比南方来得早,时而十月初便要下第一场雪,宫中的娘娘们可耐不住寒,今岁的冬衣半月内便要往京中送。


绣娘绣女们都在埋头干活,偌大的屋堂下只闻见针线布匹的西索碎响。一连坐了一个多时辰难免腰骨发酸,说几句话儿来调调气氛。


十九岁的绣娘阿珍怀孕了,四个月大,肚子就已经小西瓜一样鼓出来。


“哟,瞧瞧,该不是里头怀着两个?”姐妹们看着那隆起的衣裳,啧啧笑着夸赞。


阿珍低头爱宠地抚着肚子:“猜不来。叫隔壁接生的婆子看了,说是小子贪吃,一个人噌噌地长肉儿呢。”


“一个也好呀,你婆婆念了快四年有吧?多容易才被你怀上。如今可会动了?”


“还不常,时而会小小动一下,可乖。”想起婆婆近来颠覆往昔的热情,阿珍眼中有幸福有欣慰。


秀荷好奇地咬着针线头:“还没生呐,就能看得出来生男生女有几个,真那样神?”


“可不,你怀了我也叫婆子帮你看。庚三少爷那副硬身板,一叫你怀上保准就是两个。”姐妹们笑着看过来。


秀荷低头理绣样,羞嗔道:“我可不与他怀,狼一样的,整天板着张脸,生下来小东西他也不会喜欢。”


“不然。面冷心热的男人疼起媳妇来才要人命,他要疼你呀,就盼着你给他生。”


“是极。你不想与他怀,难不成还与别人怀?单凭他蒙眼射靶心那气魄,哪个男人还敢在他眼皮底下动你,不要命了。”姐妹们你一言她一语,新媳妇脸皮薄,调侃起来最逗趣。


秀荷走了神,三月雨水天遇见庚武,那时他才从大营里放回来,怡春院楼下找自己讨要衣裳。都快摔倒了,不小心扶上他手臂,他都一动也不动地,冷着一张狼脸任由她栽进他胸膛。哪里想到后来竟会那般缠她,一忽而一忽而地把她堵在桥上,屋檐下……煽他耳光他都不管不顾。


秀荷脸一红:“太早了,过二年再说。一个他就够受的,再要生两个,一窝子大狼小狼,口粮都不够吃。”


是不够吃了。


说话的姐妹瞄了一眼她满娇的胸脯,暧昧捂嘴笑:“这可由不得你说了算,男人们都狡猾,真要叫你怀呀,多的是法子叫你防不住。”


法子。秀荷指尖一顿,悄然支起耳朵。


那姐妹晓得她想知道,偏等着她豁出胆儿来问。不问。又不免不尽兴,转而去对阿珍低声细语:“先前你怎样都怀不上,后来可是听了我的,改坐上了。”


阿珍打她:“吓,你还说,就你这妖精……快没被他羞死了,可疼。”两个人脸挨着脸,后面的话说得越来越小声。


秀荷蓦地想起回门那天早上,庚武忽然托起她的胯盘儿,把她摁坐上那里的深与张痛。手指头不觉被细针一刺,一丝殷红渗出来,连忙放在唇边轻含。


那媳妇却哪里放过她泛红的耳根,互相对看了一眼,抿嘴笑起来。晓得她面皮薄,也就不再继续逗她了。


管事的走进来:“都认真干活了啊,别总是聚堆儿攀讲,走错了针可要重做。”


姐妹们耸耸肩,屋堂内忽而安静下来。


美娟凑近前悄声问:“秀荷,你说都十一天了,怎么还没回来?真怕路上出什么事儿了,听说官府对民船打压得可狠。”


秀荷动作微滞,没意识到自己在安慰自己:“安啦,不会有事儿的,先前去捕鲨,都没能把那群‘活土匪’怎么样。”


美娟嘘了口气:“可恶,还说七天就回来,一定是被码头上的姐儿迷了眼,这下回来我不理他。”


秀荷嗔她一眼:“想他了?”


美娟脸红:“你不想?你不想他刚才怎么被刺了手?”


哪里晓得美娟眼儿恁尖,秀荷悄悄拧她一把:“我才不。他不回来倒更清净,省得一晚上都睡不好。”


都是新媳妇,说起话儿来虽委婉却贴心,美娟讶然:“原来庚三少爷也这样……小黑也是,一宿都不肯落下,我没少掐他。”


“嗯。这下他回来我也掐。”


一个新来的绣女欲言又止地看这边,怕是有甚么不懂的要问,秀荷便把针线一放,踅步走了过去。


成完亲事回来,老太太给自己派了六个徒弟,美娟带四个。琴儿是十个绣女里头最灵俏的,其余几个年纪小些,尚平庸。


琴儿看着师傅娇娇婉柔的身段,啊呀,当真好看,越看越想不通二少爷为何不要她,越看越觉得她配了牢犯被糟蹋。


暗暗拽旁边姐妹的袖子,低声道:“嘿,你听说了吗?她男人是个牢犯,你见过那男人长啥样?”


旁的绣女可没东家后台撑腰,哪里敢说师傅闲话:“我不晓得,我才刚来。”


琴儿凝着师傅一抹盈盈腰谷儿,意犹未尽叹气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被糟蹋了,我听说那北边大营里出来的一个个都是三头六臂,不晓得师傅夜里头怎样受罪……唉,二少爷干嘛不要她?”


美娟隐约听见,不悦地咳咳嗓子:“都好好做自己的事啊,少胡说些有的没的。”


秀荷正在教小徒弟针法,闻言抬起头:“琴儿可是有什么问题,稍等我过去教你。”


没惹到那点儿上,秀荷对人的脾气都是好。美娟替秀荷剜了琴儿一眼:“乱嚼舌根,被我打住了。”


琴儿连忙吐吐舌头:“没有呢,徒弟刚才听师傅们聊天,说师傅的相公多好多好,心里头可羡慕得紧。”


秀荷并未听到方才嘀咕,好笑嗔她:“有什么好羡慕的,将来你嫁了人,也会有人疼。”


琴儿红着脸,略惆怅起来:“我喜欢的那个他……怕是不会娶我呢,忽近忽远的,哪儿像师傅这样福气。”


那细白耳垂上两珠翠玉耳环一晃一晃,在光影下打着水润光泽——


“耳环也是,我以前顶顶喜欢这种颜色,他爹也总说我戴着好看,没想到去了你这里,戴着也很不错……蒋妈妈,你瞅瞅她戴着好看不啦?”


“是夫人您的宝贝矜贵,怎样的人戴着都抬身份。”


秀荷便了悟琴儿说的“那个他”是谁,忽而愠恼起他的不长进,拿母亲的物件送给自己,被她退了回去,也学不到乖,下一回依旧拿出来送旁人。他既是娶了媳妇,她也对他断了心,他若肯与那张家小姐好好过,她起码还能在心里高看他一点,偏又学不会担当,这样快就与丫鬟们拈花惹草。


秀荷的语气便生分起来,问琴儿绣得怎样了。


琴儿把袖面儿举起来:“瞧,每日绣这个重复来重复去也是无聊,我把这个大红线改成了桃粉儿,师傅可觉得更有味道?”


老太太把最重要的礼服交给自己,那后宫娘娘们的地位森严,即便只是一截袖子,是大红就是大红,是浅绿就该浅绿,一丝儿颜色也错不得,哪里能随人喜好乱来。


秀荷简单略过那袖面,又放回去,柔声道:“绣得是不错,但要重新再绣,谁人叫你乱改颜色了。”


琴儿还以为能得到夸奖呢,沾沾悄喜的容色蓦然一怔。师傅不过也只比自己大一岁而已,并且自己在家里也早就绣过许多年,也不是生手了。


沮丧地低下头来:“既是绣得不错,师傅为何还要琴儿返工?师傅自己不也常说,绣活儿也讲究个随心感念么,怎生得你自己可以,我们做徒弟的就是错了?”


姑娘家家的受委屈了,耳环儿一晃一晃的。


哦呀~这耳环叫那负心的薄情人看见,可真是妙……不是自己不要嚒?如今送给了别人,为何却又存心刁难~


梅孝廷一把玉骨小扇轻摇,携黝色袍摆悠悠然跨进屋堂,素长手指将袖面儿掂过:“哟~,早半个月还是绣女呢,这才没升几天师傅,就虐起来手下的新人?我们梅家绣庄可不教人公报私仇,你这可是在与本少爷生气?”


一股淡淡檀香扑面,秀荷抬起头看到梅孝廷一张似笑非笑的雅俊之颜,蹙起眉头道:“二东家说得哪里话。宫中娘娘们的礼服,配什么样的色,绲几层的边,搭什么样的花,是凤凰就不能是锦鸡,那都是有严格规定的。姐妹们头一回做,也都是按着那书谱上的一点点谨慎小心,不敢出一点儿差错。”


她说着话,寸步不让,眼睛也不看他。


梅孝廷睇着秀荷微颤的眼睫儿,却以为她在看那对耳环,噙着嘴角笑得潋滟:“傻瓜,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在乎,我把它送给了别人,你却又醋起。倘若怨我,且与我发作就是。她不过一个乡下来的懵懂丫头,你与她置什么气?看这可怜。”


说着把琴儿攥紧的袖面拿起来端看。


二少爷真是个心软的男儿,都不要了还这样念旧情。


琴儿委屈地红了眼眶:“徒弟愚笨,但师傅说过什么,却一直是记在心里的。明明没有错,颜色不过偏差了一点儿。师傅可是不喜二少爷送我这副耳环?……那琴儿今后不戴就是了。”想要把耳环摘下来,梨花带雨,依依不舍。


梅孝廷悠然把琴儿手背一扶:“不要理她,爷看上的女人还由不得她支使。”那眉间流情,偏把从前执念化作满目缱绻,赋予身旁新人,叫那旧人看。


秀荷都不想与他说话,默了以默,却还是扬起下颌笑道:“二东家要是不说起这耳环,我还没有多在意。那偷来之物戴在身上,不晓得多少伤人,如今还回去,不仅半分不惦记,反而还落得个身家干净。活是老太太交予秀荷做的,秀荷尽了义务提醒。若是东家执意不改,他日出了什么差池,当着管事和姐妹们的面,秀荷也概不负责。”


“呜呜……”琴儿眼眶一红,晶莹盈了满眶。


一众绣女们都晓得二少爷把秀荷当冤家,不免悄声上前劝解。把一搂袖面拿过去,叫别的姐妹拆线。


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二微蹙眉头:“偷来之物……我母亲她这样说过你?”


秀荷却已经转过身去,忙碌自己的活儿。


那艾色缠枝儿小褂轻摇,冷冷淡淡并无旧情。琴儿又看不清到底是谁把谁不要了,“姐夫……”攥着衣角,怯懦委屈。


梅孝廷再看琴儿,眸色却又冷:“拿回来,自己改。日后她若再说甚么不高兴听的,自到后院来诉与爷听,爷替你做主。”


第叁玖回那人归来


一场秋雨绵绵,下了半日天忽然便冷下来,青山绿水隐在雾气迷蒙之中,远看去就好似一副水墨古画。


庭院里空寂寥,人们都窝在屋里活动。黑瓦屋檐下落雨嘀嗒嘀嗒,颖儿站在门槛前,四岁的身子小小的,巴巴地等三叔回来。可是从傍晚等到了天黑,那个清颀如风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他怕他不回来,以后院子里就没有“爷儿们”可以说话了,又不肯让自己太过沮丧,便端着瓷碗接漏水玩。


福城人破规矩多,那屋檐下的渗水冰凉,乍一落到脑门会使人变笨,倘若正滴到你行走的血脉点儿,他日还要生一场大病。


二嫂福惠正在堂屋里描眉,见镜中打照出儿子倾斜的身子,皱起眉头道:“小捣蛋儿,你哪日可以给我安生呆一会。”


手却空不出来,妆容还没画好。


秀荷便把筷子一搁,出去牵颖儿进来。


颖儿回头看了眼空空的门槛,失落地仰着小脑袋:“三叔又不要我们了,不要小婶婶了。”


秀荷亦回头看了眼空空的门槛,刮了刮颖儿粉嫩的小脸蛋:“不要就不要,等他回来呀,我们不理他。”


适才归家途中,一路从金织桥头走到桥尾,未到桥头时以为到了桥头能看到他,走到桥头没有,又只当他坏,会不会故意藏在桥尾逗她惊喜。仍然还是不见。不晓得他路上到底怎样耽搁,连个口信儿也无。恨也担心。掩藏起眼中一抹失落,替颖儿拭净手心的湿凉。


颖儿卯着小嘴儿撒娇:“可我想,我想听三叔讲武松打虎。”


“等他回来啊,你又怕他管你了,回回都这样。”福惠回头笑嗔了一眼。二少爷去得早,当初若不是怀着颖儿,她险些烈性子刹不住紧跟着他去了。如今颖儿就是她的命-根子。


“我喜欢三叔管我。”颖儿没骨头的说。


福惠懒得理他,叫秀荷帮着看看眉毛画得怎嚒样。


本就活泼热闹,生得也圆润讨喜,不过才二十二上下的年纪,打扮起来还是一朵花。秀荷笑盈盈的说好看。


大嫂云英佯作嗔怪的语气:“就咱们家这一院子的女人,天黑了你还打扮给谁看呀?凭白浪费胭脂黛笔。”


福惠抚着花,不服气:“不兴得寡妇打扮呐,自己看不行?非要灰头土脸的出去,让别人看到越发觉得我们庚家不好了,秀荷你说是与不是?


秀荷正给颖儿夹菜,今日被琴儿耽误,绣庄里多赶了半个时辰的工,回来误了吃饭时间。闻言笑道:“二嫂说的对,打扮得精神了,自己看着也舒服。回头咱们也给大嫂打扮打扮。”


云英是个谨守本分的性子,瞬时局促起来:“两个尽取笑人,我可不与你们胡闹。”


福惠端着镜子看皮肤:“还别说,最近呀三叔不在,我这接连睡了几天好觉,皮肤上的油光又出来了……”


颖儿不明所以的接过话茬:“三叔不和小婶婶锯床嗯嗯,我娘半夜就睡不醒。”


秀荷才给颖儿喂汤,动作稍稍一顿,耳根子红了。


老二家的说话就是容易跑风,看把新媳妇拘的。云英连忙轻轻扯福惠袖子:“你自己白天犯瞌睡,晚上睡不着了,哪里还怪到别人头上。”一边说一边眨眼睛。


福惠吐吐舌头,赶紧躲去外头接水。


秀荷装傻不得,心里头羞极,嘴上也只能佯作嗔恼道:“是呢,半夜睡不好,翻来覆去总吵到人。顶好就在外头赚钱好了,都不要回来……”


“西索——”尾音未落,忽听门边脚步声轻顿,有冷风缱着湿气扑进门来。秀荷一抬头,适才看到庚武着一袭竹布箭袖长袍站在门槛旁,宽肩上搭着去时包袱,腰间束一抹臧青革带。应是一路携雨疾行,脚下一双墨黑长靴上溅满了雨滴,凛凛风尘煞他不住。


回来了。


那清隽面庞上都是潋滟柔情,只看得秀荷的心怦怦一跳,却又羞他怎样恰恰好出现在这般尴尬时候,扭过头,后半句声音低下来:“回来也没有人欢迎他。”


可恶,枉自己一路抹黑紧赶,一进门就听她撩狠话。哪有女人这样对自己丈夫。


那堂屋里黄灯袅袅,女人着一袭水粉荷叶袖斜襟褂子,下搭绯红的褶子裙儿,应是才在水中沐浴,一缕半干的秀发软软垂于削肩,眉眼隐在留海下,娇娇惹人疼。


几日不与她亲近,再见他又是躲闪。就不能离开她太久。


庚武敛起眸中缱绻,一双锐利狼眸睇着秀荷:“没人欢迎,那我可就回船上,赚钱给你穿金戴银去了。”单手挎起包袱,背过清宽身影要走。


“你敢走,走了就别回来。”身后声音低低柔柔,似娇嗔,不知他脚步根本并未迈出半步。


庚武魁伟身躯一顿,眼角余光看到秀荷又把下颌抬起,那眸中分明气怨不舍。他嘴角便悄然挂起了笑……小女人,嘴硬心软,有心作弄她一作弄。


“三叔~~是三叔回来了!”颖儿一下子退离饭桌,冲过来抱住庚武的腿。他自出生家里头便只剩下女人,从来未曾见过爹长甚么样子,三叔一回来就被他黏着不放。


庚夫人和两个嫂嫂闻见动静迎出来:“呀,才说着你怎还不回来,这就无声无息到了。看把这小淘气宝儿兴奋的,一下午就坐在门槛上等你了。”


把包袱接过,又拿来鸡毛掸子拍庚武身上的落雨,整个院子都因着这唯一男人的出现而瞬间热闹起来。


婆子颠着小脚,手里拎一提油纸包裹,笑问道:“三少爷,这些个行李要拿去哪里?”


“不用,给嫂嫂和孩子们路上带了点东西,自去分了便是。”庚武精致薄唇噙着笑,特意不提某人的名字,只对庚夫人解释道:“堇州府码头被漕帮一伙土棍耽搁,又在清江浦滞留了两天,与几家新铺子谈成了生意,饶得母亲担心。”


女人们每人一匹料子,颖儿和两个姐姐的是零嘴与玩具,连婆子都有一份。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男人出远门回来给自己带礼物的欣喜了,嫂嫂和孩子们都很高兴,说快看看,给秀荷带了什么。


秀荷拧着面巾,岚儿过来拽她:“小婶婶快过去,我三叔给你买礼物了。”


秀荷剜了庚武一眼,见他果然一双长眸隔空笑凝,便走过去:“路上累了,擦擦。”


那柔荑纤白,指甲儿粉莹莹的,庚武接过去,两个人的手背蓦然轻触,他的是寒夜薄凉,她的却是柔暖。恨不得把她裹在怀里头疼,瞥见那水眸中隐隐有憧憬,晓得女人就爱那些有的没的,却偏把她掌心一握,清润嗓音缱着笑:“才成亲,也没问过你喜欢甚么,这次便独独没有给你买。”


独独……什么话呀?


嫂嫂们倒比秀荷还要先愣怔:“这小子,怎么自个亲亲的媳妇倒给忘了,瞧这不懂事。”要把料子分与秀荷。


才心疼他辛苦,一说出口的话却气人,白心疼。秀荷暗自用力,凉凉地挣出手心:“成亲前才刚置了几身新衣裳,暂时也不缺什么,三郎买不买都可以的。”偏笑得温柔可人,体贴又淑娴。


庚夫人看到了,晓得小夫妻俩儿相思道不尽,只作不明了,问庚武:“吃过了没有?不晓得把新娘子担心的,这下回来就好好歇几天再走,多陪陪人家。”


庚武应吃过了,三天后就走。见婆子已备好热水,便站起身来去后院,一矗清颀身影掠过秀荷身旁,垂下的掌心悄把她一握,顷刻已滚烫滚烫。


三天。这样快,一个月才见两回面。这下更不想理他了。


颖儿巴巴地跟出去,今晚要与三叔睡,听三叔讲故事。二嫂打他屁股,叱他不懂事,吵三婶休息。秀荷便把颖儿抱起来:“好呀,正好给你三叔解闷儿,省得他讨人嫌。”


对面耳房里泼水的声音淅淅沥沥,一场秋雨把天气乍凉,那井里的水不晓得有多冷,他也往身上浇,野狼一条。想不听那动静,如何偏偏一点不错的都入了耳。


“秀荷。秀荷。”


听他连叫了几声,听见了就是不想搭理。也晓得礼物不重要,但哪怕只是街边捡个石头回来,哄哄她也高兴呀。就是没有心。第一回给自己买镯子送了晚春,第二回买缎子叫红姨代替,第三回,直接没有了。叫他继续晾着吧,叫她过去干嘛,反正他也不怕冷。


“秀荷呀,叫你呢,去看看。”婆婆在前院催。也不晓得是哪日约定俗称的规矩,但凡庚武一在家,嫂嫂们和婆婆都尽量不来后院了。


秀荷脸儿烧红,这感觉像什么,好像所有人都默默为她把环境铺设好,好让她和他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呀,今夜一定轻易不给他得逞。还是美娟说得对,男人可恶了就该掐。


“叫我做什么?”秀荷探出身子,看见对面庚武打开门隙,明明晓得她生气,那隽朗眉目竟带着一丝痞笑,大男人样的吩咐。看了就没好气。


“帮我拿身干净衣裳过来。”庚武肃着狼脸。刚才还在人前装大度贤惠,一对着自己就变成小气鬼了,偏不哄她,一会儿叫她好好疼。


“给你,要冲凉不晓得自己带衣裳。”秀荷把衣裳塞进门缝。


庚武修长臂膀伸出来:“生气了?在屋里等着撕我?”把她手一拽,那门内赤果的健朗身躯便叫她看见,虽高瘦颀长,却宽肩窄腹好生健朗。滴滴水珠沿着麦色肌肤往下滑,竟又看到那墨林深处杵起来的一只大东西。青龙盘旋,龙腾虎跃,耀武扬威。


“撕你做什么,我不认识你。”秀荷脸儿刷地嫣红,把衣裳甩给庚武就走。


“犟丫头脾气。”庚武也不哄她,自净了衣裳随后走出来。


几天不在,窄小的卧房内便四处充盈着她的味道。那红床柔软,人卧在其中,一身疲惫的筋骨便自舒散。


“一只眼睛上翘,额头白色的老虎朝武松扑了过来,武松急忙举起哨棒,运足力气,只听"咔嚓"一声,哨棒打在树枝上……”


“然后呢?”


庚武躺在床上,颖儿缠着他讲故事,却讲甚么故事好呢?心都在她身上。见她背对着自己,一晚上不是叠衣裳,就是拭桌子。侧着曲婉的腰谷,胸脯翘翘尖尖儿的,月盘一般的胯儿摇来晃去,就是不理人。心中好笑,捺不住想欺负她。


“后来那母老虎发威,不理她相公了。”庚武随口应道。


“原来是只母老虎!”沉浸在英雄侠义中的颖儿恍悟,又眨巴着眼睛问:“三叔,那母老虎为何不理她相公?”


庚武揩了他小脸蛋一把,隔空睇着秀荷微颤的眼帘,晓得她一直在听,嘴角便噙一缕戏谑:“问你小婶婶,你小婶婶她生气不理我。”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呼噜噜、韩谢君】打赏,抱住亲亲~!更新晚了TAT,最近不知道尾毛,路由器一会能上,一会不能上,应该是要换了来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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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拾回甘之如饴


颖儿调皮地瞄了眼秀荷,见她抿着红唇,眼梢一扫到三叔就恼他白眼……嘻,原来生气的母老虎是小婶婶啊。


想了想,忽而小手做成喇叭状,趴在庚武的耳边悄语了一句甚么。


“哦~,当真这样说的嚒?”庚武听罢讶然挑眉。


“小孩子不能骗人。”颖儿重重地点着头,很肯定地重复道:“小婶婶说她回来不和三叔锯床了。”


锯床……呵,这词儿用得。


想起那些暗夜里与她的热烈,哪一回她能够招架得住?庚武不免勾唇好笑:“这可由不得她。既是你三叔的女人,我要‘锯床’她可挡不住。”


“嗯,我三叔使锯子可厉害了,还会盖房子!”四岁的颖儿眼中满满都是崇拜。


叔侄二人相视诡秘一笑。


可恶,一晚上故意惹人生气,还要编故事糊弄孩子。秀荷把手中补好的衣裳盖去庚武脸上:“无赖,睡觉不理你。”


悉悉索索褪下外裳,又从柜子上另取了一床被子在床角铺开,由得他二人继续胡侃。


那婀婉身段越过自己往床内爬,衣襟下的俏美小山随着动作轻摇,胯儿把娇-臀迎起,忽又想起出船前将她趴匍在红木圆桌上的一番抵弄。


“再无赖也只是对你。”庚武蓦地把秀荷的手儿擒住,一双狭长深眸凝着她嫣粉的娇颜,嗓音涩哑下来:“想不想他?”


手心忽杵进来一树浩瀚,秀荷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竟是把自己箍去了那个地方。比适才冲凉时还要高矗的尺寸,隔着一袭素白中裤在摇曳烛火下嚣张,坏又使人贪生邪念。


秀荷心跳怦怦地,暗自挣着手,怕给颖儿看见:“想他干嘛,长得可丑。”


“反话,再丑也是你这辈子要受的~”庚武长眸戏谑微挑,悠然把手松开,由着秀荷爬去了床内里。


秀荷悄松一口气,可惜才躺下身子,一只长臂便越过颖儿从被褥下探了过来。他真是坏极了,明明嘴上还在对着孩子讲故事,指尖却已然拆解起她的褂子,无声无息、游刃有余。那褂子不过在腰侧系了一只蝴蝶结儿,轻轻一扯便被他解开。她才要拽着衣角不给他继续,他的手却又探去她削柔的肩膀,沿着藕段儿一般的锁骨把褂子剥下。


简直可以想象他清隽面庞上此刻好整以暇的坏笑。


“唔,你干嘛。”秀荷记起美娟的话,伸手在庚武的手背上打了一脆响。


“三叔……是开始锯床了吗~~”颖儿昏糊中听到拍手声,迷迷沉沉地想要爬起来看。


“快了,母老虎在欺负你三叔呢。”庚武安抚着颖儿,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那被子松松软软,动一动便都是她身上发出的淡香。指尖滑过一幕柔软的及腰长发,将她素薄的小褂沿着莹滑肩儿剥下,看到那白樰的削背,是瘦的,肉儿却长得恰恰好。脊骨就像是一条深谷,一路蜿蜒至丰闰的胯儿,蓦地却又勾出来两道峰,那峰下便是她的最美,怎样也索之不尽的甘泉。


两根细丝带在瑈白的蝴蝶骨后轻系,那二个颜色鲜艳夺目,勾着人去往前面探索。掌心隔着细麻料子搓弄,那娇美因着侧卧拢在一块,无际的软瑈,才碰一碰她,红红便启来……倘若俯身去吃,还有一股道不出的馨香沁人。


即便隔着颖儿的小脑袋,都可以感知她此刻渐自咬紧的红唇。她一定又怕了。也只有在想他的时候才晓得怕,不然平日里对他可都是拿乔不理。


还说不想他,笨女人。


庚武精致薄唇便噙了笑,修长手指探入秀荷的鸳鸯薄衣之下,与她肌肤相亲。


那驶船的手指带着薄茧,弄来弄去只让人痛痛麻痒没有力气。一晚上惹她生气,这会儿还要欺负。


可恶。秀荷狠心把庚武手背一掐,不允他继续。他竟好似因此要惩罚她,偏又固执的把掌心整个儿覆着上来,偏把她海浪一般的翻来覆去。月事托了好几日不来,本来就已经涨得不行了,哪里经得起他这样搓面团儿。


“别闹,孩子还在身边睡呢!”秀荷咬住庚武的手指头,声音低,怕嘘喘声给他听见。


“已经被我哄睡了,接下来剩下的就是哄你。”庚武吃痛,干脆顺势把手探进秀荷的嘴里翻搅。暗夜中他的嗓音喑哑浊沉,陌生得像一只武烈的困兽。


“谁要你哄了……嗯……”那修长手指迫弄人唇齿,只迫得人呼吸不能,身子都没有力气了,秀荷暗自挣扎起来。


尾音未落,庚武却已然越过沉睡中的颖儿,一道硬朗之躯忽而倾轧住她的身子:“几天不弄你,如何竟好似大了许多,叫我摸摸看。”


黑暗中看到他清瘦下去的隽毅脸庞,一如从前锐利的狼眸,却噙着求好的笑。这会儿又来求好她,明明刚才把她惹成了那样。只看得秀荷心里又气又乱,用手捂着庚武的眼睛不许他看。


庚武便不看,兀地俯下薄唇亲她嫣红的嘴儿,浓烈的气息汲啄着,险些都要把秀荷热化了。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忽而又迅速地沿着她的脖子缱绻往下。


他已然是憋坏了许多天,那精致薄唇嗦咬得太用劲,好似都要把她整个儿吃化。秀荷甚至都可以听到,庚武发出的混沉喘息。外头的嫂嫂们还未歇下呢,弄出动静来要死的,秀荷捶着庚武的肩膀,嘤咛着叫着“疼”,想要迫他赶紧停下。


“不要我?这样狠心……”庚武却不肯听,把秀荷的手掰开,弄去那里摁着,长臂又去往身后,干脆将褥子沿着二人的头顶全然覆盖。


桌柜上红烛摇曳,隔着孩子沉睡的背影,一床薄褥下便只剩下二人无声的进攻与抵御。


“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听见庚夫人问道:“秀荷呀,歇下了没?”


正自那最紧要的关头,只听得二人动作将将一滞,默了一默,秀荷趁势把庚武推开:“娘,还没睡呐,什么事儿?”


“你们一个白天上工,一个长途跑船才归,怕孩子吵了夜里歇息,我来抱走他。”庚夫人在门外应着,嗓音微有些踌躇,许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去留都不是。


喜红的褥子沿着庚武笔挺脊梁滑下,秀荷这才看到烛光中两个人缠着的身体,那浩瀚大树上的龙涎正沾在靡靡花丛之中,而自己锁骨下的娇红,亦莹莹地润开来两朵羞花。秀荷嗔恼了庚武一眼:“都怪你,这样早哪里就睡,你猴急。”


“你不急?那你铺被子做什么?”庚武促狭地把她亲了一亲,缱绻地松开束缚。


“被你气的。你出去。”秀荷怕羞不肯出去。


“你不怕被母亲晓得,那我这便出去。”庚武示意秀荷往下看,秀荷顺势睇了一眼,那样可怖,怎样消得下去,双颊顿地烧红。只好把胸脯擦净,揩着衣裳将颖儿抱起来。


小孩子家,心一安就睡得沉了。


“娘小心些。”秀荷把颖儿交给庚夫人。颖儿还惦记着看锯床呢,梦里头呢喃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庚夫人看着新媳妇褂子下隐约轻晃的胸,还有娇红的脸颊,晓得是自己吵着了小两口的好事……还以为点着灯就没睡呢,小两口年纪轻轻的,和自己那时候真是不能比,那时候庚老爷回来,非要把灯灭了,不然可不敢。


欣慰儿子终于有了可心的女人疼,面上只装作不察觉,祥和地笑着,叫秀荷快回去,下雨天,别着凉了。


门一关,他火热的身子便缠裹上来,窄实的腰腹把她娇小的身子抵在门边,浓烈地气息覆在她脸上脖子上唇上……狂野地烧灼。


那英武之躯罩下来好生沉重,秀荷咬上庚武的肩膀:“没心没肺,我今夜就是不给你弄。”


那贝齿细而白,咬在肩上只似小虫儿一般痒痒,她其实哪里舍得真咬他?


庚武心中泛开柔情,指尖捻着秀荷娇俏的下颌,勾唇好笑道:“小气包,我知你一晚上因何故与我赌气?看,这些是甚么?”


让过身子,叫秀荷看红木圆桌之上打包精致的两只小盒。


一个方方正正,依稀印着什么衣庄的名号;还有一个细细长长,分明是装簪子的首饰盒儿。


这般精致,原也是狠用了一番心思的……他不是出去谈生意嚒,哪里来的多余时间?


到底是女人,他独独不给她买时,气他无心;他给她买了,买的还比旁人都要贵重,她又恼他故意逗她,不晓得破费多少银子。


秀荷剜了庚武一眼,轻咬着下唇别过脸儿:“谁知道是不是拿颗石头骗我,我不要。”


“不要,那我可送去给别人了。”爱极了这又羞又恼的娇颜,庚武蓦地把秀荷托起,拦腰揽紧在怀中。那隽朗双眸中的潋滟藏不住,薄唇抵在她柔软发间哑声轻问:“做丈夫的在外头辛苦赚钱养家,进门就听你说不欢迎我,不兴我逗逗你?”


清宽的胸膛暖暖的,秀荷乖柔地倚在庚武素白衣襟上,脸儿都不敢抬:“叫你一去十来天,连个口信儿也没有……怕你不回来……还怕你被姐儿迷了心。”


“傻瓜,爷恨不得把这天下最好的都付于你一人,哪里舍得再多看旁人半眼!”女人红唇微微上翘,旦撒起娇来便绵软得像一只白兔,庚武心一热,用力把秀荷一啄:“可是想我了?……这样快便将我放在心上,那今夜须得叫你好好疼上一疼。”


修长臂膀将女人平展在红红被褥之上,硬朗的身躯又要覆着上来。


秀荷连忙半坐起身子挡他:“不要,嫂嫂们还没歇下呢,叫她们听见了羞得不行。”


“便是听不见,她们一样晓得你我在做些甚么。都是夫妻,行-房莫不是天经地义?”那澈然双眸中有言语欲言又止,庚武偏动作不停,迫她吃痛说出口。


晓得这匹狼越是无人时候越坏,秀荷只得红着脸吞吐道:“这个月晚了三四天还没来,从前都是回回准时的……现在就生,我可养不好他……你不要把那个弄到我里面,我便随你怎么样都好。”


可恶,忍了这许多天,今次为的就是要将她喂饱,如何还肯舍与外头?


庚武赫然将秀荷腰肢一紧,清润的嗓音消隐在她的红唇之中:“这可由不得你了,那菁华养人,不滋润自己的女人莫非要送去与旁人?待商会二间铺子的帐目查好,把铺子从梅家手上要回来,爷便将你养在家里,要怀上了咱就生!”


“唔……”忽然一用力,去往那百花深处。许多天不与她好,竟又不适应了他的大,进来出去只痛得二人贴紧在一处。然而那情朝渐涌,身与心交抵缠溶渐深,后来哪里还记得甚么痛?只恨不得叫对方生与死不能,恨不得与她或他同生共死、共赴那红尘绝望之颠,再也不要沉坠回来。


“吱嘎吱嘎——”暗夜下床摇的声音忽起忽落,每一回那唯一的男人出船,动静便歇下;每一回他一归家,便复又彻夜地在庭院里畅响。摇得厉害了,男子沉重的喘息伴和着女人用力压制的娇咛忽然间便又戛然而止,间或伴随着器物碰撞的落地闷响。


空窗的女人睡不着,便想那声音为何突然会戛然而止,定是在屋中翻箱倒柜吧,把什么都不要了,缠来缠去,撞来撞去,看,那女人被他男人疼得有多满足?


明知道不该去想,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富贵拿来做什么?曾经富贵嫁进来,不过几年享受,一辈子却只落下来孤单,守着个幼年的孩子熬啊熬。不如这风波过了才进门的,男人是顶顶好的,生意也开始起步,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好的日子等着她,一辈子,从少奶奶到夫人……什么都是顺风顺水。她真是好命。


第肆壹回那少年事


绵绵秋雨虽驻,然而空气中的湿寒尤甚,庭院里湿漉漉的,青砖缝隙探出的小草被细雨刷洗得翠油油。北面的秋天忽而就见不到绿,南边却可以一直绿到初冬,甚至更久。


屋檐下嘀嗒嘀嗒,秀荷揩去落在袖子上的三两滴漏水,随在庚武的身后走出来。昨夜好了一晚,今日走不快路,看他在前面步履稳健,挺拔的身姿把一袭灰蓝色竹布长袍撑得清风洒落。正经的时候和私下里对着自己简直是判若二人,这会儿萧然隽逸,昨夜却有多坏?开天辟地,悱恻缠绵,叫人活也活不成了。


“在看什么,如何神游象外?”忽然之间他回转过头来,素白衣领之下一抹红痕若隐若现……那是她昨夜痛极造下的痕迹,今日特意叫他着了交领内衬,怕不好出去见客。


“叫你先走呀。”秀荷羞恼催促,不肯与庚武对视。


看那眼中娇媚,猜她正在偷偷打量自己,庚武精致嘴角微微上浮,心中疼她宠她,乐得叫她继续。


秀荷慢悠悠紧着碎步跟上。


天一冷,大人孩子们都换上了稍厚的秋装。大嫂云英手里抖着一件靛青长袍,叫岚儿把衣摆牵着,看看还有无线头尚未剪断。


见庚武缱风而来,忙笑着招呼道:“才准备叫你试穿呢,正好人就来了。那些北面大营里带回来的衣裳,我看都旧得不行。如今是船掌柜,出去要与老板们应酬,可不兴穿得不体面。我见你个子和大郎差不多,这便抽空给你做了一件秋袍,小叔穿上看合适不合适?”


打六岁上就缠了足,个子比秀荷要矮半个头。垫着脚尖给庚武扯扯肩膀、拉拉袖子,虽然吃力,眼中却都是一种纯澈的满足。


这是个家里大人孩子都景仰的男人,大多数时候他是属于所有人的,他是她们的顶梁柱,她们的心都因着他的归来而得到希望。


见云英眼眶微有些发黑,秀荷站在旁边看,不免惭愧道:“大嫂白天拣茶那样费眼睛,晚上还要熬在灯下做衣裳。怪秀荷疏忽了,竟也不晓得给三郎抽空做两件,叫大嫂这样辛苦。”


云英瞅着新媳妇脸上的娇妍,忽而在意到自己和庚武的距离近了。仰望着小叔子早已不是少年的身型,不免有些不好意思。都说姑娘变成女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男人不也是一样,少年与汉子之间,缺的就是这股红尘浓烈。


连忙不察痕迹退开二步,微局促道:“见外了不是?都是一家人,哪里说的两家话,弟妹才进门,哪有叫你辛苦熬夜的道理。”


福惠正在给二丫头桑儿洗脸,抬头看到秀荷一身豆绿的樱草提花新褂子,头插坠花镶玉小银簪,俏盈盈地站在庚武身后。那一武一娇,千般登对,来去之间恩爱只把旁人羡煞。


不由拧着毛巾冲大嫂挤眼睛:“哟,瞧把新媳妇疼的。昨夜还说独独就秀荷没有,哪里舍得真没有,这款式呀,我只见衙门老爷的太太穿过一回,样式可新鲜。全家呀,小叔就对你最上心了。”


一边说,一边笑着将秀荷的新衣上下打量。今日涂了浅粉的眼影,性子又活泼,鹅蛋脸儿看上去生动极了。


怕把嫂嫂们偏颇,秀荷赶紧乖觉道:“他哪里会买东西,不过恰恰好被他误打误撞,买了个合适的罢。对了,过几天等把活儿赶好,嫂嫂们喜欢甚么款式,秀荷都给你们做了来。”


暗暗睇了庚武一眼。


庚武心神领会,展眉笑道:“都在堇州府荣盛衣庄上买的,缎子成色都一样,只不晓得嫂嫂们中意甚么款式,便不敢买衣裳。回头让她去做,她要做不好,嫂嫂们诉与我听,我替你罚她。”


罚,怎么罚?


那后院房门轻掩,把两个人昨夜造下的秘密掩藏,又不敢叫旁人晓得了去,今夜都不知要怎样应付。


秀荷假意不理庚武,庚武隽颜含笑。她恼他坏,他偏爱纵着她恼,不以为然。


庚夫人出来看到这一幕,心里头便都是欢喜,笑言道:“我们庚家的男儿哪个不疼媳妇?从前老大老二还不是一样,有甚么好的不想着你们。”


话一说出来,见云英福惠只是兜着袖子笑,忽而便有些尴尬,两个儿子去的时候,一个媳妇不满二十,一个才刚满,从前感情都是多好的。


赶紧又改口说:“快来吃早饭吧,说那些有的没得做什么。”


婆子把饭菜端上来,一家子围坐在饭桌旁吃。南边人早上多喝粥,腌几样小菜,搭半个咸鸭蛋,就已然十足美味。


秀荷挑到碗底下,果然又看到粥里埋了一颗鲜鹅蛋打成的荷包。鹅蛋可滋补女宫,寻常人家都是留给孕中产后的妇人吃……定然又是婆婆悄声吩咐的,每一回庚武在家时总有。想到昨夜夫妻恩爱,不由怯羞了红颜。宅子太小,甚么秘密都藏掩不住,就如庚武所说,便是她们听不见,一样也晓得你我在做些甚么。


低着头细口慢嚼。


颖儿拽着秀荷的袖子,神秘地眨着眼睛:“小婶婶小婶婶,我有秘密要告诉你。”小手做成喇叭状,趴在秀荷耳边悄声说话。


福惠顿了筷子挑眉责怪,怕颖儿乱说:“大清早就开始捣蛋,弟妹你别听他。”


颖儿稚嫩的嗓音嘘嘘喘着气:“小婶婶,床被三叔锯断了,我不会告诉奶奶的。”


秀荷的脸刷地就红了,垂在膝上的手暗暗拧了庚武一把。对二嫂笑道:“颖儿可黏我呢,在小婶婶面前从不捣蛋的,是吧?”


“嗯!”颖儿重重地点着头,一本正经地对娘亲说:“我告诉小婶婶我是猫头鹰。”


庚夫人好笑嗔怪:“这孩子,看三叔一回来把你高兴的。”又问庚武一路上可还顺利,这一趟跑下来生意能有多少?


“雲熹号”货船庚武一人占了五成股,小黑占三成,其余的都是弟兄们凑的。新船生意不好做,掌柜们不敢轻易下货,一开始只收七八成运费,保快保赔,三两次后若是满意,届时便好签长久的合同。


庚武应道:“漕帮把码头上的私船都垄断了,弟兄们不肯跟着他们干,分与他们三成利,自己跑了几家新铺子。只要不犯到官船撞上,一趟下来除去开销,几十两是有的,头年赚个千儿八百的保底。”


乡下的地一年下来也只能收个几十租,有千儿八百已然很是不错了。


庚夫人眉眼间舒展欣慰:“如此下来存个几年,开山的本钱就有了。到时候租个铺面,再把庚家的生意慢慢做起来,叫嫂嫂和秀荷孩子们也跟着过上舒坦日子。”


“租甚么铺面,放着商会那二间铺子为何拱手不要?”庚武蹙了剑眉,清隽面庞上掠过一丝少见的冷冽:“父亲与祖父从前就是吃了仁善的亏,如今我既从大营里捡了条命回来,那仁善便只是从前。此番运河北上,见堇州府南来北往商客中转众多,待他日把铺子从梅家手上收回,便开个山货行,这边厢收了货运去那边售卖,来往少不得又是一笔利。”


庚夫人看着儿子刀削玉琢般的侧颜,晓得这个儿子历经几年生死磨砺,原与他的父辈兄长们不一样了。心中也不知是喜是忧,只叹道:“铺子的账目清理得可顺利?”


庚武又复了清和语气:“幸祖父有先见之明,在祠堂香案下埋了这些年的账底。只要商会那边没有与庚家买卖的凭契,衙门里也无当年没收这二间铺子的证据,这个铺子就还是庚家的。”


庚夫人面上挂起怅然:“早先老爷原希望你两个哥哥为商,留你去考取功名,哪儿想后来却出了那一桩变故。咱们庚家不比梅家,官场上无人照应,那梅家用银子贿-赂官府,压着不给查,倒也是难办了。”


庚武想起这次出船救下的憨胖老头,那不也是个给钱就办事的贪财货色,一路上只听他一对叔侄“吃吃吃,吃衙门。”


默了一默,沉声道:“下回去堇州府再想想办法。”


秀荷柔声说:“早先那二间铺子也是收山货的,那时候可兴旺呢,母亲和哥哥常带我去。快点儿收回来也好,省得叫梅家又糊弄出事儿来。”


庚武凝眸看她:“你还记得。”


那双眸潋滟,洞开光阴隧道,依稀又想起从前——


那时候是甚么年纪?子青还未病呢,是镇上难得的美人儿,把七八岁的秀荷宠得如同一朵娇花。十五岁的关长河已经比子青高了一个头,野马一般管束不住,爱随山户们进山打猎,顺带补贴一把家用。


子青便时常带着秀荷与继子去庚家的铺子卖山货。


十二三岁的庚家的三少爷,着一袭月白刺云纹长袍,上搭对襟的银鼠皮袄,墨发在肩后飘逸洒落,生得文气又隽雅。


站在柜台边翻着书,可惜眼神倨傲,看她如若目中无人。


那时候秀荷还未在书院遇到梅孝廷,也不晓得梅家与庚家暗中较着劲。不明白这少爷为何这般恼怒她,明明就互相不认识,做什么这样讨厌自己?她也骄傲,便不甘示弱,同样每一回也斜着眼睛把他横回去。


他就更讨厌她了。


“少爷,少爷,老太爷叫您呐。”伙计撩开酱金色帘布跑出来。


他便嘴角噙着冷蔑,凉飕飕地擦过她身旁走去了店内堂。


讨厌就讨厌吧,后来子青去世,开始被人欺负了,又回回眼睁睁地看着她快被欺负得哭了,才像赊与似的,又高高在上地出来悠然拦她一把。


好像看她被欺负,他很享受似的。


秀荷后来质问庚武:“我可是哪里惹你了,做什么把我讨厌成那样。”


窄小的后院厢房里,一床红褥下女人的身子娇娇软软的,庚武把秀荷裹在怀中说,那是因为不欢喜她与梅孝廷好。


敷衍人,最开始还不认识梅孝廷,那时候就已经无厘头厌烦她。


秀荷才不肯善罢甘休。


庚武隽毅的狼脸便严肃起来了,下抿着唇线,好半天了忽然啃上她细嫩的耳垂:“……见你总与长河进进出出,还以为你是他买回家的小媳妇!”


炙热的嗓音像燃着火,藏在褥中的大手又覆着上她的娇满,揉来碾去不肯老实。


可恶,还只是与他初初谋面呢,少年书生时就已然那样霸道。


秀荷恼他,拍他的手背:“那也不见你从前出来抢,后来为什么又抢了?”


“爷不强人所难。你喜欢他,我抢你做甚么?”庚武蓦地翻上秀荷的身子,用唇齿磨咬着她的锁骨,哑着声儿迫问道:“现在还想不想他了?你可听好,爷既从大营里生死走过一遭,他日可是要与他梅家决一狠战,你心里不能留他,不然别怪你男人手狠。”


那抵在胸前的下颌清削而精致,一双狭长双眸里噙着少见的幽光,这时候的庚武是一只在旷野上驰骋的孤狼,手段尚未发挥,气场却已然叫人森冷畏惧。


秀荷不由想起庚家被抄家时的场面,全镇的人都围拢在庚家老宅的门口看。那宅子得有多深,少有人进去过。老太爷讲规矩,寻常人等可不放入内宅,听说大清早从侧门口进去,逛一圈得中午了才能出来。


秀荷也随在阿爹的身后看,看红马甲蓝衣的官-兵手握红缨长矛,把庚家老爷和他从高门大匾下轧出来。


十七岁的庚武被带了大枷,身上尚穿着少爷们的细料常服,清早的风凉飕飕的,把他的袍摆吹得扑索索轻响。他一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纤瘦的她,眉目清隽且依旧冷傲不改。


嫂嫂们抱着年幼的孩子哭得昏天暗地,庚夫人矜忍着没有哭,跌撞地跑上前,用帕子把唯一剩下来的小儿子嘴角的血迹擦去。


庚家从前多少年辉煌荣达,说没有就没有了。叹富贵只在一朝一夕之间。乡民们唏嘘感慨,那北面大营里豺狼虎豹,只有活得去,就没有能活得回来,庚家的男人们要完了。


秀荷一错不错地,看着庚武冷峻的侧颜漠然擦肩,那一瞬间她竟是害怕的。一种单纯对死亡的恐惧。


看到他被衙役推搡着走上囚车,一双狭长深眸蓦然回首凝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冷冷,忘川逝水、再见不复的凄绝,莫名骨头就颤了一颤。也不顾他微蠕的嘴角,是否下一秒想要对她说些甚么,赶紧头一低,隐去了人群后面。


花厝里弄凉风习习,那爬满绿藤的高墙之下,十二岁的秀荷央求梅孝廷:“大家都说是你们梅家害了他们庚家,你去求求你爹,单把他放了吧。你们小时候还一块儿玩着呢,又和他们一辈没关系。”


梅孝廷自此便以为自己喜欢庚武,阴幽幽地勾着嘴角冷笑:“你喜欢他?你舍不得的,本少爷都要毁灭。你若不说这话倒好,说了,我便更希望他死了。”


绝美少年手中一把玉骨折扇弹开,十五岁的年纪就已然视他人之生死如同儿戏,拂过一道宽长衣摆,悠然上了身后的小轿——


“……我爹说,留下那孽种就是种下了祸根。他必须不能回来。”


彼时秀荷莹粉的指尖从庚武隽颜上缓缓下滑,那道道旧伤在他硬朗的肌腱上告召着四年的刀尖舔血,秀荷便对庚武说:我不心疼他。


这世间恩怨情仇皆有因果,因是他们梅家种的,后来的果自然也须得由他们自己受。


第肆贰回别样滋味


这烟火俗尘中的日子,有男人在和没男人在就是不一样。过去四年,每日清清俭俭的守着几个娃,天黑了睡觉,天亮了吃饭,其他的不懂去想也不敢去想。小叔子一回来呀,生活忽然就暖融融了,只觉得每一天都有新的盼头。


云英笑着说:“要都能这样顺当下去多好,过二年弟妹再生两个胖小子,等人丁一旺,咱家里也热热热闹闹起来。”


南边大户人家吃饭讲究,不兴站起来给人夹菜,过去荣华虽不再,多少年的规矩还守着,叫秀荷多吃些,又亲自去看看那鸡汤熬好了没。


秀荷小口咬着荷包蛋,衣摆上忽而也似有虫儿在爬,颔首低眉悄看,原来是庚武修长手指在卷她,那精致嘴角分明勾着一丝笑弧,容色却正经肃然,叫人看不清他在做着甚么。


真坏。


昨夜和他说不生,他便偏好似与她相悖,一晚上也不晓得把她怎样浇溉。这会儿只怕听了嫂嫂的话,又想起那些些要人命的,暗自向她“示威”呢。


不由把他手臂轻拍,叫他别闹。


福惠看着小两口儿眉目传神,明明不说话,那眼神来去之间也好似把言语说透,不由抿嘴附和道:“照这般速度呀,哪里用得着二年,怕不是还未到明年这时候,胖小子就已经出来了。”


颖儿跪在凳子上舀粥,闻言眨着澈然的双眸问:“娘,胖小子是谁,他会抢我的三叔吗?”


福惠点他额头:“个小淘气,什么抢不抢的,胖小子也是你弟弟。等你三叔呀,在小婶婶的肚子里怀上了骨肉,小婶婶就给你生弟弟了。”


她说得嘴快,秀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云英端着乌鸡汤走进来,连忙暗怪了福惠一眼:要死呀,说得那般直白,叫弟妹听了好意思?


福惠吐了吐舌头,见碗里的粥见底了,便在脸上拍了层粉儿,和云英一起去了隔壁的茶庄。


婆婆催秀荷把鸡汤喝下,秀荷给颖儿匀了半碗,又把其余的肉叫岚儿和桑儿吃了。回屋拿了把油纸伞,准备先去青红酒铺看看老关福,过晌午了再去绣庄上赶工。


庚武亦要去城里办事,遂一同与她出了门。


姑娘出嫁了,可不兴无事总往娘家跑。一段日子没有回酒铺,老关福也无声无息的,一个消息也不晓得叫人递。


昨儿个中午美娟头晕,秀荷替她去朴仁药店买清风丸,进门恰见二蛋提着几包药走出来,看见自己忽而头一缩就想躲。逮住他问是不是红姨病了,连连说不是,问是不是老关福,又支支吾吾地说不清。


二蛋是红姨的命根子,虽然是捡来,却机灵聪敏又贴心,红姨不想把他放在怡春院里和窑-姐儿们混着养,最近便叫他随在关福的身边,打打下手,将来也好学一门吃饭的本事。


秀荷不由生起挂虑,怕不是老关福哪里不舒服了,不愿意叫自己知道。今日便请了庚夫人,趁上午回去瞧一瞧。


洋铛弄虽小,住的人家却雅意,绵绵秋雨把红花落叶洗涤,走过去尽是那花草淡淡清芬扑鼻。青石铺就的小路湿哒哒的,绣鞋儿踩上去须走得十分小心,不然怕脚底下忽而打滑。


秀荷揩着帕子与庚武一前一后。


庚武精致唇线勾着笑弧,低眉睇了眼秀荷嫣红的脸颊:“刚才偷踹我。”伸出手想要把她牵住。


方才在家里头,夫妻俩的秘密须一块儿掩藏,这会儿出了门,可不能不与他算账。


秀荷拍开庚武,羞忿地剜了他一眼:“你晓得我为什么踹你,早上我才试着动一动,它就吱嘎吱嘎地摇晃。要是被嫂嫂们知道,我不要见人了。”


成亲前早就晓得他是一条狼,这一趟旷了他十余日,回来后那狼性猛烈得只叫人招架不住。哪里学到个新花式,竟把她的腰谷用枕头垫在床沿边。那痛麻太深太深,忽而从那里蔓延至足趾儿的最末梢,忽而又从少复蔓延至娇红之顶,最后连双颊都麻得不像是自己的了。如今那一只靠墙的床腿崴了条裂缝,今夜都不晓得与他怎么睡。


庚武适才恍悟颖儿同秀荷说了些甚么,便好笑宽抚道:“颖儿人小个头矮,黑漆漆的,旁人无事谁会钻去床底下看。那床原本就不结实,下午我去城里再买一张新床替换,你看这样可还满意?”


“你敢?”秀荷可不要听,轻含着唇-瓣仰头望庚武:“才成亲没多久床就坏了,叫一院子人怎么看我……都以为是我浪呢。”


那最后的一句声儿低低,一双汪水的眼眸藏着羞红,明明是生气,奈何娇娇小小的站在胸口下,只叫人硬不起心肠。


庚武捻磨着秀荷下颌,清润的嗓音抵在她耳畔:“那么全怪我不好了,原来昨夜缠在我身上的乃是一只夜魅的妖精……如此可怎生是好?”


看一张狼脸冷肃,说出来的话却只叫人生气。


“随便你,我与你不认识。”秀荷从庚武的怀中挣出来,提着伞柄往回走。


那胯骨儿摇摇,一抹秋香褶子裙儿左左右右,她自己在前面走路,不晓得后人看出来多少风情。


庚武不由勾起嘴角:“方才还说与我一同看望岳父,这又是准备往哪里去?”


“回家,昨晚上给阿爹做的糕点忘了拿。我今儿宿在酒铺阁楼,你自己看着办。”女人在前面应,声音脆生生的,不爱理人。


他心中便如虫儿抓挠,对她又气又爱,几步缱风随她过去。


庚夫人带着三个孩子不知去了哪儿,庭院里空空的,院门半开。一个婆子在扫地,一个在洗衣裳,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碰在一起不免话多。


“……绵绵沙沙的,不要说两个少奶奶了,就我这一把老骨头,也被娇得呀,浑身骨头都酥了。”洗衣的婆子背对着院门,看不见门外有人正欲踏阶而来。


“谁没个年轻时候,从前两位少爷少奶奶不也这样恩爱?”扫地的婆子嗔怪她。


那洗衣婆子拧着衣裳:“那是从前,从前宅子有多大,少爷们一成亲,分下的院子得比如今的还要宽敞。这条巷子本来就清净,一片叶子落地都能听到,三奶奶也是,做新媳妇的不晓得收敛收敛。”


扫地的婆子心软:“也不能这样说,三奶奶自进了门,从来都是一张笑脸谦让,平日里说话也柔柔的暖人心。人声音也是压得够低的,怪只怪如今家宅不如从前阔。再说就三少爷那样的体格,才二十一岁的小伙子,你叫能不弄出动静?夫人还盼着给庚家添丁生子呢,你一个婆子多什么嘴呐。”


唉。那洗衣婆子心细,平日里看得多,闻言不免叹气道:“话虽是这么说,到底另两个少奶奶还年轻,你说那夫妻间的事儿,听不见了倒还好,大家都死水一样过着。这听见了,能不去想嚜?我看大奶奶那黑眼窝子就是熬的,心里乱,睡不着觉,爬起来去灶房点灯做衣裳,说是给三少爷做,只怕那针针线线呀,想的都是从前的影子。”


扫地的婆子听到这儿顿了竹帚,蓦然恍悟道:“难怪我昨儿三更起夜,从二奶奶房门口经过时隐约听见抽泣,今早起来就见她涂了粉眼影……哎,这寡妇的日子熬一年两年倒好,一辈子熬下去太苦了。夫人也是,怎也不劝劝改嫁,还这样年轻,太不容易了。”


“改嫁?女人有了孩子就舍不得断不开咯。早先夫人有曾提过,都要生要死呢,后来不敢提了……要说这几个媳妇也娶得难得,富贵没了,男人也去了,清寡寡地拉扯着孩子,一句怨言也没有,晚上哭,白天还是笑脸盈盈的出来见人……”


那洗衣婆子说完直起腰来,准备把拧好的衣裳挂去绳子上晾。


“西索——”茶色木门上听见响动,两个人回头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便走过来,把院门阖起来。


……


白墙黑瓦下依旧清寂无人,那豆绿的樱草提花褂子随在他一袭灰蓝色竹布长袍后面走,心境却与方才大不一样。


秀荷咬着唇儿,其实回回都有顾着嫂嫂们,每一次那快乐来了,她都恨不得放开声儿唱,最后都只是紧紧咬住枕头叫嘤嘤的硬忍着。婆子说得直白,听了心里虽不无委屈,然而想想也是。都是女人,从前未尝得那其间味道,不明白也就从来不知道想念,后来尝得了几回,庚武不在时心里便莫名空得慌,想不承认都不行……何况嫂嫂们,夜夜那样干听着。


低着头,胯儿一摇一摇走得飞快,为自己而羞,今后都不想也不要再与他‘好’。


庚武肃着隽颜,晓得女人正把自个怪罪到不行。然而这样的事又如何能怪错与她?明明就是夫妻,更何况新婚燕尔蓦然分开十余日,那刚武与阴柔相沾,她想他似水流,他爱她堪比烈焰,哪里还记得住生死其他?


却叫她受了委屈。


蓦地将秀荷手腕儿擒住,紧拽进怀里:“别不理我。今后我再跑远些,去到京城边上的燕沽口,每个月少回来一趟,多赚些银子给你们换个大点的宅院。”


那嗓音喑哑却饱含柔情,秀荷咬着唇:“嗯。叫你轻些吧,就不肯放我好过……等以后到了大宅子,随便你怎样都行。嫂嫂们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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