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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春深日暖
作者:怀愫
文案:
门庭吉庆喜非常?
积善之门大吉昌…
婚姻田蚕诸事遂!
病逢妙药即安康。
春深日暖,百花自开。
自蓉姐儿掣得了这支签
王家的日子就翻了天。
阅读提示
1、家长里短市井田园
2、此文真市井真田园
3、不会市着市着嫁侯门
4、不会井着井着出大官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宅斗
☆、拜岁抽签得中吉
天边刚刚泛起青白,沈氏便披了袄起来梳妆,拿桃木的梳子通过头发,抹上桂花油又蓖过一回,挽了个油光水滑的髻,从妆盒里摸出个银打的五瓣梅花插在发间。
“怎不戴那金的?”王四郎眯一眼瞧见了,长腿一伸打了个哈欠,扭头见女儿蓉姐儿睡得小脸粉扑扑,食指一曲,一声脆响弹在她脑门儿上。
沈氏阻止已经不及,蓉姐儿倒也不哭,睁睁眼睛看见爹妈都在,合上眼儿又睡了。
王四郎皱皱鼻子:“像只小猪猡。”
沈氏啐他一口:“混说什么,小人家欠觉,昨儿又守了岁,怎的不瞌睡。”她犹豫着又照一回镜子:“庙里人多,我怕叫人摸了去。”
王四郎又是一声哈欠:“这值个什么,我这回可算是发达了,金的银的不消说,往后珠子宝石都能给你挣回来。”
沈氏抿一抿嘴角,心里欢喜,嘴上又劝他:“好容易见你拿钱家来,可别再去寻那些浪荡子作耍胡赖,这些个给女儿攒着作嫁妆。”
王四郎从来不爱听她说这些话,若是头前几天早就挂起脸来,可这几天腊月的冰也泼不息他的劲头,啧了一声:“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那些个如今捧我还来不及呢,若不是我走运,还能带着他们一齐发财?”
沈氏到底换下了银的,拿王四郎新给她打的金货戴到头上,金灿灿的花叶一下子把人都映得喜气了,她眼中带笑的斜了丈夫一眼:“赶紧起来,可不兴叫财神爷等着。”
王四郎在家里排行第四,前头三个姐姐,后头两个妹妹,亲生的娘没等丈夫考中了当官回来,早早就病死了,一点儿丈夫的福也没享到。
这个爹从乡下到了镇上做着绿豆官儿,一年孝没满就张罗着再娶,从此再不管这兄妹六个,给了间院子叫他们自立门户,到了年纪也不挑捡,一个个外往发嫁。
后头的老婆虽没给他养出儿子来,却把他拴得牢牢的,姊妹几个都不许进门,连这个儿子也不亲近,让他游荡到了二十多,还是族里人实在瞧不过眼,这才出力娶进个媳妇来。
媒人说的好花好稻,沈氏的爹娘又贪图王家是当官的人家,进了门才知道这里头是一笔烂帐,说是有个院子,也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当中的天井开了一口井就连站人的地方都没有了。
娶个亲不但没赚头,还叫后头婆婆把礼金全拿了去,聘礼酒席全算在王四郎头上,一嫁进门就背了二十两银子的债。
王四郎自幼游荡惯了,新婚头三天还晓得收敛,到了第四天便不见人影,沈氏守在屋子里坐了一天,跟没嫁的小姑干瞪眼睛,一问才知道,王四郎一出门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儿。
既没有大姑子带着去拜翁姑,又没有男家亲戚串门,几个大姑子一办完事就兜了一席的酒菜回去,也不再上门来,沈氏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楚。
她一个新媳妇守着冷锅冷灶不知如何是好,再想哭也得忍了泪,柔声柔气的问了小姑姓名,见她身上的衣衫旧了,没忍住问道:“成亲那日你不是有一身新的,鞋呢?”
小姑还没开口就红了眼眶,那是回来的姐姐们借给她的,一完事就又收了回去。沈氏一听怔住了,也没了哭的心思,摸出陪嫁的布,给小姑纳了双新鞋。
小姑娘还没过十岁,自姐姐们都嫁了,就跟着哥哥深一脚浅一脚的过着,逢年过节连件新衣一双新鞋都没有,这个才见面的嫂嫂给纳了双鞋,从此就代了母职,天天嫂嫂叫个不住。
沈氏原就是家里的老小,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是男丁,姐姐生得又好,她人才普通,又是老末,怎么也不得宠,冷不丁有个小姑,只当妹妹似的养着。
姑嫂两个作伴过了两日,王四郎可算回来了,扔下一串大钱倒头闷被就睡,沈氏也不敢推醒问他,跟小姑梅姐儿把席上收下来的鸡汤下了面条,焖在锅里等他起来。
王四郎一直睡到太阳落山,起来把一锅烂面条吃了个干净,连汤带水全进了肚皮,这才交待沈氏把钱收起来作家用。
要说王四郎的人才倒是一等一的,浓眉大眼,肩宽身长,若不如此沈氏也不会隔着帘儿见了一回就答应了嫁他,可这几天她把这桩婚事翻过来转过去的想,心里也怕他往后不顾家,这回见他还惦记着有个家,松了口气,从此实心实意的跟着他过日子。
成了家就要立业,王四郎到底凭着亲爹的关系寻了个差事,在巡军铺屋里做兵丁,每隔两日就轮值一日,按说这是个轻闲的差事,泺水多雨,火事绝少。可王四郎总也定不下来,等沈氏生了闺女,他倒一天天长进了,趁着休沐日跟着人合伙做起生意来,渐渐有些赚头。
年关前忽的拿回两个十两沉的银锭子并两只金钗一个绞丝的金镯儿,只说同人合伙分来的股钱,喜的沈氏合不拢嘴,三十才过,就张罗着去庙里烧香还愿。
正月初一去拜岁,蓉姐儿穿着大红袄,头发攒成两个镙儿,一边戴一个金丁香,系上红头绳,打扮得跟年画上的龙女一样,小脸蛋红扑扑,一开门就要姑姑抱。
梅姐儿已经长开了,将要十三岁的人也晓得打扮自己,脸上敷着粉儿,眉毛不必修饰就又长又浓,眼睛像她过了世的娘,水汪汪鲜灵灵,跟在沈氏后头一手抱着蓉姐,一手挎着篮子,一路上都有年轻后生扭头瞧她。
她一路跟在沈氏后头,见哥哥嫂嫂两个时不时并头说说小话,心里羡慕起来,想想自己还有两年就要及笄,哥哥嫂嫂也不知会给她说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蓉姐儿手里撰着个糖葫芦,一口口舔着,眼睛盯着彩棚下面捏面人的老头直看,手指头一伸:“要!”
梅姐儿从袋子摸了两个铜板,由着侄女挑了个嫦娥奔月,再返回嫂嫂身边就见她笑眯眯的:“你也太惯着她了。”
就连王四郎也少有的见了笑脸儿,逗女儿要抢,蓉姐儿睁大眼睛奶声奶气:“坏!”逗得他哈哈笑。
一路逛到庆元寺,沈氏抱着女儿拜菩萨,梅姐儿拿着签桶等在边上,等沈氏拜完了才说:“嫂嫂,咱们求个签吧。”
她是想等沈氏求完了,她也能掣一支,沈氏笑看她一眼,搓搓女儿的小手:“咱们小人儿手气旺,叫她来求一支。”
蓉姐儿懵懵懂懂,伸手就要去摸大红签桶里刻了莲花头的竹签子,叫沈氏拿住小手抱牢签桶,摇晃出声,她嘻嘻一笑,自己抱住摇起来,摇了没两下里头就掉出一支红签。
沈氏赶紧拿在手里,花了五个铜板叫僧人解签,那和尚瘦瘦高高,一拿住就笑眯眯的点头:“六十八签,中吉。”
也就是不好不坏,沈氏瞅了眼竹签,问道:“大师,这上头说的甚?”
“好的好的,”老和尚坐在那儿倒像尊长眉佛,蓉姐儿有些怵,见他笑了才笑开来,学着他的样子点头说:“好的,好的。”
老和尚身边的小沙弥早早就瞧中了,转身拿了一卷黄纸递过来,老和尚常年解签,也不须展开来看,交给沈氏就说:“门庭吉庆喜非常,积善之门大吉昌,婚姻田蚕诸事遂,病逢妙药即安康。”
沈氏原还嘀咕着是个中吉,一听样样都好立马笑起来,拍了下女儿的小手,瞅一眼小姑子问:“那婚姻?”
老和尚点了点黄纸:“家宅旺婚姻成山坟吉公讼胜。”后头求他解签的人排了长龙,一说完就挥挥手,小沙弥做个请的手势,沈氏才听见公讼有些皱眉,觉得这个和尚在大年初一触了霉头说了晦气话,又不好发作,抱着女儿拉住小姑走到殿外。
梅姐儿羞答答绞着衣带,她就听见了句婚姻成,倒不似沈氏想的恁多,想笑又怕脸上露出来,拎着篮子跟在沈氏后头。
王四郎早早就靠在庙门口等着,一见媳妇出来就伸手抱过女儿:“这儿拍花子的多,别叫人把女儿抱了去,你手劲不足,我来。”
过年外面的楼铺都不开市,庆元寺前街倒有好些个担担子走街的货郎,果子点心布匹药材,凡是拜亲访友能送得着的东西都能买到的。
他趁着妇人上香的时候去办了四色果品并两匹新布,这会儿就要往老丈人家去拜年了,沈氏知道他存着夸耀的心思这才这样上心,也知道由不得他如此,但凡自己爹娘少势利一些,也不会叫他存下这么大的气来,只笑一笑道:“咱们女儿刚可掣了一只好签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沈氏专捡好听的,王四郎把女儿颠一颠问:“蓉姐儿好手气,今儿给阿爹摸牌可好?”
沈氏平时并不许他,知道了定要说上两句,这回也一句不提,送小姑子到了公爹门前,从袋里摸了五十个大钱:“若是宝妞桃姐要个什么可别小气,等夜里回家吃饭,叫大郎送你。”
后头的婆婆原是个寡妇,带进门一个儿子,后头又生了一个女儿,母子三个手段厉害,把王老爷哄得团团转,自己的儿子住在外头,倒把别人的儿子带在身边。
王四郎瞧不上这个继母,又看不惯那个兄弟,从不进门,沈氏念在到底是公爹,便叫小姑子过去拜年,走个过场,大家脸上过得去。
王四郎皱了眉头,厌恶的看了一眼铜环扣住的大门,抱着女儿扭头就走,沈氏拍拍小姑的手说:“跟爹说,家里摆好席等他老人家明日过来吃。”
这一家子过得一团乱,正经的门不能上,只把王四郎那个小院子当成了家,年初一照例是不聚的,到了初二王老爷才提着菜肉到儿子家里,由着前头老婆生的六个子女给自己拜年,大伙儿吃上一餐团圆饭。
沈氏提着裙角在后头追,王四郎早立在顺元桥的石梁边上等她,抱着女儿的小手啃了口糖葫芦,蓉姐儿鼓了脸喊一句:“爹!”
王四郎许了她一串糖水果子,蓉姐儿举着手里的糖葫芦:“包子!”
“好,等会儿咱们去买曹婆婆家的酱肉包子。”王四郎眼见妻子追了上来,抱着女儿上了桥,沈氏立定了瞧着大门开了,梅姐儿进去了,才一扯王四郎的衣角:“总是你爹,明儿可别板着脸,三姐还要炖一只金银蹄子呢。”
这话每年都要说一回,谁都不当真,只有梅姐儿苦着脸,进了门就去亲爹面前跪下磕了头:“哥哥去嫂嫂娘家拜年,叫我代他磕头。”
☆、跑货得金乱人心(捉)
王老爷正喝茶,知道儿子不会来,也不甚在意,抱着后头老婆带来的儿子生的孙女宝妞,由宝妞一个个捡花生米给他吃,冲梅姐儿扬了扬手:“去吧,去给你嫂嫂帮忙。”
梅姐儿喏喏应了一声,卷起袖子去了厨下。她还没进门,就先听见这位嫂嫂正手把手的教她那个正经小姑子揉面团,厨房里起了油锅,正炸年糕。
年糕的香味混着枣子甜茶汤的味儿让梅姐儿一闻见味儿就咽口水,早上起来急三赶四的,肚里就垫了块饴糖,走得久了更饿,腹里打呜似的响了一下。
苏氏抬头看见梅姐儿,扯着面皮笑了一下,口中说道:“饿了吧,蓉姐儿她娘也真是,怎的起来连个热灶都不烧,小姑子赶紧的,这儿有炸好的年糕。”
一句话说得越来越响,院子统共这点地方,里里外外全都听见了,梅姐儿气得咬牙,在她心里这个苏式就是个假嫂嫂,每回见了她还拿着嫂嫂的款儿,明里暗里把王四郎夫妻踩了又踩,十句里八句要捎上嫂嫂沈氏。
梅姐儿不搭她的话,直往灶前拿了小凳子坐下,拿筷子去捞锅里头炸好的年糕,搁在碟子里,开了糖罐,在炸得金黄起泡的那一面洒上厚厚一层白糖,挟起来就咬。
苏氏待自己人从来大方,见了那边的全当外人相待,梅姐儿这么个吃法她不由肉疼,看见她吃了一块又要挟第二块,赶紧拦住了:“鸡鸭鱼羊都不缺,这年糕怪腻人的,留着肚子晌午吃嘛。”
桃姐儿是王家最小的女儿,她与梅姐儿几个几乎从不碰面,也不拿她们当哥哥姐姐,只认亲娘这边的哥哥嫂嫂,小小的人儿眼睛一溜跑了出去,到了堂前哭丧着脸抱住王老爷的腿:“姐姐抢我年糕吃。”
王老爷皱皱眉头,从袋里摸了几个钱塞进桃姐儿手里:“她难得来,别同她争。”桃姐儿一脸委屈相,手里捏一捏总有十多个铜板,头一低跟宝妞挤挤眼,宝妞从爷爷膝上滑下来,拉着桃姐儿的手走到厨下:“娘,姑带我买吃的去。”
年节里头正是货郎走街串巷赚铜板的好时机,娃娃们手里总有几个压岁钱,花里胡哨的东西只要漂亮就能赚着钱。
货郎担子上不仅有玩物,还有脂粉绒花,梅姐儿很是眼热,可每回都被桃姐宝妞刮掉一层油去,她一长到十二就跟开了窍似的,闻言虽起了念,却不愿同她们一起。
苏氏甩甩手:“去吧,有你六姑姑给我打下手呢。”说着指派梅姐儿剁肉去。
年前沈氏给全家都做了新衣,梅姐儿身上这一块料子是扯了整匹与她做的,袄裙里填的全是新棉花,又轻又暖,把腰一束显得腿长腰细,她人生得微黑,玫瑰红联珠小团花的样子银灰的琐边倒把她衬得白了些。
等宝妞两个结伴出了门,梅姐儿把手一叉,直望着苏氏笑:“进了门还没给娘磕头呢。”说着转身出去,把厨房留给了苏氏。
王老爷家里是请了帮佣的,不是死契买来到了年节也要放人家去,厨房里的活儿只好由媳妇一个人做,苏氏哪里肯放梅姐儿走,可她溜得快,又是正经事,只好望着门帘子啐一口:“装什么千金小姐。”
朱氏正在房里头盘点这回送来的酒布果子,听见梅姐儿来了赶紧放下内室的帘子,走到堂前笑眯眯的问:“见过你爹没有?”
梅姐儿点了头,拿了拜褥给她磕个头叫了声娘,朱氏摸出个红包给她,从头往下一扫就知道今年王四郎家里过得不差,梅姐儿头上那一根钗总有两钱重,梅心里还串了两颗红珠子,拉了她的手:“你哥哥嫂嫂可好?”
朱氏在外头人看来是个面团一样的人儿,可王家姐妹哪个没吃过她的苦头,除了王家大姑娘是亲娘过世之前就定下了亲事,后头的没一个嫁得好,外面看着没有苛待她们,实则日子一个过的比一个差,不是婆母凶悍就是妯娌难处,再不然就是丈夫不长进,几个姐妹聚在一处多是诉苦,梅姐儿听得多了,看朱氏就跟兔子见了狼,缩着肩点点头:“好的。”
朱氏的手在她身上摸了又摸:“这料子是新的吧,你哥哥要不是发达了,哪里能给你做新衣,我听大郎说了,四郎这些个日子跑起单帮来了,贩些什么呢?”
朱氏说话间就把自己的儿子排在了前头,叫人听起来还以为他才是正经姓了王的,王家里唯一的男丁倒排了个不上不下。
梅姐儿就是知道也不会说,更别提她不知道:“从来只跟嫂嫂在屋里头做针线,哥哥前头的事,女人家不管的。”
这倒不是假话,王四郎不服管,沈氏又不是个掐尖的,梅姐儿更不晓事,屋里的事沈氏说了算,屋外头就是王四郎兜应,就是沈氏也不知道他在外头忙些什么。
朱氏碰了个这么个钉子还不松手:“我怎么的听说四郎想把差事给辞了?”她脸上笑的一团和
气,扭身着喊了声媳妇:“宝妞娘,给梅姐儿盛碗甜汤来。”说着拍拍梅姐儿,压低了声儿极亲近似的说:“你爹受累辛苦才给你哥哥谋了差事,他这头卸的干净轻巧,你爹得跑多少门路,家里又送出去多少礼?”
她拿帕子托了个芝麻炸巧果递到梅姐儿手里:“我倒不是计较那些个礼,四郎若能有个好前程我欢喜还不及呢,这不是怕他遭了骗,把本都蚀了。”
苏氏正端着汤进来了:“小姑子喝汤。”她一抬眼儿就知道现在不是指派梅姐儿办事的时候,肚里再不乐意也不能当着婆母说什么,正要退出去,梅姐儿站起来:“我帮嫂嫂剁肉去。”朱氏一席话说的她肚子里头一包气,这一家子从上到下就不盼着哥哥有点好。
朱氏好容易抓住了机会哪里肯放她出去:“你嫂嫂能干,哪用得着你,好容易过来一回,还不同娘说说话。”一眼就把苏氏叉了出去。
一直扯到摆饭的时候,苏氏往朱氏屋子里张了几回都不见朱氏放人,一个人做了整桌子菜,虽说五碟冷盘三个水菜都是帮佣走之前做好的,她自己只炸了些巧果年糕,裹粉炸了个丸子,可她平日里哪里沾过手,浑身骨头都酸了,捏着手拿腔拿调:“梅姐儿快来尝尝嫂嫂的手艺,这丸子也不知和的咸不咸,刚想让你替我尝尝咸淡,娘却疼得你不肯撒手。”
堂里开了两席,一桌男一桌女,男桌上头只有王老爷跟后头的儿子,如今也改了姓的王大郎,女桌上头倒都坐满了,朱氏主位,梅姐儿对陪,打横里一边坐着苏氏宝妞一边坐着桃姐儿。
肉菜堆得高高的,桃姐儿一筷子就挟走了鸡腿,摆在碗里慢慢啃,苏氏赶紧挟了另一个给宝妞,小小的娃娃吃得满嘴是油,还抓着翅膀不肯放。
梅姐儿垂着眼儿只挟面前的菜,也不知苏氏是不是故意,梅姐儿面前就只一碟子白切肉,白花花全是肥油,她正是受俏的年纪,捏着筷子挟了两片便不吃了,舀了碗酒酿白丸子汤慢慢喝着。
看着桃姐儿宝妞两个吃得一桌子鸡骨碎肉,朱氏一径望着女儿孙女笑,只在王老爷瞧过来的时候招呼梅姐儿吃菜。
梅姐儿吃罢饭早早就要辞回去,王老爷把她招到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个袋子来:“你大了,这些个当零花,别甚么都叫你嫂子操心。”
梅姐儿从没在爹这里得过这样的嘱咐,眼睛一红“诶”了一声,王老爷又闭上眼,往摇椅上头一躺,转着手里的玉石球,眼皮合拢了,看上去像是睡熟了。
苏氏在外面探头探脑,嘴巴一抿就往朱氏屋里头告状:“娘倒疼起六姑来,把我一个人撇在灶下,我可瞧见爹塞了个钱袋给她呢,不定贴补多少钱去。”
朱氏白她一眼,掀开帘子继续盘点,苏氏瞧见里头堆得满当当不由抬腿跟了进去,朱氏点了果盒恨声道:“长点儿脑子!盯着那芝麻绿豆作甚!王四郎是个什么货,无赖地痞,怎么就走了大运发财了?”
她往门口斜一眼见没人又道:“江州城里缺什么让他跑单帮得了银钱,我问了半日梅姐儿连个屁都崩不出,凭他贩什么货,丝绢布绸鱼米藕菱,哪个不得往家里储货,他出入江州城多少时日了,可见他挑着担子去?”
苏氏听了眼儿一亮:“娘的意思,是他跑的货来路不正?”
朱氏吸一口气:“不管他正不正,你先把孙子给我生出来!”好容易攒了这么些个家当,怎么也得给自己儿子,现在最怕的就是沈氏给王家生个男丁,这一来可什么指望也没了。
丈夫看着是个一团糊涂的人,发嫁女儿打发儿子一句话都没有,却有一条不管朱氏怎么小意温存怎么娇嗔放赖,他从不应一声。
外头人以为王大郎就是王老爷的儿子,从十二三岁到如今也过了十几年,也不过是口里喊得好听,官府的碟儿上可没记下王大郎的名字,临了临了,这屋子地契还是王四郎的!
若说这些年下来,朱氏藏的私房也不少了,原来她带着儿子嫁给王老爷的时候,手里不过捏着五钱银子,夫家死绝了,房子又是赁来的,母子两个苦挨不过这才叫说媒。
王老爷家里拖了六个孩子,五个女儿又只嫁了一个,后头年年差着一岁一溜排开都要说亲,朱氏心里头总有些不得意,念着他有个小官还算是个吃公粮的,又肯拖着个不姓王的儿子过活,房东催租还催得急,这才嫁了。
想不到王老爷是个会钻营的,官儿慢慢大了,置了院子多了银钱,就连上门的也不是白丁,朱氏使出浑身解术把他哄得服帖,把姐儿们一个个打发出门,眼见王家唯一的儿子越大越不成器,她心里自然高兴,不成想,竟叫他发了小财,唯恐丈夫瞧见儿子出息了把她们母子抛到脑后去。
苏氏一听“儿子”倒蔫了,讪讪不答腔,她进门比沈氏早两年,可宝妞却只比蓉姐儿大半岁,肚皮还一直没动静,只应一声就不再说话。
朱氏见她这个样子又要教训,叹息一声忍住了,当年就是贪她精明才聘了她来,好给大郎再添一个帮手,谁知道她精明是精明了,却只在小处,家里还得靠着自己。
朱氏摆了摆手点了一匹大红布:“这个你拿回去,给宝妞做身衣裳,你也做条裙子。”
苏氏又开颜笑,眼睛一转指着一匹蟹壳青的:“这个我也拿去,给娘也栽套衣裳。”说着抱起来就往自己屋里去。
☆、两个女婿有亲疏(捉)
那边王家的年过得热闹,这一边沈家的年也不冷清。
沈氏娘家住在大柳枝巷,出门就是河,既是河又是街市,船家贩些藕鱼虾蟹,比外头买少两三个钱,脚步一伸一缩一日裹腹食就得了,很是便宜。
一到冬日里门前就停了一溜儿乌篷船,上头都扎着红灯红布,从桥上看过去船跟着水波轻摇,摇的灯笼也在晃荡,红彤彤的一片。
这会儿还早,一家子都没用早饭,只有蓉姐儿吃了半串糖葫芦,年初一门楼铺子都不开,倒有些担子还挑在巷子边卖热糖粥馉饳儿。
王四郎寻个有桌椅的坐下扔了八个铜板儿,一气吃了两碗细料馉饳,担主见蓉姐儿像个裹了大红封的白团子,从汤锅里捞出两个白丸子,撒上红白糖端过去算是送的,沈氏搓着蓉姐儿的小手道了谢,哄着女儿又用了几口,这才慢悠悠往柳枝巷子去。
这条路蓉姐儿走惯了的,一看见春风桥就知道是去外婆家,摸出自己的糖人:“给表姐!”说着还点一点戴红兜帽的小脑袋。
沈氏没有正经婆婆,生孩子的时候只有个半大的小姑在伺候月子,她家里再不受宠也是亲娘生的,潘氏隔上一段儿就来看看女儿,送些活鱼给她炖汤喝。
江州是鱼米乡,泺水镇外就是个大湖,渔船往来不息,活鱼卖得贱,虽不值什么,可到底比就现了一回身,说了句“这可是王家门第一个女孩儿呢”的婆婆要贴心贴意的多。
沈氏跟几个姑子都处得不咸不淡,得了空只往娘家跑,蓉姐儿自然就跟外家亲近。沈氏笑一笑:“你舍得了,夜里又念叨着再要。”
蓉姐儿缩缩手把嫦娥捏住了,趴在王四郎肩上不说话,进了门就扑进外婆怀里不撒手,沈氏叫了两回才肯下来合了两只手拜年。
潘氏早就笑得合不拢嘴,把蓉姐儿一把搂到怀里,捡了桌上的蜜枣儿炸果条喂她,又唤儿媳妇点茶来,屋子里炭盆烧得旺,蓉姐儿小脸红扑扑的,便给她褪了棉袄,瞧见里头穿了件牡丹纹样的薄袄跟女儿腰里系的缠巾一般花色,晓得是扯了整匹的布做的。
从王四郎进门,潘氏就打量了个遍,手上的礼自有儿媳妇接过去,瞧见四五个盒子,底下还有用红绸扎的两匹新布就笑开了眼,
这个女婿沈家两口子从来瞧不上,两个女儿一年里头定的人,大女儿丽娘嫁进了殷实的高家,小女儿便配给了王四郎。
丽娘回家也感叹小妹聘得太急,若没定下她倒方便牵媒,也好往夫家亲戚里去寻摸,找个有家底的不是难事。
可沈家老爹为着还儿子娶亲欠下的债急急把小女儿秀娘也聘了出去,收的银子没给女儿添嫁妆,全还了债。
丽娘生的颜色好,早早就被高家相中了,一进门就怀上了,十月蒂落给高家添了个长孙,自此日子便好过起来,常贴补娘家,妹妹难过时也撒些银钱帮补。
原以为王四郎也就这么不上不下吊儿郎当的过下去了,谁晓得他竟到江州城里跑单帮去,眼见得小女儿的日子也一日日好过起来,眼睛跟嘴巴一齐弯,拉着秀娘进了内室。
蓉姐儿团在床上玩,潘氏便拉了女儿的手,秀娘虽不如姐姐丽娘美貌,皮子却比姐姐丽娘白腻的多,生个蓉姐儿也比一般孩童白净,乌溜溜的圆眼睛,再穿上大红袄,跟年画上的玉女一般模样。
潘氏在女儿身上扫了个遍:“当年你还怨爹妈把你聘给王家,如今还怨不怨了。”说着抬起女儿的手:“我瞧瞧,这头钗这戒指都是新打的吧。”说着就要把戒指褪下来给自己带上。
沈氏知道亲娘的毛病,雁过拔毛,糖粉粘个身还要蹭掉一层去,赶紧把手捂住了:“明儿几个姑子要来的,等些时日才孝敬您。”
正说着丽娘一掀帘子进来了,看见潘氏的手正摸着妹妹的金戒指,啧一声开了腔:“她统过就多少东西,娘还往自己怀里扒拉,妹夫才好了些,叫人看着脸上怎么挂得住。”
潘氏立时就不高兴了,可这个女儿从小就娇惯,如今又嫁进了大户,手里银钱散漫,她自己头上这点插戴一多半儿是靠了丽娘,便不挂脸,只是笑着拉她坐到床沿边:“女婿可来了?”
“在外头给爹拜年呢。”丽娘捧着碟儿嗑瓜子,只咬了一个就吐出来:“这炒货放了多久?别是我年前拿来的罢,娘也真是,都大节了,还不知道买点儿好的。”把碟子一搁逗起蓉姐儿。
要说丽娘最得意的事,便是抢在弟媳妇前头生了儿子,高家老两口恨不得把这个金孙含在口里,连拜年都不十分乐意放他过来,街上给叫了大车还不算,一路送到了街口。
外头俊哥儿正给外公拜年,沈老爹一口一个女婿,又是招呼茶又是招呼细点,把王四郎冷落在一边,两个女婿比较起来自然是高家大郎有前程,家里十好几亩的水田,还有些个门面铺子放租,王四郎得跑多少货才能置下这些家当来。
蓉姐儿在床上呆不住,掀了帘子站到外公面前要糖吃,高大郎向来喜欢女孩儿,自己只得个小子,瞧着别人的闺女就眼热,刚过妍姐儿逗的噘了嘴儿往外跑,一把又抱起蓉姐颠了两下,把蓉姐儿唬得直叫爹。
高大郎虽然姓高人却短小,哪里如王四郎高大英武,小人儿也知道趋利避害,张着手直拄亲爹怀里扑,眼睛里沁出泪珠儿,一头靠进王四郎怀里抽抽哒哒的要哭。
丽娘掀了帘子出去:“你惹她做甚,当姨爹的,怎的见了面不把红包只知道逗她。”高大郎赶紧从袖袋里摸出红封来住蓉姐儿手里送,嘴里还要逗她:“跟姨爹上街,给你买好吃的去。”说着报一串儿吃食,蓉姐儿收了声,大眼睛睨住高大郎,想了半日还是摇了摇头。
“马上就摆饭了,还不喊妍姐的爹进来,直杵着做甚!”潘氏从里头出来见儿媳妇还立着赶紧嘱咐,兰娘赶紧往后转去,先用热水绞了毛巾再到后院寻了丈夫:“娘喊你开饭呢。”
沈大郎一身刨木花,站起来拍拍身见媳妇垂着脸拉了她的手:“等这批货赶出来,我给你做个新妆匣,这回雕个富贵牡丹的。”
他知道潘氏的脾气,晓得媳妇又受了委屈,为着两人只有妍姐儿一个女儿,明里暗里没少给媳妇颜色看,潘氏一发作起来便哭天抹泪,他只好劝着媳妇吃点亏,见她还是不开颜又说:“我估摸着这回的赏钱不少,到时候也给你打根金头钗。”
孙兰娘这才露了个笑脸,把着丈夫的手臂往前,她人生得娇小玲珑,笑起来甜甜的带着酒窝,开口声儿跟黄莺似的:“也不必金头钗,你给娘打个戒指吧,我瞧见她又跟小姑子要东西了。”
潘氏用小角杯儿倒了些自家酿的米酒,拿小勺子舀给蓉姐儿喝,妍姐眼馋的干站着,还是秀娘把她招过去:“过来,来姑姑这儿。”
米酒酒味少甜味浓,喝起来跟甜水似的,两个小丫头都喝了一小盅,手牵着手往院子里去。妍姐跟俊哥玩在一处,蓉姐儿太小插不上话,只在一边笑眯眯的瞧着。
妍姐儿捏着嫦娥面人,背过身去数自个儿得的红包,俊哥儿出门时祖父祖母给包的酥糖蜜枣饴糖进了蓉姐儿的嘴,还问她们:“是不是,同这里,不一样?”
妍姐儿最大,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拉住俊哥儿:“夜里的桥上要放烟花,你们去不去看?”蓉姐儿咧嘴露出小米牙点头,爹爹许了她带她看灯。
俊哥儿鼻子一皱:“我家沿河的铺子开了席,我在楼上看!”妍姐儿蓉姐儿两个巴巴的看着他,妍姐儿扯扯他的袖子:“我能去瞧么?”俊哥儿把头一昂,手挥一挥:“都去,都去!”
俊哥儿自小是爷爷奶奶跟前抱大的,亲娘没有沾过几天手,无奈爷爷有个结巴的毛病,他叔叔几个全没学着,全落在他身上了,为着这个爷爷更宝贝这个大金孙,觉得几个孩子里头只有这个孙子最像他。
蓉姐儿瞅了哥哥姐姐一遍,她人虽小却跟王四郎是一般脾气,小小的人儿浑没听明白,却晓得抬起一根手指头,认真说道:“我爹抱我去!”
这一头王四郎脸上正不好看,开了两桌,男桌上的整鸡整鸭子全在高大郎一边,打横里就只摆了一尾鱼跟一大海碗的猪大肠。
这东西往日常吃,为着下饭,一碗猪肠到好配三碗蒸饭,可年节里拿这个来待客显得看轻了他,偏生沈老爹还不住口的劝菜:“女婿,这个可是你娘灶上花了功夫炖的,你且尝一块。”
不消说都是在劝高大郎,王四郎年轻力壮,高大郎吃一碗他须吃三碗才饱,便是一盘子切肉都能干嚼下去,见岳家还不拿他当回事便阴了脸,心里暗暗发狠,定要闯个名堂出来,叫他们刮目相看,听得女儿这么说,招手把蓉姐儿抱过来:“爹给你给你买彩灯。”
屋子统共就这么些地方,男桌上的情形跟女桌上差不多,秀娘心中不乐,吃的也少,等到散了席帮着孙氏洗了一盆子锅碗,抹了手便要回去。
沈老爹夫妻两口子从没拿这个小闺女当回事,却独独舍不得蓉姐儿,抱着她不肯放:“你们先家去,到夜里再来接她。”
秀娘看看女儿正团在外公身上,软绵绵的小手摸着老头的胡子,轻轻一抻,老头儿也不生气,祖孙两个还笑对着看,便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咱们先家去吧,看着天色梅姐儿也该回来了。”
高大郎喝的却不是女桌上的米酒,是潘氏特地去外头沽好的竹叶清浇酒,他喝了整整一壶,面上通红口里多话,直拉着王四郎不许他走,嚷嚷着要请连襟去东大街后头的汤儿巷里泡澡堂子修脚去。
丽娘一步上前拎了他的耳朵:“叫你别喝别喝,回去爹娘又要念叨。”扯了耳朵一使劲,高大郎举手就给媳妇作揖,口里含含混混“哇”的一声吐在丽娘新做的鞋上。
她也顾不得生气,直跳开两步,脸都涨红了:“没卵用的浊才!”又是叫潘氏打水给她擦衣裳,又是叫孙氏给她拿干净没用过的布条儿来,屋子里乱成了一窝粥。
蓉姐儿躲在屋外头,王四郎一招手就跌东跌西的往他面前跑,张手叫他抱,一家三口趁着乱往屋外头走,还是沈大郎默不作声的跟在后头送到门口,他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只跟妹妹说:“这回剩下的木料多,我给妍姐儿蓉姐儿一人打一对桌椅。”
沈氏从小便跟哥哥亲厚“诶”了一声,让蓉姐儿谢谢舅舅,跟在王四郎后面往家去。
☆、家家有本难念经
王四郎心里存着气,沈氏跟在后头撵他都撵不上,大街上也不能分辩,只一叠声的问:“可要买只白切鸡回去,明儿爹要来,西首丁胖子家定了只肥鸭子还得去拿呢。”
再不是也是自己的爹娘,秀娘不好当着丈夫的面说父母不好,可心里也着实埋怨潘氏不给她脸,那么些个肉菜,往王四郎面前搁上一盆有什么难了。
高大郎细瘦零仃的,连身上的绸袍子都撑不起来,喝上几口酒就饱了,吐得一地黄水,屋子里臭的熏人,可沈老爹跟潘氏就是把他当成宝,王四郎在他们眼里恐怕就是根草。
蓉姐儿趴在爹爹肩上打瞌睡,她疯跑了一回早就累了,兜帽罩在脑袋上,打了小哈欠就要睡,心里还惦记着王四郎许给她的灯:“爹,灯。”
沈氏跟在后头把气往肚里咽,一直到了家门口王四郎的气儿还不顺,把蓉姐儿往堂下一下放下,自个儿往内室床上躺倒,脱了袍拿被子闷住头,秀娘往里张一张,知道他在娘家没能吃饱肚皮,到厨下开锅点灶,把备着昨儿做大菜的东西拿出来看了看,挑了火腿跟虾肉,想做个汤给丈夫吃。
厨下的木盆子里也浸着大肠,可才在娘家打过这场官司,王四郎怕是半旬都不想尝这个味儿,秀娘又是一声叹息,拿了碗儿把虾剥出来,见女儿乖乖的挨着门玩,笑着招招手:“妞妞想不想吃糕?”
小人儿最懂颜色好坏,一直不敢出声,见娘亲笑了也跟着笑,点点脑袋:“妞妞吃糖。”沈氏伸了脖子往梅姐儿屋里一瞧,见下着帘子知道她回来了,指指门说:“去找你姑,跟她讨糖吃。”
朱氏大面儿上从来不错,梅姐儿每回去都要拎几包吃食回来,沈氏这里脱不开手照顾女儿,只好把她引到小姑子屋里去。
蓉姐儿摸着柱子下了石阶,一步一扭的往小姑姑屋里去,到了廊下还知道叫门:“姑!”梅姐儿正坐在床沿上数着亲爹给的银子,总有二钱,抿着嘴儿想着铺子里头的胭脂粉盒跟雕了花儿的铜镜子,连哥嫂进门也没听见。
听见蓉姐儿叫慌忙把荷包往枕头下面一塞,理理衣裳起来开门,一把抱起了蓉姐儿,转身往里拿了食盒就出来到了灶下:“嫂嫂回来了,哥哥可是醉了酒?要不要打碗醒酒汤给他。”
见沈氏正在剥虾晓得是给哥哥做的,她搬了个小脚凳让蓉姐儿坐着吃糕饼糖果,换上家常衣裳接过碗去:“嫂嫂去吧,我也饿呢,想烫个面吃。”
沈氏一跺脚,生闷气生得忘了换衣裳,幸好新衣裳不曾污了,赶紧回房换了一件,一边拿手系衣带一边推了推床上的王四郎:“小姑子也不曾吃,我做个火腿虾丸子汤可好?”
沈氏虽不如孙兰娘针黹裁衣上了得,却能造得一手好汤水,吃食上头可比王四郎家姐妹几个精细的多,王四郎闷着头应了一声,沈氏脸上露了个笑意,又悄没声的退了出去。
火腿片下几块细细剁成肉茸,加上粉捏起来,每个里头包上一只整虾,锅里的水滚得冒了泡,一砧板的丸子一个个落进水里,肉色一变就捞将出来。
鸡汤是年夜里吃的,炉子上热过了加上汤过的面,再把丸子满当当的铺在上头,蓉姐儿糖糕都不吃了,撵在沈氏后头进了内室,眼巴巴盯着碗,王四郎碗刚接过去,女儿就过来抱着他的小腿张开了嘴。
他捡一个咬开吹凉的送到蓉姐儿嘴里,蓉姐儿半个还没咽下去,他这一碗就下了肚子,把空碗一放这口气才算顺了,把女儿抱起来拍拍:“夜里咱们去镇上最高的地儿看灯,比高家的铺子还要高!”
蓉姐儿懵懵懂懂,只知道要去看灯,呵呵笑着拱手,这是她才学的,沈氏教她年节里见了人就要这样拱手,别人给塞给红纸袋,也须拱手还礼。
王四郎坐起来套上袍子,捏了捏钱袋子跟沈氏招呼一声:“我出去,晚间回来。”
“大年初一你们还聚,答应了看灯的,在家多待些便罢了。”沈氏不敢十分说他,王四郎也只摆摆手,系上头巾出去了。
王四郎自小游荡,别的子弟读书写字了,他还在大街上走东串西,又有一把子好力气,跟几个一样混赖的人混在一处,人憎狗厌,这些年成家生子也没断了来往,还拜了把兄弟,有事无事都要聚一聚。
“你爹心里不痛快,出去撒撒气也好。”沈氏把女儿抱起来,拿帕子给她擦擦嘴角,这话不好跟小姑子说,闷在心里又难受,只好跟不懂事的女儿吐一吐苦水,眼圈一红差点掉泪。
蓉姐儿掏出自己的小荷包儿,从里头拿出块糖来,她趁着两人不注意偷藏了两块,此时拿出一块荷花糖递到沈氏嘴边,沈氏一张口接了,含在嘴里凑过去香了她一口。
都说闺女是娘亲的小棉袄,还是闺女最贴心,小小的人儿就知道哄她,沈氏把蓉姐儿搂紧了,蓉姐儿玩了大半日早就困了,伸着沾着糖渣的手揉眼睛。
沈氏把碳盆烧得旺旺的,在窗上开出一道缝,脱了棉衣棉裤让她窝进被窝里,两边掖得严严的,用四方枕头压住了,蓉姐儿刚一沾枕头就眯着了。
明儿几个姑子都要来,少不得要打一场口头官司。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前头几个还不抱成团,五个姑娘里自个儿也有小帮派,每个人都打着自家的算盘,在家不过争些零钱花销,出了嫁还是如此,见着弟弟稍好一些便拉三扯四的跑回来刮油水。
沈氏是吃过她们苦头的,无奈王四郎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拿这些个不当一回事儿,他姐姐们的话虽不听,却也不听沈氏的,各样事体都只自己拿主意,沈氏说破了嘴只惹了他厌烦,只好把气往肚里吞,把自己当个石木人,凭她们说甚,只不接口。
沈氏早就备下色色菜品,泺水镇本来便小,到了年节门店铺子也只关上一天,三十这天不开,初一上午不开,自后就如一般行市。这还是不知哪一任的县太爷定下的规矩,泺水从镇东走到镇西也不过一个时辰,到了年节不开铺,冷清清似空城一般,他便定下规矩就算年节也一般开市。
镇子小有小的好处,至交亲朋隔上两条街就走到了,真要去外镇拜亲的便贴上红纸条儿。地头虽小却因靠山靠水蚕桑鱼茶日子过得富裕,来此的县官也是打点好了做个一任就升官顺带捞上一笔的。
真要说起来哪家的日子也没苦到过不下去,大姑子嫁到了外地不提,二姑子嫁了个屡试不第的童生,越是不中越是要考,把个家底全都掏空了,全靠着老娘跟媳妇给人做活贴补家用。
三姑子嫁了本镇捕头,日子过得比几家都要好,可婆母凶悍,妯娌也不是省油的灯,为着只有一个女儿,不知被骂了多少回,说她们王家女儿多,嫁进来也只开花不结果,是个摆着空好看的。
家里孩子多亲爹又不管,四姑子便被亲娘的妹妹她抱回去养活,姨母无子又丧夫,去了的丈夫有个小铺面留给给她卖些杂果零碎,日子过得好比姊妹几个都好。可到了说亲却死活不肯听姨母的,非要嫁给隔条河对门家的儿子,姨母怎么劝都不听,气的姨妈旧疾复发,赶了她家来,如今日子也就这么含混的过着。
这几个大小姑凑在一块儿每个人都能开锣唱大戏,沈氏自小便怯弱惯了,还是嫁了人自己当家了才立起来些,见着这些姑子脑袋就跟箍桶似的,平日里不甚走动,到了年节凑一处必要挑她的刺儿,只好把事都做在头里,眼看蓉姐儿睡熟了,便让梅姐儿进屋里守着她,自个儿挎了篮子去拿定好的鸡鸭鲜鱼。
案鲜小菜都是备好的,烧鸡肥鸭拿油纸包起来放进篮子里,冬日里没有鲜果菜蔬,只捡几根老藕当作鲜菜便家去了。
蓉姐儿睡得小脸红扑扑,额头上泌着汗,梅姐儿支着手盘算怎么买铜镜花粉,余下的钱再添些个手绢绒花也够了,货郎担子上那些个小米珠儿买下一盒串一串也能给自己添个首饰。
她想的入迷,连蓉姐儿发汗口中呼呼喘气都没发现,沈氏一进门就瞧见了,赶紧给女儿松开些被褥,拍起来喂了些水,眼睛往梅姐儿身上斜一斜道:“菜我摆在厨下了,你把鸡鸭挂到房梁上别给耗子咬了。”
梅姐儿这才回神,应一声往灶下走,心里还念念想着新首饰。王四郎夫妻再待她不错,也置不了许多首饰,沈氏自己有的,总也给小姑子添一份,可她心里打着积蓄的主意,阖家也不过吃上头好了些,穿衣首饰自然不及苏氏跟桃姐儿。
桃姐儿才只多大,七岁的人儿就带着金丁香了,腕子上还用四五个金珠儿串戴着,梅姐儿眼热不过,也想要串个米珠戴在耳朵上,她浑没在意嫂嫂的不满,到灶下涮了锅碗挂起鸡鸭,转身回屋把这些时候攒下来的钱又点了一遍,只等着明儿姐姐们来了,托三姐给她置办。
沈氏把蓉姐儿拍哄得不哼哼了,就叫她自己下地玩耍,摸过柜上头摆着的竹筐裁布缝袜子,自王四郎跑了单帮,脚上的鞋袜费得厉害,沈氏得了空就纳鞋底,攒到五双就开始做鞋帮鞋面儿,她捏着针又叹一口气。
丈夫是个风性子,到哪儿都定不了,跟人跑了几回江州城,就嫌泺水地方窄了,发了愿要举家办到江州城里过活,还说甚么“往后也给你买个洗脚丫头。”沈氏一劝,他便不耐烦的皱起眉毛,虎目一瞪,说她是妇人家心小。
蓉姐儿忽的抱住沈氏的腿,冲她咧开嘴笑,也不知什么时候从竹筐子里翻出朵琐好了边的花来顶在脑门上,沈氏眉头一展把愁思都丢到脑后,瞅着闺女便笑,拿手指头去刮她的嫩脸。
天将暗未暗,王四郎一身酒气的回了家,沈氏早晓得他要吃酒,拿老藕捣成泥用纱布挤出汁来温热着给送下一小杯去,到了晚间还不醒,蓉姐儿倚在床边眼巴巴瞧着,嘴巴扁着要哭不哭的样子。
沈氏不好独放王四郎一个在家,梅姐儿还小怕她看不住蓉姐儿,只好哄女儿:“元宵的烟火花样更多,咱们那时候去瞧。”
蓉姐儿抱着手低头不肯应,梅姐儿自家也想去瞧:“我抱着她去吧,不往桥上走,沿河看一看就家来。”沈氏还是挂心女儿,拿出个缠腰来把梅姐儿跟蓉姐儿的腰带绑在一处系了个扣藏进袍子里,又定下时辰:“这会子去,等月亮升起来就回来。”
梅姐儿应一声,抱着侄女出了门。
☆、荷花桥塌埋祸根
沈氏守着丈夫做针线,心里骂了十七八遍的“冤家”,别个看着王四郎这般壮实的模样只道他没有半斤也有八两的量,实则他却是个三杯倒,根本不会吃酒,比他几个姐妹都不如,梅姐儿还能喝上三四杯烧酒,王四郎一口口抿着还嫌多。
他这是心里不痛快正撞上了那三四个朋友,寻了角店吃成这个模样,还是陈大耳把他送家来的。沈氏口上埋怨心里还是偏着丈夫,起了好几回身,去看铜壶里的水滚了没有,好给他沏一盏酽茶来吃。
正用抹布包了铜把倒水,听得外头一阵喧哗,隐隐从河边传过来,沈氏放下铜壶走到院子外,刚打开门就听见“桥塌啦,死人啦”,沈氏一晃这才立住了,叫住常去食铺的小子急问:“前头怎的了?”
“桥塌啦,看烟火的都掉下去了,踩死好些人呢。”烟火的红绿衬得他急切的神色:“婶子告罪,我得赶紧家去,跟我娘报个平安。”
沈氏门也来不及关,进了屋就推醒丈夫,声音里头带了哭腔:“赶紧起来找女儿去!”见推他不醒,急得直打转,回身瞧见竹筐里头的针线剪刀,拿起来就用针尖儿扎了他一下。
十指连心肉最软,王四郎吃痛一记醒过神来,听沈氏又说了一回“忽”一下跳将起来,头还晕着,磕在床柱子上鼓了一个大包,他外袍也来不及扣上,急急奔出门去,一面奔一面喊:“你在家等着,说不定她们见乱家来。”
沈氏眼睛里含了泪一路送到门口,立在门边不伸长了脖子往外望,间隔的徐家娘子丈夫带着儿子看灯去了,也立在门边急等,她不比沈氏纤弱,扯住一个便问见没见过她家当家的。
沈氏便跟她立在一处,她问完了自己也问一声,好几个路过的全都摆手,只一次比一次说的凶险,嚷嚷着那桥上总有百多个人。
沈氏捂着心口发懵,口里连声念佛,听见孩儿哭声心都吊起来了,徐家娘子胆儿却大些,拉了她的手:“沈家妹子莫急莫急,那桥都百多年了,顶多裂道口子,哪里就真的塌了,定是那小儿信口胡绉的。”
话是这么说,可沈氏知道梅姐儿的性子,她贪耍爱玩是个好热闹的,叫她不往桥上去,也不知是不是听了话。
两个就这么立在屋阶上,眼看着人往这头涌,眼珠子都不敢转就怕看漏了,徐家娘子声高见一个问一声,沈氏只管扶墙望过去,见着那身形相似的就要踮起脚儿望一望,总没一个是王四郎,她心里记挂着闺女又怕丈夫裹了乱走差了,手指头把那砖缝里头的青苔都抠尽了。
“娘!娘!”沈氏听见女儿的声音就往东头看,徐娘家一巴掌拍着她:“喏,这边儿!”
一回头才瞧见梅姐儿抱着蓉姐儿从西边来,沈氏一口气儿一松,脚都打着飘,也不及问伸手就把女儿搂过来,蓉姐儿还笑呢,给她看手里捏着的糖人儿。
沈氏还真没料错,梅姐儿确是上了桥看烟火,却没去东边而是去了西边。东头的双荷花桥因两边都有荷花池,占着景好的便宜门楼铺子多些,在那儿放烟火的大户也多,人挤人的立不住脚。
梅姐儿才出门就遇着了平日里交好的姐妹,告诉她西首的脂粉好饶个几文,她便往西边的洪福桥上看,那边也有卖摇鼓糖人贴画的小担子,只不比东边热闹,梅姐儿仰头看得入迷,看见前头乱起来,问一声知道是双荷花桥塌了,赶紧抱了蓉姐儿回来。
趁乱拍花子的摸口袋的都有,梅姐儿一到门前就知道嫂嫂急坏了,她解了蓉姐儿腰上缠的带子:“万幸没去东边,我一路走过来都听见人说掉下去好些人,就跟下馉饳似的。”
王四郎把人一个个翻过去找,没一个说见着了蓉姐儿,他也不知从哪儿顺来个白纸灯笼,蓉姐儿没寻着,到碰上了三姐夫,他带着人来料理桥塌的事,王四郎上去一扯袖子就问:“可见着蓉姐儿梅姐儿没有?”
纪二郎身后跟着的捕快先一步往河边去,纪二郎听见这话眉头一皱:“你怎么的叫她俩去,你姐姐跟孩子都叫我锁屋里头,不许出大门边。”他说完了啧一声:“这一路都没瞧见,你等着,我叫人好好寻寻。”
王四郎转身刚要再往前去,被徐屠户一把拉住:“家去了家去了!”他抱着儿子一回家就瞧见自家娘子拉着沈氏说道个不停,知道王四郎往前边去了,放下儿子就来报信。
王四郎于他一道回家,看见蓉姐儿正伸着舌头舔糖人见他回来还把糖人递过去给他也吃一口,虽是虚惊一场,却也是王四郎醉酒惹出来的事,他谢过了徐屠户一家带着老婆孩子进去,哄女儿道:“等元宵节,带你去望火楼看灯看烟花。”
王四郎在巡军铺屋里头当差,铺屋旁起着砖造的望火楼,每三百步须得起一幢,每处的铺屋里住五个兵丁巡火事,当值的夜里头就和衣睡在望火楼上,若有火警便敲锣示警,再推上装着火叉吊桶铁猫儿的车往火事地方赶。
蓉姐儿跟着沈氏送饭的时候去过,也只在铺屋门前站一站,都是男人,沈氏也不便进去,但蓉姐儿知道里头有幢高楼,就跟庙里头的塔一样,她只在外头看过从没上去过,停住舔糖人的动作,侧头看了看沈氏,见沈氏笑眯眯的点头,也跟着笑。
夜里哄睡了蓉姐儿,沈氏还在发虚:“这回可不许再诳她,万幸没到桥上去,那桥怎么就塌了呢。”王四郎醉中被惊醒,如今提着的心放下来又困顿了,打了吹欠摆手:“你管呢,那是县老爷的事儿。”
一句话还没说完翻过去就打起鼾来,沈氏还想着要给各家去报个信儿,问问有没有看灯的撞着伤着了,见他这样叹一口气,脱了袄跟女儿睡在一边,外头的灯火一直没熄,小院里却宁静,没一会儿一家三口都睡熟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沈氏就起来了,到灶下料理这一天的吃食,对半切开的咸鸭蛋,米虾炸出来的虾酱,拿醋拌过的藕丝和腌过的酱瓜笋心,这四个算是案鲜小食,肥鸭烧鸡都是做熟了的,上锅蒸热了切开就算是两个大菜,点上炉子加进切块的猪肉老笋又是一个大菜,再加个爆炒腰子。
四个大菜已不算少,可抵不住来的人多,吃席的快十个,烧灶的却只有沈氏一个,她系上围衣去拍梅姐儿的门,把她叫起来帮忙。
刚把蓉姐儿拉起来喂粥喂饭,王家三娘桂娘拎着食盒抱着女儿萝姐儿进了门:“这么早就烧上了,幸好来的不晚。”她是几个大姑里头跟沈氏处得算好的,早早就过来帮忙,女儿萝姐儿一下地就去找妹妹,蓉姐儿把插在桌缝里的半个糖人给她看,两个孩子手拉手坐到门沿上,你一口我一口的把糖人吃尽了。
桂娘最擅做炖肉菜,拿手的就是金银蹄,她从食盒里头拿出海碗摆在灶台上:“昨儿夜里开始炖的,这会子算入了味,爹最爱拿这个下酒。”
另两个姊妹不到开席前不会来,桂娘坐在小凳子上头给炉子加火,她未嫁时梅姐儿就跟她最说得来,见姐姐来了乐得躲懒儿,到堂前摆起细果盆来,抓一把瓜子分给萝姐蓉姐。
沈氏还记挂着昨儿夜里的事,梅姐儿既得了空便让她去娘家报个平安,比起烧灶梅姐儿更愿到外头去,应一声穿上新袄走到门边又问:“嫂嫂,可有甚要买的?”见沈氏摆手才出去了。
桂娘一边烧火一边问:“我听你姐夫说昨儿蓉姐儿看烟火去了,没遇上桥塌真是阿弥陀佛,等两日你同我到庙里去拜一拜。这回可死了七八个呢,尸身都裹住了,你姐夫早早就到衙门里头等着人来认领,这大节下的也不好发丧。”
沈氏把昨日里的事儿一说,桂娘一接口又一句“阿弥陀佛”,她压低了声儿道:“我这回跟着你姐夫下乡去拜年遇着了三仙姑,她原说正月里头有事,果然就落在这上头了,这不,萝姐儿认了她当干娘,我正想着让蓉姐儿也认下,往后也没个七病八灾的了。”
要说这个三仙姑在泺水镇下面的乡间还真是个人物,据说能通神灵会仙法,病人叫她看一眼烧把子香,就是要死了也能跳起来,在泺水镇里头都小有名气。
可沈氏偏不信这些,有正菩萨不拜,拜什么偏神,却不好当着她的面说,只笑一笑:“在庙里头寄了名儿呢,也不知道忌讳不忌讳,待问明白了再叫蓉姐儿认亲。”
桂娘人软弱,对着个乡下婆婆跟兄嫂只有忍气吞声的份,沈氏念着她的好,生蓉姐儿的时候几个大姑子里只有她隔个三四日就要来一趟,带些肉蛋给她佐饭吃,便一直宽慰她,实在不忿还叫王四郎相帮。
可桂娘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她往在衙后街却跟几个捕快娘子都是厉害脾气,她却一个都不来往,只为着丈夫不许,说女人家就该呆在家里,出去绕舌头便是坏了门风。
纪二郎若要出去巡街时便在门上挂上锁,老婆女儿寻常都不得出门。知道的说她软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清高不肯与人来往,住了小三年,不但新邻居没熟起来,连旧友也都疏远了。
桂娘在家伏低做小就因为没个儿子,其实桂娘前头怀过一个哥儿,都成形了,过年的时候婆母硬叫她烧灶,当天夜里就见了红,后头才生下萝姐儿,在她是心肝宝贝,在纪家却是个赔钱货,婆母没少在儿子面前吹风,说她中看不中用,连个娃儿都带不住。
偏偏桂娘从小就是个软性子,日子越苦就越是信自己前世欠下了债要还,婆家这般待她还只认是自家的错,苦水往肚子里咽完,再去佛前念经拜香,可怜女儿萝姐儿,到了三岁上纪家还不给起名,还是王老爷给定下的名字。
沈氏当着面宽慰她,背地里直惊心,朱氏这个继母当得真真儿的好,挑出来的女婿个顶个儿的强,有读书的有当差的,却又有哪一个不诛心。
可说到底全是当爹的不经心,只图自家快活,把儿女都抛在一边,沈氏拿刀剁鸡,嘴里不时符合,算着时辰差不多去把王四郎也推将起来,打水洗脸一般伺候好了同他说:“爹怕是走到竹枝巷了,你去迎一迎罢。”
王四郎不十分愿意:“梅姐儿呢?叫她去迎,他们俩有话说。”
“梅姐儿让我差去娘家报平安了。”沈氏在后头推着他出门:“爹定是拎了东西来的,你去迎一迎,也好帮把手儿。”
☆、一个姑姑一台戏
王老爷慢悠悠打河对岸来,背着手一路走一路停,等走到春风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了一堆东西,早早就要干果铺预备下的荷花糖柿饼橘饼黑枣儿芝麻糖,全是孩子爱吃的,又转到肉铺里又切了十斤五花膘的猪肉,一扇排骨,还定下半腔羊叫送家去。
王四郎一步一拖,没走过一条街就看见亲爹拎了四五个食盒,还抱着一坛酒,几步上去接了过来。王老爷看见儿子也不说话:“嗯。”一声,甩了手往前,走了五六步才问:“都到啦?”
父子两个着实没话可说,却又不得不说,王老爷生得富态,一清早走这些路已经喘上了,进了家门往堂前一坐,挨着碳盆烤火,沈氏赶紧把沏好的茶摆上,招呼两个丫头到他跟前拜年。
蓉姐儿人手腿短,又穿着厚袄裤,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到了王老爷跟前还知道他是爷爷,一年只见上三五回,难为她记得,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拜了拜。
萝姐儿也是一样,拜完了也不敢缠着他要糖吃,两个人挨在一处,眼巴巴看着王四郎拎进来的食盒,王老爷还喘着气,哄了孙女两声见她不敢跟他说话就指指糖盒子:“爷爷买的饼子,去吃去吃。”
两个丫头一人拿着一个,蓉姐儿拉过姐姐的手,在她那块橘饼上小小咬了一口,萝姐儿也不生气,笑着自己也咬一口,两个人吃的满嘴是糖粉,在院子里乱窜,沈氏从灶下伸出头来:“别往井台边上去!”
小孩子疯跑玩乐,大人们在灶下忙活,堂上又只剩下王四郎跟他爹眼对着眼儿,最后还是当爹的拉下了脸去搭茬:“当差的时候跟人处得好不好?”
王四郎一年跟亲爹就见几回面,早就不惯说这些了,要说他并不多恨王老爷,娶了后头婆娘把前头的儿女扔水里溺死的也不没听过,可他恨朱氏。
他十四岁才跟着姐姐们进了城,那时候没见过世面,朱氏拿出一碗肥肥的炸猪肉给他下饭他还只当是这个继母不错,可朱氏转身就同自己儿子说笑,讥笑他乡下人肚皮大,没个两海碗装不住。
当时心里头的难受到如今还记得,明明自己才是嫡子正宗,进了城怎么反而连个站脚下的地儿都没有了。他也不是没想过要争,可他拿什么争,诗书经文原也上在村里的私塾上过,可亲娘一死没人磨他,早就丢到脑后头去了,偏偏做了官的爹只爱那会读书的,被个婆娘拴在裤腰带上。
朱氏的儿子穿什么吃什么,他们穿的什么吃的什么,姐弟几个都没能在有朱氏的那个院子里住上一晚,当夜就被打发到如今这个院儿里来,姐姐们挤在西屋,把正堂旁的东屋让给他,还没等他们摸清楚城里的肉铺往哪边开门,二姐三姐就急急被聘了出去。
这两个人还懵愣着,就被继母定下了终身,说是守孝守的年纪大了,再不嫁不像话,若不是生的颜色好,还没有人要云云,又掩袖遮口的漏两句,笑她们一身的村气。
王四郎少时不懂,后来混得多见得广了才知道,这个巴掌大的小镇里,东头说话话西头迎着风就听见了。两个姐姐惶惶然的备嫁,心里还感激着朱氏把她们一个聘给读书的一个聘给当差的,以为这就是不错的人家。
出嫁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他给背出去的,朱氏面子还是要做的,前一天夜里把继女接过去住下,第二天花桥来抬,也算是从家里嫁出去的。
两个姐夫什么样儿?一个酸到了骨头缝里,另一个就是个浑人,两个姐姐初嫁过时每回回娘家就跟小妹抹泪,慢慢竟也过了这些年。
王四郎心里发恨,过了好几年一句话也不同王老爷说的日子,朱氏给他说亲,他连见都不见,他知道这个女人背后要哭要闹,可他偏不如她的愿。早在两个姐姐定出去的时候,王四郎就打定了主意,绝不能叫继母给他配婚。
他是自己看中了沈氏的,他跟人出船,路过柳枝巷子的时候,看见她拎着菜篮子跟船家买菜,细眉细眼柔声柔气,还没开口脸就先红了,细条条一个人儿,看着就软和,他当时就想,要是娶亲就得娶一个这样的回来,不能厉害,要听他的话,他自然会待她好的。
王四郎知道族里也在催,一有红白喜事王老爷要回家吃席面,族里哪个人不追着问,似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他捏住这个,回了乡下一趟,找到大伯,让大伯在族长面前说了话,这才把事给办成了。
朱氏把银钱抓得紧,乡下的亲戚也不是没有怨言,十村八乡好容易有个人当了官,沾亲带故的却一点好都捞不着,都说这个婆娘心黑,一句话一挑就有人站出来给王四郎说话,族长特地把王老爷叫回来,接着修祠堂的事儿,把传宗接代说了一遍又一遍。
王老爷自然知道是儿子背地里起的事,他还是那付风雨不动模样,背着手坐船回去,在船行了一半的时候问:“瞧中了哪家的闺女?”这样才把沈氏定了回来。
巡军铺屋的差,不过是个过手,等他好了,定要带着全家人往江州城里去,争一口气给死去的亲娘看看。
堂前两个人几乎不说话,沈氏不时探头看一看,跟桂娘一起皱眉头,两人要劝也不开好这个口,这姐弟几个哪个没有心结。旁的不提,光是拜年不上门的事,朱氏就说了多少话出来,可凭她怎么说,就是不登门,还是沈氏进了门才叫梅姐儿去拜年。
人不来的时候朱氏心里恼,人来了她更恼,原来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是当着面的硌应她,肚里把沈氏骂了十好几遍,说她是面上憨厚心内藏奸,越发不待见王四郎。
这些个事儿王老爷也不是不知道,不过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到他跟前,他从来甩手不管。儿子总归是他儿子,后头的婆娘跟了他一场,也不能叫她什么也落不着,可真的落下多少东西,他心里自有盘算。
蓉姐儿才要迈过门槛儿因着腿短一下扑在地上,衣服厚没摔疼,却跟背了个王八壳儿似的爬不起来了,王老爷把她整个儿拎起来抱到怀里。
蓉姐儿在他怀里不敢哼哼,低着头玩了会儿手指头,见他没把自己放下来的意思就指着桌上的盒子说:“要糖。”
她最喜欢荷花糖,刻成荷花样儿,有红有绿好看的很,寻常沈氏并不买给她吃,这个比没刻花儿那些贵上几文,到过年却不论,要多少有多少。
王老爷从最下面的点心盒子里翻出一盒酥油泡螺,这样的点心蓉姐儿见都没见过,还是从京里来县里当官的老爷家的私厨的拿手点心,既是此间没有的,便用这个送下级官员或是高门富户,那个官儿走的时候,倒有人把这方子学了来,本来也不是秘方,只是做起来费功夫。
蓉姐萝姐一人一个,啃得满嘴都是黄乎乎的奶油,一人拿着半个,到了灶下塞了半个到沈氏口里,这点心本就做的细巧,一盒子也不过六个,再要吃便没了。
蓉姐儿吮着手指头,乖乖的不敢再要,可刚进门的王家二姑娘槿娘瞧见了,她抱着儿子去了堂前,后头跟着那个童生丈夫,没一会儿昊哥儿一手一个拿了过来,得意的看着两个妹妹。
槿娘嫁过去这些年,日子在姐妹里过得最艰难,抠抠索索小气惯了,什么都要多占一个,也不管儿子吃不吃得下,冲着那点心盒子伸手就抓了两个出来。
昊哥儿一来院子里可翻了天,过年的时候买的空竹全被翻了出来。泺水镇外一整座山上没长别的树,全是竹子,便有人砍了来,到年节担在担子上走街串巷的卖,一两文钱便好买一上一串。
小娃儿不给玩加了火药爆竹,干是竹结扔进火堆里给她们听个响儿,蓉姐儿年夜里刚往火堆扔了一个,听那“噼啪”爆开声吓得直哭,只好存起来搁在屋角。
昊哥儿三两口把点心往嘴里塞,眼睛一溜瞧见了屋角的空竹,拿起一个到厨房去,趁着婶婶姨妈扭头的功夫一下扔到了灶膛里,这一声响得还以为屋顶塌了。
蓉姐儿愣了一下放声大哭,萝姐儿也被唬住了,站着要哭又不敢,抖着肩瞪着大眼看向亲娘。沈氏一阵肉疼,把蓉姐儿抱起来不住拍哄。
昊哥儿干完这个嘻笑着跑出去,又去摸另一个想扔到堂屋的碳盆里,槿娘也不说他,只笑嘻嘻的看着:“唉呀,还是男孩子胆儿大。”
王四郎听见声儿从堂屋出来,眼睛朝昊哥儿一瞪,昊哥儿缩了手抱着空竹又出来了,到亲娘面前咧嘴要哭,槿娘看见弟弟瞪了儿子一样,心疼的什么似的,走上去抱起来哄他:“不哭不哭,问舅妈讨了去,咱们家去玩。”
沈氏正心疼女儿,可亲娘都不教训她也不好说话,昊哥儿从来淘气,越大越被惯的没了边儿,桂娘坐在小脚凳给小炉子添火,被这声儿一震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炉子都差点推倒。
亲娘只知道看着儿子乐呵,亲爹更是不闻不问,只作无事般进了堂屋,对着王老爷唱个肥喏,从袖兜里摸出张大红的拜年帖来,照例又是酸诗一首,这东西原是年前就要送的,挨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汪文清又掉多少根头发,才想出这四句诗来。
王老爷却连看也不看,抬抬眼皮儿示意他搁在桌边儿。汪家上一代出过个秀才,可无奈后头再怎么也没考出来,汪文清早早就过了县试,可直到前年才过了府试,才算刚刚考上童生,整个儿家底都给折腾空了,汪家还得意呢,只以为自家要出个作官的老爷了。
汪文清谁也瞧不上,当年说亲的时候若不是瞧着王老爷有一官半职,怎么也看不上槿娘,嫁进才晓得她不识字,“呜呼哀哉”不知叹了多少回,红袖添香的美梦碎成了渣渣。
他也从不跟王四郎论兄弟,只为着他是个白身,又瞧不上纪二郎,觉得他粗蠢是个武夫,出去交际瞅见他们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大街上叫他,若叫“文清兄”那他必得回头与人作揖,若是喊姐夫妹夫,那必是当听不见的。
王家大女儿嫁到了外地,寻常不回来过年,四女儿把姨母那儿当家,不过了十五不会回来。拢共这些个人就算是到齐了,沈氏桂娘一并摆席,槿娘寄着儿子到灶下,拿起一碗没动过的鸡挑出里头的鸡肝儿喂给儿子吃,再笑嘻嘻的拿了碗摆到席上去。
汪文清看着文弱伶仃,到摆上席了,一屁股就往肉菜多的地方坐,刚动筷子手一伸把个没切开的鸡腿儿挟到碗里。
在座谁都晓得他的毛病,王老爷的眼儿都不往他那边扫,只吩咐一句:“我带了好酒来,开了坛儿,大家且吃几盅。”
王老爷的女儿们都会吃酒,他便买了坛双料茉莉酒,沈氏早早备好了杯盅,大小姑子一气儿就喝下半坛子去,桂娘还劝:“这酒甜水似的,你也吃一盅儿。”
这话给蓉姐儿听进去了,等沈氏吃了两盅双颊晕红转头看见蓉姐儿自儿钻到内室去了,她把舀酒的竹酒构里剩下的一个底儿全喝了,总有半杯的量,也不哭不闹自己去躺着,无奈想爬上床又腿短,只把脸搁在床上,人已经睡过去了。
☆、采石南山祸事起
沈氏借着照顾女儿躲在内室不出去,纪二郎跟王四郎两个猜枚喝酒,汪文清捏着茶杯子跟王老爷论诗文,论得老爷子晕晕欲睡,王家姐妹几个早就躲到梅姐儿的屋子里头,叽叽喳喳的探问起来。
“怎的,四郎如今发达了,给你添置了不少东西吧。”先开口的是槿娘,昊哥儿在外头疯玩,萝姐儿蓉姐睡在一处,她扒着窗儿看看儿子玩得正欢,一搭手把梅姐儿的妆匣子开来开:“这银钗子是新打的吧,你们看四郎媳妇头上插戴的,金花金叶,比县老爷的家眷也不差什么了?”
桂娘老实,听姐姐这话便道:“哪就比过县老爷了,秀娘跟着四郎也苦了好些时候,妹妹还是她打理的,如今日子好了吃穿上头松快些也不值什么,她都说了那都是铜镀的。”
真金的首饰也只有高门大户才能穿戴的起,沈氏头上的金钗跟手上的镯子全是铜镀的,只有个金戒指是真金的,潘氏这才一眼相中的戒指,没提钗镯。
桂娘一则老实二则她也不缺这些个,三班衙役都住在县衙后街,门挨着门儿,纪二郎要脸,旁人娘子穿什么,也给银子叫桂娘去做,还须得好上几分,这上头从来也不亏待老婆孩子。若非如此,桂娘也没银钱周济槿娘这个姐姐了。
槿娘翻翻眼睛,推了一把坐在床上闷声不响的梅姐儿:“你天天跟家住着,四郎回回跑货得多少银钱你就不知道?”
梅姐儿是真不知道,两个姐姐嫁后她过了段苦日子,她是个没主意的,听人吩咐事儿办得好,若要自己拿主意了只能抓瞎。
家里的事打点不好,吃了王四郎许多骂,等沈氏进了门,一揽子把活儿接了过去,梅姐儿乐得听嫂嫂的话办事,她说买米就买米,她说洗地就洗地,没一句二话。
如今哥哥跑货,连嫂子都不知道,她又如何能知晓:“真个不知呢,哥哥的脾气连嫂嫂多问两句都要顶回来,我如何好问的。”
槿娘食指往她头上一戳:“笨死人的丫头,你不能问,你还不能听?这院子是有多大,隔着门儿都能听见碗盆响,那两个说话,你竖一只耳朵就知道了。”
梅姐儿还未说话就羞得满脸通红,这不是教她去听哥哥嫂嫂的房嘛,她已经晓得些人事,起夜也只在屋里摆个马桶,没有到院后去解手,如今亲生姐姐说出这话来,她站起来就啐了一口:“二姐说的甚好话,我成什么人了。”
桂娘又在旁边劝和:“二姐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白说一句,你别当真了计较。”说着想把话头茬开:“你这花样子描得如何了?”
王家几个女儿就只有梅姐儿得了些母亲的巧,其余几个连描花用的炭笔都拿不起来,梅姐儿却不同,不仅连描还能画,不单单草色花样,就是人物也画的极好,与闺阁之中也算是能手了。
槿娘吃了这句抢白也不恼,知道从梅姐儿是真没留心,一屁股坐到她床上,又把话头扯了过来:“我还不是为着你,咱家可只有你没嫁了,嫁得好嫁得歹,全是那朱氏一张嘴,可这嫁妆却是捏在自己手里头的。”
她说着又不忿起来:“我跟你三姐姐哪个得了财,朱氏死要脸,盒子上头摆着整匹的新布,也不过就是面儿上这一尺三寸,里头裹的全是旧的,进门想给婆婆做件衣裳都不成。”她半是告诫半是挑唆:“你如今可不同了,四郎大发了,还不得给你置办些好货,要是四郎家的不肯,你就哭,四郎看上去硬心里可软,多哭上两句娘,他一准儿给你办了。”
“你教她这些作甚,四郎家的日子好容易好了,咱们是出嫁女还跟着搅和什么,阿弥陀佛,这菩萨可都是能看得见的。”桂娘双手合什祷告一声。
梅姐儿闻言倒低了头,她知道自己这几年就要定下人来,所以才把手里的钱捏得这般紧,槿娘捉了她这个心病,顺了竿子往上爬:“你好歹多得一些,姐姐们又不要你的,往后你自己日子好过,婆家也不敢把你看轻了。”
槿娘这话桂娘听见也默不作声,她是吃过苦头的,到如今她在婆家还抬不起头来,婆母跟兄嫂住在乡下,守着田地过活,每回去拜年走节,还没进门活儿就塞过来了,有回去的晚了,婆母站在村口等他们坐的牛车,手里还拎着根烧火棍,等着她去烧灶做饭。
没娘的心酸不是守孝时候的没人管,去伯母家蹭饭时的白眼儿,也不是村子里头人的指指点点,出了嫁没娘帮衬才是最苦。
王老爷歪在摇椅上头眯了眼儿,他一睡,汪文清也不肯再留,槿娘转身要走还回过头叮嘱一句:“你可得抓紧,没的全便宜的外人。”说着还指一指东屋的窗户。
梅姐儿原来打算趁着二姐不在,托桂娘去买东西,她是捕头娘子,商家也愿让她几文,比自己买要合算的多,可槿娘的话叫她心里存了别的想头,这些银子要能存下来变成私房自然更好。
桂娘比梅姐儿大上十岁,与她没甚话说,只好把花样子又提起来说,捡了几张描得好的要了去:“我下回去布店里头瞧瞧,若再有花样薄子给你买些来。”
梅姐儿点头应下,桂娘没嫁时全是她来料理梅姐儿,她把头搁到桂娘肩上:“三姐,你说那边会给我安个什么亲?”她还是有些怕的,两个姐姐在姐夫面前都不敢高声,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还落不着一个笑脸,若说三姐没生儿子,二姐总是生了的,可婆家也没因为得着个孙子就高看她一眼。
哪像隔壁徐屠户家的娘家,嗓门大的震天响,不是骂儿子就是骂丈夫,偏偏徐屠户看着五大三粗一个人,对着他娘子一点也不敢给脸子看,杀猪但凡有些收息便给娘子买布做衣,她是整条街上最先带起金戒指的,那么胖一个手,戒指带进去都勒得出肉条来,可徐屠户就是拿她当个宝。
梅姐儿又想了一回自家嫂嫂,嫂嫂在哥哥面前也少有高声的,平日里总是能顺就顺,实在顺不了,也不比徐家娘家那样叫骂,只是哭,哥哥便归心转意的去哄她,可事儿呢?一样还是一办。
“三姐,我往后要找个疼我的。”梅姐儿露个笑,带着羞意磨着桂娘的衣带边儿,大眼睛水汪汪的,跟桂娘很是想像:“要斯斯文文的。”
桂娘搂着她笑:“同你二姐夫一样是个读书人?”
梅姐儿直摇头:“可不敢似他这样,我听哥哥背后都说他是假文酸醋。”她微黑的脸上像泛着光似的:“既不像二姐夫也不像三姐夫,也不能似四姐夫。”
桂娘只当她是小女儿发了昏,拿袖子掩着口笑:“往后保媒说亲了,我托你姐夫去问问,若真是好亲咱再结,要是家里不稳当咱就推了,如今可不比那时候两眼一摸黑了,那边再想摆布你也不那么容易。”
两个亲亲热热说了会话,等萝姐儿醒了才告辞,纪二郎吃得满身酒气,还嚷嚷着要送老丈人家去,王老爷哪个女婿都瞧不上,纪二郎到底比汪文清好些,点一点头由着他们送到门口。
沈氏到灶下收拾锅盆,这才看见灶上摆着收下来的半只鸡跟桂娘烧好的金银蹄膀,两海碗大菜都给人带走了,她不由苦笑,想也知道这是二姐做的事。
别看汪文清一句话要掉几个书袋,论起吃来绝不含糊,说什么食无肉,筷子上头跟长了眼睛似的,一挟一个准儿,一锅老笋烧肉一半进了他的肚皮。
她叹口气把剩下的收拾了,算算这一顿开销出去总要三钱银子,收下来的菜也够家里再吃几日,还有猪大肠没煮,正盘算着,门口肉铺的伙计送来了王老爷早上买的十斤肉半腔羊,沈氏赶紧迎出去取,让伙计送到了厨房,摸几个钱给他们买茶打发了。
这肉是留给自家的,羊却是给沈氏用来送人的,她叫梅姐儿看住家,寻了徐家娘子,请徐屠户来把羊切成段儿。
给沈老爹那边送了一条羊后腿儿,往桂娘那儿送了条前腿,槿娘已经连吃带拿,便只送过去半扇羊骨,又分送些给徐家娘子,最后家里还剩着大半腔,蓉姐儿看着不敢上前,沈氏便指了排骨:“炸骨头给你吃好不好?”
蓉姐儿吮着手指头口水都要淌下来了,母女俩正逗着乐,王四郎阴着脸从室里出来,裹上棉袄说了声:“我出去。”
沈氏拦了他:“怎的又出去,可别吃的醉熏熏的,大节下的,多不好看。”
王四郎心有挂碍,摆摆手往外头走,纪二郎一边喝酒一边抱怨,塌一个双荷花桥死了七八人,伤二十多,还在节里就要找人上山拉石头,叫石匠把桥重新铺好。这原本与他根本挨不着,可县太爷下的令竟是去大石山凿石。
大石山上全是石头,除了草皮连树也不生,原是最好采石场,可泺水没人干这个,茶丝都贩不过来,谁去卖这个苦力气,可去大石山就一定要穿过南山。
南山一带全是竹林,靠水又靠山,山的两边通着水路,还有个古圣人的读书台,一到踏青的时候就有络绎不绝的读书人往那儿去喝酒吟诗,找些弹唱买些吃食,一年也就热闹这么两三回。
那地方风水好,许多富户往那寻了百年福地,就是前朝也有好些个大坟在那里头,王四郎贩的货,就是这些无本的买卖。
陈大耳拉他入伙的时候,只叫他贩东西,王四郎却留了个心眼子,金银器还好说,那浸了土色的玉又怎生分辩不出。
他晓得此中有异,却不点破,跟着他们吃几回酒,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三杯倒,饮上两杯就满面通红,推说上头,醉倒在桌边,那些人上山之前先要壮个胆气儿,原想拉他一回,只要动了铲子镐子就是同伙,可他回回如此,别人倒不想带他了。只是倾货还找他去,王四郎不过沾点儿油星子,大头全是那几个给分了。
这半年下来他们一回比一回顺手,王四郎算算攒的钱差不多,够本钱往更远的州府贩茶叶去了,可没成想桥塌倒跟他们关联上了。
陈大耳朵醉后胡言说半边山都给挖空,哪个穴没进过,这要是叫采石队捉个正着,岂不坏事。王四郎晓得盗墓也是有手艺的,可看看陈大耳那几个人空有一身胆儿,怕是带着铲子镐子硬给挖开,也不知道给人填上不曾。
说不得只好再去寻他吃一顿酒,把话有意无意的透给他听,从这回开始他们的事便不再沾手,他跑了那么多回的江州城,也晓得哪些价贵那些价贱,等过了正月十五,便贩些旁的,真等东窗事发也好出脱。
沈氏不知丈夫是犯了哪桩心事,看着他走到门边,忽的蓉姐儿抱牢了她的腿,见她低了头,咽着口水说:“炸排骨!”
沈氏一下笑了,弯腰去捏女儿的小脸:“小吃货。”
☆、夜半敲门欲栽赃
眼儿一瞬便到了正月十五,黄昏时分王四郎囫囵吃了些饭菜,带着一家子往他当差的巡军铺屋去。他早早跟人调了日子,专等着这天带老婆女儿来楼上看灯。
姐儿跟着沈氏送饭时来过,此时没有别人,她便玩开了,围着推车转了又转,地上的吊桶火叉猫儿索,哪个都觉得有意思,只不敢去碰。
王四郎拎着女儿的领子一把抱到怀里,迈了大步往砖楼上爬,日头坠到山后,映得泺水镇外的泺水湖融金一般。
前儿才下过一场雪,这儿下雪跟下雨没甚大分别,那雪籽儿细细碎碎的,一碰着石板路便化开了,只湿一湿地面。到是乌瓦翘檐上积了些雪,受了一日风吹成了冰。
四郎抱着她指点:“那是咱们家,”又转个身:“那是春风桥。”
“蚕娘娘!”蓉姐儿伸着指头点着镇冬头的红檐顶,供蚕娘是泺水县的风俗,泺水县下的农户几乎家家都头养蚕织缎,就是镇子里人也是一样,家里有了余钱便添一张绸机,织了好绸往外贩。
蚕花娘娘庙里头供的是蚕娘子,与别的庙不一样,蚕娘子是个圆脸盘身穿彩衣的女子,比旁的罗汉菩萨更可亲,蓉姐儿去过蚕花庙会,一眼就认了出来。
望火楼四面空空,夜里风夹着水气冻得人发抖,王四郎把女儿裹进大棉袍子里,沈氏紧了紧领围搓搓手:“你原说夜里冷须得喝酒才能挨得住,我还不信,如今站一站骨头都在打颤了。”
食盒里头装了一小坛子酒是来的时候便温好的,沈氏拿出来喝了一口,这才觉得全身暖和了些,王四郎是早就惯了的,席地坐下,让蓉姐儿扒着栏杆玩,捏了肥烂烂的猪耳朵下酒吃。
“等明儿我就进到江州府里去,头前认识个茶叶行的掌柜,肯带着我往并州府贩茶去,正是节里,请他用回饭,等这线跑熟了,我就自己单干!”王四郎背靠着栏杆,长腿一伸就把望火亭占了一半,一面说一面往嘴里扔花生。
“那这个差事不就要撂下了?”沈氏只图过个小日子,没有王四郎那么大的想头,她劝道:“如今咱们的日子也算得好过了,再积攒上两三年,卖了如今的院子,也能置个大些的房子,等往后蓉姐儿大了能自己有个屋,你就别东奔西跑,一家子过安宁日子不成么?”
有这个心固然好,沈家原来也不是泺水镇人,沈老爹家里原是城里的富户,排行第三,两个哥哥各有所长,到他这里就只会写几笔字画几幅山水,分家的时候不要田不要铺,只捏了一注钱到处游乐,等回神了,袋里也不剩几个钱了。
那是早些年月的事,沈老爹自觉没脸回去靠着哥哥,娶了潘氏,才在泺水落了脚,秀娘小时候没少听他念叨外头如何如何好,原来家里又是如何如何富贵。
“从前往后数,一天要过个十多道门!”这一句是沈老爹常说的,可数字却常常在变。整个家里没人当真,哪当他是酒后胡言,沈氏却当先儿说书似的听着,好歹知道些外头的事,怕王四郎一出去就不再回来了。
王四郎两条腿搭在一块:“妇道人家,我日日在这里胡挨,哪一天能出头,这巴掌大的地方转个身就看尽了,往后好了,把你们娘俩一块儿带到江州府去。”
沈氏知道劝他不住,这事儿在他心里已经盘算了不知几回,她叹了口气,垂了头给他添酒:“我也不劝你什么,出去总要知道回来,别叫外头的给迷了眼。”
王四郎笑一声,捏捏沈氏的手儿:“我吃过这个亏,还能叫闺女再吃?你这个性子能降服得哪个?就是发达了,我也不敢讨小,叫你吃苦头。到时候你便不必吃那些个窝囊气,那个酥油泡螺叫你日日都吃。”王老爷拎过来的那盒子点心一下子就去掉四个,沈氏只尝了一口女儿嘴里省下来的,可她却喜欢上了这个味儿,跟王四郎念过一回,他倒记住了。
沈氏脸上红晕一片,捶他一下:“女儿还在呢。”
因着双荷花桥塌,县里这个年算是没过好,这回十五的花灯就格外用心,双荷花池子两边都搭起了山棚,上头扎着彩纸跟绢扎出来的荷花,下面衬着一圆圆的绿叶,点上灯还以为是在盛夏。
有船的人家都扎上了彩灯,一字儿排在河道中列队,虽没有请花娘来唱曲儿,却叫了船娘唱船家小调,荷花池边的两个楼铺开了六扇大窗,请了两班乐师吹拉弹唱,这边琵琶刚响,那边就用琴瑟来合。
蓉姐儿看的眼儿也不眨一下,只不会说,拿手指头点头河道里长龙一样的渔船:“船!亮!”沈氏搓搓她红彤彤的小脸,蓉姐儿咯咯笑着躲她的手,直往王四郎衣裳里钻。
泺水的富户们一个接一个放完了烟火,东西两边映得满天都是,照的整个镇子都亮了,望火楼上虽好,到底还是冷,风夹着湿气让人一阵阵的打冷颤。
王四郎吃完一坛子酒,猪耳朵炸排骨也吃了干净,把蓉姐儿交到沈氏手里:“家去吧,趁着烟火没散还能给路照个亮儿。”
蓉姐儿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团起来窝在沈氏肩上,小兜帽遮住了眼睛,带着肉窝窝的小手往沈氏的围领里伸,她疯了半天早就倦了。
沈氏应了一声:“盒子底下还有几块吊桶烧,我夹了炸过的猪肉,你半夜里饿了嚼一个。”说着抱着蓉姐儿出门往家走。
正月十五也是梅姐儿去亲爹那儿过节的日子,她吃了碗红白丸子受了桃姐宝妞两个的挤兑,到临走王老爷又塞了银钱给她。
这回朱氏可沉不住气了,她装着给梅姐儿东西,像是恰好撞上的样子,一见着埋怨一声:“老爷真是的,该给四郎家的才是,她小姑娘家家的,哪里好有私财。”
说的梅姐儿满面通红,上一个荷包她一文也没拿出来,初五拜财神的时候在庙前称了一两珠子,串了耳环手串,今儿特意戴在身上,不意竟被朱氏识破。
她脸上还是那付圆团团的笑容,走过来把手里拎的东西塞到梅姐儿手里:“这是刚买的布,我寻思着给你跟蓉姐儿两个都裁身衣裳,跟桃姐儿的是一样的。”
手里拿了布自然就不能去接荷包,王老爷背手收回来,也不当着梅姐儿的面争论,带着气音儿挥挥手:“家去吧,趁天还亮,别叫你哥哥嫂嫂担心。”说着让大郎送她,那王大郎跟朱氏活脱脱一个模样,一叠声的答应着,笑眯眯的把东西接过来,嘴里还喊着老婆的名字:“玉娘,给点个灯笼来。”
王老爷背手坐回东边屋去,坐在摇椅上合了眼儿,大郎打了个眼色给朱氏,朱氏知道王老爷不会拿这个发作,微微摇头,苏氏点了灯笼出来,几个人送到大门口。
苏氏等丈夫走出十步开外喊了一声:“拿稳了,别把梅姐儿的布掉了。”喊得四领八舍都晓得梅姐儿带东西回去了。
到了王四郎家门口,沈氏还得跟他客气一番,问他要不要茶喝不喝甜汤,推来挡去说了几句,王大郎才家去。
此时蓉姐儿早就睡了,沈氏把东西拎到堂前,看一看花色就晓得这布是给梅姐儿,她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婆婆,觉得她心不正,人不厚道,若不是因为她,几个姑子的日子也不会过成这样,不乐意拿她给的东西帮蓉姐儿裁衣裳,便全给了小姑,只把吃的捡一些出来。
沈氏拿了竹筐子跟小姑坐在一处缝袜子,梅姐儿自家绣着手帕,在帕角上绣一朵梅花,两个用一盏油灯只好挨在一处,头压的低低的,沈氏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朱氏的事。
梅姐儿原来没把那个荷包当回事儿,本来就是亲爹给她的私房,可朱氏这么一说她倒觉得自己做错了,吱唔两声只说朱氏没为难她,便不再提。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头响起了拍门声,此时烟火花灯早就散了,若不是王四郎要远行,沈氏也不会熬着给他做袜子,听见拍门两人对视一下,沈氏拢了衣裳出去,隔着门问:“谁呀?”
门那边是个男人的声儿:“弟妹,是我!”
这管声音听着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沈氏听他这一句倒不知道如何作答,思想一回又问:“告罪了,我当家的正当着差,这位大哥有事明儿再来寻他。”
门口那男人却不依,又拍了一回门:“弟妹且把门开一开,我这里有些物事要给四郎,他叫我送来的。”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氏便起了疑,她抱着蓉姐儿回来的时候丈夫还没说过有人要送东西到家里来,更何况是在这半夜里头。
王四郎有个毛病,爱吃醋,倒比妇人更会拈酸,沈氏未嫁他之前,沈老爹是想把她许到领镇去的,为着那家给的彩礼高,后来还是沈大郎说动去的,他不想妹妹嫁得太远,有个事儿娘家人帮衬不上。
王四郎到会子还记着那个领镇姓范的人家,两个在一处还要调笑两句“姓范的如何如何”,虽则送东西不是一回两回,这半夜里来还真是头一遭。
见沈氏迟迟不应,那人急了:“这是走货四郎该得的一份,还有给弟妹添的钗环,女儿的金锁,都是好货,我带着不便,弟妹且开开门。”
沈氏不是见钱眼看的人,既是事涉金银,自然要让这人跟丈夫当面交割,若是短少了什么,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跟人攀扯的清。
“烦请大哥明儿再来一遭,四郎实没交待,不是寻常事物,不敢领受。”沈氏放低了姿态推拒,梅姐儿倚着房门往外看,帮上一句:“嫂嫂,我也听得声音耳熟呢,要不看门瞧瞧来的是谁。”
那人听了越发叫开,沈氏越是不敢,她不是个有急智的,只闷着不作声儿,还是间壁徐屠户听见声儿开了门,冲着大街吼了一嗓子:“别个男人不着家,你明儿再来费得了什么事儿!”
想也是徐娘子把他支出来的,大冬天谁不恋被窝,徐屠户这一声带足了怨气,那人吃这一吓退了回去,沈氏隔着门听见没了动静,想着明儿要谢谢徐娘子,回屋一看蓉姐儿被吵醒了,正捂在被子里转眼睛,看见娘来了才打个小哈欠,睡了过去。
☆、蓉姐得幸拜干娘
第二日王四郎早早换了值回来,天蒙蒙亮就到了家,沈氏头发都不及挽赶紧到厨下给他热羊肉,烫了碗面条,摆在托盘上端进内室。
羊肉炖了满满一沙壶,到吃了才舀一碗出来,上了锅好几回,此时早就煮的肉皮稀烂,已经切不成大块,拿来下面却最好不过,王四郎有滋有味的吃了两碗,这才摸着肚皮伸个懒腰。
沈氏把夜里的事告诉了他:“你也真是,叫人送银钱不能赶个天亮,我且不知道怎么回人,今儿人来了你请人家喝碗酒,道个不是。”
谁知道王四郎一听就变了脸色,他“忽”的立起来,浓眉一凛,满面寒霜,他哪里叫人送什么金银来,怕是知道他昨日当值回不来,特意包了东西送家来,好诳沈氏收下,这起子人是想把事儿赖到他头上了。
若是寻常愚妇,只怕已经开门拿了赃,王四郎冷笑一声,又问那人是谁,沈氏只道声儿听过,却想不起来是谁,想必是往常曾到家里来过,叫他出去吃酒的。
这下更是坐实,王四郎换了身儿衣裳,打了个包袱,把话透给沈氏:“原我给出的那批货,大约是来路不正,如今怕是他们也觉着坏了事儿想脱在我身上,你不必怕,若人来提问,你只管一问三不知,咬死了我不当值的时候都在家过的夜!”
沈氏唬的脚都立不住了,扶着桌儿跌在椅子上,一只手捂着心口:“四郎,你不是干了那湖盗的营生吧。”
王四郎急中还笑起来:“别胡绉,那是他们出东西,我出货。”说着做了挖的动作,沈氏一下子明白了,刚才只是白了脸儿,如今眼泪都下来了:“你怎么的能干这伤阴德的事儿,要是坐实了,可不是八棒十三笞的罪过”
王四郎无心再跟她攀扯,进了内室从柜子里摸出钱来,塞进怀里,拉着沈氏又嘱咐两句:“不打紧,只要东西没接手,就赖不着我的事,我从没露过形迹,你只说我去江州府寻那个茶店掌柜,谢他带我贩茶。”
王四郎早就盘算好了,他从未在泺水镇里带着东西走动过,也不跟着出船,更没上过南山。如今由头也是现成的,陈大耳拉他入伙的时候可没敢明说,只说是前头富贵过的人家,如今没落了,谁晓得起家里的地还能再翻出一批东西来,今日挖一些明日挖一些,又怕给分了家的几房知道,这才偷摸往外卖。这几个都各有家业,独他当差有轮休,便托了他往江州府去贩货。
王四郎顶多算是被愚弄,他每回去江州府的路费车马全是这几个出,他便趁着机会带点私货回来,寄在相熟的铺子里卖,对外并不声张,一来二去也得些小钱,光靠着贩货的报酬也置不了这许多东西。
沈氏骨头都在发寒,王四郎吩咐完这些便趁着天未大亮,出镇去了,她一个人枯坐在堂前,直到蓉姐儿醒了,从被子里头翻出来,揉着眼睛叫娘。
沈氏听见蓉姐儿一声唤才算回了魂儿,她想想女儿,再想想若是没了王四郎,孤儿寡母不知怎生过活,把牙咬了又咬,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撑着手站了起来。
明白现下更不能慌乱,事儿已经做下了,如今只能一推干净,绝不能叫人知道王四郎是知情的。沈氏妇人们不知刑讼事,却晓得捉贼拿赃,捉奸捉双的道理,只要没捉着实证,便无事。
沈氏走进内室冲女儿笑一笑,给蓉姐儿穿上花袄,把锅里剩下的烂面条拌了羊肉汤喂她吃下,挽发穿衣,叫了梅姐儿起来,让她自家烫面条吃,自己去徐屠户家串门去。
若不是昨天徐屠户那一嗓子,沈氏也挨不过别人的央求,她抱着蓉姐儿,拎了点心盒,又从剁了两段腊肉,拍开了徐家娘子的门。
徐屠户要赶早市,早早就出了门,徐家娘子此时才刚起来,沈氏立在门口倒有些不好意思:“我来早了。”
“不早不早,是我那冤家起的早,误了我每日的觉,这时候也该起了。”徐家娘子把头发一拢,到里间的把儿子抱出来。
她的儿子长得虎头虎脑,被娘从被窝里抱出来张了嘴就在哭,徐家娘子一巴掌拍到他屁股上,立马收了声,张开眼睛左右转。
蓉姐儿看着他嘻嘻笑,他倒羞起来,从娘的腿上跳下来,自己去灶头上寻东西吃,开了蒸笼捡出个蒸得极大的馒头,一口口干着咽下去,还是当娘的瞧不过,给他倒了碗稀粥。
沈氏瞧见了就说:“怎不给他热热,吃凉的闹肚子呢。”
徐家娘子就笑:“小子哪能跟姑娘似的娇。”说着伸手就要抱蓉姐儿,蓉姐儿也不认生,张了手让她抱,徐屠户一家是才搬来的,寻常并不多见,只晓得是一家子爽利人,因着上回报信的事两家才开始走动。
徐家娘子特别喜欢女儿,无奈自己只得两个儿子,抱着蓉姐儿不肯撒手:“姨给你炸白糖糕吃好不好?”
蓉姐儿才吃了面条根本不饿,可她喜欢吃甜的,闻言看了看沈氏,见沈氏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抱着手点头。
徐家娘子爱得不行,放她到地上,很快起了油锅,她家里是卖猪肉的,根本不吝惜油,粗手大脚的往锅里头倒,一会就把年糕炸得了。
为着蓉姐儿人小,特特切成骨牌那么大的块儿,裹上猪油跟白糖,炸的又酥又糯,蓉姐儿抱着手上下摇,头都低到胸前去了。
徐家的小子瞧着眼馋,挨过来也想吃,蓉姐儿晓得是吃的他家的,把盘子搁在中间,舔着嘴边沾住的白糖:“吃!”
两个小儿吃糕,沈氏便接过话茬跟徐家娘子道谢:“多谢徐家姐姐了,今儿我家当家的回来,我问他,直说没这回事儿,我还想呢,送东西怎的就趁着半夜来。”
沈氏虽然老实却不傻,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往后好说是旁人想要栽赃给他。徐家娘子一听就拍了大腿:“我说怎的这便吵嚷,黑灯瞎火的,非来送什么东西,赶情是想诳你开门!”
她拉了沈氏的手安慰:“妹妹莫怕,我当家的是个浑人却有把子力气,你若有个什么,隔墙喊一声便是,我看看谁的骨头硬得过杀猪刀!”
徐家娘子怎么也不肯收沈氏的礼,她便打开点心盒子让这个皮实小子每样儿尝了一些,盒子一打开里头的东西被他一捣全变了样,徐娘子眼睛一瞪又要抬巴掌拍过去,这下不收也得收了。
她新到镇上来,因着是屠户,上门来占便宜的多,真心结交的少,一看沈氏就是个实诚的人,徐娘子也乐得跟她来往,收了她几盒点心,到去厨下倒了一盆子猪血,叫沈氏回去灌血肠吃。
沈氏连连摆手,她还不乐意:“我这里别的没有,猪肉猪血猪下水管够,你也别上肉铺里头买,隔着门儿说一声,我给你送过来。”
沈氏推脱不过,只好拿碗舀了一碗回去:“家里人口简单,我当家的又去江州府跑茶叶行去了,着实吃不了那么些。”
徐家的小子特别喜欢蓉姐儿,他只有个还在吃奶的弟弟,没见过妹妹长得什么样,见蓉姐儿生得漂亮,直拿手去掐她的脸,被徐娘子几巴掌拍了还不肯走,绕着膝盖还想掐掐她:“娘,你给我换个妹妹。”
他指了堂前放的悠车,扒着徐娘子的腿儿:“弟弟太臭,妹妹香。”
徐娘子也喜欢女儿,无奈生了两个都是小子,抱了蓉姐儿问她:“给我当个干女儿可好,干娘这儿多的就是好吃的。”
沈氏拢着袖子笑:“使得,我只这一个女儿,还怕她被人欺负了去,认个干娘,还得个干哥干弟弟。”说着叫蓉姐儿喊了一声干娘,回去拿了蓉姐儿小时候穿的红兜兜跟虎头鞋帽给了徐娘子的小儿子。
徐娘子不是个精细人儿,像这样细致的活计两个儿子都没穿戴过,虎头帽给大儿子一把抢了去顶在头上,摇着铜铃铛满院子跑。
徐屠户一开门,儿子就撞在他腿上,一屁股坐到地下,张开嘴就要嚎,被徐屠户一把拎起来塞了个糖人儿。
沈氏见她男人家来便告辞出去,走的时候徐娘子还要抱着蓉姐儿,跟沈氏说:“妹妹常抱着她来玩儿,原来我还恨命里没有女儿缘,如今白得一个,细活儿我做不来,见面礼却是要给的。”说着摸出个银锁来,沈氏一径推辞,徐娘子眉一皱:“娘还是白喊的?”执意给蓉姐儿挂上了。
消磨了这些时候回去坐在屋里还是心慌,坐立不定的,连梅姐儿都瞧出来了,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蓉姐儿自个在院子里玩耍,沈氏心口怦怦直跳,她喝了好几口凉水还压不下去,手上的针线一扎就是错的,一双袜子半天连个边儿都没琐好。
索性到灶下去,把猪血蒸起来,再拿出前两天买的藕清净了切成断放在石臼中打成浆,做成藕浆再倒进石磨里慢慢磨,泺水镇人人都会做藕粉,这里的女儿家全都肤白细腻,除了脸皮上抹的珠粉,就是吃下去的藕粉,还有湖里的白水鱼,加起来叫三白。
蓉姐儿最爱吃这个,看到娘亲磨浆就知道是要给她做粉了,这些磨好了的浆晾出来做成粉团,吃的时候削下一片来,这样磨出来的粉能调藕粉还能蒸糕,不费粮食又养人,冬日里存上一季都不坏。
其实家里还有些粉,可沈氏不想让自己闲着,她推着石磨转,蓉姐儿就跟在后头转,她才吃过炸年糕,也没那个肚皮吃藕粉,可她就是乐颠颠的跟在沈氏屁股后头打转,银锁上挂的小铃铛叮叮当当的响。
有这么个小磨人精沈氏倒松快一些,她把磨出来的粗浆又磨过两回,好让它出粉出得更多更细,再把磨出来的细浆倒进布袋,放进木盆里淲出藕渣。
梅姐儿几次想出来帮忙,都叫沈氏赶了回去,她一个人慢慢的磨,慢慢的淲,等天色发暗,她才吁出一口气来,觉得这一天总算是快过去了。
夜里蓉姐儿吃的就是她惦记一天的藕粉,沈氏在里头搁了干桂花跟红枣丝儿,蓉姐儿自己捧着碗拿勺舀着吃,不一会儿就吃得肚儿圆。
沈氏跟梅姐儿点着灯做针线,蓉姐儿拿着两根彩绳学打结,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可她每打一个都要凑到沈氏面前给她看,沈氏点头夸她,她就低了头再打另一个。
等两条绳子打满了结,蓉姐儿忽的抬起头来:“爹?”她歪着脑袋不解,这时候王四郎应该家来了。沈氏吃她这一问僵住了,才要答她的话儿,外头“乒乒乓乓”响起捶门声,沈氏手一抖,绣棚掉在脚下,圆棚子滚到门槛边停住了。
☆、寻赃物官差上门
门外站着两个衙役,沈氏强自镇定,抱着蓉姐儿问:“两位官爷有甚事?”她一句话出口,自家都觉着打颤,幸而穿着厚袄裙,又抱着个孩子,看起来倒像是沈氏正在哄孩子,这才把身子打颤给掩了过去。
沈氏也知道自己忍不住,把蓉姐儿的头扣在肩上,拍哄着她左右渡步。衙役知道沈氏是捕头的弟妹,也不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来,还抱拳做了个揖,问道:“王四郎可在家。”
沈氏皱了眉头:“昨儿才轮过值,一早就去了江州府,请那个带他贩茶叶的茶铺掌柜吃席去了,也不晓得歇一歇。”
两个官差对视一眼,那打头的叉着手问:“王四郎可曾与陈家大郎,浑名叫作陈大耳的来往?”
沈氏晓得这个骗不得人,就算官差不来问她,难道还不能问角店的食客焌糟,镇子里无人不知他与陈大耳几个走得近,也不否认:“原到是走的近,如今四郎要去江州贩茶,到生疏了,有个半旬都不在一处喝酒了。”
这话也是实情,王四郎年初二从姐夫那里得了消息去寻过他一回,之后就再没跟他们兜搭,在家里躲了几日,又到乡下去走了回亲戚,住足了七八日才回来,跟陈大耳那边算是断了干系。
两个衙役问了这些便又作了个揖:“烦请嫂子等他家来叫他往县衙去回话。”说着便要走。
沈氏赶紧喊住他们:“为的甚事还跑这一趟,梅姐儿,沏了甜茶汤来。”说着请他们进屋稍坐,那两个差衙一天跑了好几家,到王四郎这里早就又喝又饿,听见茶汤就立住了。
若是寻常人家还真不敢留下来用茶用饭,可王四郎是王老爷的儿子,还跟捕头沾亲,几家问下来他不过是贩个货,其它的事都没他的份儿,料得没有多大罪过,便坐下来等着热汤热面。
梅姐儿到灶下烧起火来,沈氏晓得这些公门人口都重,巡街的时候到了角店便要吃些个酱汁味厚的小菜儿下酒,她嘱咐梅姐儿把鸡脯子切了丁,老笋也拾掇出块来,预备炸个酱叫他们拌面吃。
蓉姐儿早就躲到屋里去,扒着门框探出脑袋来,两个差衙坐在长条凳上捧了碗喝甜汤,年才刚过,家家户户都还煮着枣儿汤待客,胖些的喝了一碗又要一碗,那个瘦收的把枣子含在嘴里嚼吃了。
等沈氏炸好了酱,把面端上来,两个衙役“忽忽”吸了起来,鸡脯肉炒的嫩嫩的,跟笋丁混在一块儿一咬一口鲜汁儿。
每个都吃了两碗方才罢休,抹一抹嘴儿也不好意思再瞒,等沈氏把炸过的藕饼裹肉端上来,一个看看另一个说道:“嫂子莫急,原是南山上头许多前朝坟茔被人盗了,跟陈大耳几个对上了,便来问一声。”
沈氏捂着心口惊叫一声:“吓!竟做的这事!伤阴德莫不要遭了报应罢。”她赶紧双手合什拜了一拜,想必还没有查实,心里先松了一口气儿,强打精神同他们周旋:“倒不怕天上的雷公收他们呢。”
那个瘦的精乖些:“县老爷还派了人到江州府去问,看看哪家铺子最近收了明器,这些个东西咱们这地儿没见,必是到江州府里去出脱了。”一面说一面拿眼儿盯住沈氏。
若是初初一问,沈氏必漏了马脚,可她又是探问又是迎人又是做吃食,心已经落到了肚里,手也稳住不抖,听见这话说便道:“可走得远了,若不远便把四郎叫家来,等问个明白了再去贩茶不迟。”
既不心虚也不气儿短,两个差衙把屋里来回打量个遍,放下碗出门去,还好声好气的说一声:“嫂子留步。”
梅姐儿刚才就一直竖着耳朵听,她出来收了碗看看沈氏:“嫂嫂,可是哥哥惹下祸事了?”从小王四郎的麻烦便不断,打架挂彩那是家常便饭,一旬日里得有个二三回,她们是没娘管的,也没人上门赔礼道歉,朱氏还要哭诉继母难为,王家前头几个失了家教。
沈氏难得发怒,啐了一口道:“胡咧咧什么,便是官差也说无事,你慌甚!”
梅姐儿缩缩脖子:“要不,我往三姐家走一回。”这句倒还成个样子,沈氏也不放心把女儿交给她,看了看天色道:“今儿便罢了,明儿我亲去。”
也不耐烦再与小姑说道,给蓉姐儿抹了脸擦了身扔进暖烘烘的被子里头,自个儿和衣坐在床沿对着月亮发怔,屋里灭了灯,铜钱大的月亮映在窗框上,把窗纸照得发白,沈氏绞着绢子瞪大眼儿,也不哭,就是心里发虚,空洞洞的。
这么坐了一会儿越坐越心慌,掀开被子,握了蓉姐儿的手,小小的肉肉的一团,虚在手心里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长长吁出一口气儿来。
第二日也不十分打扮,穿着家常衣裳正在出门就看见梅姐儿拿了花布,预备栽衣裳,她自己不会,沈氏也忙,想出门央对街的陈婆子给她栽,被沈氏一眼瞪了回去。
这个小姑子甚都好,既不刁钻也不挑事,性子更是面团一般,与桂娘有些像,可她也没主意,不晓得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体,听见沈氏说王四郎无事,便不存心思,欢欢喜喜的想起栽她节中得的布来做衣裳了。
沈氏知道说她也没用,挥了挥手还是叫她去了,自己抱着蓉姐儿去了衙门后街,拍开了纪二郎家的门,他正拴刀预备出街,见沈氏来了客气两句,回头瞪了桂娘一眼,桂娘缩缩脖子,把他送到门边。
这一下被沈氏瞧出来了,纪二郎明明知道她来是做甚,却一刻也不肯多呆,急三赶四的出门去,怕是知道些却不愿说于她听。
沈氏只好在桂娘身上下功夫,萝姐儿还在睡,蓉姐儿也眯着眼,她没睡够,眼睛都睁不开来,小手握成拳头趴在娘身上不肯动弹,连沈氏要她给桂娘问好也不搭理。
桂娘笑得尴尬,沈氏坐下来她还干站着,隔一刻才说:“我去热些茶汤。”说着转身去了灶下,良久才端了茶碗出来,里头满扑扑的搁了蜜桔果仁儿:“吃个热茶汤暖一暖,清早石板上头落了霜,可滑着了没?”
沈氏也不跟她来虚的,一手抱了蓉姐儿一手拉住桂娘的手:“三姐,我可是实心实意拿你当亲姐姐待的,如今有个什么你可不能瞒了我去。”
桂娘手一抖,茶碗盖差点掉下来,沈氏不给她分辩的机会:“昨个儿到天黑了,两个公差上了门,左问一句四郎右问一句陈大耳,四郎人是浪荡些,可那是过去,如今他不再跟那些个沾着边,怎的忽的就有公差上门,姐姐好歹漏名实话与我,不然我这心里空落落的。”说着眼圈一红,摸了帕子就要哭。
纪二郎当差的事从来不说与桂娘知道,还是昨儿他吃了酒回来狠骂她一回,这才知道四郎犯了事,她一句还没出口,就让纪二郎踢翻了洗脚水,洒了她一头一脸,袄裙全湿了。
纪二郎一路骂一路往屋里走,把萝姐儿摇起来,抱着她直晃“你怎的不是个男孩儿!”唬得桂娘不顾得浑身湿透,把女儿抢下来,屁股上挨了他一脚,半边骨头隐隐作痛,到早上纪二郎出门还叫她把嘴缝得牢些,若说了出去,看他给不给厉害瞧。
可沈氏这一顿哭她就又心软了,在耳边同她说:“如今还没寻着实证,县里打发你姐夫到江州府去收罗那东西。”她在纪二郎面前求了又求,叫他睁一眼儿闭一眼,把这事糊弄过去便罢,这才叫他一顿打,所幸身上衣裳穿得厚,没伤着骨头。
桂娘受了委屈从不说,连挨了打也不往家告状,不然凭他纪二郎是个捕头,娘家人为着女儿撑腰,打翻在地上也没人管。
她说了这一通再不敢多说了,沈氏这才见着她走路样子不对,才沏茶没瞧出来,摸高了去拿点心匣子却有些挨不住,桂娘脸上还笑,开了匣子递到蓉姐儿面前:“来,吃蜜枣儿,可甜呢,正经的梧州蜜枣,寻常铺子可没有。”
沈氏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桂娘觉得自己过得好,旁人说破了天去也无用,她又跟桂娘说上两句,看着蓉姐儿捏了一个蜜枣儿啃了半日,这蜜枣儿真跟平日里吃的不一样,是干的,蓉姐儿小牙啃不动,塞进沈氏嘴里,甜得发苦,连那放了蜜橘果仁儿的茶也带着苦味儿,沈氏赶紧立起来,抱着蓉姐儿告辞。
沈氏一路从东首往西边来,拐过了一座座桥,正开早市,肉食铺生鲜铺子前叫的热闹,她一声儿都听不见,远远看见娘家,咬了牙忍住不去,去了也落不着好。
蓉姐儿却瞧见了春风桥,点了两下要过去,沈氏摇摇头:“不去,咱们家去。”刚走到街边,就见一群人围着,沈氏发急,拨了人过去,几个公差把屋子围住了,里头还有砸锅砸碗的声儿。
她赶紧奔进去,见昨儿来问话的官差也在,抖着声儿问:“这是怎么的……”沈氏隐隐觉得不好,梅姐儿一脸惶恐藏在人后,那公差这回不再客气:“陈大耳朵都招了,那些个金银器可都藏在你家里。”
沈氏身子一歪就要倒,还是徐家娘扶住了她,蓉姐儿扯着嗓子哭,沈氏抖着嘴唇:“挨雷批的东西,自己丧了阴德,便赖在旁人身上,趁我家当家的不在,可着劲儿的泼脏水,该叫阎王小鬼拔了他的舌头!”
官差冷笑一声,指了指地上的包袄:“不在你家,这又是个甚?”
沈氏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她抖着手指头,点着那东西,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还是梅姐儿抽抽哒哒:“嫂嫂去姐姐家里串门儿,我才要出去,就有人来送东西,我一开门他便把包扔了进来,再去追人影儿都不见了。”
这话一出口,沈氏算是回过气来:“四郎从没与我说过有东西送家来,前儿半夜里有人来拍门,小妇人没得嘱咐不敢开,还是徐家大哥给回了去。”
徐屠户是个大嗓门,吼得半条街都听见的,街坊四邻原来厌恶王四郎家事多,可自打沈氏进了门,便一直是笑眉笑眼的,跟大伙儿处得都好,一个个点头附合。
“既有这许多人为证,咱们总会报给县太爷听,怎生发落却是他老人家的事儿,若是冤屈定能还你清白。”那个圆脸盘的听得如此说倒宽慰她,扭身叫兄弟们轻些,他们可不是来抄家的。
本来这事儿也透着蹊跷,寻常人家得了东西藏还不及,王四郎家却把个喏大的包袱放在堂前桌上,他们一开门便见着了,包袱布上头还沾着青苔,布还是湿的。
沈氏再三再四的央告,求他把话儿一定带给县太爷,那圆脸的点头应了,拿了赃物,带了一干人回县衙复命。
☆、听恶言蓉姐护爹
衙役一走,沈氏就瘫在墙上,看热闹的指点了一会儿各自家去,这场风波在这个小镇里怕是两三年都不会散去。
徐家娘子赶紧扶了秀娘进来,梅姐儿晓得闯下大祸,跟在后头挨挨蹭蹭,等徐家娘子把锅摆正打水烧得滚了,才敢到沈氏面前,一开口就是哭:“嫂嫂我实不知那是甚,只以为是哥哥叫捎家来的,不防开了门他一扔进来就跑没了影儿。”
沈氏脸上一片青灰,眼珠儿也睨不动她,挥了挥手,徐家娘子却是个直肠子的,她没好气的瞧了梅姐儿一眼:“王家小娘子,可不是我虚长你几岁就捏什么大道理来教导你,你哥哥嫂嫂全不在家,一个当家的也无,你就敢给个生人开了门儿?”
梅姐儿身上套着刚裁好的花衣,她哭得襟前一片湿,袖子都擦皱了,沈氏这才看她一眼,叹了一声:“罢了,也不能全怪到你头上,他们要栽赃总想得出法儿来,你回屋罢。”
此时发恨骂她也无用,原来王四郎是吃准了家里没有东西,如今这包东西搜了出来,脏水要再洗干净可不那么容易了。沈氏脑袋昏昏沉沉,蓉姐儿哭累了,改成了抽泣,一地的碎碗粉盘,那些衙役进门就搜寻到这么大包的东西,全都以为立了功,把灶头都挖开了。
徐家娘子见不是个事儿,把秀娘梅姐跟蓉姐儿全都带到自己家,蒸了一笼饭,拿猪油拌了,爆了个猪肝佐饭吃,蓉姐儿哭得嗓子痛,一口也咽不下,两个眼睛兔子似的,扒着沈氏不肯放。
沈氏端着碗勉强吃了两口,梅姐儿见她这样,自家也不敢吃,徐家娘子啧了一声:“天塌下来也得吃饭,你当家的不在,这个家就靠你撑着,再不吃累倒了可怎办?”
沈氏味如嚼蜡,听了徐娘子的话扒拉了半碗,蓉姐儿一口也不肯吃,徐娘子知道她是伤了嗓子,调了蜜水儿给她喝,蓉姐儿喝了半盏,推开杯子不要了。
沈氏立起来冲徐娘家福一福:“还烦姐姐借个盆于我梳洗。”她得往公爹那儿走一回,王老爷此时应当下了衙,就算朱氏话说的再难听,这个气也得咽下去。原想把蓉姐儿放在徐娘子这里,可她受了惊吓,怎么也不肯放开沈氏,只好把她也带了去。
这事儿跟春风吹绿杨柳梢似的,将将一刻,便满镇子的人都知道了,秀娘抱了蓉姐儿一路走就有人一路指点,巴掌大的地方,民风一向纯朴,出了件挖人坟茔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秀娘还没拍开公爹家的大门,就听见里面苏氏尖刻的声儿传出来。
“爹每日都在衙役,怎的不知,外头都传这是杀头的罪呢,我说四郎干个差事不好,便是不想在巡军铺屋里头当差,也不能去做这个,咱们家一向清白,出了这事可怎生好。”一句话说的转了三个调,秀娘气得咬牙,硬生生忍住了拍开门。
苏氏开了门见是沈氏露出个笑来,这笑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沈氏来时是重新挽头洗脸的,大人脸上瞧不出来,可蓉姐儿一双红眼却遮不住:“哟,蓉姐儿怎的哭成了这样儿,老爷子不得心疼死了,秀娘,可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劝四郎收敛着些,那伤阴德断子孙的事儿可不能沾。”
若不是站在门前,沈氏定一口啐过去,可她是来求人的,便只看了苏氏一眼,越过她进去了,有那知道底细的邻居不齿苏氏开了沿街的门儿探看,苏氏白眼儿一翻“嘭”的阖上门进去了。
苏氏这话说的响,王老爷“忽”的张开眼睛,盯着跟前端茶递的水朱氏看了一眼,朱氏被他拿眼一瞧浑身一个激灵,她心里暗恼苏氏沉不住气,越是这时候越是不能说这些个风凉话儿。
她皱着眉头侧身唤道:“宝妞的娘,锅上的水冷了,赶紧去添些柴。”
苏氏刚要回话说让雇佣来的婆子做,见朱氏阴恻恻的盯准了自己赶紧把舌头缩回来,扭身往厨房去了,隔了道帘儿吩咐婆子把水烧上,自己贴着窗听外头的动静。
沈氏先是给朱氏见了礼,她为着丈夫几乎从不到这院里来,跟朱氏的交际更是有限,但听几个姑子说的话也知道这个婆婆不是好相于的,她先是抱着蓉姐儿见了礼,问过安,见朱氏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垂了眼睛把事儿说了。
“那包东西是梅姐儿接下的,街坊四邻都听见夜里拍门的声儿,若是住的偏僻些,许就潜了进来,爹是县丞,总得帮四郎说说话儿,不能叫他凭白冤屈了去。”沈氏顾及着有朱氏在,王四郎深恨朱氏,他这些事怎么也是丑事,不肯十分说出来。
王老爷重重叹息一声,他自己的儿子他知道,真要挖人坟茔还没到丧德到这个地步,可明明知道却去沾点油星子的事还是会干的,可如今他却偏偏帮不上忙。
泺水是个富镇,每三年一回来的官儿都是京里下来的官,过来沾点水气财气好往别处升官去,王老爷在县丞这个位子一坐就是七八年,算是流水的知县,铁打的县丞,那些从京里来的官儿,初初一到任还须得跟他拜礼,拉拢着他才好摸清楚府里库里有多少东西,税收多少人口多少,下属地方的村长族长又是些什么人。
可这回子这个却不一样,刚刚到任也不请富户下属摆宴吃酒,绕过了一众下属,茶礼都不受,往大堂上一坐,各自见了礼就躲在后衙不出来,后来才知道是往库房钻了去,拿着连年来的帐本一一核对,县衙里的算盘都响了整个月还不停。
俗话说的好,千里当官只为财。一任任官员到了地方总要收些茶菱丝米,也有那初时羞涩的,到任期满时也成了官场老油子,如今这个一点都不收,还摆开了架势要清算,自上到下全都慌了神。
如今全县的大小官都盯住了王老爷,他是除了县太爷官儿最大的,底下的人都等着看他怎么跟这位县太爷打交道。
王老爷当官这些年,油水捞了不少,可他惯会做人,上下一齐发财,泺水又富,乡民们过得富足,官儿贪一些也不碍什么,如今来了个县官倒想把这混水滤干净了,怎的不讨人嫌。混水里头才能游得了鱼长得起藕,干干净净只怕虾米也无。
何知县既是抱着肃清的心思,如今这案子算是撞个正着,本地民众少有过不下去的,小偷小摸民事纠纷倒是不少,至多也不过是张三踩了李四家田里的稻子,抑或是王五被赵六家的牛给踢伤了。
上一任在位时三年不过薄薄一抽屉的案卷,判词倒比案情还多几行。县衙门口的站笼,更是好些
时候都没立过人,那竹条都干的发脆了。
如今出了这么个案子,何知县连算盘都不打了,连夜提审了陈大耳几个,看着夹棍哨棍先自虚了,两句一问把这些事全推到了王四郎身上。
陈大耳几个倒也不是真心想要陷害他,原想着东西放在他那儿,只要他把那当官儿的爹抬出来,没人敢拿他怎样,横竖他不在县里,能拖得几日就拖几日,总比日日吃一顿打好上许多。
王老爷既是县丞,管的便是治安财务,何知县正疑他财政上头不干净,却怎么也拿不住把柄。王四郎一犯事等于打了王老爷的脸,何知县下了衙便叫住他,当着人的面让他休养两日,这个节骨眼上他还真不好上下走动。
王老爷长出一口气:“四郎家的,你也莫慌,回去便是。”
沈氏是抱着期望来的,哪知道哭诉了半日只得了王老爷这么一句话,她哪里能安下心来,这么些年公爹几乎就没管过儿子,可到底是骨肉至亲,难道娶了后头的婆娘,就真个成了后爹?
沈氏的声音都在发抖了,她私心里也想过他并不似王四郎嘴里说的那样无情,为着她肯教导梅姐儿,王老爷待她一向是好声好气的,虽则不多口,可有什么王老爷也会帮衬一把,这回子的事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朱氏凑上来挽了沈氏的手:“蓉姐她娘也别急坏了,若事儿真不是他做下的,不过让人诬了去,你爹定能给洗刷干净了,你跑了这一路可用饭了罢?蓉姐儿吃了没?”
蓉姐儿听见问她,直点头,她就来过这儿几回,每回沈氏都要嘱咐她,叫她不许馋嘴不许抢食,要个什么回去再说,她嗓子疼,肚里却空,才点了头腹里就打鸣。
朱氏笑一笑,还是这般亲热的说:“哪能让孩子饿着肚皮,我去灶下给她炖个烂面条儿。”
沈氏也想留下来多跟王老爷央求一回,放下蓉姐儿,叫她跟了朱氏到厨下去,朱氏一撩帘儿,儿媳妇就凑了过来,脸上的笑掩也掩不住:“娘,真个叫您说准了,王四郎还真是发了昩良心的财。”她欺负蓉姐儿小,当着她的面便这般说。
就连宝妞也笑吐嘻嘻的刮脸皮:“你爹要去站笼!”
蓉姐儿学话慢,可是听的懂,早早就晓得好坏,抬起大眼看了这个伯娘一眼,抿了嘴儿瞪着她,脸上的神情与王四郎活脱一个模样,伸手把宝妞推了个跟头。
宝妞比她大些,却不防她敢伸手来推,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起来,苏氏倒吃了一吓,一只手叉了腰,才要竖起眉行教训两句,蓉姐儿甩了朱氏的手从帘子底下钻了出去,冲着堂屋大声叫:“娘!走!”叫完就又开始哭起来。
沈氏吃了一惊,看见女儿皱着脸哭成了泪人,知道是朱氏苏氏两个惹着了她,她人小脾气大,最受不了委屈,想是那婆媳两个当着她的面说了四郎的不是。
王老爷从摇椅上站起来,到院子里抱孙女搂起来,蓉姐儿趴在他身上,嗓子刚被蜜水润过,这一喊又疼起来,哭出来的声儿也是哑哑的,
女儿都知道要护着爹,这个当爹的却不拿儿子当回事儿,蓉姐儿不肯叫王老爷抱着,她一被抱起来脸上就是苏氏见到的那种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吧哒吧哒往下滴,两只手撑住王老爷的肩,不愿贴过去。
沈氏上前把女儿接了过去,蓉姐儿小脸哭得花猫一样,眼睛也肿着,鼻子脸颊通通红,王老爷看看孙女,难得说了一句:“这个脾气,真是像她爹。”
☆、官司缠身吃棍棒
蓉姐儿哭累了趴在沈氏肩上睡了过去,她一路走回家,打开门见地上清理过了,碎碗碎盘儿扫到墙根下面,灶台上还摆了两个已经补好了碗跟盘子。
梅姐儿一听见声儿就跑了出来,见沈氏脸色不好,咧咧嘴想哭又忍住了,舀了碗粥递给沈氏,沈氏接过去就叹一口气,梅姐儿怯怯的:“要不,我去求求爹吧。”
沈氏摆摆手,到最后王老爷总算肯给她一个准话,当着朱氏跟苏氏的面,拍了胸脯说王四郎定会无事,又叫朱氏从屋里拿布拿银子,提溜着出了门。
他坐上县丞的位子四五年了,从来只有别人登他的门给他送礼求办事儿的,这回少不得拉下脸来,往知县带过来的那个师爷家里走一遭,上峰是个不贪嘴儿不偷油的,身边跟着的人难道也一齐饿肚子?
原来王老爷是端着不肯先去走动,这才刚到任,往后这何知县还要呆三年,总有拉下脸来的时候,可为着儿子哪里还有端得住,师爷天天跟着何知县同进同出,若说明白何知县的心意,再也没有比得过他的。
王老爷先时请了一回宴,何知县根本没到场,只有刘师爷过来一回,喝了杯薄酒便走了,倒还算是个精明人,既有了前因,如今走动起来也就不显得尴尬了。
这些沈氏全不知道,她只晓得公爹肯替丈夫走动,这便把心事去了一半,可连女儿都受了奚落,她心里梗着难受,一路上回来都哄着蓉姐儿,问她要不要糕,要不要糖人。
小人儿没了精神便恹恹的什么也不肯要,乖乖趴在肩头,一声儿都不出,沈氏越发心疼女儿,她虽说不明白,可定是说了十分露骨的话,连个三岁的娃娃都听出了好坏。
当面不说父母,沈氏再怨丈夫做下这事来,也不当着蓉姐儿的面说她亲爹的不是,她抱蓉姐儿放到床上,到灶下调了蜜水,梅姐儿跟前跟后,也不开口说话,只拿眼儿看着沈氏。
沈氏倒先心软了:“爹提了东西寻人去了,不过听了两句难听话,心里不得劲儿。”
梅姐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一直饿着没吃东西,快手快脚的打了两个蛋,撒了葱花儿加上米面粉摊饼子吃,锅里的羊肉倒没打翻,姑嫂两个悬了一日心将将放下一半儿,就着饼胡乱吃了些,又给蓉姐儿打了个糖水蛋,留在灶上温着,防她夜里饿醒了要吃。
沈氏哪里还睡得着,粗粗把屋子理一理,钻进被窝握住女儿的小手,也不知道丈夫何时回来,将到天亮才迷糊了一会儿,起床一照镜子,眼眶都陷进去了。
徐家娘子一大早就拍门,一碗猪肠煮得喷香稀烂,沈氏一要推辞她就敞开嗓子:“这是给我干女儿的,她这么丁点儿的人,哪里经得了饿。”
沈氏确是没心思煮饭,今儿还要跑一趟娘家,全镇都知道了,沈家定也得着了信儿,潘氏是个听见风就是雨的性子,不定想得如何坏,她还得登门说上一回,再请哥哥往江州府里走一回,寻一寻王四郎,把镇上的事儿告诉他。
蓉姐儿乖乖坐在小杌子上,端了碗拿木头筷子往嘴里扒面,这筷子还是沈大郎单给她做的,筷子头是扁的,容易夹食,长短正好衬她的手。
蓉姐儿喜欢这双筷子,捏在手里就叫舅舅,沈氏应了两声,再抬头就见哥哥拎了东西正站在门边,沈大郎一进门先抱了抱蓉姐儿,放下东西去了灶间,把昨儿被公差掏坏的灶重又垒了起来。
他昨儿就想过来,被潘氏拦住了,就怕把自家的儿子也牵扯进去,沈大郎刚要出门,潘氏就跟在后头哭,骂王四郎是个混帐杀才,连累了她家姑娘,又哭秀娘的命苦,往后拖了个孩儿要怎么再嫁。
那话说的就跟王四郎明儿就要上刑场似的,沈大郎忍耐不住回了一句,潘氏不依不饶,孙兰娘抱了女儿躲在屋里当听不见,还是沈老爹发了话,叫儿子隔一日再去看看。
一进门沈大郎就看见院里乱糟糟,连柴伙堆都叫人翻了个遍,他心里一直觉得欠了妹妹的,该她的嫁妆钱给自己还了债,若不是为了这几两银子,也不会急匆匆把她嫁出门去。
沈大郎里里外外拾缀,秀娘见了娘家人心里的委屈翻了上来,沈大郎也不知如何劝她,只晓得闷头做活,又把摔折了椅子腿儿钉牢,站起来拍拍手:“我今儿就到江州府去,你莫怕。”
沈氏应了一声,把眼泪咽回去,一直把沈大郎送到街口才转回来。接下来几日沈氏日日都派梅姐儿去王老爷那儿,可就是没个准音儿,朱氏的脸也一天比一天难看,为着钱财都扔出去打了水漂。
那个刘师爷跟着这样一个官儿一年到头也没个三两银子的油水好捞,何知县是京中富户出身,他却不是,好容易寻个前程,为的就是个“财”字儿,如今王老爷送上了门,哪有不狠咬一口的道理。
朱氏心里再不乐意面上还要圆乎,为着蓉姐儿那一顿哭,王老爷连着四五日没给她好脸,她当面不敢摆到脸上,背后却不知啐了多少回。
苏氏更甚,拿出去那些,她可都算作是自家的,梅姐儿头前几日还跑得勤快,后头听着这婆媳两个嘴嘴舌舌纠缠不清,每回家来都苦了脸闷在房里。
沈氏却无暇顾及她,蓉姐儿恹了两日,病了。
半夜里忽的就起发高热来,迷迷糊糊嘴里还说着糊话,小儿口齿不清,沈氏这几日都浅眠,还以为她是说了梦话,手伸上去一摸就知道不对。
家里没个男人连半夜请大夫都不成,她着急忙慌的起来烧热水,拍开梅姐儿的门,绞了湿帕子给蓉姐儿贴在额头上,摸出些柴胡煮了汤给蓉姐儿灌下去。
一碗还没尽,“哇”的一口全吐了出来,沈氏急得直掉泪,她怀蓉姐儿时很是辛苦,家里没人帮衬,丈夫又是个浪荡的,打水都要沈氏跟梅姐儿一处分担,还不足月就破了水,生了两日两夜才把个猫儿大的女儿给生下来。
蓉姐儿是沈氏捂在心口带大的,泺水若不是靠山靠水,不愁鱼米藕面这样养人的东西,这猫儿大的小人又怎么养得活,沈氏只好去拍徐家的大门,徐娘子一听是她,赶紧推了丈夫去请大夫,点起油灯到了王家。
大夫被徐屠户的大嗓门吵了起来,拉了两条街拖到家来,摸手看眼翻舌头,开了一付药煎上又回去了,到了后半夜蓉姐儿直出汗,沈氏把碳盆挪到床边,手指头沾了蜜水给她润喉咙。
沈氏守着女儿,见她张着嘴呼气心里油煎似的难受,徐娘子跑前跑后,拿两个木盆把烧滚的水淘换凉了,才绞了帕子给蓉姐儿换下来,嘴里劝着沈氏:“王家妹子,你也得想得开些,哪片云彩不落雨,等蓉姐儿的爹回来了就好了。”
蓉姐儿这回病得辛苦,到了第二日热度退了下去,人却没了精神,平日里爱吃的一口都咽不下,只靠着吃藕粉填肚子,不是迷迷糊糊睡在床上,就是靠着床板不说话,没个几天,脸上瘦得掐不出肉来,更显得眼睛大下巴尖。
秀娘比女儿瘦得更厉害,蓉姐儿原是吓着了,净做噩梦,梦里还在喊叫,像有人要捉了她去。秀娘知道那日公差来了,又在朱氏那里受了委屈才发作出来,办了香烛往菩萨跟前求阖家早日平安。
她发了愿在家里跪经,叫桂娘偷摸上门的时候瞧见了,给她拿了堆香纸来,念完一遍就拿红笔在印满了小圈圈的纸上涂上一点,一整张满了就是念一百二十遍的经。
她是瞒着纪二郎来的,槿娘还拉着她不许她来,说是四郎犯了事,知县还未理论,也不知道是砍头还是发配的罪过,汪文清在家连着叨叨了两三日要割席,让槿娘不许上门,只当没有这门亲戚。
桂娘哪里忍得,买了肉菜鸡蛋过来,梅姐儿一见姐姐就哭,桂娘除了给点东西也是无法可想,单这两日,她天天都要挨上两下,连萝姐儿都被个杯子的碎渣子扎破了手上的皮。
她来了也不过是陪着沈氏念上几遍经,哭上几回,帕子湿了又干,还是得家去,捏了个小荷包儿塞到蓉姐儿枕头底下,秀娘追着要还,她还红了脸:“我这个当姐姐的帮不上什么,这些个权当心意了。”
王家的大姑子远在金陵,可抱到小姨奶奶家里的五姑子杏娘知道了消息直躲在乡下不回来了,姊妹这样多,到头来来看蓉姐儿的就只有桂娘一个人。
落魄了才知道人情冷暖,王四郎还没进衙门,镇上便起了风言风语,说他潜逃的也有,说他冲撞了大仙,被鬼神缠身的也有,就连说押到江州府去要斩刑的也有。
王四郎是叫人押着回的泺水镇,他在外头呆了五日,没碰上沈大郎,却碰到了同乡,也是出来贩丝的,见他全须全尾的没事儿,还吃了一惊,他一听见镇子里这般流言,赶紧置办的东西家来。
还没进镇子就被巡街的押住了,王四郎心知事情不妙,脸上却不摆出来,跟两个官差套起了交情,进了衙门拜过何知县,把陈大耳几个押出来一看,早已经皮肉稀烂,打得没了人形。
王四郎这才慌起来,他一慌,知县更觉有事,把陈大耳几个的招供当堂读给他听,听得王四郎暴跳起来,挥了拳头就要砸上去,一面打一面叫骂:“我当你是兄弟,不疑你的金银来路,一回回跑去江州府给你销货,可得着几分几厘的银子,你自家发了这样的昩心财还要泼我脏水!”
何知县慌忙叫人押住他,王四郎孔武有力,两个捕快还压他不住,还是他自己伏在地上,把一桩桩一件件都回清楚了。
师爷在一边帮腔,点了案卷说着诸多疑点,他前前后后不知收了王老爷多少注钱财,却不敢打包票能把王四郎捞出来,只不叫他多吃皮肉苦,可何知县却不买帐,这些都记下来,还没下狱,先打十板子杀杀性子。
王四郎浑不在乎,见纪二郎拿了板子上前,还当他会手下留情,谁知道一板子下来,王四郎痛叫出声,咬了满口是血,他扭头圆目一瞪,倒把纪二郎看退了一步,又觉得当着县太爷的面下不来台,嘴里嘿嘿出声,一板一板往实里打。
王四郎是趴着叫人抬进牢里的,两个衙役倒觉得纪二郎不留情面,把他轻手轻脚的放在草席子上,放了沈氏进来看他。
☆、夫妻本是同命鸟
进回衙门脱层皮,沈氏早知道丈夫要挨打,备好了棍疮药带进来,塞了银子给狱卒让打了盆干净水。她来的时候特意在盒子里头摆了一盘煮的烂熟的猪头肉,此时正被两个狱卒分食,既得了钱又得了吃食,自然愿意行这个方便,一面吃还一面帮骂纪二郎不是个东西。
过年新做的青布袍子里幸而填的新棉花,沈氏做了半个多月才得,里头塞得满满厚厚的,到底比夏日里挨板子强得多。
可衣裳再厚,也经不得纪二郎这几板子,外袍看不出什么,里衣全叫血给污了,沾在皮上,掀下来就看见里面一层皮都破了,沈氏一面咽泪一面给他清伤口。
泺水镇从古至今也没出过几个大案,更没有姐夫把小舅子往实里打的,板子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纪二郎这回下手这样狠,就是看见王老爷半旬都不曾上衙门来,怕岳丈就要退下去,连累了自家当得不公门里的差,赶紧抱住新知县的大腿。
他觉着打得越狠越是显得大义灭亲,旁人却不这样看,一班衙役哪个不知他跟王四郎沾亲,还想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谁知道几年都不曾动过手指头的捕头会亲自上前开发板子。
纪二郎晓得何知县捉了这个案子不放未尝不是有杀一杀王老爷威风的意思,大兵小将最为当官的顾忌,一任县官到要去笼络个县丞,肚里憋的火气这时候全撒了出来。
沈氏肚里把纪二郎骂了一回又一回,布往盆里一绞就一盆子都是血水,这真是下了力气打的人,外头那件棉袍都破了,露出里头的棉花来,沈氏带了干净衣裳,抹好了药缠上布要给丈夫换上。
那两个胖墩墩的狱卒剔了牙过来:“且慢着些,还要过堂,换过衣裳,县太爷看了还要打哩。”沈氏一听正是这理,可血污了的衣服套在身上,没病还捂出病来。
那狱卒打个哈欠:“你家去寻块布,给他缝在里头,外面瞧不出来。”
沈氏千恩万谢,赶紧家去,想着王四郎水米未进,差梅姐儿去鱼铺里拎了些小鱼回来,使足了柴火炖了锅鱼汤,再用鱼汤熬了粥。
她再去的时候,王四郎已经醒过来了,挨打的时候一声他也不哼,如今张嘴吃东西才发现里头的皮肉全破了,一口都是伤。
沈氏一口口把汤吹凉了喂到他嘴里:“爹去江州府寻他的同年去了,等拿了帖子来,你就无事了,下回可再不敢跟这起子混帐没王法的东西混了。”
那群混帐没王法的东西正关在王四郎对门,陈大耳朵大名叫作陈大义,因生了一对招风耳才唤作陈大耳,平日里喝酒吃肉一处作耍,到了这时候却万事无用,他还哼哼着:“弟妹,弟妹,劳你多步去我家里,请我娘子来一回。”
他挖坟赚了不少,浑家早就穿金戴银的,犯了事男人一被抓,卷了东西跑回娘家去了,把个刚才三岁的男娃儿扔给了婆母。
沈氏狠狠啐了一口:“你家的那个早回娘家去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陈大耳一听闷了半晌,杀猪似的叫了起来,那狱卒饱着肚皮正打瞌睡,被他一嚎惊醒过来,拎了棍子过来,从栏杆里伸进去一顿好捅。
陈大耳这回是真的痛叫,一声哀似一声,最后趴在草席子上哭了起来。他呆的地方怎么好跟王四郎比。家里使了钱财,就是牢房也分三六九等,这半边照得到光,沈氏又怕他冻着,带了件棉袍子进来,原来身上那件给他垫在地下,身上盖的暖和,嘴里喝着热汤,不日还要出去。
陈大耳干嚎半日,收了声,他自进了狱来一顿饱饭也没吃过,更别说是荤腥,闻着那鱼汤的味儿咽起口水来,他也不知道脸怎么这样大,诬了王四郎,还用手敲了墙:“兄弟,饶一碗汤喝。”
王四郎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呛了出来,沈氏赶紧拿帕子给他擦干净,他这么一动牵动了背后的伤口,“滋”一声又给忍住了。
陈大耳还在絮絮叨叨:“别忍着,口里喊两声,下回打的时候怕你吃不住会轻些,你要是咬牙,那只有越打越狠的,弟妹啊,你回去寻个软木塞子来,叫他含在口里,下回打便不会咬破舌头了。”
他家里只得一个老娘,知道媳妇跑了嚎上两声也就罢了,说了一这通,见没人理会他,心知王四郎恨他诬陷,叹一口气:“弟妹,你回家时往南水门转一转,若是见了我娘,就说我皮厚,没给打死,活着呢。”
沈氏哪里肯听,王四郎却触动了心肠,捏捏沈氏的手,示意她真去看一看,孤儿寡妇的苦,他自己吃过,陈大耳虽然浑倒是个孝顺的。
沈氏倒想多陪着王四郎,牢里也就关着他们几个,还没春耕,那些个踩稻子偷水的事儿还没出,可王四郎顶着一嘴的泡喝尽了鱼粥,摆了手就叫沈氏回去。
沈氏一肚子的话不好当了人说,又惦记着蓉姐儿还在徐娘子那儿,自出了这事儿,她再不放心把蓉姐儿交给小姑子看了。
她虽怨着陈大耳,还是拐到南门去看了看陈大耳的娘,陈大耳是遗腹子,自小当作眼睛珠子一般养大,他娘没甚进项,只会磨豆腐炸豆衣,开了个豆腐坊养活他,如今头发花白还在推磨,陈大耳那个三岁的儿子两边胳膊叫她用布系住了,像牵狗绳子似的绑在房柱边。
沈氏看了不落忍,却也没法子,她还没开口呢,陈老娘就哭骂不孝子,跟沈氏差点就要跪下去,她夜里觉少,好几回夜里看见儿子拎了东西进家门,晓得不是做好事,也劝过也哭过,无奈有个媳妇撺掇着,儿子一点没放在心上,如今犯了事,倒似刮了她身上的一层肉。
沈氏赶紧把她扶起来,看着连连叹气,只把陈大耳的话同他娘一字不落的说了,陈大娘抹着泪连声告罪,她也知道是儿子屈了王四郎,又想给沈氏跪下。
陈家值几个钱的都叫媳妇卷走了,屋里只有买的几筐豆,出门的时候硬要沈氏带一碗浆回去,沈氏哪里能受,快步闪出门去,那孩儿还抬头望着她笑,两手抓了满满一把的泥,整个脸都是黑的。
男人犯了浑,吃苦受罪的全是女人,沈氏本就心肠软,见了那样的情形倒为陈大娘叹一回气,这样大的年纪还要为儿子操心,
沈氏一拍徐家的门,蓉姐儿就站起来去应,迈着短腿走到门边,踮了脚去勾门栓,甜声甜气的叫她:“娘!”,她哪里拉得开,还是诚哥儿窜了过来,一把打开了门,蓉姐儿笑眯眯的把手里的糖人举高给沈氏看。
蓉姐儿生了一场大病,圆滚滚的脸蛋都尖了,沈氏四处奔走,只好把她放在徐娘子这儿,她跟徐娘子越来越亲近。
徐屠户也没见过娇滴滴的女孩儿,原来他关了铺子总要带个糖人给儿子,如今这个糖人归了蓉姐儿,诚哥儿也不恼,把还在吃奶不会说不会笑的弟弟抛到了脑后,天天围着蓉姐儿打转。
可蓉姐儿不爱跟他捏泥巴踢猪尿泡,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翻花绳,用沈氏教她的法儿打结子,徐娘子可怜她生了这样一场病,但凡炖了什么都要送一碗来,连诚哥儿都晓得吃饭的时候给妹妹多一块肉。
徐娘子见沈氏来了拉了她问:“如何?”
秀娘背了女儿抹泪:“回回过堂都要脱层皮,他就是身子再壮,又怎么熬得过。”
徐娘子叹一口气:“你烧了这许多香,如今只是伤些皮肉也算得是菩萨保佑,等脱出来不如跟了我男人到乡下贩猪来杀,日子也得过。”
秀娘心知丈夫定然不肯,他栽了这样大的跟头,那心气只有更高的,摇摇头:“等官司胜了再说不迟,那狠心短命的,说是亲戚,怪道这些天都不露脸,原是存了歹念。”
王老爷不在镇上,这事儿也没地儿说,桂娘还是不知道更好些,若是知道了,也不过多挨上几下,徐娘子陪着沈氏骂了几句,又说了些宽慰人心的话儿,到她要走了,从厨下端了碗菜,里头放着切好的半只鸡,又拿蒸布包了五个大馒头,让沈氏拿家去跟梅姐儿蓉姐儿吃。
“这如何使得,已经劳你给我看孩子,还在这你又吃又拿,成什么样子了。”沈氏跟徐娘子越走越近,生受了她的却还不了,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这值个甚,我那口子乡下收猪的时候扒拉几只鸡鸭还不便宜,蓉姐儿小猫儿吃食,能费多少粮食。”徐娘子是个爽利人,沈氏要给她什么都不接,只说谁还没个高低起落,等她好了,就是送金送银也一样收,如今一针一线也不要她的。
这些日子沈大郎跟沈丽娘两个也常过来帮衬着,丽娘拿了五两银子来给她急用,沈大郎虽没那么多银钱,却跑前跑后的奔忙,除了自家的哥哥姐姐,就只有徐娘子帮的最多。
徐娘子见沈氏不接,一条胳膊托起蓉姐,一只手端了碗,拿着馒头,脚一迈就到了间隔王四郎家,梅姐儿开了门看见菜碗就咽口水,拿眼一看后头跟着嫂嫂,欢欢喜喜接了过去。
从来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沈氏等徐娘子走了,摆上碗筷吃饭的时候说:“咱们如今也没甚好还给人家的,过年时候那两匹布,做一身儿衣裳送给她。”
梅姐儿掰开馒头正往嘴里送,听见这话顿了一顿,那布有一匹是王老爷给她的,通草牡丹花儿,她喜欢得紧,一直舍不得拿出来用。
隔了半晌梅姐儿才点了头:“原是该的,嫂嫂量了尺寸,咱们一同栽了。”
☆、吃一堑脱胎换骨(刷不出的伪更)
沈氏日日都去牢里看王四郎,家里的银子同流水一样花销出去,除了打点两班狱卒,还有捕快也要走动,原来这事儿她还想托着桂娘,横竖就住一条街,再不亲近总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有甚事走动起来也方便。
可她再差了梅姐儿去请桂娘的时候,梅姐儿连门也没进成,纪二郎把桂娘母女两个锁在家里,不叫她们出门,梅姐儿回来就哭:“我三姐给我塞了钱,叫我到街上买吃食,今日柴也没买,炉子都点不了。”若不是梅姐儿去了,母女两个就要这么干饿着。
“丧了心肝的东西!”纪二郎这捕头还是靠着王老爷才做上的,谁知道竟是这么个白眼狼,平日里当亲戚处着,不过以为他有些浑,如今一瞧就是披了人皮的禽兽,狗儿猫儿喂熟了还能翻个肚皮摇个尾巴,他竟也真能下得去手。
梅姐儿是在窗户外面瞧见里头的,东西打砸了一地,背阳的房子白天日里不开门就只有窗前那一线光亮照进去,萝姐儿瞪着大眼,满面惊恐,嘴边还沾了点心渣。
桂娘脸上红了半边,眼圈都陷了进去,还遮掩着不给梅姐儿瞧见,笑得勉强:“明儿你姐夫叫人送了我们去乡下,等家来了,我再去寻你嫂嫂。”
梅姐儿一路咽泪,进了门再忍不住:“嫂嫂是没瞧见,这回都伤在脸上了。”
既是明儿就送到乡下去,那也就帮不上忙了,一句没问出来不说,还连累桂娘遭了罪,秀娘从家里翻出些药来交到梅姐儿手上:“你再去瞧瞧,等那个丧良心的东西不在,再把药递进去,问问你三姐可还要旁的。”
再骂几十回的短命也无用,纪二郎这几板子得了何知县的青眼,把他叫到跟前夸了一番,当中掉的那些书袋纪二郎听不懂,可他明白这夸奖他的意思,笑的嘴能咧到耳根边,一下衙就要请衙役们吃酒。
那些个捕快倒有些瞧他不上,知县还没定案,恨不得就屈打成招,现今敢坑小舅子,明儿就敢卖兄弟,去是去了,不过喝些散酒,总也没有一壶,就推来推去,各自回了家。
纪二郎饱醉一场,瞧着每个人都顺眼的很,拎了没吃完的切猪肉家去,把门拍的“”响,唬得里头的桂娘抱起女儿躲到了内室,纪二郎发起狠来,用脚去踢门,软肉哪有硬木头结实,他醉中分不出轻重,一脚上去磕着了骨头。
抱了脚跳上两不,嘴里骂得更狠,还是跟在他身后的捕快开了口:“纪捕头,这门,挂着锁呢。”
纪二郎这才回过神来,从袖子里摸出钥匙,抖抖索索半天才把锁眼儿捅开了,跟着就又是一阵乱骂,桂娘早就把萝姐儿藏起来,还以为又要挨巴掌,谁知道纪二郎竟搂了她转起圈来,双目赤红,手指点着她的头:“我发达了!发达了!”
纪二郎也不想一辈子就呆在泺水镇里,何知县不是头一个从京城来的官儿,却是第一个给了他机会的官儿,那些个县官一旬里有十日不在官衙,领着家眷门客走山玩水,这一个却是他升官的机会。若是能跟着上京谋个差事,也成了别人口里的大老爷了。
他难得有这样的好脸,桂娘赶紧堆上笑,伺候他洗脚喝汤,纪二郎还没升官先自飘起来了,灯下看着桂娘还有几分刚嫁过来那鲜亮的样子:“等我发达了,讨个十房八房,让你也做大婆!”说着往后一仰,打起鼾来。
桂娘手里还绞着毛巾,正蹲在地下给他擦脚,闻言愣住了,眼泪从脸颊滚到襟前,萝姐儿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怯生生的过来,从后头抱住她,猫儿似的叫了一声:“娘。”
桂娘赶紧把眼泪抹了,抱起萝姐儿到西间,把她放到床上:“娘是高兴的,你爹要升官了。”
萝姐儿懵懵懂懂,含了手指头问:“不打人了?”
桂娘鼻子一酸,刚收的泪又淌下来,她拍了萝姐儿的背,原来怕婆母不肯去乡下,如今呆在乡下听些冷言冷语,倒比在家挨打要强,她摇摇头:“不打了,明儿咱们就去泮水。”
纪二郎一场酒醉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等他醒过来头疼欲裂连声叫着桂娘给他打水煮汤时,桂娘早就跟萝姐儿两个收拾了行礼去了泮水乡下,还是邻居告诉他,娘俩一早就雇了牛车,打了包袱去乡下婆家了。
那邻居还多口问了一声:“这还没开始熬蚕呢,这么早就去了?”
纪二郎黑了一张脸,自家打了冷水,炉是空的,昨儿买的半担柴早就烧完了,碗锅洗刷得干干净净,一点油花星子都没给他留下,只有一块干烙饼搁在盘里,他肚子空了一整夜,拿起来就啃,倒还软和,三两口嚼吃了,穿上衣裳去衙门。
他还没进门就凑过来一个捕快,看见纪二郎就竖大姆指:“纪捕头寻的好岳家,好嘛,一早来了份江州府下的纠察公文,那一位脸到现在都跟拉糕似的。”
王老爷人还没从江州府回来,纠察司的公文就发到了泺水镇,也不知王老爷是怎么活动的,何知县接了公文一翻,开头几个字就显了端倪“律设大法,理顺人情。”脸都气的白了,口里骂了又骂:“顺甚个人情,金子银子的情!”骂完了还是要提笔恭恭敬敬的回文给上峰。
那师爷捧了个砚台跟书童似的在边上候着,何知县摔了几次笔,等再拿起一支又要摔的时候,师爷开口了:“大人,这可是您出京的时候宋大人送的玉管笔!”
何知县赶紧收了手,想想还是恼得很,扯起桌上的纸三两三给扯烂了,他家是京中富户,捐了监进的学,好容易考中了想要大展拳脚,却不想官场上头弯弯绕绕这样多。
还没过完正月,他倒掀了衣摆扇风,倒像个庄稼汉,吞吐了半日,重又拿起笔来“不才学生”几句写完觉得字迹不如意,又重誊写一份,交给差役,送往江州府去。
纪二郎一看又变了天,悔得肠子都断了,也不往何知县面前凑,到街上办下三四个食盒子往狱里去,王四郎正睡大觉,沈氏一早给他送了黑鱼汤,不敢放盐,只加了火腿吊味儿,他一觉醒来有了精神,虽背上还疼,也把一条鱼全吃尽了。
狱卒一见纪二郎就大着嗓门嚷嚷:“纪捕头一向少见,可是来瞧小舅子的?”
纪二郎懒得同他们攀扯,挥挥手叫开了门,王四郎眯着眼儿听见他来,肚里冷笑,只装睡不搭理他,可这个纪二郎却厚下脸皮亲亲热热的凑了过去,跪在草席子上,轻了声儿唤他:“兄弟,哥哥来看你。”
就是狱卒也瞧不上他那般模样,眼皮一斜往别处去了,王四郎口鼻呼呼出声,纪二郎也不再叫他,耐着性子坐在草席上,心里直骂桂娘是个不晓事的东西,早忘了是自己吩咐她赶紧乡下去,若这时候带她这个姐姐,哭一哭求一求还有什么过不去。
王四郎阖了眼睛知道他没走,不耐烦起来,掀开眼睛装作刚刚睡醒,纪二郎还不曾说话,那个狱卒就来敲木栏:“王四郎,提审。”说着作个揖:“纪捕头,对不往。”
王四郎到得堂上就知事已了了,何知县眼儿也不正经瞅他,只叫师爷拿了他的供词一条条的问,问完递到他手里,王四郎粗通文墨,从头往后一扫便知无事,提笔画了押。
何知县坐在堂上又道:“既是亏了人钱财,自当照价赔出,着你五日内赔付三十两银子,若不赔还,便来蹲监,何是赔齐了何时出脱。”
何知县受了气,自然要寻了由头发作,刘师爷的胃口才吊起来一半,谁知道王老爷会告假往江州府去走动,一块到口的香肉才吃两口就叫猫儿叼了去,他也是一肚子的不乐,这才出这样的馊主意,叫王四郎把钱赔出来。
之前销了的货都由官差带着公文追了回来,叫他赔钱,又赔到哪里去,难不成还再把坟茔挖开来,给死人添点赔葬?左右已经是个糊涂官司,不如就往糊涂里判,正好在王老爷身上再刮一层油!
纪二郎也不到堂上去,知道放了王四郎家去,收拾了东西就要背他,王四郎比他魁梧的多,见他要出力也不推辞,趴在纪二郎身上便不再动,但凡纪二郎步子一大,就哼哼着背痛。
从县衙到紫帽儿街,一段路行了小半个时辰,王四郎一点力也不出,耷着腿不往一处施力,街上有人瞧见了,碍着纪二郎的皂服配刀不敢上前。
刚到紫帽儿街口,就有人报与沈氏知道,沈氏跑出门来相迎:“天见的清洗了冤屈,凭白吃这一顿打。”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梅姐儿这回机灵起来,探头看见哥哥来了,进内室铺好了厚棉被,一人一边搭着他的手叫他躺下。
纪二郎浑身是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爬不起来,蓉姐儿一向有些怯他,跟在沈氏后面进了屋子,站在床沿看着王四郎,拿小手去勾他。
沈氏抹了会儿泪问:“可饿了,我去煮黑鱼汤。”黑鱼汤最收敛伤口,这会儿还没能下网子,全是高价寻来的,王四郎肚内不饥,摆了摆手,盖上薄被趴着睡着了。
沈氏跟梅姐儿哪一个都不想搭理这个姐夫,纪二郎脸大皮厚,喘均了气儿扶着门框站起来进门要看他,嘴里还说:“四郎这回可得谢我,若不是我打狠了,何知县还不定怎么发落你,那几个除了陈大耳,已是发配出去了。”
这话说的浑没道理,沈氏一口气儿不顺,当着纪二郎冷笑一声:“可不得谢谢姐夫,等明儿爹回来了,还得买个三五个菜请你呢!”
纪二郎这才有些讪讪,叉了手靠在墙上,刚才那些点心他是一路挂在脖子上带过来的,从石阶下捡起来站在桌边:“我明儿买了鱼再来看四郎,这种棒疮喝鱼汤最好。”
王四郎原是装睡,晓得家家不拿他当回事,捧他时句句兄弟,欺他时便踩在泥里,纪二郎竟还有脸在他门中说这些话,实没拿他当一回事,如今给他作脸也不过为着不好在岳父跟前交待。
他吃这一亏怒极,肚里把这一个个都记上一笔,阖了眼儿气息难平。原是秀娘说的对,不再能跟这起子人混,既在此间出不了头,换个地方也是一样。
☆、人情譬如春冰薄(补齐)
纪二郎前脚才出门,梅姐儿跟着就在后头啐了一声,原先竟不知道这个姐夫的脸皮这样厚,沈氏眼见着王四郎睡了,坐在床沿盘算着赔钱的事儿。
三十两,足够一家子富富裕裕过上两年还有余的,本来拿的也不是大头,扰共加起来也没三十两,王四郎又是个手脚散漫的主儿,手里但凡有些都开销出去了,能拿什么来赔付着三十两。
沈氏从床柱子上摸下个食盒来,里头全是乌枣,第二层用油纸包了两块银子,拿在手里掂一掂怕有三两重,这还是上回丽娘送来的,买东西塞红包,还剩下这些,明儿到铺子里借个秤,看看究竟有多少。
就算这里有三两,还有二十七两却去哪里淘换,沈氏开了妆匣儿,把她新添的几件首饰全拿了出来,进一回当铺能饶出一半银子就算掌柜的厚道,她这些还不是真金白银,只有一个戒指是真金,也抵不了不几分银子。
盘算来盘算去,还得去借钱救急,总算人已经家来了,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沈氏抿抿头发,把蓉姐儿抱起来走到屋外,嘱咐小姑看着灶,别把鱼汤煮干了,摸摸女儿的头先往公爹家去了。
谁知道她还没进门,苏氏就拉着她在门口哭穷:“四郎可算家来了,再不出来,家底儿都要给掏空了,弟媳妇你是不知道,咱家如今吃的米,都掺那陈的了。”说着抬起袖子就要抹小:“天幸四郎回来了,家里有个男人,倒能支撑。”
王老爷被同年留在了江州府盘桓,朱氏躲病不出来,苏氏倒似个把门的铁将军,秀娘一句话未说,她就嘴嘴舌舌说个不停,把秀娘堵在台阶上,连门都不让她进。
沈氏脸皮薄,被她这样几句一嚷先自脸红起来,苏氏说完一串还没有放人进门的意思,扯了皮笑一笑:“哟,蓉姐儿可大好了,咱家宝妞掉的那颗牙可还没冒头呢。”她伸手就要去掐蓉姐儿的脸,蓉姐儿伸手一挡。
苏氏又是一通笑:“这姐儿脾气倒大,怪道连爹都说她像四郎呢,可得好好教养着才是。”小娃儿手再重又能有多少力气,宝妞却直捂着屁股喊疼,苏氏心疼女儿,到处嚷嚷蓉姐儿把宝妞的牙都推掉了,拿个娃娃也当眼中钉,伸手一掐不着,竟说了这话出来。
秀娘气愤不过:“若说孩子家家没轻重,我家蓉姐儿却不是,我还想问问嫂子在厨房里说了什么话,把蓉姐儿哭得生了一场病!”
苏氏一噎,南水门不似东水门全是住户,沿街一溜儿茶果店铺,那街坊邻居掌柜跑堂头一伸便能瞧见这边的事儿,苏氏眼见得几付目光闪闪躲躲的瞧过来,把手一甩叉了腰:“今儿不巧了,爹娘都不在呢,不若你过个几日再来。”
秀娘到底不似做不来似苏氏这边没脸没皮,转身抱了女儿就走,思想半日去了汪家,她甫一开口,槿娘就一脸为难,手上一方帕子摆弄来摆弄去,就是不开口回绝。
脸上几番变色,抿了嘴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打开了点了一回又一回,里头一共三钱银子:“这原是咱家昊哥儿开蒙的钱,你先拿着吧。”
有总比没有强,如今也不是挑捡的时候,秀娘腆脸开了口,伸手接过来,谢了一回又一回,槿娘虽则脸色难看,到底是摸了口袋的。
当铺一共得了五两银子,加起来还不满十两,差着二十两说不得只好去问问丽娘了。丽娘那里妯娌姑子多,她的腰板刚直起来,高大郎自个儿瞧中的她,若要论起来,高家这样的富户,怎会去聘下沿河街里出生的当儿媳妇。
秀娘特意家去换了衣裳,把日常首饰戴了两样,蓉姐儿早就困了,可她无端端上门去,没个由头也要牵累了丽娘叫人说嘴,只好把女儿摇醒,蓉姐儿揉着眼睛一路趴在母亲怀里到高家门前。
高家一共三进的院子,自门廊下一路走到丽娘住的正院都悬了红灯,丽娘早早迎出来,脸上团团的笑:“今儿怎的得空来了,赶紧见见我们家老太太去。”
高家这个老太太正抱了小孙子逗乐,丽娘跟高大郎就住在正院里,跟老太太只隔一个庭院,抬眼儿一望就瞧见了,秀娘抱了女儿过去,俊哥儿正在绕着桌椅柜子跑,高老太太跟在后头直喘,俊哥儿一停下来,她就又是手绢又是茶点的端了托盘过去。
俊哥儿见娘过来了,喊了一声:“姨母,妹妹!”说着要蓉姐儿下来跟他玩,他一肚子的话咕咕嘟嘟说个没完,比着手告诉蓉姐儿他在酒楼上瞧见双荷花桥塌掉的事:“我们楼里,也点的灯!”
高老太太只作不知王四郎吃了官司,笑眯眯的拉了秀娘坐在下首,叫丫头摆了点心果盘,才说了没两句,丽娘的小姑子过来了,她一进门就凑过去挽了高老太太的手,说了三四句话才把目光转到秀娘这里:“是俊哥儿姨妈来了,一向少见,蓉姐儿都这样大了。”
丽娘原是想跟高老太太张一张口,她晓得妹妹银钱不凑手,高老太太手里捏着钱,些许给些也就救了急,谁知道小姑子会跑来搅和,这下开不了口不说,还得陪着打机锋。
高玉萍自来瞧不惯这个嫂嫂的张狂样儿,觉得她是麻雀落在了金枝上,一下就变披金戴银,变成插了金毛的凤凰,此间小娘子并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走个庙会烧个香与手帕交一处玩耍取乐是常有的事,她眼儿一瞬就知道秀娘来是为了何事。
丽娘瓜子嗑得“卡卡”响,托在帕子里攒了一指甲盖那么多的果仁,俊哥儿就凑过来:“我吃!我吃!”高老太太立马被孙子引了过去,指派身边跟着的丫头给他磕瓜子仁儿,又怕他吃多了上火,叫人调了蜜卤子来给他。
丽娘把俊哥儿抱在怀里,秀娘却神思不属,她脸皮嫩,也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高玉萍就是不走,丽娘瞥了她一眼,抱着俊哥儿站起来:“日头都到正午了,俊哥儿困了,我抱他去睡。”
高老太太哪里离得了孙子:“在我这儿睡,奶奶橱里有吃的,是不是啊?”
枣饼麻团小蜜枣都是俊哥儿常吃的,他全不放在心上,抱了丽娘的胳膊:“我屋去睡!”高老太太一听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这下高玉萍没法儿跟着了,她也不愿到丽娘屋里去,扯扯母亲的袖子,见她满眼就只有金孙孙,跺了回脚转身去了二哥二嫂的院子。
秀娘几次要开口,一个钱字还没出口,就先臊得满脸通红,丽娘也不着急,让高老太太看着孙子,自己拉了秀娘到迎窗底下,为着孙子不肯跟老两口住,丽娘的这间屋是全院儿里最正最大的,两边帘子一隔压低了声儿说话一句也听不见。
秀娘也知道姐姐这有困难,低了头抱着睡着的蓉姐儿要走,丽娘拉了她一把,隔着窗儿点一点,叫小丫头出去看茶,打开了抽屉捡了四块银锭子塞到秀娘袖子里:“拿着!”
秀娘一惊:“你这儿,怎么这样多的银子!”那里头还有十好几锭呢,之前丽娘来时,五两的银子还是散碎的,丽娘勾着嘴儿笑一笑:“老爷老太太刚给他,叫他办货去的,到时候让他下乡报个虚数,不少这几锭。”
这也不是高大郎头一回办货了,高家老两口偏疼长子,晓得他报了虚数,也只有睁一眼闭一眼的,不然高大郎哪能在外头请这个吃酒请那个搓澡,狐朋狗友一大班,全是跟在身后蹭吃帮闲的,一日的流水倒有好几钱银子,公中给的这些零花哪里够他花用。
秀娘甫一接过去手一沉,缩了身子直往东屋看,见高老太太还在哄着小孙子,她才敢把银子拢到袖子里,吞吞吐吐也说不出感激的话来,低了头:“娘那儿,姐姐先瞒着吧。”
丽娘手里捏了蜜豆糕正逗蓉姐儿,啧了一声:“知道,还用你来嘱咐我,赶紧的补上去,等王四郎发达了,有多少陪我都要。”
秀娘一辈子最怕欠人情,念了姐姐的好,告辞出去了,高家老太太未必不知道,还是那张笑呵呵的脸,丽娘送到屋门口:“我不送你了,俊哥儿老太太一个哄不住呢。”说着转回去,又是捏肩又是捶腿,把高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秀娘走一段路就把蓉姐儿颠一颠,感觉银子还在怀里,再往前走,走了一段她又觉好笑,这么沉手的银子,捂在怀里甸甸的,砸在地上还不得“咚”的一声响,这才快步往家走了,才到门口就见梅姐儿耷拉着脸。
一看见秀娘就围上来:“嫂子!昊哥儿来了,说二姐姐跟二姐夫在家里打破了头!”
昊哥儿正蹲在门口拿竹片子去挖钻缝里的蚂蚁窝,一抬头看沈氏来了,眼睛一圈张开嘴大哭起来,哭了半日也没有眼泪,干嚎着踢腿儿。
秀娘把蓉姐儿往小姑子手里一放,蹲下去问他甚事,昊哥儿还在抽抽哒哒:“我爹说,银子进你家就脏了!”
汪文清说一句话要掉三句书袋,昊哥儿只捡了最难听的一句,秀娘气得一噎,气都粗了,往里头去把整锭的银子放到王四郎枕头底下,他听的分明,闷了头不作声,秀娘瞪他一眼:“叫你别沾那些个,如今倒好,被自己的外甥瞧不起!”
拿了槿娘给的那个荷包儿出去,怕昊哥小人儿弄失了,牵了他的手往汪家去,还没拍开门就听见里面砸锅摔碗的声音,汪文清粗了嗓子吼:“泼妇!泼妇!”又是一阵砸,槿娘扯了嗓子喊得响,指鼻子指眼睛的把汪文清逼到了墙角,他横竖就只有一句:“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秀娘拍开门就见一地狼藉,槿娘头发也散了衣服也花了,脸上还抓了几道,汪文清更惨,手上一条条血道子,两个人都争红了眼。
秀娘从袖子里摸出荷包,拍在桌上:“二姐点一点,这里头可一文都没少。”
汪文清看着弱,这时候却有力气,一把攥住了放进怀里,甩甩袖子往后头去了。
槿娘原本给的时候就不乐意,拉不下脸这才给了,汪文清跟她一吵她就又是怄又是悔,把脾气撒在他身上,两人原是出个主意装作争吵不休,让昊哥儿去王四郎家把银子要回来,谁知道越吵越真,倒真的打了起来。
槿娘把头发一拢,扯扯嘴角:“实对不住,若有旁的能帮上忙,你再开口。”
秀娘看着软和也不是全无脾气:“倒不敢再劳烦二姐,我那里事儿多,得赶紧着,就不帮你的手了。”说着踩了一地的碎碗碎盘子往外走,出了汪家大门长出一口气,真是人情更比春冰薄,这一个个的大小姑子,还比不过邻居。
她回去就把事儿当着王四郎的面说了,原来还要瞒着掖着,如今一概不往好听里说,王四郎默了半晌,把脸往里一扭,一声不吭。
他一整个夜里没有睡,伤口虽痛得不能翻动,头却动个不停,到天明的时候他对着来给他换药的秀娘说:“等伤好了,我就去北边。”
☆、四郎贩茶出泺水(补齐)
春风吹绿柳梢头,街头巷尾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脱了厚袄换上薄裙的时候,王四郎的伤也好了个彻底,伤筋动骨一百日,他虽是皮肉外伤,也养了一月有余,等身子好了,就到乡下去,跟茶农讨起近乎来。
泺水下头分了好几个乡,王家是大姓,单姓聚居在一处,一个村子里少有外姓人家,论起来都是叔伯兄弟,拐着弯的沾着带旧。
村子当中被条大河截成一半,东边靠水,西边靠山。靠水的那一边养蚕桑鱼荷,靠山的那一边伐竹种茶。王四郎打的就是茶叶的主意。
若不是陈大耳相托,他这辈子也不曾出过泺水镇,跟沈氏两个最多去过泮水一趟,还是纪二郎家的老太太作寿的时候去的,那地方不比泺水富裕,浅水养不活鱼虾,土包种不了竹茶,比清水门王家村不知道穷了多少。
自打王四郎去了一趟江州府,便觉得眼界开阔,他销货的时候也没少跟当铺的伙计讨交情,拿出自己那一份钱请人吃回酒,叫上两盘猪耳朵白切肉,那伙计还只当他乡下人进城,带着炫耀的心思把城里各铺子都说了一回。
王四郎瞄准的就是茶叶铺,茶叶轻易存放,比绸缎更易运送,只要把口儿封紧了,不受雨水不霉坏,就能贩得出价去。
他几回去江州府,专找了个风评好的茶叶铺子跟那个掌柜的来往,托他带自己一同上路,那掌柜的本来就跟人拼了船,走水路既轻便又快,赶着清明之后新茶上市,把南边的茶贩到各地去,越是远,价越是贵。
他吃了几回饭,便答应下来,横竖是条大船,王四郎一个人能带多少货,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收了几份薄礼也特意嘱咐了王四郎两句,叫他收好了茶叶直管往江州府来,赶早不赶晚。
王四郎常年住在乡中,虽则家里不种茶,可也看过别人采茶炒茶,知道分辨好坏,王家也好几个本家家里是种茶叶的,卖给外乡来的茶叶贩子,不如卖给王四郎。
他手里没有本钱,五两银子一斤茶叶都买不来,舍了脸每家一斤的赊账,转了二三十家,好歹收了两筐,一共二十斤,背在身上就跟宝贝似的,这些加起来就是三百两的本,他如今只有五两的开销,哪里赔得起这许多。
这一回是下了狠心,这一单只能赚不能赔。王四郎说到做到,一能起身走动就往北边去了,身边带着赔偿之后还剩下来的五两银子当本钱,他一走不要紧,沈氏却没了着落。
家里一下子失了主心骨,万事都由沈氏一个人操持,更别说还欠着帐,虽凑够了银子,可王老爷回来跟何知县扯皮一番,算是正真撕破了脸,银子饶了十两,交了二十两上去。
剩下的八两王四郎带走五两,还有三两余下做姑嫂三人的开销,沈氏盘算来盘算去,怎么也不够到王四郎家来的。
外头山高水长,他这么一出去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别说三两,就是十两也不够母女两个过活的。总得寻个营生有点进项才能过得下去,沈氏思来想去,把梅姐儿叫到跟前:“原爹说要接你过去,我见你不愿意便罢了,可如今家里这般模样,你过去,便少一个人开销。”
梅姐儿闻言顿住了,她自然是不乐意去的,可既然沈氏都开了这个口,她又知道家中不比往日,连沈氏也要搬回娘家去的,便默不作声点了头,转回去收拾东西,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都锁到小箱子里头。
沈氏打算把屋子赁出去,泺水镇中也有人养蚕,镇子里比不得乡下,乡下能盖了大屋熬蚕,镇子里的人屋房舍却是有数的,每到这个时候便有人把屋子租出去,一季也能得上千把文钱。
沈氏也是无奈才搬回娘家,家里只有女人门户难支,也不好时时麻烦徐娘子,她出嫁之前是跟丽娘住一个屋的,屋子浅窄,姐妹两个睡在一张床上,如今搬回去带个蓉姐儿还是成的。
她托了哥哥说项,沈大郎一听就应下来,回去就把那间屋子里堆的杂物清出来,他都无话,孙兰娘更没甚好说,潘氏嘀咕了半日,想到蓉姐儿能来,也就应下了。
姑嫂两个把两边的屋子搬空了,东西全堆在正屋里,把西边两间屋空了出来,租客看看了地方问两边能不能打通,免得绕来绕去的麻烦。
沈氏看看梅姐儿低着头,应了下来,那租客知道沈氏爽快,也不计较银钱,两间屋并院子厨房先给了一贯钱。
沈氏收了这钱数出一百个给了梅姐儿:“到了那儿不比家里,你凡事忍着些,有甚事跟旁人不好说就跟爹说,他总会看顾你。”
其余的钱沈氏收进了荷包,就算是住在娘家,她一个出了嫁的女儿也不好白吃白喝,除了做活,还得贴补一些,她绣活儿还得过,绣上些绣件等着货郎来收,一方绣帕总能卖出三文,这一贯钱半贯用来买绸布跟五彩丝线。
蓉姐儿知道换个地方就不是自己家了,可她最得疼爱,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扔到床上,咯咯笑着去找潘氏,一下扑在她怀里,潘氏喜得不行,拿出柿子饼给她吃。
孙氏正进进出出帮着秀娘收拾东西,走过院子瞧见了,一日不说话,到了夜里沈大郎回来见她不乐,她才道:“一样是女娃儿,怎的娘偏偏喜欢蓉姐儿,就是不喜欢咱们女儿。”
其实这个道理孙氏也不是不懂,外孙女跟孙女怎有一样的,潘氏是盼着有个孙子的,她操心沈家后继无人,却不必去操心王家。
疼爱蓉姐儿也有几分是做给孙兰娘瞧的,她不搭手照顾妍姐儿,也有跟媳妇别苗头的意思。沈大郎是潘氏头生儿子,还是唯一一个儿子,宝贝了那么多年,娶了个媳妇进门竟没给添一个小孙孙,儿子还向着媳妇,她这里还没说上两句,牛脾气就上来了,护媳妇护得老娘肝疼。
沈大郎话虽不多,人却明白:“秀娘来只有好的,你且看娘还盯不盯住你。”老实人也是精明的时候,蓉姐儿正是要人看的年岁,她又跟潘氏亲近,没道理看了外孙女却把亲孙女扔到一边,潘氏不沾手也得沾手。
兰娘正好趁着得空把全付精力放到熬蚕上去,沈家因着根上不是本地人并不会养蚕,可孙家是在泺水乡下的,家里几代养蚕织布,几个姊妹都灵巧,若不然潘氏也不会叫媒婆去她家里说合。
清明采完了茶,就到了熬蚕的时候,孙氏跟几个镇上一道养蚕的人家租了空屋一齐熬蚕。家里人人都不闲着,能看孩子的就只有潘氏,她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向同间壁开角店的陈阿婆要好,便拿了自家卤的鸡爪腌的脯肉去店里贩,也好赚个零花。
秀娘一回来就被潘氏叫了去帮着剥花生,拿油炒一炒撒上盐粒儿就是最便宜的佐酒小菜,手掌心那样大的碟子,一碟儿摆上二三十粒,倒好卖个三文一碟。
秀娘手里的钱还没动过,不意竟有了这样的新财路,绣件儿做的慢卖得贱,整个镇子的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会绣,给货郎五文一方的收了去,还不如一碟子花生得利多。
她是急于赚几分银子回来的,沈家的钱全捏在沈老爷手里,潘氏就是想多做点小本专卖也无本钱,只好用个百来文买点花生回来,炒好了再拿出去卖。
秀娘动的却不是这个脑筋,若是炒花生好卖,那自然米团子卤鸡爪子都好卖,她把半锅花生炒好了,盛在干净食盒里送到陈阿婆的脚店里。
陈阿婆家把屋子的墙打通了,临街开了个脚店,挂上布番做起生意,不过也就是沽些酒,卖与船家脚夫,或是街坊四邻打上一角配饭吃。
她家里原也推了车出去做生意,庙会节庆很能赚上一笔,后头家里富了,置了绸机雇人织绸去贩,才停了这个营生,脚店留着就是给陈阿婆消遣的。
一间院子就只有陈阿婆跟一双孙子孙女住,她儿子媳妇在乡下盖了大屋,每到这时候便盯了乡间蚕农熬蚕,秀娘抱了蓉姐儿过去,陈阿婆的孙女儿宁姐儿比蓉姐儿大上几月,正跟在哥哥安哥儿屁股后头玩拍花牌,见到秀娘进门往里喊了一声:“打酒!”
她小小的人儿就在脚店里进出,见是个生面孔还以为秀娘是来买酒的,陈阿婆一掀帘子出来眯了眼睛就笑:“是秀娘子,家来啦?”
秀娘把食盒交到她手上:“刚炒得的,又香又脆,我还加了虾皮粉呢。”这些东西在泺水不值什么,秀娘又是想要借了陈阿婆的地头卖吃食,把她多数出来的十个钱塞回手里:“哪值这许多。”
陈阿婆也没推辞,打开食盒捏一个吃了,秀娘炒的滋味自然比潘氏要好,潘氏舍不得油又舍不得盐,哪如这个酥咸香脆,笑眯眯接过去,她自年轻起就开了脚店,来往的人多看的事儿也多,邻居了那么些年倒开口劝她:“上了山还要下山,哪有人一辈子都站在山尖尖上,你也莫急,总会好起来的。”
既说到这个,秀娘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把话头提了起来:“我当家的出去贩茶,女人家难支门户,这才回了娘家来借住,我瞧着阿婆的脚店酒有十好几种,小菜儿却不多,我有几样拿手的,不知道阿婆能不能行个方便。”
两个大人在说话,小的已经玩在了一起,蓉姐儿原还怯怯的扯了秀娘的裙角,探了半个头出来,眼睛直盯着宁姐安哥两个在拍的花牌。
宁姐儿穿着嫩黄色织绸团花的衣裳裙子,白净净圆团团的脸盘,头上扎了绒花,扭头看见有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儿盯着她瞧,走过来拉了蓉姐儿的手,把自己那份花牌拿出来给蓉姐儿看。
宁姐儿这套花牌做的甚是讲究,一套十二张,每张上头画着一种花,后面还刻了四句诗,画上头还染了色,蓉姐儿拿小手去摸,手指尖尖摸在荷花的花苞苞上,摸了一下就抬头冲宁姐儿抿了嘴笑。
陈阿婆自家过得富裕,也不跟人争那一文半厘的,点头答应了行个方便,若是小菜做得好,食客多买下酒菜多打些酒,她也只有乐意的,还没等秀娘说完就点了头:“有这甚不方便,两下里便宜的事儿。”哪怕秀娘做的不好,卖不出去,她也不吃亏。
秀娘喜得直道谢,她说话间竟就已经拟出了菜单子,泺水湖里一指长的小鱼儿,家常是买了给猫儿吃的,用麻油浸一浸,炸得酥酥的,再一个酱蛋,再加上花生就算是三样,她一个人做三样小菜也不须旁人帮手。
心里盘算得急,脚下就要出去到河边收鱼,陈阿婆见蓉姐宁姐玩得好,一挥手把她留下了:“你家去忙,到夜里再来接。”
☆、寄居外家忙生计
回去一说潘氏少不得要说秀娘费柴费油,可她嘴碎归嘴碎,这些得利的事倒很乐做,挎了篮子就去了河岸边,迈着一双小脚去跟人争那几文鱼钱。
那一指长的鱼连富户家养的猫都不吃,春季里正是产籽的时候,切掉鱼头,把腌脏物取出来鱼籽儿塞进去,用冰糖八角甘草酱油拌出料来,最要紧要滴上新磨的芝麻油,把鱼在里头浸上一夜,每一根鱼骨鱼刺都吸饱了酱汁儿,清早捞出来下油锅。
这种鱼儿原只有穷人家才吃,又是卤又是炸费上半天功夫不如做一条整鱼,可用来佐酒却是再好不过。猫儿鱼炸得喷香酥脆,撒上芝麻盐,盛在小碟子里还没走进就能闻见香,连皮带骨头都能嚼吃了,甜津津连舌头都要咽下去。
一篮子猫儿鱼炸得了总能分装上三十多碟,陈阿婆摆到店里一上午就卖个干净,趁着歇晌的时候收拾了碟子到沈家来,拉着秀娘就笑:“秀娘子好手艺,猫儿鱼都做得这般香。”
宁姐跟安哥两个,就着猫儿鱼乖乖吃完一碗稀粥,平日又要裹糖又要放蜜,还须得切段腊肠来配,今儿尝了一口就坐定了,“呼啦呼啦”自家拿了勺儿舀着吃,都不必喂。
泺水人爱吃口甜的,除了炸鱼儿,蜜豆团子也是好物,沈氏跟潘氏一齐蒸豆去豆衣。红豆泡发了一夜,磨得细细的加进红糖麦芽糖去炒,沈氏一倒就是小半个瓷瓶子的麦芽糖下去,潘氏直吸气,秀娘就嗔:“娘,料儿足旁人才来买呐。”
蓉姐儿自她们开始炒豆沙就蹲在锅边不肯动了,拌了糖再用猪油炒的豆沙闻见味儿就走不动路,秀娘拿了两个小碗,满满舀上了,叫蓉姐儿拿了去跟妍姐儿一处吃。
蓉姐儿摸摸衣兜里的花牌,宁姐儿把那张荷花的送给她了,昨儿夜里到掌灯了还偷偷藏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摆玩,笑看她一眼:“先给姐姐送过去,娘给宁姐儿留着呢。”
三个蜜豆团子用竹签子串起来,一碟一串,这下陈阿婆的脚店生意更好,附近来打酒的都是小孩子,花生炸鱼儿不馋人,蜜豆团子撒上鲜桂花就不一样了,闻见了香就从爹娘给的酒钱里饶出几枚买蜜豆团子吃,陈阿婆门前好久没有这样的生意,喜得合不拢嘴儿。
做生意的哪个不希望自己门庭若市,她算盘打得快,扯了秀娘就问:“可还有别的小菜没有,咱们不如请个识字儿的写上签,贴在柱子上头卖。”
秀娘谢陈阿婆给她方便,也不会长久占人便宜,她自小在巷子里头长大,没少给沈老爹打过酒,晓得别家寄卖点心小菜儿脚店都要抽个一文半厘。
陈阿婆初不肯收,推辞了一番,知道秀娘是想长久做这个生意的,应下来,比别的店饶上一厘二分,别家一碟子抽一文,到她这儿两碟子抽一文,炸猫鱼跟团子另算。
蓉姐宁姐两个抱牢小碗坐在台阶上,正自家拿了勺子挖豆沙馅儿吃,宁姐儿把勺子都给舔了,她吃得快,拿了碗伸到陈阿婆跟前:“还要!”
安哥儿直接去柜上拿,爬到椅子上面吃了一串又要一串,掩掩遮遮的拿了两串藏到身后,还以为没人瞧他,趿着鞋子“哒哒哒”的跑到妹妹身边,给了宁姐儿一串又给蓉姐儿一串。
糯米的东西吃多了积食,两个小娃子可不管,笑嘻嘻一口接一口的啃了,安哥儿还吸着鼻子:“赶紧叫我哥。”
蓉姐儿嘴里一口都是豆沙馅,含含混混张嘴半天,才蹦出一个字来:“哥!”
潘氏见有得赚,就又动那早食的主意,蒸些馒头花卷儿,支两个木头桌子开卖,总归是女儿出本钱,秀娘扯扯她的袖子:“娘,就要熬蚕了,咱们都干这个,谁来看孩子呀。”
潘氏老大的不乐意,秀娘估摸着算一算只今儿一天,进帐就有百来文钱,分给潘氏一些,也能攒下不少,王四郎不知何时回来,帐也不能全指着他一个人还,秀娘有心想要多攒一点,可又知道亲娘的性子,伸了手出来:“知道娘辛苦,每跟陈阿婆那儿一样,每两碟里有娘的一文。”
一文听上去少,可算起来却多,潘氏在大柳枝巷里住了几十年,最爱热闹交际,一听这话收拾了几样小菜出门去,一面走一面抖开布把菜都罩起来:“东头的程家脚店,我问问还要不要小菜了。”
秀娘把绣帕子的生意暂且放下,原还想着晨起治菜,夜里绣花,熬了两日头晕眼花的,烧灶的时候眼一晕差点儿栽倒。
孙兰娘赶紧扶住了,给她调了碗红糖水:“铁打的人儿也经不得两头烧,你也太过了些,绣帕子能赚个几文几厘,不如把这个营生做好了,攒够了钱咱们一起置一张绸机。”
孙兰娘头先不乐了几日,后头见潘氏真个分神在了蓉姐儿身上,往日潘氏无事便来盯着她,烧灶费了柴,下锅多了米,都要一统说,如今一整日眼睛也落不到自家身上。
夜里闷了被子暗暗跟沈大郎说些私房话儿,赞他料得准,又见秀娘是个有主意的,看她一日进帐就有百多文,起了念头一起拼张绸机出来。
泺水镇上的大户少有不是靠着茶蚕丝米发财的,置上绸机,那家贫置不起的便被雇佣了去来织绸,五张绸机便是乡间的富户了,似陈阿婆家这样又是绸又是蚕,一年忙上一季倒能得二三十两的银子,积得越多,自然越富。
秀娘一气儿把红糖茶喝了,拿帕子按按嘴:“我哪还想着那个,一台绸机值那许多银子,我如今一天能有个百来文都算好的,等过了这季儿,哪还有这么好的行市。”
这话倒是真的,熬蚕最是费精神,日夜灯火不能断,蚕筐边还离不了人,家家都阖了门在家熬蚕,连灶都不升,到了饭点都到外头买来吃,这时候人最苦,不吃些甜咸好味的又怎么撑得下去。
“话可不是这样说,老鼠背一蛋壳的油还能积上一瓶子呢,咱们怎就不能凑一张绸机出来了。”孙兰娘是络织能手,家里七八个姊妹全靠着孙老爹过世的时候留下一张绸机养活了,沈家的钱全捏在沈老爹手里,潘氏也不过手。
她初嫁进来当新媳妇,晓得沈家为了讨她掏空了家底儿,自家凑了三年多还不够半张织机的钱,如今却好,沈大郎的木匠手艺越来越有名头,那些大件也有人来寻了他做,攒下来的木头料子磨些小件趁着庙会的时候卖。
既没分家,赚的钱都经交给沈老爹管,他早年散漫惯了,如今却把钱看得紧,一文花销也不肯多,拿了算盘一日好算个四五回。
靠着私活儿到哪年月才能攒得出来,不如两家合伙,这在乡下也是常有的事儿,一户人家买不起,就两家三家一处凑,一天十二个时辰分成三段,拿了自家蚕缫的丝织锦,谁家也不吃亏。
孙兰娘原来脑子就活,正是熬蚕的时节,家家都乐意花销,脚店里的细贵酒水,这两天卖出好几坛子去,秀娘治的小菜一到晌午就抢空了,典了屋子出去还有收息,趁着这一季多攒些个,沈大郎又有些主顾的赏赐,多个人多份力气,也能快些攒出来。
秀娘有些意动,可她手里银钱有限,全都投出去不是她的性子,思想了半日还只摇头,孙兰娘急了,拉了个凳子坐到她身边,掰了芦柴棒往炉子里塞:“你总归要攒钱,一匹绸翻了几翻,我家里那台都多少年了,如今我嫂嫂还在用着呢。”
两个人说嘴打小算盘,潘氏在外头看见哼了一声,扬声道:“秀娘,鱼炸得了没,可别叫人等着。”孙兰娘赶紧立起来到一边去剥花生,秀娘收拾了食盒出去的时候潘氏直扯她的袖子:“你嫂嫂跟你说的甚?”
秀娘晓得母亲的脾气:“不过问问我这鱼儿怎么腌的。”
“吓!她莫不是要跟你争生意罢。”
秀娘叹口气儿:“她织绸挣得多还是卖这些个挣得多,娘也不思量了再开口。”潘氏不由讪讪,手里还捧了半碗粥,蓉姐儿正在她脚边,仰起脸抱着手,安安静静等着吃。
秀娘见女儿这样乖,伸手摸摸她的头,开了食盒拿了一串蜜豆团子给她。蓉姐儿却摇了头不要,眼眼馋巴巴的看着,把手藏在身后背着不肯接。
她呆在陈阿婆家一天就知道娘拿过去的这些小菜是卖钱的,每一碟团子有好几个铜板的,给她吃了一串就不能再卖,秀娘见女儿不要还以为她昨儿吃撑住了,糯米的东西沾牙又积食,倒也不再给她,拎了食盒子出门,一路走还一路算,炸猫儿鱼一样要起油锅,不如一并做了酥炸丸子。
走上两三步就是陈家,宁姐儿刚起来,捏了绒花等着外婆给她扎辫子,一看见秀娘来就站起来凑过去,绕着她直打圈,秀娘给安哥宁姐一人一串,拿了就啃起来。
陈婆子正开了木板门挂起布幡来,秀娘帮她把木板垒在一处,陈婆子拿了个筐递到秀娘手里:“这是昨儿送来的乌饭草,拿家去尝个鲜儿。”
春日里泺水这一圈的山上会长出一种乌草来,青翠可爱,捣出的汁乌黑清香,拿来给糯米染色蒸完拿白糖拌着吃别有一股清香。陈婆子的儿子在乡间看人熬蚕,这东西野生野长,山上到处都是,清明前后总好吃上五六日的。
秀娘拿了家去捣汁蒸饭,洒了厚厚一层白糖,潘氏最爱吃这些粘牙的甜食,秀娘端了碗正要去,就见蓉姐儿围着灶头,看见她瞧过来,含了手指头馋道:“这个卖么?”
秀娘一阵心酸,这才知道女儿早上不要蜜豆团子是那东西能卖出钱去,她拿剩下的豆沙馅儿跟乌米饭拌到一处,满满一碗盛到蓉姐儿手上,摇头道:“不卖。”
蓉姐儿笑出两颗细细的小米牙,拿了勺儿舀起来,吃了满满一口,秀娘泪还不及咽下,就听见外头拍门,开门竟是梅姐儿,她一看见沈氏就哭起来:“嫂嫂,别叫我再去了,我睡你的脚跟头。”
☆、送梅姐朱氏打脸(补齐)
梅姐儿是受了委屈跑回来的,王老爷不过吩咐一句,真正做事儿的是朱氏跟苏氏这对婆媳,朱氏面上做的好看,叫桃姐儿跟宝妞一个屋去,把她的屋让给梅姐儿。
桃姐儿自然不肯,在家里便是一顿大闹,王老爷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只不过份,她要什么全都依着她,朱氏过了三十才得这个女儿,宝贝的眼睛珠子一样,更是没有什么不依她的,如今梅姐儿一来,倒要把她从楼上赶下来跟宝妞住在一处,她心里怎么也不乐意。
她人小鬼点子却多,男女桌一处吃饭的时候,她趁着梅姐儿夹了菜,一脚踢了过去,碗打烂了不说,菜汤淋了一身,把梅姐儿刚得的新衣裳淋透了。薄裙儿滴滴哒哒全是菜汤,拿皂角泡了一夜,色儿都退了,看上去哪里还像是新衣裳。
这还不算,桃姐儿把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指明不许梅姐儿碰,床是没法子必要给她睡的,可是妆台镜台跟脸盆架子,全不许梅姐儿用,趁着王老爷不在,她便拿着洗脸的铜盆直敲,直敲到梅姐儿从屋里出来,一家子都不得安生。
梅姐儿只得在院子里头打转,一整日都被人盯着,不是朱氏,就是苏氏跟那个雇来的帮杂活的妇人那妇人到有些可怜梅姐儿,招手叫她坐在厨房里,叫她帮着摘些菜,也好叫她有个地方好安身。
原来梅姐儿在家也帮着做事,无事时便对着窗描花样子,她那些花样本子就是她的宝贝,从沈氏开始教她描样打底绣花之后,存了五本多,一本比一本繁杂,有山有水有人有物,那些个五蝠临门石榴葡萄,闭着眼儿就能描出来。
可朱氏刚差她去打个油回来,她拿到厨房去的薄子就不见了,那妇人吞吞吐吐不肯言明,最后叹了一口气,把眼儿睨了睨炉灶。
梅姐儿把灶灰全扒拉出来,纸处都已经烧成了灰,她这回再忍不下去,跑出门就来找沈氏,再不肯回去。
太阳遮在云后头迷迷蒙蒙的,梅姐儿身上的薄衫被露水打湿了,风一吹一阵凉意,秀娘只好寻了自己的衣裳给她穿上。
她才刚在娘家安顿下来,把小姑子接来一处住,到哪儿都没这个理去,何况沈家已经没空屋了,难道还真叫梅姐儿打地铺睡在她脚下。
潘氏自朱氏拿走了秀娘成亲的礼金就厌她到了骨子里,一知道这事便一口一啐,拉了梅姐儿上桌吃饭,嘴里还感叹:“可怜你没了娘的,你阴世里的娘不定怎么心疼,等那个下去了,扯着她的肠子咬呢。”她说上几句梅姐儿便忍不住,捂了脸要哭。
秀娘赶紧把她拉到自己屋里,捡了炸鱼跟团子叫她吃,姑嫂两个一句话都不说,秀娘见她一口一口慢慢嚼吃了,又给她添了一碗粥。
这才住过去几天,脸盘小了一圈,她在沈氏这里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头,如今晓得嫂嫂待她是真好,抹了泪扯着她的袖子就是不肯走。
梅姐儿不肯走,可沈家却又没有她住的地儿,还没等两人想出办法来,朱氏来敲了大门,她还牵着个宝妞,手里拎些糕点,一进门先是笑:“亲家母,一向少见,身子可好?”
潘氏斜了眼儿不愿同她说话,扯扯嘴巴拉出个笑来:“这话该我说才是,亲家母贵脚踏了贱地,怪不得一早起来喜鹊就立在枝头吱喳叫呢。”
朱氏从来没登过沈家的门儿,采纳送定全是差了媒人来的,她没拿捏住王四郎的婚事,不知让他从哪儿寻到了沈氏,可一向好说话的王老爷,那一回却一句都不听她的,把手儿一背叫她去采办定礼,连媒人都是他自己找好的,朱氏愣没插进一点手去。
秀娘进门就带着小姑子,王老爷虽不明着夸她,可朱氏哪能不知他的意思,每到年节王老爷还操心儿子家送节礼的事儿,半腔羊十斤肉的买过去,平日里更是小零小碎不断。
这回桃姐儿闹,她有一半是纵容的,前头那几个生的,一步也别想进门儿,梅姐儿木呆呆的好作弄,受了委屈也不敢开口诉苦,可谁知道她竟有胆儿跑了。
这要是被沈氏拿住了把柄,往王老爷跟前告一状,她的日子可不好过。自打王四郎出了事儿,王老爷在家就没给过她好脸,只有那个蠢材儿媳妇觉得王四郎走了背字时运不济,还以为王老爷会因为这个把家传给大郎。
白生了一张聪明面孔,脑子里摆的全是稻草,再不好那也是他的种,他面上不说,心里记挂的还是亲生儿子,大郎在他面前再孝顺,也没见他给大郎寻个铁饭碗。
朱氏知道潘氏不会给她好脸,可她来便是想把梅姐儿带走的,梅姐儿在这镇子上除了找姐姐就只有找沈氏了。
桂娘去了乡下,纪二郎到如今还没能进老丈人的门,知道自己这回得罪了王老爷,告了假去了泮水乡下的老家请救兵。
槿娘家里转个身的地方都没有,老娘儿子只隔一层门板当两间房用,梅姐儿更不会去,那就只有来投奔沈氏的。
朱氏眯了眼儿一笑:“梅姐儿到底是在四郎家的身边长大,不见了两日就想成这样,我一路追她都没追上呢。”把事儿一句抹过,不知道的还当是来走亲戚的。
梅姐儿猫在屋里不出声,宝妞却去找了蓉姐儿,她被蓉姐儿推过一把,苏氏到处嚷嚷她掉了一颗牙,她便只以为自己受了欺负,看见蓉姐儿手里拿花牌,伸手就要去抢。
可蓉姐儿身边还坐着表姐妍姐儿,四只手对两只手,宝妞势单力薄,一松手就往后跌了跤,她“哇”一声大哭起来,朱氏还没来得及翻脸,潘氏一把将她抱起来。
妍姐儿晓得惹了祸,扯着妹妹的袖子把她带到自家屋里去,潘氏拿了串蜜豆团子塞进她手里。宝妞哪里肯罢休,哭声震天响,一把将蜜豆团子扔到地上,白腻腻的糯米团沾了一团灰。
潘氏“哎哟”的声儿比宝妞的哭声还要大,她一面摇头一面叹:“糟蹋粮食要给雷公劈哟!”说着把宝妞抱给朱氏:“可不是我说呀亲家母,小孩子打闹是常有的事儿,你家这个姐儿脾气也太大了。”
秀娘气愤不过,早就把苏氏的话学给潘氏听了,这下全还了回去,朱氏气的一噎,眼睛往两边屋子扫了扫,咳嗽一声清清喉咙:“等梅姐儿玩够了,再叫她家去。”
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她在前面走,潘氏就在后面碎着嘴皮子骂:“烂心烂肠烂肺的玩意儿,叫阎王爷把你锯个两半儿!”说着往她站的那地方啐上两三口,翻着眼儿进了秀娘的屋,拍了梅姐儿的手:“莫急莫怕,等夜里我送你家去。”
蓉姐儿看见宝妞走了才敢出来,两只手扒在门框上,知道自己害宝妞跌了跤,怯生生的瞪大了眼睛,孙兰娘从屋里出来揽了两个女孩,捏捏蓉姐儿的小手:“跟舅妈吃糕去。”
妍姐蓉姐两个才吃了一吓,端着碟子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糕,妍姐儿一向不受潘氏喜爱,看见蓉姐儿得宠总在饶她的东西,如今真个当了回姐姐,倒把她当成妹妹,拿了绢子给她擦嘴上的糕饼屑。
两个小人头挨头吃糕,大人也在讨主意,梅姐儿是万不能住在沈家的,这要传了出去成什么话,可她也不愿回王家去,那边一个个都拿她当贼看,桃姐儿的柜子上按了大铜锁,她带的换洗衣裳都只能摆在外头。
潘氏虽贪小利却是个心软的,听了这些陪着梅姐儿一处抹泪,事儿都不做了,秀娘兰娘互看一眼,把梅姐儿托给潘氏,兰娘裹了头巾往赁来的屋子去,就要熬蚕了,蚕种都安置好了,只等着雨天一过,成虫吃桑呢。
潘氏留了梅姐儿吃饭,估摸着王老爷下衙了拿几样自家做的小菜儿,又去陈阿婆的脚店里饶了一壶酒,领了梅姐儿就往南水门去,一路去还一路告诉她:“你莫怕,到了那儿我自找亲家公说话,你只顾低了头就是。”
王家正等着摆饭,王老爷一家就没瞧见梅姐儿,问起来朱氏自有话回:“梅姐儿往大柳枝巷子去了,想她嫂嫂了,定要去瞧瞧。”一家子都不吭气儿,王老爷应一声便作罢。
谁知道潘氏会踩了饭点儿来,一点脸面都不给朱氏留,王家正吃着饭,她只笑眯眯的同王老爷寒暄:“亲家公,一向少见,身上可好?”
王老爷眼儿一扫就瞧见儿媳妇小女儿面上色变,朱氏还没站起来,潘氏就说了:“按理轮不着我来说这话,可梅姐儿既上了门,老太婆也不能坐看着。”
朱氏一下截住了话头:“亲家母稍坐,宝妞的娘,怎的还不去拿碗添筷子。”脸上带笑的迎过来,扯了梅姐儿一下,立在当中挡住潘氏跟王老爷两个。
王老爷此时脸已经沉了下来,梅姐儿一直低头搓着衣角,脸都不敢抬起来,他一声咳嗽清了清喉咙,朱氏神色一僵,转过去还笑着:“老爷可是咳着有痰,我去拿了盂盆来。”
她是想把这事儿避过去再说,可潘氏偏偏不给她这个脸:“梅姐儿一向乖巧,连秀娘都拿她当小妹子待,有甚事体做得不好,都是长辈便包涵些,瞧瞧,这么一双水灵灵的眼儿,都给哭红了。”
要说朱氏最恨什么,她最恨王家这些姊妹的眼睛,活脱一个模样刻出来的,人人都是一双大眼,既跟王老爷不像,那像的就只有前头那个,那一双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一刻都不得安生。
王老爷把筷子一摆,站起来背了手,喉咙里出来的声儿像是藏着痰,虚声虚气的:“劳亲家母跑一趟,秀娘蓉姐儿可好?原想得了空去一趟,既亲家母上了门,一并带了去也是好的。”
王四郎怎么也不肯拿王老爷的钱去还帐,王老爷从帐上支了出来就没打算再归公,他是想自己拿了去给秀娘的,免得朱氏又要闹一场。
朱氏知道那钱是原本要给王四郎的,可他骨头硬不肯受,朱氏不怕他骨头硬,就怕他不硬,那笔银子最后还得归公,谁知道王老爷会此时提出来。
这倒是潘氏的意外之喜了,这是该拿了,就算不养着秀娘,难道不该养着蓉姐儿,小人儿可怜巴巴的连个蜜豆团子都只眼馋不肯要,潘氏眼睛一转,接了过去半是叹半是赞,说蓉姐儿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亲娘,做得了要去卖的小食一点都不肯尝。
王老爷原来荷包里头装了两封银子,母女二人过活一年怎么也够,听了这话,默然不语,起了身到书房柜里又拿了一封,五两一锭的银子,加起来统共十五两。
朱氏心头一抽,又赶紧忍住,脸上还笑,眼睛一扫苏氏,她已经捂着心口,眼睛都沾在了那包银子,朱氏赶紧瞪她一眼:“该的该的,不若叫秀娘蓉姐也一道来住,我也好照顾她们。”
这话谁也没理会,潘氏一告辞,王老爷就背了手往书房去,一家子大气儿都不敢喘,朱氏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再转红,待梅姐儿和颜悦色:“用过饭了罢,既用过了,回你屋去吧。”
☆、得外财秀娘还钱
桃姐儿还待再闹,王老爷这个年纪得的闺女看着就跟孙女一般大,从不苛责她,这回却不同,听见她作耗横起眼睛来,只一下桃姐儿就唬住了,她嘴里一口菜还没咽下去,唬得打起嗝来。
朱氏绕过梅姐儿给她拍背,苏氏递茶慢了吃了她一句骂:“你那手是铜浇的,跟桌子沾着呢!”苏氏也不搭腔,调了蜜水给桃姐儿。
这顿饭看着也吃不成了,她拿眼儿往桌上一扫,收拾进去扒拉出菜,把鸡腿儿鱼肚子都挟到自家的食盒里,叫灶上的妇人给朱氏下了碗汤面。
桃姐儿搂了朱氏的脖子哭,朱氏听见她哭也跟着心酸,肚里把王老爷狠骂一通,枕边人跟心底人还是不能比,嫁了这么些年,以为把他占住了,实则还是惦记着那一边的死鬼。
朱氏越想越是心酸,跟着哭了一场,苏氏端了食盒走到屋前,听见里头哭翻了个白眼儿,往日说出来的话听着还叫她觉着王家往后就是大郎的,如今看来也是个不顶用的。
她脸上端住笑,把屋门推来:“娘,再怎么生气也得吃饭,饿坏了身子多不值当呀,我给小姑子下了碗鸡汤面,也好克化。”
朱氏赶紧把泪擦了,想到女儿还饿着,拍了她的背哄她:“往后你爹跟前可不许再这么胡闹。”
桃姐儿拿腿踢着床板“咚咚”响,上气不接下气,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从她生下来,吃的穿的用的,比泺水镇上富户家里的千金也不差什么:“也不知是哪门子的姐姐,凭什么!”
苏氏心里一哂,那一个还真是姐姐,论起来,朱氏不过是填房继室,也就是年年都不祭奠,若真摆起案桌来,还得持妾礼呢。
王家乱成一团,梅姐儿见色不对早早上了楼,把潘氏留下的食盒也一并拎了上去,屋子外头闹得厉害,她开了盒子往嘴里塞点心,在沈家她挂着心,哪里能吃得下,一盒子的蜜豆团子都叫她吃了,靠了床沿躺下,怔怔出着神,这一回她们总不敢再欺负她了。
蓉姐儿才刚午睡醒,见屋里没有爬坐起来,小小的人团着身子坐在被子里,既不哭也不闹,只等着沈氏过来,孙兰娘从窗外头一张瞧见了,进屋里给她穿上衣裳扣好鞋子,抱下床来。
“蓉姐儿真是乖,自己睡醒了也不哭。”沈氏在厨房和鱼肉,鱼肉剔了刺出来跟粉混在一起,再打上蛋,下锅里炸,一碟酥炸丸子倒好卖上八文钱,为的就是这剔刺儿吃功夫。
秀娘抹抹手把刚炸得的丸子盛出一碟来,递到孙氏手里:“嫂嫂拿了去给妍姐儿吃。”孙兰娘笑眯眯接了,抱了蓉姐儿回去:“走,跟舅姆量身去,给你做新裙子。”她扯了一块花布,原是想给妍姐儿做一套上衣下裳的,有了蓉姐儿只能裁两条新裙。
花布上印了云头纹,小小的一卷一卷,蓉姐儿好奇的拿手去点,排在姐姐后面量了身,量完了就在孙氏的屋里玩了一整日。
妍姐儿有一个瓷娃娃,是沈大郎去江州的时候买回来的,头能转,身子却不能动,放在妍姐儿的小盒子里头,当宝贝似的不给人看。
她央求孙氏给娃娃也做一套新衣,小小的白瓷娃娃画了眉毛点了红唇,蓉姐儿从未见过,眼睛一瞬都不瞬的看着,妍姐儿比她大上两岁,刚才两个人一起把宝妞弄哭,很有些同仇敌忾的味道,把手一伸递给她:“小心抱她,她可重呢。”
妍姐儿已经五岁了,看着蓉姐儿细手细脚的样子怕她摔打坏了,拉了她站在床边玩,两个小人手撑在床上,给瓷娃娃换衣服玩。
生女肖母,妍姐儿从小看着母亲裁衣做裳,拿了碎布头比比划划,两个小人儿把头凑到一处:“我娘还要给宝宝做双云头鞋!”
孙兰娘针线了得,四邻八舍都是知道的,偶有些好布料,全都央了她来裁,妍姐儿给娃娃盖上被子,滑下床榻到柜子边踮脚拿了母亲的针线筐。
红的紫的银灰的牙白的月蓝的,一块块碎布或是整的或是零的,摊在床上满满全是,这东西大人瞧起来不起眼,在蓉姐儿妍姐儿眼里却再漂亮不过。
一个拿了红布说要给瓷美人做个红兜兜,另一个拿了月蓝的说要做条绫纹裙儿,妍姐儿想了一回,举着手指头说:“就像贞娘子那样的!”
贞娘子是大柳枝巷子里嫁出去的,嫁到了江州府,她每回来探亲,都是一车人几车东西的往回拉,身边跟着的小丫头也都穿着细绫裙儿,脸上搽着茉莉花粉儿,嘴唇涂得粉艳艳,妍姐儿见了一回就记住了,瓷娃娃一拿回来,她怎么都要叫它贞娘。
潘氏一路回去都生怕银子露了白,一进家门就急急往秀娘屋里赶,把一包银子放在她手里才拍着心口,顺了好几下才把气儿顺过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秀娘知道是王老爷给的,四郎没出门的时候他来过一回,被硬推了回去,在他心里哪怕是欠了丽娘的也比欠了王老爷的要强。
潘氏知道王四郎的脾气,啧了一声:“他不该养着你,难道还不该养蓉姐儿?你们娘俩个拿他的钱不比那个烂心烂肠子的东西更应当!”
形势比人强,秀娘不收也要收,那些欠着的银子赶紧填补上要紧。潘氏见女儿收下了,亲亲热热拉发她的手:“喏,妍姐儿的娘莫不是要你也出一注钱凑绸机?”说着瞬瞬眼儿:“我还能不知道她,左不过是这几样心思,也不知道留点儿力气生个男娃。”
秀娘蹙了眉头:“娘,你这话少说罢,我如今家来嫂嫂又是给蓉姐儿裁衣又是做鞋的,一句酸话儿都没说过,便是不易了,那家还有出嫁的女儿再进家门的。”
“吓!她能有甚话说,你爹娘还活着呢。”潘氏初时也怕秀娘回来了街坊说嘴,如今秀娘来了她倒还多了一笔进帐,哪有不乐的,把自家原来那点心思抛到脑后:“若她真有话出来,看我怎么收拾。”
秀娘一直记着要还钱,如今这钱到成了及时雨,她取了两锭出来就要出门,潘氏一把拉住她:“去哪儿?”
“这钱赶紧还给姐姐去。”丽娘借她是丽娘的情份,她却不能不还,还了十两,还差十两,总比二十两的债压在头上强得多。
潘氏站起来拿手指头戳女儿的头:“你这个呆子,她那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她都没提,你急个甚,不如拿这个凑了钱买绸机,这都够一张绸机的钱了,你自家置上一台,就算赁出去也能得些银子,织的绸再去贩,又是多少银子!”
前两年沈家欠了帐,好容易还完了,沈老爷死活捏了钱不肯拿出来,说是他的棺材本儿,经不得折腾,家里有绸机也不是一定发达,若是雨多了蚕僵住不吐丝,那这一年的年成都不会好,他将要入土的人,不跟老天争利。
沈大郎没法子只好自家攒钱,他一年能有多少银子,师傅那里要孝敬,拉活也要交际,余下来的又要往家里交上一多半儿,存了两年多还是不够一季的开销。
潘氏还待再说,秀娘却铁了心肠:“这些是定要还的,她也没能自己当家呢,弟妹小姑子紧紧盯着,哪里就得自由,若是被人拿住了话柄,可还怎么作人。”
丽娘已经闷在屋里好几日不出来了,她拿出来的是公中采买货物的钱,乡下的水田才刚开耕,蚕丝都没出,这些钱是进南北货去的,一少二十两,总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着秀娘的面摆了阔气,过后对不上帐了,夫妻两个又起了争执,秀娘才把银子借走,小姑子高玉苹就伙同着二嫂子郑氏明里暗里来查帐。
高老太太只作听不明白,不管她们怎么挑事儿都不接口,只顾抱了宝贝孙子俊哥儿,连高老太爷也是一样,知道媳妇家里不凑手,可儿子女儿都摆不平,只好装聋作哑,郑氏好几回挑刺儿都被茬了过去。
可高大郎却不是个省心的,银子短了,他的交际却不短,又是十多两的开销,百来两银钱折了小半儿,进的货只能次了一等,被郑氏抓住了痛脚狠踩。
这回高老太爷也不能偏着大儿子,全家人面前说了他两句,丽娘抱了俊哥儿,脸上实在下不去,偷偷掐了他一把,俊哥儿正眯了眼打瞌睡,挨了一下,张开嘴嚎起来,高老太太赶紧接过去又是拍又是哄。
郑氏手里牵着旸哥儿,气得七窍生烟,她也生个儿子,不过晚上半年,高老太太还说什么俊哥儿命里带福,这才把弟弟带了来,只偏疼大房,二房却只能指着公中给的一注银子花销,一样是儿子,又一样生了孙子,偏大房占了个长子嫡孙,他们却只能喝剩下的汤水。
郑氏酸话没少说,高家门里风言风语全是丽娘拿钱贴补了娘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就连高大郎都来问她,她原说存的私房是不是也给了娘家。
王老爷的这一注银子正好救了急,秀娘一来高玉苹跟郑氏就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丽娘也不拦着,把秀娘还回来的荷包“咚”的一声扔在桌上。
她是拿私房去填的亏空,如今正好补在里头,秀娘拉了姐姐的手:“也难为你,还有十两,我想法儿还上。”
☆、有所求兰娘裁新衣
秀娘家来便看着银子发愁,手上的银子凑一凑也有九两,可这钱是娘儿俩个安身立命的,若还上丽娘那儿,往后这一年又要怎么过活。
她正想得出神,孙兰娘拿了蓉姐儿的裙子过来叩门:“小姑子在呢,这裙儿我做得了,你瞧瞧,可有要改的。”
蓉姐儿拎着裙子在身上比划,长短正合适,孙氏翻了裙边儿给秀娘看:“这里头折上些儿,等她长了便放上一寸。”这一件裙子总好穿个二三年的。
孙兰娘来也是有事相求,她跟沈大郎两个要去看蚕,没个四十来日蚕出不了四眠结不成茧,这四十来日不着家,妍姐儿倒要秀娘看顾。原是交给潘氏的,孙氏怎么也不放心婆婆,正好小姑子家来,她左右一盘算,才应得这样大方。
“嫂嫂将要去看蚕了,最是花费功夫,怎的还急赶着做出来,失了精神可怎么好。”秀娘把裙儿折起来摆在床上,抱了蓉姐儿过来:“你谢过舅妈没有。”
蓉姐儿团起两只手,捏在一处像拜年似的摇上摇下:“谢谢舅妈。”
孙兰娘摸了她的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两根同花色的发带子,这是拿余下来的布料裹了竹丝儿扎的花,沈大郎绕的竹丝,她裹的布,姐妹两个一般模样。
她把蓉姐儿揽过来在梳头,一边一个扣上花,笑眯眯的看:“咱们蓉姐儿真是俊,你姐姐也有,吵吵着戴上了正比着镜子美呢。”
蓉姐儿歪了头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头上的花,手指尖尖一碰大眼睛就弯起来,笑得抿住嘴儿:“找姐姐。”沈氏笑看着女儿做这娇样子,挥手叫她去了。
孙兰娘这才把来意说明:“娘年纪大了,看一个还费力气,看两个旁人倒要说咱们不孝,我想着,叫小姑子给我看看妍姐儿,这四十来日不着家,有蓉姐儿陪着也不会吵着寻咱们。”
上一年看蚕看到一半儿,潘氏便带了妍姐儿找娘来了,把门拍的响,一屋子看蚕的人都拿眼儿直瞪,蚕最是娇贵的,连烟火都不能起,冷锅冷灶的要熬个四十日,一条街都冷清清,家家闭紧了门户,朋友亲眷都要错了这个点儿再上门走动。
也不能全怪着潘氏,她带了妍姐儿还要做家事,挎了篮儿卖花,妍姐儿小小的人哪能跟着她走街串巷子的,这才哭着要找亲娘,潘氏也哄她,拿了吃食花儿给她,可她从来跟潘氏不亲近,呆上四五日还成,四十日哪里肯。
沈大郎跟孙兰娘两个只好轮换着回去,一个带妍姐儿一天,可除了带孩子,一着家潘氏就要她烧灶头做饭,好好的人儿熬蚕下来比别人还多瘦一圈,两边都遭罪,这才想着要秀娘帮忙带孩子。
秀娘一口应承下来:“瞧嫂嫂说的这外道话,我能家来已是不易,看个孩子能费多少功夫,妍姐儿乖的很,我只拿她当蓉姐儿一样待。”
孙兰娘也是不住的道谢,还去屋里把两个小人儿都带了来,告诉妍姐儿,娘不在她就跟妹妹一处睡,妍姐儿闷了脸儿不乐,蓉姐儿便去拉她的小手,歪了脸凑到她面前去,呵呵逗了她笑。
秀娘心里还有主意,嫂子哥哥待她好,她自然要投桃报李,摸了妍姐儿的头:“你娘去得不远,咱们每日都给送饭过去可好?”
原来送饭这活儿是潘氏的,她节俭了惯了,送过去的饭菜里也算有荤,却不过是螺肉虾米仁儿,同素菜一起拿油炒了便算一个荤,吃这些个哪里能有力气整夜整夜的熬蚕。
蚕眠过了就要饲叶,冷不得热不得,一个昼夜到要分四时来算,晨昏时节便处春秋,正午时分如盛夏,子夜就是寒冬,样样离不得人的调配,一夜都睡不到个整觉,再不吃哪里能行。
沈大郎只好自家摸出钱来,到外头街市上买些,回来囫囵吃了图个饱,如今既有秀娘肯做肯送那是再好不过,孙氏这才安下心来回去收拾东西。
哥哥嫂嫂去的头一日,沈氏便早早起来熬了一锅粥,往里头放了菜跟螺肉,这些东西用来下饭不饱,可放进粥里却再鲜美不过,蓉姐儿妍姐儿都跟着吃了一碗,点上几滴香油,配上酥炸猫儿鱼,一大盆带过去,吃得干干净净的送出来。
孙兰娘精神尚好,拿了食盒出来递给沈氏,她这粥熬得厚,不似旁人那般清汤寡水捞不着几粒米,又是肉又是菜,还有炸鱼来配,沈大郎连吃三碗,几个别家的瞧见了,都饶了一碗来吃,吃完抹了嘴儿就商议着往后大家一处吃,每家出个份子钱。
这倒是意外之喜,秀娘如今瞧见了银子就没不赚的道理,她一点头,孙兰娘转进去没一刻功夫就拿了个青布包出来,一间院子统共四户人家,连沈大郎跟孙氏的一共八口人,四十来日的伙食一家给了五钱银子。
秀娘怎么也不肯要沈大郎的这一份:“哪有收钱的道理,若不是嫂嫂,我哪能有这个进项。”回去把菜单子拟了又拟,既收了人的钱便不能吃的差了,只不重样儿便成。
到徐家肉铺子里饶了根猪大骨,本就是无人问津的东西,回家敲断了放进汤锅炖了一下午,把猪下水浸在盐水里泡,把这个卤了,猪肠子配饭配面既便利又开胃。
既知道那条街上都是熬蚕的,秀娘便留了个心眼,她把陈阿婆家的推车借了来,一套家伙事全是齐的,车里垒了灶,添上柴便能煮水下面。
一锅子猪肠倒用了半捏柴,潘氏由不得叽咕了几句,等秀娘推了车出去,一路勉力往蚕儿街推了,她又见不得秀娘那苦力支撑的样子,上去也帮着推,正遇上了娘家侄儿,招手就叫鹏哥儿帮着推,到了蚕儿街把了一碗面与他吃,又给了十几个钱,约定好了明儿还叫他来帮忙。
一家闻见了香味,家家都出来买面,秀娘就占了沈大郎赁来的屋子门前的地头儿做生意,不消半个时辰,一刀刀切好的面卖了个精光,还有人拿碗出来总她饶些汤汁儿,回去好拌饭吃。
给看蚕人做吃食很有赚头,可人数多了也吃不消,秀娘回来便在床上铺了块青布,把匣子里的钱全倒在上面,除了沈大郎一户里的全都付了定,其余全是吃零的,不给整数。
她拿绳儿把这些一文一文的铜板串起来,来回数了好几回,算一算这一日光是卖面倒有四百多文,卖了三十多碗面,一锅猪肠连汤带水卖个精光。
这下她更把绣活儿生意摆到一边,既这活计能做,第二日秀娘又去,潘氏被她拦在门口不叫出门,沈老爹是个油瓶倒了也不扶的人,呆在家里便神仙似的拿了把羽扇,趿着鞋子躺在靠椅上摇晃,再不肯看孩子的,要是二人都离了家,两个娃娃谁来看。
头一日潘氏得了钱,心里不乐也只得坐住了,拿了秀娘买来的丝线绣花儿,妍姐儿蓉姐儿两个便缩在屋子里玩瓷娃娃,不一时陈阿婆把宁姐儿也带了来,托潘氏给看着,她要带着安哥儿往乡间去,给儿子儿媳妇送些家常衣裳。
走水路快的很,早间去晚间就回了,陈阿婆摸摸宁姐儿的头:“今儿就在蓉姐儿家里搭伙。”她蒸了一篮子的包子,肉馅还是秀娘帮着调的,她也知道秀娘每日都往蚕儿街去,挎了篮子便宜夸她:“你是好福气,有这么个能挣的女儿,秀娘真是不易,寻常男人家也没这样的进帐,不若等夏至,跟我一同到南山上去。”
泺水镇人过得比旁地儿富裕,在吃上头也愿花钱,几条商铺街除了南北货成衣店,多数是食铺脚店,卖的细贵酒水各种吃食。
镇上除了年节时分,能赚着钱的就是清明夏至,清明时节南山上的古圣人读书台聚了一群书生,把酒问明月清风,作几句酸诗,凑两幅对子。
一群人里总有一个牵头的,酒水花果小食全是这人会钞,这些人要脸要面儿,家中又富,被几句一捧便真个觉着自个儿是李杜再世,银子流水一样的花销出去。
再有便是夏至,江州府城豪富人家往泺水南山消夏,呼奴使婢带驾车骑马的往南山上建的别墅里去,小贩货郎这时便担了柴米面油菜蔬鱼肉,一应家常要使的东西坐了船担到南山脚下,在空地儿石台子上叫卖,这些人家的小厮使女总要下来买了回去。
每年都有养蚕织绸的人家拿了彩缎子去南山下兜售,小户人家是一匹一匹的攒出来的,不比大户一出丝就是二十多匹,自有牙行遇叫人上门来收,他们那些攒出一匹是一匹,往南山上卖许得的价儿还更高些。
陈阿婆家里虽富了,这项营生却不愿丢,她每回都留下上好的五六匹缎子,等着给富贵人家上门去看,谈定了价钱才卖,一来不争这几个钱,二来她倒跟潘氏一样毛病,就爱凑个热闹,看一回江州府里来的富豪人家排场,回来好跟老姐妹们唠上好多回。
潘氏早想跟了去瞧,可家里刚织起来的绸还没攒到多少,这一年下来总要有三匹多了,不如跟着陈阿婆碰碰运气去,她家里为着方便下乡,还买了一条船,平日里租给船夫出船捞藕打鱼,到了蚕季便收回来用。
两人说合定了,陈阿婆欢欢喜喜去了,潘氏便把宁姐儿带到屋里,叫三个女孩儿一处玩,里头妍姐儿最大,一下子管住两个小的,叫蓉姐儿拿了帕子给娃娃擦脸,另一个抱住小瓷狗,给它顺毛。
三个娃娃正乐着,外头有人闯进门来,家中有人门自然是不栓的,那人一进门就嚷:“王四郎,王四郎坐的船沉啦!”
蓉姐儿吃着一吓,手里抱着的瓷娃娃“啪”的一声掉在地下,头跟身子摔打粉碎。
☆、坐商船四郎遇水匪
王四郎坐的船是两层大船,原是坐了小船出去的,到了江州港口跟着茶叶铺的掌柜换了大船,船家是惯走这条道的,那个掌柜也是跟人拼的船,满付身家在这上头,自然要寻靠得住的人。
茶叶受不得潮,第二层的客房全拆开了船板儿隔断用来放茶叶,连那个掌柜自己都住在一层,被褥上头带足了湿气,白日里拿出去摊在甲板上晒干了,夜里拿回来不一会儿就又是潮的,窗子一开一股子水汽漫进来,到了半夜里起了雾,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王四郎初上船还只守了他的两筐茶叶,一刻都不敢擅离,后来才知道似他这样的货,在这样的船上只能算是个零头,那些个客商全不放在眼里,他此时才算见识了什么叫作豪富。
船上人也分出三六九等来,六人间四人间两人间单人间,按日子收房钱,王四郎自是住在六人间里,船上也不包饭,单啃干粮过活。
那荷包鼓涨有银子的,每到一处靠了岸便下去买些布绸头面,一箱子一箱子往船上搬,说是往家捎带给妻子女儿的,倒有一半折在了窑姐儿身上,几句亲哥热弟的一叫,便开了箱笼往外掏东西。
还有人一靠岸便下去寻欢作乐,叫了粉头唱小曲儿弹琵琶,船上也不禁,还有挂了红灯的桥子抬到船上来,整个一层楼都能听着女人弹唱的声儿,船老大带了水手们也各处讨杯酒吃,还有客商使了钱专给他们开一席的。
王四郎只身缩在船舱里,头两日旁人还以为他坐不惯船,后头见他日日跟了船上的水手们一处吃饭,吃的麦皮馒头就腌菜,晓得他本钱不足,再下船去作耍也不再叫他一道。
他出来时身上带足了吃食,秀娘从徐家娘子那里贱价买来的猪肉,放在锅里焖得透熟,片成花牌大小的片,又给他带了一小瓮的酱汁儿,让他就了白面馒头吃。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王四郎带的那一包肉哪里舍得一天里就吃了,问船家讨了水,冷馒冷肉吃着也有滋味,卤好的猪耳朵味厚色浓,把馒头掰开了厚在里头,一口能下去半个。
倒有个四川客商同他们一处,每每拎回酒肉来请,回回都不落下王四郎,王四郎吃过一次亏,存了十二分的小心,不很敢吃他的,那四川客商也不勉强,只一日送了吃食来,见他油纸包里的卤猪耳便两眼放光。
王四郎请他坐下同吃,一间客舱里的人全出去了,正好占了两把椅子对坐斟酒,一包猪耳朵,四川客商一个人全吃了,摸了肚皮直咂嘴儿:“你浑家好手艺,我那婆娘原也做得好,我常不在家,病没了三四年才知道,倒是好久不曾尝过这滋味了。”
那四川客商从此便同王四郎熟识起不,见着旁人瞧不起王四郎那两筐茶叶,啧一声开了腔:“谁不是一筐两筐起的家,甭理旁人怎的说,吃得苦中苦,总有发达的一天。”
他说起话来南腔北调,一句里头混了好几个地方的话:“咱起初贩货连两筐茶叶都没得,你这本钱已经不低喽。”
他脑满肠肥肚儿圆,说起话来还摇头晃脑,可这一句王四郎便愿吃他的,待拿了自家的银子买些回谢他,他却怎么也不肯吃:“莫事莫事,你那几个本钱,不如等贩完了茶再请。”
王四郎一笔笔记在心里,那客商也不单请他一个,家家都请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天南地北就没有他不跑的地方,跟人论起交情一套一套的,一个船上单他的货最多。
旁人也乐得跟他打交道,白吃白喝不算,还能听许多地方上的新鲜事儿,王四郎却留了神,这个四川客商看着糊里糊涂,实则却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
被人白占了便宜也不计较,吃喝上头也散漫,有人叫了好酒粉头,问他借些银子使使,他开了钱袋子任人拿,可谁要问起他是怎么发的家,贩的茶叶又卖到哪些个铺子,怎么进货怎么出货,进是个什么价儿出又是什么价,他却打了哈哈一句都不肯吐露。
王四郎听他一句便知道这人早年也是苦过来的,二层有一半是他的货,说起话来只要是贩货,就没有他没沾过的,王四郎有心跟他多交际,便使了一钱银子跟人换了铺位,睡在那客商的间隔,又晓得客商百无一爱,除了猪耳朵下酒是见天要吃。
下了船跟人打听得城中哪家有卤得好的猪耳朵,肥烂烂的切了一碟子,拿油纸包着去叩他的门,那客商果然欢喜,拉了王四郎坐下,两人喝酒吃菜,一回二回,那不愿说的也就透露一二,总归王四郎本钱小,分他些汤喝总舍得的。
船上要一个月的光景,两人混得熟了,那客商见他只有两筐茶大方的把这茶一同算在自己的货里,只等到了地头叫王四郎跟他一并下船,把这两筐按实价卖出去,王四郎初来乍道,跟了他走也不怕别人压了价儿。
半个月都走的顺畅,将要到灈州府这天起了大雾,船行在一处狭窄水路,卡着谷口慢慢驶出去,黄昏还没驶到港口,摸了黑行船是大忌,月亮被云雾遮了去,水色茫茫,星子都没有,船老大紧皱了眉头,最后还是决定不往前行,下了锚先靠着滩边的石台树林泊上一夜,到天明再往港口去。
众人行船的经验丰富,晓得雨多了就有雾,浑不当一回事儿,王四郎却是头一回坐船,舱里众人都睡得打鼾,他却瞪了眼睛睡不着觉,窗子外头的树梢来回晃动,前半夜没出来的月亮后半夜间从云层里探了头,照得室里一片明亮。
六个人一间舱,他翻腾多了上铺的人便咂嘴儿嘟囔,王四郎翻个身爬起来,轻声道:“我往甲板上走走去。”也没人理会他,他开门儿出去了还有人不耐烦的咒骂一声。
王四郎只作没听着,放轻了手脚往栏杆边坐下,寻了个角落,支了腿不出声,出来这些时日他很有些想家了,伸手往兜里去掏媳妇给他缝的汗巾子,摸了那个边把叹气声往肚子里咽。
船舱里闷得很,半个多月没有能洗上澡,几个大男人睡在一处又是脚臭又是汗酸,味儿别提多难闻,到了甲板上叫风一吹倒有些舒爽,此时才刚入春,夜里春寒入骨,王四郎吃不住坐了一会儿便要进舱。
船板儿轻轻一晃,往树林石台边倾斜过去,王四郎只听得闷响一声,对面甲板上似有重物被抛了上来。泺水镇临湖有船,年少时常听村里出去的人回来说些江中水匪的事,虽那掌柜跟船上的商人都说这条线走了多回从没出事,他却是紧着一根筋不放松。
先是东西扔了上来,再就是有人细细索索攀了绳子往船舷上爬,王四郎蹑着手脚过去探头一望,猫爪儿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他原在巡军铺屋干的就是这个,猫爪子便是用来攀楼上墙用的,上面的铁勾子紧紧扣住栏杆,下面的人把绳子绑在腰间,上来一个再把绳子放下去拉另一个。
一排五个铁猫爪子,少说也有十个人,一船上都是吃了满肚儿酒睡得昏昏沉沉的客商,连水手们也陆续去睡了,王四郎先寻了梯子下楼,想把人都给推起来,点了火拿上家伙事儿未必干不过这些水匪。
☆、幸天佑劫后余生
王四郎登了小梯儿下去,此时也顾不得货了,一间间推门,一排屋子只推开来两间,捂了嘴儿把人推醒,怎么推都不醒,他只好扇人耳光,手都打得发木了,那人才迷迷登登把眼儿睁开,见王四郎做个杀鸡抹脖子的样子,还晕乎乎起不来。
到了四川客商那间,他倒是没把门栓上,人还睡在里头,鼾声震得床板都在抖,王四郎连推几下不醒,听见前头已经闹了起来,一巴掌上去狠狠扇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格老子的!”那客商翻身骂了一句,眼睛瞪得铜铃大,王四郎赶紧捂了他的嘴,低声告诉他有水匪上了船,客商一个打挺下了床,从床板下摸出把长刀来,掂了刀就要闯出去,王四郎一把拉住他:“总有十好几人,这样闹法怎的还没多少人醒?”
他好容易推醒了两个,按说一舱六个人,两间舱房十二个人不少了,却只是乒乒乓乓摔桌砸椅子的声儿,竟没人冲出屋去。
那陈姓客商一拍脑门:“今儿咱们是在船上用的饭。”说是用饭,只一锅面疙瘩,加了肉菜进去炖,每人得着一碗,再加两个馒头,这样一餐倒要收二十文钱。
王四郎舍不银子,只吃了上个港口买的干饼子就水,客商还有一包酱牛肉,他倒不是没钱,只嫌那锅汤淡津津没味儿,只用了半碗便不再吃,这样一想原是船上出了内鬼。
两人趴在船舷气都不敢出,再叫旁人已是不及,十好几人明晃晃的掂着刀,进了屋一捅就是一个,有人还在发梦呢,便被捅死过去,还有的翻身只叫一声“救命”便再出不了声儿了。
陈姓客商比王四郎见得广,指指栏杆,此时船上除了水匪没几个活人了,他们趴在栏杆上往下滑,陈客商的大肚皮贴了滑溜溜的船板磨着倒不怎么痛,王四郎干了几年的巡军铺屋的活儿,泺水虽少有走水的时候,可平日操练却不可少,脚上功夫没丢,两脚一蹬抱着木头就下去了,滑到水里“扑咚”一声。
他打小就长在湖边,水性自是没话说,少年时王老爷在镇上读书,亲娘常叫他去看望走动,王四郎来往不肯费那五文十文坐船,赤了上身游到对岸去,他水性还在,扎个猛子潜到水下,摸了石壁往上爬。
江里水虽深却有一边是靠了岸的,王四郎上了岸就去接那客商,看他圆墩墩的样子,行动也不迟缓,屏了气儿扯住绳子往下,入水的时候因着人胖还缓缓下去,怕溅出水花来惊了船上的人。
两个顺着树荫遮住的地方躲到灌木丛里,盖了树枝在身上,陈客商粗喘着拍王四郎的肩:“兄弟,我虚长你几岁,你就叫我一声大哥,咱只要出得去,我绝不亏待了你。”
船上已经点起灯来,想是水匪杀干净了人,正在清点财物,举了火把,把水照得明晃晃的,船员里头有个精瘦精瘦猴儿一般的人点着人数,从东头吼上一声:“老大,还少了两个!”
王四郎见了他不由切齿,这个瘦猴子最会来事儿,嫌贫挑富,几个富的他便捧了臭脚,要水要茶都有,他讨上一碗水都难,还说什么热水都在船下的锅里烧着,最是要紧的,一碗热水倒要收上五文钱。
他原是水匪安在船上的人,这十多日里把船上上下下都摸了个透,人头都在他心里挂了号,一具具扒拉开来看了脸,数来数去还是少了两个。
王四郎生得魁梧高大,陈客商有钱又圆胖,这两人都惹人的眼,一字儿排开来便知道少了这二人。尖嗓子划破树丛里的宁静,那客商原在大喘,此时屏住呼吸气儿都不敢出。
他跟王四郎互看一眼,趴在枝上僵着身不动,王四郎在地下乱摸一气,右手捏了根腕口粗的木枝,右手往胸前一抓,临行前秀娘给求的护手符还牢牢贴在胸膛上。这后里背山面水,顺着树爬也不知逃到何处去,水匪定是在此等候多日,打的就是杀人夺货的主意。
王四郎心里直打鼓,他再混也没遇上过这事儿,一船的血腥气,船老大给挑在船杆上,水匪留了几个水手,拿刀逼了他们叫一人上去捅那船老大一下,下了手就留下活口,横坚已是入了伙,若不肯,一刀子捅死了算完。
不过顷刻间,原还喊声一片的船舱半点声儿也无,那些原来被活捉的也没能留下命来。瘦猴子跟王四郎起过争执,哪里肯放,指了水面就要叫人下船去搜,他头一个跳下来,拿火把儿照着浅滩,见只有来的没有去的脚印,奇了一声:“怪道变成苍蝇飞了不成。”
那个水匪老大在船上一声喊,瘦猴子眯了眼儿,紧紧盯住树丛,半日也没动静,这才返身顺着绳子上了船,报了一声,那个老大也不当回事儿,趁着月明风好,升帆开船,须臾就到了江心。
一直看着船驶到江中,王四郎两个才松一口气儿,天清月圆,冷泠泠的光直照在江面上,夜空一絮云彩也无,王四郎分明瞧见船上抛了一个个布袋子下来,有的套着头,有的裹也不裹,直直往江心扔去,隔得老远还能听见惨叫声。
他刚下过水,被冷风一激抖个不住,那个陈客商一头的虚汗,两个人都不说话,等那船驶在江中只能瞧见一小角船帆了,才从灌木里爬出来,野猴儿冲着他们啾啾叫,王四郎倒在地上趴成个大字,幸而老天保佑,若不然只这猴子一叫,他们便没了性命。
两人初时都不敢升火,陈客商身上带着用油纸包住的火折子,江面上一只船儿也无,背后怪石奇树河滩上杂草乱石,等了半日见那船的影子都没,这才敢升起火来。
树枝“噼噼啪啪”的响,那陈客商长叹一声:“终日打雁的,倒叫雁啄了眼去,我说怎的古怪,这一片草,竟没个虫呜鸟叫。”
王四郎这才想起来,他们靠着这片河滩的时候,船老大还派了人下去看过,叫人拿了长棍去打草,想来是那瘦猴子做手脚,跟人里应外合,把一船百来人都送到了阎王殿。
夜里两人凑了火烤干衣裳,王四郎捡回一条命,可想想自己连本带利全折在船上,捂了头脸叹个不住,陈客商倒好,暖了身子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往后就跟着哥哥我干,咱只要回得去,那几十筐茶叶,还不放在眼里。”
说着他从手上摸出个金钢石的戒指,塞在王四郎手里:“这一个抵你两筐茶叶还翻不知多少个跟头,跟着哥哥,绝不吃亏。”他也是下了血本了,这个戒指,少说也值小一百两银子。
王四郎知道他的意思,若是图长久的富贵自是跟了陈客商一处跑生意攒人脉好,这里荒山恶水的,他若是起了什么坏心,陈客商还不够他一个拳头砸过去的。
别看他肉厚,真打起架来,王四郎一个能干翻三个陈客商这样的,他那点力气全用在了逃命上,此时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升火砍柴全靠王四郎,若是要在这儿呆上两三日才有船只过去,那还得靠他下水捞鱼,不然两个人活生生得饿死。
王四郎自然不会去动这个歪念头,他吃过一次亏,想想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半点都欺不得心,别说他下不了这个狠手,就算得了这注财,往后就不回乡了,如今活了一个人命,陈客商又肯带了他跑货就是再好不过了。
当下把那金钢石的戒指塞回去:“我可不是图的这个,若图这个,在乡里便干了那事儿,还非得跑到这江边上来。”
陈客商看看他不是作假,这方才松口气儿,他此时脸上的笑才真了几分,拍肩更是用力:“好兄弟,有你这句话儿,哥哥我天南海北的都带了你跑。”
两人一直等到东方既白,此处水流虽不如谷中湍急,可也有波涛拍岸,王四郎就是身子壮水性好,也不敢贸贸然下水去,无奈肚里实在饥得很了,走到水边,搂了把长草,回到岸上编了个鱼网。
先不提这里的水流游不游得鱼,这草编的网子只能用来捞些草鱼,那聪明的咬断了草根游出去,这法儿还是王四郎少时在乡间学会的,下了网等上半日,倒绊住个东西,好容易捞了上来竟是条裹腰,绣了鸳鸯戏水,大红色的底儿,水蓝色的边。
王四郎把这个给陈客商看了,晓得是船上抛下来的事物,看着手工料是这人娘子做的,如今汗巾还在,人却没了,那家里的还不知要怎生盼着人回去呢。
既没捞上鱼来,只好去枝头上摘了些野果子充饥,还未到叶红果熟的时候,青皮苦涩,很难入口,两人都已饿了一日,把酸皮枣儿全啃下肚去,一往里咽就是一口酸水,直反胃。
到得第三日,都已经睁不开眼皮了,白日天日头太盛,明晃晃的光直刺人眼,只好藏身在树荫里,身上咬得红一块紫一块,又发热又水泄,再没人来,两个人就都交待在这不知名的滩头上了。
幸而傍晚有人船经过,王四郎眯了眼儿看不真切,陈客商却跳将起来,这三日他一直恹恹的提不起劲,此时却有了力道,又是蹦又是喊,燃了火把求救。
那船上的水手瞧见了,把船泊住,驶了小艇过来载人,王四郎身子才沾甲板就晕了过去,闭眼之前还听见陈客商在跟船老大两人论字儿排辈,他有心想笑,半点力气也无,头一歪睡了过去。
☆、入门报丧有真假
秀娘好容易哄睡了女儿,西向的屋子晒了日头热得很,小小的人儿满脸通红,头发里全是汗,秀娘给蓉姐儿拿小被子搭住肚皮,一手拿了竹扇子给她扇风。
傍晚得着消息,她还没哭出声来,潘氏就跌在地上大哭,口里不住的骂,骂王四郎骂王老爷,骂的最多的就是朱氏。
秀娘的眼泪还没流下来就被潘氏的骂给憋了回去,脑袋里嗡声一片,像是在桃花林里,被一群蜂子盯住了,潘氏的哭声,邻家的劝慰声,还有那个报信的小哥接二连三的吆喝声,全围在耳朵边绕,就是传不到她心里。
等醒过神来,她已经躺在床上,蓉姐儿靠着墙里,张大了嘴巴抽抽哒哒,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嘴里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潘氏要把她抱过去,也摇了头不肯,哭得眼睛也红鼻子也红,整张脸皱成一团。
秀娘缓了会才能开口,一手搂住女儿,拍打着她的抱,蓉姐儿“呜”一声扑到她怀里,搂着她哭得比刚才更伤心,直到这会儿,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见女儿哭成这样,秀娘憋在眼眶里的泪再也收不住,两人搂作一团,潘氏又开始骂起来,连沈大郎都闻讯赶了回来,听见屋里一片哭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门口张了几下都不敢进来,往堂前去就看见沈老爹捶着桌子不住叹息,这才问明白:“可寻着……人了?”说是人,其实就是尸首,都知道江中水急,人掉下去溅些水花出来,连人带东西全都送给了龙王爷,哪里能寻得着尸首。
可遭了难的人家却还都还抱了一丝侥幸,既没寻着尸首,说不准就还活着。沈大郎这话才问完,沈老爹就狠瞪他一眼:“那龙王爷也姓王不成,你以为是门前三寸烂泥塘!掉下江去,哪还有命活。”
一家子一直闹到夜里,陈阿婆回来的时候宁姐儿抱了肚皮小跑过去:“阿婆,我饿!”她噘了嘴儿伸手要抱,陈阿婆见屋里灯也没点,进去一看潘氏正陪了秀娘抹泪。
秀娘一声都不出,她却颠颠倒倒不知骂了几车话,蓉姐儿哭累了,绻在床上睡过去。妍姐儿却没人理会,还是沈大郎将她抱到屋里,回去把孙兰娘替下来,叫她回来看孩子。
陈阿婆一听竟是这事儿,她儿子也跑过船,连声问道:“报信的人呢?他是哪里得的信儿?可有人认得?”潘氏一问摇头三不知,陈阿婆跺了一下脚:“赶紧家里各处找找,是不是丢了东西。”
整个院子都转过一回,最后是兰娘屋子里少了一面铜镜,妆匣子也被打开了,可孙兰娘的东西全锁在柜子里头,就是怕自己不着家的时候,两个小姑娘东摸西摸带了出去玩,叫人拾了去。
秀娘一口气缓了上来,苍白的脸色顷刻有了血色,她原来真当四郎已经去了。眼睛瞧不见耳朵听不着,跟木头人似的发怔,听见一句丢了东西,才把心思慢慢回转来,知道是个报假丧趁乱偷东西的。
这一缓过来便觉得腹中饥饿,潘氏又骂那个上门占便宜来的,晓得丢了一面铜镜肉疼不已:“丧天良的东西,烂肚烂肠烂鸡八,脚底生疮流绿脓,好一块烂一块,报了丧来讹人,雷公都不放过他。”
又一通安慰女儿,却就是不敢去说沈老爹一句不是,他好好儿的在家,竟没瞧见那人进屋拿了东西,潘氏秀娘有了力气便到灶下烫面条吃,还把陈阿婆留下一处吃饭,知道宁姐儿饿着了,秀娘特意给她打了个糖水荷包蛋,里头的蛋黄将凝未凝,吃得她嘴圈儿都黄了,把调了糖的蛋白汤喝个干净。
兰娘口里不住念佛,偷东西的坏事倒成了好事,秀娘脸上漾了笑,扯了兰娘的袖子:“我给嫂嫂买面新铜镜。”
她心里欢喜不住,眼圈不觉又红起来,兰娘打趣她:“吓,这可得赶紧去给菩萨上柱香,你都不知你嘴里念了几回的‘阿弥陀佛’。”
“该当的该当的。”秀娘分了面,把中午的小菜拿出热一回,一家子围在一处吃了饭,夜里蓉姐儿饿醒了,吮着手指头看秀娘的脸色,见她脸上笑盈盈的,跟着也笑起来:“娘!饿!”举着一根手指头撒娇,要肉肉吃。
厨下早早就备好了她的饭,烂炖面条,加了鱼肉跟切成碎沫沫的荠菜,蓉姐儿是真饿了,她早上同妍姐宁姐疯玩,下半晌守了秀娘哭,半步也不肯移,水都没喝上几口,也不挑嘴,把满满一碗的粥全吃了,摸着圆起来的肚子倒在床上。
秀娘晓得吓着了她,心疼的不行,搂到怀里叫她贴了肉睡,蓉姐儿小手一伸,摸到秀娘耳朵上,按原来秀娘不许她这样,三岁大的孩儿得开始作规矩了,可这回却由得她捏了,嘴里轻轻哼着歌儿,把蓉姐儿哄睡过去。
后头几日秀娘便安心卖她的吃食,蚕儿巷子一街的人都知道她到了点儿便来卖东西,悄没声儿的开了门,压低了声儿买了去,有自家带了碗的,也有饶一个碗去,待晚间她再来又还的。
米饭馒头面食吃了个遍,秀娘做的看蚕食名头越来越响,还有那隔了条巷子的人慕名而来,她担出去的东西总能卖完了家来。
原来的一串钱,慢慢攒出了三贯铜钱,秀娘拿布包了到街上的酒楼里秤了银子现来,一个个银角子掂在手里都沉。
不过十来日的光景,等出了蚕再没有这样的好事儿,秀娘见了街上挎了篮子走街串巷卖花儿的妇人女子出神,她做的这营生跟卖花卖珠是一样的道理,全都是趁着季,等过了季,再多旁人也不买你的。
不若就按着陈阿婆的主意,等夏日来了,往南山上去,赚些富户的银两,夏至到小暑之间,泺水湖上就没有闲着的船只,一趟趟的往南山上送东西,夏至之前就开始忙起来,到得小暑前后,泺水镇上乡间的人全担了东西去卖。
各色小玩意儿,吃食,丝绸缎子,一条上山的官道挤得满当当的,秀娘盘算着不若做些冷淘去卖,可这冰价又太贵,便是高家也不藏冰的。
她皱了眉头思量,还没进门,就看见潘氏拿了大扫把,迈了一双小脚去追个青衣小子,一扫把一扫把的拍在他身上,口里喘了粗气儿骂:“叫你再来报丧,混帐玩意儿,上回摸了个铜镜子去还不足性,看我打不打死你。”
就是日日袖了手万事不问的沈老爹也追上去骂,潘氏一边骂一边啐,蓉姐儿缩在堂屋的檐下,身子不敢探出来,嘴里却叫:“打!打坏人!”
秀娘一瞧就明白过来,赶情是又有人来报丧了,得了一回手,便想着再来讹她们一回,这回这人上门还真是打理过的,手上甩着一条白巾,头上的白斗笠被潘氏一扫把打到地上,腰间还扎了一条白孝布。
秀娘气愤不过,见着间隔陈阿婆的木盆儿摆着,端起来泼了那人满头满脸,潘氏拍了巴掌笑,那人却气极败坏:“一家家丧都报下来了,同镇几个人去的,尸首都在灈州府放着呢,你们不乐打我做甚!”
“王八羔子!”潘氏又是一口,啐得那人跳出屋去,邻居也跟了指指点点,还有人乐呢:“这个倒妆的像,若是头一回就他来,说不得还得赔进一餐饭去。”报丧的除了吃饭还要拿钱,各地都是这规矩,再讨人嫌,报了丧也得请人吃饭。
这人别说银子,连饭都没吃着,连叫几声晦气,踮了脚儿进门把那白斗笠拾起来,错身闪过潘氏的扫把,三步并两步的跑远了,潘婆子还扒了门骂,秀娘看了一回才把她劝了进去。
王四郎坐的那艘船没在灈州府靠岸,一路往前,到了半道浅滩处下了货,只留了一艘空船在,那水匪头子也不是不想把船卖了,可一路通关都有牌牒,到了他这儿人都对不上,里头除了水匪头子,还有好几个是悬了赏的,只好弃了船上岸。
这是他们早早就铺好的路,叫个眼生的去把货销了,那些个客商身上摸下来的银两早早就瓜分干净,干完这一票,倒好歇上三四个月。
那艘弃船是三日之后找到的,一船人都死绝了,舷上帆上处处都是血迹,灈州知府亲自出来坐镇,可无奈没有活口留下,只晓得是一伙水匪,又追查出这一支船是从江州府载了货出港的,把列船名单上的人数了个遍,通报发丧。那时候王四郎才刚登上救命船,还没行到灈州府呢。
报丧的不甘心白走这几里路,打听了王老爷家,一进门还没开口,苏氏瞧了他的模样就要抹泪:“我的冤家啊!”
王大郎也在外头跑单帮,只不似王四郎走的水路,离得也近,才刚出去两日,家门口就来了报丧的,她一见就倒在地下,朱氏出来问明了,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嚎什么丧!是王四郎!”
苏氏的泪立马收住了,扒了门站起来问一声:“是王四郎?”见那人点了头,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梅姐儿在厨下听见了,奔将出来,扯了那人的袖子:“你说甚!是来报谁的丧!”
那报丧人走了两家,一文铜钱没得着,身上还被浇了一盆馊水,正气不过,大吼一声:“王四郎!我来报王四郎的丧!”
王老爷坐在摇椅上起不来,扶了头一阵阵的发晕,朱氏又是给他揉心又是给他拍背,王老爷张了手摸住椅子扶手,眼前一黑竟瞧不见东西了。
朱氏这才慌了神,催水催药,给他口里含了一枚仁丹:“老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快缓缓,提口气儿。”
外头苏氏大了嗓门喊:“赶紧的,备下饭菜,再开坛子酒!”
梅姐儿哭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王老爷睁开眼儿瞧见女儿伏在地下,儿媳妇却在张罗着给报丧人喝酒吃菜,他一肚子火上来,狠狠扇了朱氏一耳光,抖着手指头点着苏氏:“你……你……”一口痰涌上来,胀得面皮红紫。
朱氏被扇得愣在那儿,还是梅姐儿瞧见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撞开了朱氏:“爹!爹!你怎的了爹。”一边淌泪一边倒了冷茶来。
两口冷茶灌下,王老爷才回过气,他眯了眼儿盯住朱氏:“四郎要是没了,待我走前,就给蓉姐儿立女户。”
☆、狠继母欲得家财(捉)
朱氏觉得天都要塌了,她苦心经验了十多年,王老爷轻飘飘一句话便把她打到泥里,这院子屋子金子银子一瞬眼就都成了空。
怪不得王大郎人前人后的孝顺,口口声声叫着爹,可王老爷却只肯给他银子本钱,凭她再怎么小意温存,咬紧了牙关就是不松,怎么也不肯回乡开宗把王大郎的名字记在族谱上。
原是从根上就都打算好了,朱氏乍听王四郎没了,那心就如抛到了油锅里,“噼噼啪啪”炸得脆响不停,如今又是兜头一盆凉水,浇得她咬着牙关直打颤。
狠心负情的混帐,这些年她自问待他算得尽情尽义,一日三餐四季衣裳,出门上轿进门落座,哪一样不打点好了,就是她的儿子,那么些年都没有拜过一回头先的亲爹,混当没有这个人,只作他们才是一家子。
没成想这些年看着花团一般的日子,竟是水里月亮空欢喜,那些个好他全然不顾念,临了临了,还只惦记着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王老爷说的明白,若是儿子没了,儿媳妇也不知道守不守得住,若她再嫁,蓉姐儿就要接进家来,他在一日便好一日,等他不在了,全家上上下下都别想沾了她一文,给这么丁点儿大的丫头立个女户,到时乡下的田地房子跟攒下的那些金银缎子全是蓉姐儿的。
朱氏咬了牙不叫人听见她上下牙磕个不停的声儿,半边身子如火灼半边身子如冰浇,她跟儿子儿媳妇还是外姓人,就只差一句叫她们裹了包袱滚蛋。
朱氏眼睁睁瞧着梅姐儿给王老爷拍背揉心口,背转身子咬咬牙,把那三分真心也都咽到肚皮里,抹了泪就哭:“狠心贼,竟不顾桃姐儿了?我若是那起子丧心没德的,便叫雷公劈了我,叫小鬼儿勾了我,叫我死了坟上也没个插香的!”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止不住的淌下来。
苏氏在外头瞧见了,把脖子一缩,就这转身的功夫,朱氏的眼刀子“嗖嗖”飞过来,苏氏知道少不得要讨顿骂,缩回厨下,给那个报丧的又挟一筷子菜,还问:“可见了尸首不曾?”
那人在沈家白吃一顿打,到这儿还不得上厅,只在厨下用饭,睨了眼儿不肯开口,苏氏捏捏袖子,狠心掏出一角银子,报丧的且还看不上,他这一身行头加着斗笠都是新的,才上身就要过水,还不知洗不洗得掉,折进去这些,一角银子都不够。
苏氏一面抽气儿一面又摸出一角来,他这才放下筷子,抹了抹油嘴儿:“那可不,灈州府里都发了公文了,上头才接着信儿,我就出来了,赶了几里地一家家的报丧呢。”
苏氏双手合什,口里念了一声佛,那雇来帮厨的妇人赶紧阖了眼儿,这真是作死呢,菩萨的眼儿盯着,哪能错一分,也不晓得这付心肠往后拿个多大的油锅来配。
帮厨的妇人晓得王家家事,苏氏抠起门来连油壶上头都记了数,就怕她偷偷揩了油带回去,每到月初就拖欠工钱,非得三催四请的才从袋里把钱摸出来,回回都要饶回去几文,几个雇过来帮佣的常在背后嚼她的舌根。
就是报丧人也只觉得这妇人心狠,走了这许多家,哪一家也没听见噩耗还一脸欣喜着念佛的。他咳嗽一声,王家还差着他的尺头呢。
苏氏得着了消息哪里还肯理会他,二角银子已经肉疼了,只作不知,拎了两盒子干点心把他送出门去,那报丧人在门口狠狠啐一回,甩了白孝布走远了。
王老爷昏头昏脑的坐不起来,朱氏一句句一声声的剖白,他全不当一回事儿,他前半辈子把心思都花在官场上,几个儿女都疏远,不曾教导,娶进门的这一房看着软团团,实则掐尖争先,连死人的那一份都要争了去。
这些个他都明白,只不愿去管,图个家里家外的太平日子。女儿嫁个好歹他能帮就帮,不能帮也是各个造化,凭他在泺水,只要进门喊上一声儿,婆家便不敢欺,就是那个纪二郎还不是跪在门前认错,所性一回就把他身上的职位撸个干净,叫他往后不敢再慢待了桂娘。
儿子虽看着混帐,也不是那全无主意的浑人,晓了事能吃苦便成了人,这回他跑船出去,若是成了自然好,若是不成,也托了人留了后路,叫他往江州府去,央同年给他寻个好差事。
王老爷靠了椅背儿起不来,梅姐儿襟前滴滴哒哒全是眼泪鼻涕,她是真伤心,打小儿一处长大,哥哥是家里的独苗男丁,一家子都宠着让着,锅里有一个鸡蛋就是给他的,女孩儿们只有眼馋的份,哪怕她最小也不例外。
在她眼里哥哥就是天,如今哥哥没了,她顿时失了主心骨,王老爷看上去一瞬老了十岁,抖抖索索的握住梅姐儿的手,借了她的力才站起来,梅姐儿扶了王老爷回书房后的厢房里去,把朱氏一个人留在堂前。
朱氏干站一会子,走到厨房门口把苏氏叫出来,她也站立不住,苏氏扶了她的手,一路胆颤心惊的送到房门口,叉了手儿笑:“娘好好歇歇,我去灶下看看饭得了没。”
朱氏一双眼儿睨了她,手上一点也不松,苏氏咽了口唾沫,才一进门披头两个耳刮子扇得她眼冒金星跌坐在地下,朱氏手指点着她的额头:“我怎么讨了你这么个蠢货进门!”
苏氏被她扇得跪倒在地,朱氏虽嫌她,却从未打过她,今天连挨了这两下,捂着脸发蒙,苏氏也不是软和人,当即回嘴:“我可是娘三媒六聘进的门,如今嫌我,当初怎的又来求?”
朱氏捂了心口直喘:“你这付样子给谁看,看得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要给蓉姐儿立女户,这点子家当……这点子家当,可有你跟大郎的一分一厘!”
“吓!”这回不止朱氏,苏氏都愣住了,她才还欢喜的没了边儿,这下子又惊又慌:“娘,不能吧,这么丁点儿大的小人,哪里就能立了户。”
“呸!蛋都不会生的蠢货,老不死的什么办不着,立不了女户,还能立个孤幼户,他是铁了心了,不叫咱们沾上一星半点儿了。”朱氏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嘴唇直抖个不住。
苏氏倒退半步转起圈来:“这怎么成,哪能归了她!”她此时倒不蠢了:“娘,还有桃姐儿呢,咱们再隔着心,桃姐儿总是爹亲生的。”
朱氏想都想得着,王老爷这是要把欠了儿子的全都补在孙女儿身上,到时候给桃姐儿一注嫁妆钱,余下的都是那个丫头片子的。
苏氏见她不响,咽了唾沫:“那人还没去给秀娘报丧,咱们先不说,免得她趁了热来哭闹,爹要是一心软起来,那匣子里的可就都是她的了。”
匣子里放着整锭的银子,钥匙只有王老爷有,就是朱氏也不叫沾手,上回听说蓉姐儿馋蜜豆团子又不肯吃,他一心软就拿出五两来,这回是真的孤儿寡母了,还不把匣子都掏空了。
这一桩倒是合了朱氏心里的想头,她也怕秀娘蓉姐儿赶着王老爷伤心来哭求,真要立了户,可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这事儿又怎么能瞒得住,不说别人,梅姐儿必是要哭着上门去的,朱氏打定了主意,抿了抿头发,也不扑粉儿,站起来往镜前一瞧,掩不住憔悴的样子,立定了道:“你去厨下治菜,做些软面,只摆素,不摆荤,我去前头。”
到了这一步,也不谈什么情份了,能得多少是多少,哄得王老爷回转心思最好不过,若是不成,便把秀娘说给旁人,叫她改嫁,把蓉姐儿过到自己儿子名下。
这消息不能瞒着,得早些告诉沈氏,任她是铁打的心,也有磨软的一天,女人家怎么撑起门户,就算有个公爹在,难道还能管她一辈子。
她往王老爷门口立住:“老爷,这事儿瞒不住秀娘,我总得去支会一声儿”里头半天没有动静,除了梅姐儿的抽泣声,就只有王老爷呼吸不畅的堵痰声。朱氏抻抻衣裳一径儿往大柳枝巷儿去了。
此时不能登媒人的门,朱氏却在心里盘算好了人选,趁着一百天的孝没过,赶紧把秀娘哄得发嫁出去,留下蓉姐儿一个,沈家难道还能留她吃干饭,到时候接进家来,还没凳子高的小人儿,待她好上几个月,再有亲娘也抛到脑后去了,只要哄得她跟自家亲,还有什么拿不过来。
天上就是落冰雹都挡不住寡妇再嫁,就是王老爷也伸不了这个手去,等秀娘嫁出去,就是沈家想留也留她不住,把个小毛孩子捏在手心里再容易不过。
不能择那家里太差的,似秀娘这般容貌再配上一付妆奁,贴了银子进去,还怕没人来求,就是头婚也有人要。只一条倒难办,王四郎恁的好相貌,要寻上个与他相去不远的,倒有些难。少不得要给媒人塞个大红包,只要说成了这门亲,蓉姐儿那注银子怎么也花销不完了。
朱氏到了沈家门前,家家都已经点起灯笼来,她把鼻子一捏,眼睛里蓄了泪,拍开门就哭:“秀娘啊!我苦命的儿,四郎,没啦!”
☆、贤娘子立誓不嫁
朱氏哭着上门,沈家正在厅堂里摆了晚饭,刚才端起碗起来,朱氏就上门嚎啕。秀娘跟潘氏相对一眼儿,都没当一回事儿,潘氏端了饭碗儿请她入席:“亲家莫急莫急,别是叫人骗了去吧,我叫了娘家侄儿去给你问一声,家里别丢了东西。”
朱氏一包泪给噎了回去,连秀娘也浑不在意:“娘可别听了那起子混帐胡咧咧,头前几日,才来一个报假丧的,旁的事物不曾偷去,连面铜镜子都没放过,今儿再来,叫咱们赶了出去。”
怪道那报丧人身上一股子馊水味儿,朱氏张了几回口都没接上话,她脸皮一扯,刚才是顺势哭出来的,这一打茬她的眼泪全给收回去了。
朱氏张了几回口,干着说哪有湿了说动人心肠,她吸一口气,咬咬牙把手垂到身边,狠狠掐了一把腰上的软肉:“我的儿,那是个假的,今儿来的这个是真的,连丧表都拿来了。”
说着从袖子里头摸出张白纸,某年某月某日写得分明,秀娘没读过几本书,字识的不多,可年月姓名还是懂的,接过来一看就扶住头,潘氏却不识得字,一把抽过丧表,递到沈老爹眼帘前:“赶紧看看,是不是真的?”
这一回是千真万确了,沈老爹捏了纸儿半天都不说话,潘氏瞪了他的脸,推着他的胳膊催他,见沈老爹几不可见的点了个头,潘氏“哎哟”一声跌坐在椅子上,拍大腿痛哭。
她这一下,把朱氏那点疼出来的眼泪又给憋了回去,刚捏过的那把肉一碰就疼,朱氏干脆收了泪,挨坐在秀娘身边,作势要搂她:“我苦命的儿啊……”
这句还没嚎完,潘氏一把推开了她,跟秀娘两个抱作一团,沈老爹把拐杖一杵,清了清嗓子:“全别嚎了!既是在灈州府里,待我写了信去问问家里。”
他这话一出口,朱氏潘氏秀娘全都愣了,沈老爹从来不提原籍的事儿,年节也从来不曾寄送表礼过去,多年音讯不通,连潘氏都不知道他家原在何处,只以为他是个落魄的读书人,提过的那一星半点也都忘到脑后,此时才晓得原来在灈州竟还有亲人。
沈老爹背了手,进屋翻出墨盒纸笔,他刚娶妻生子还往家里写过些信,越到后来关系越淡,好些年不曾送信过去,那边儿也没信来,思量了半日才在纸上点了个墨团:“赶紧,给我把纸裁开来。”
家常哪里备下裁纸刀,就是信纸也受潮发黄了,沈老爹又是叫买纸又是裁又是写,折腾了好些时候才把一封信写完,他自个儿柱了拐杖,把信送往民信局去,交割了银钱嘱咐快些送去:“我这可是性命交关的大事儿。”
那带了青布巾的小伙计指指外头的驿马邮车:“您老放心,咱们这车一天跑出一班去,等明儿就给您送出去啦。”
朱氏没成想沈家在灈州竟在亲戚,她原想着把这事儿做实了,既有人来报丧,那就取了王四郎的衣帽鞋袜发丧,在乡下堆个衣冠冢,趁着热孝里头把秀娘给聘出去。
灈州府一个来回倒要三十日,等得了准信儿再说媒保人,不定又出了什么妖蛾子,可朱氏又说不出话来不叫他们去问,一张脸变来幻去,心里默算一回,去掉三十日,还余下七十日,只要事儿办得快些,紧赶慢赶的总能把她嫁出去。
可再等不得那守孝的三年了,到时候蓉姐儿都大了,亲疏分清了再想拿捏住她便不那么容易,朱氏盘算一回,假意儿劝慰秀娘两句,说是劝一句句都扎在她心口上:“出门在外,那里知道哪片云彩要落雨,这也是他时运不济,若是听了老爷的去了江州府,可也遇不上这事儿。”
潘氏差点儿拿大打把她拍出门,蓉姐儿饭也不吃了,红了眼眶要哭不哭,朱氏一伸手把她揽过来:“老爷都躺在床上起不得身了,待我回去把话儿告诉他,多个人多条消息,按我说,不若把蓉姐儿接两天过去,也好让他疏散疏散。”
秀娘哪里肯应,蓉姐儿也不肯叫朱氏搂着,从她胳肢窝里钻出来,扑到秀娘身上,歪了头瞪住朱氏,她还记得上回在王家受的委屈呢。
朱氏也不是真个就要把蓉姐儿接回去,王老爷正伤心,此时接过去触动他的心肠,打算了往后给的东西说不准立马就给了,秀娘一拒她就应下来,又抹了抹眼睛:“可怜见的,我回了,你爹还倒在床上等着人伺候呢。”
秀娘坐定了不说不动,还是蓉姐儿扑过来她才长出一口气,抱了女儿回屋,哄她睡觉。潘氏迈了小脚摇摇摆摆的跟在后头,又不敢十分劝她,眼见得秀娘把蓉姐儿脱光了放进木盆洗澡,洗干净了抱出来放到床上,还给她抹了些冰片粉。
潘氏回到自己屋中跟沈老爹商量:“莫不是给吓唬傻了罢。”
沈老爹翻翻眼睛转过去不理,潘氏坐下又立起,想去跟女儿说会子话,又怕惹了她的心事,到底是亲生的,原来看着王四郎的相貌也不算埋汰了秀娘,谁晓得他竟会是个短命的。
沈老爹原坐在床头闭目出神,油灯都要点完了还不见潘氏打了洗脚水来,猛得一敲床头,潘氏“吓”一声跳将起来,见丈夫指了脚儿,啧一声出门拎水,给他烫了脚又问:“这会子可要去去瞧瞧,她不会寻了短吧。”
沈老爹把那湿淋淋的脚抬起来也不顾满地滴的水,往床上一放,白眼都懒得翻过去,潘氏连叫带跳,赶紧拿厚布给他擦脚,到不再说那寻短的话,一个不理一个有心要说每回开口沈老爹就捶床板,折腾到深更半夜方才睡了。
第二日秀娘早早起来烧热了灶,开了门到船边买了一篓鳝,进厨下剔骨切丝,把骨头放进滚水里烧汤,鳝鱼丝儿拿热油翻炒捞出锅儿,一篓子鳝鱼,做了半锅鳝鱼卤,昨儿抻好的面摆到担上,此时汤也滚出了鲜味儿,抬到推车上头,潘氏的娘家侄儿鹏哥儿日日都要来饶一碗吃,推了车到蚕儿巷,秀娘摸几个钱出来,他便甩手走了。
潘氏起来的时候,灶上已经摆了做好的面,她头一伸,瞧见蓉姐儿还在睡,秀娘跟推车都不在了,进屋推醒了丈夫:“怎的今儿还去卖面?”
秀娘原还米面馒头换着法儿吃,后头见卖出最多的便是面,就日日换了浇头出去,昨儿是爆猪肠,今儿便是鳝鱼,刚刚稻田里捞出来的,又鲜又嫩,拿自家做的虾油炒过,吃进嘴里一抿就化了,最多人捧场。
她从早到晚一声也不言语,小镇上哪里藏得住事儿,朱氏已经把王四郎在灈州遇上水匪的事儿传了出去,来的人倒有一半儿是别家巷子里专来买面吃的,喝着她的汤是清早起来拿鳝骨炖的,便往那摆钱的碗里多放几枚。
还有那些个没成家的,见她这付模样可怜她,秀娘貌不出众却有好手艺,想了一回有几个意动起来,只见她还穿了家常衣裳,并没戴孝,也不好开口。
潘氏眼睛望穿了才见秀娘推了车儿进来,迎上去看了她的脸色不说话,秀娘卸下车往屋里去,蓉姐儿腻在沈老爹身边,看他写字儿,见娘来了,小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秀娘的腿。
到此时她才笑:“早晨的面好不好吃?”
潘氏见她没事儿人一般,倒比嚎啕一顿还提心吊胆,几次想开口都被沈老爹瞪了回去,秀娘进屋抹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还给蓉姐儿也扎了个包包头,抱了孩子到门口:“娘,我去紫帽儿街一趟。”
“哎,哎。”潘氏应了才回过神:“秀娘,你去做甚?”
那个朱氏上门来便没安好心,潘氏比她的日头长,前街后巷子里全是她的老姐妹,上午两步路一跑就晓得朱氏把消息放出去了,当着外人又是哭又是跌腿,演得十分像样,可泺水镇上哪个不知她那付心肠,转头就把话儿转到了潘氏这里。
潘氏想了一回,倒觉得对,秀娘正青春,守着个女儿过余下的寒暑春秋,往后没人给她撑腰,她难道还能卖一辈子的看蚕食?
潘氏自然不晓得王老爷肯给蓉姐儿立女户,为了女儿打算,自然是趁着热孝百日里嫁掉的好,再守上三年,哪里还有年轻后生肯要她。
她心里这样想却不能说出口去,年轻轻的妇人刚没了丈夫这会儿志气都足,立了誓要守个一生的也有,剪了发刮了脸不守也得守的也有,可那哪里是当爹妈的能看得下去的日子。
没了丈夫还有亲爹娘在,可等他们都去了,还有谁来给女儿撑腰,全都舍到姑子街去做绣活计,都说痷堂里出来的绣活儿最活,怎么能不鲜灵,那一针针一线线刺上去的都是光阴,没丈夫没子女,连婆家都当没了这个人,一日三餐四季衣裳都要靠着一双手挣出来,但凡亲爹妈在世,哪个能看着骨肉过这日子。
秀娘抱了蓉姐儿,一路走到紫帽儿街,开门的是梅姐儿,她的眼睛还红着,看着秀娘又要淌泪,秀娘脸上带笑,嘴里却道:“哭甚,消息都没做实,我娘家爹有亲戚在灈州,托了人去问呢,你哥哥打小出了几次纰漏,哪一回不是好好的?”
梅姐儿一怔,听了这眉头一散,脸上都要笑起来,迎了秀娘进屋,把嘴儿一呶:“那边的,恨不得今儿就发丧呢。”
秀娘往里一瞧,堂屋里叠了许多白布,不光是发丧,连做法事用的都尽够了,她也不理会,只问一声:“爹呢?”
梅姐儿指了指书房,秀娘一径往里去,到了书房看见王老爷还如原来似的躺倒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两个核桃雕的球慢慢转,她立住一会儿才听见核桃球转动的声音不对,定睛一瞧,原是王老爷的轻轻打颤,抖个不住。
“阿公!”最先开口的是蓉姐儿,她记得人了,看见王老爷就叫了一声,王老爷眼儿一睁,看见蓉姐儿眼睛不由酸起来,张了手:“阿公抱。”
蓉姐儿并不亲他,今儿却乖乖叫抱了,还把头趴到他肩膀上,梅姐儿看了茶来,见着了又是一阵鼻酸,秀娘咽了泪,这一家子,真为着王四郎伤心,全在这儿了。
她吸一口气,两手握成拳:“爹,不见着人,绝计不发丧!”
☆、传家书拨云见日
灈州没来准信儿之前,秀娘只当丈夫还在外地贩茶叶,活要见着人,死要见着尸,空口白牙便叫她信王四郎已经去了是再不能够的。
连丧报上头都说没有寻着尸首,王老爷也托了人去灈州问信,两边一处等消息,秀娘虽每日里坐卧如常,却一日比一日消瘦,脸盘都尖起来。
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丽娘也带了孩子回来看,抬手就是五两银子的荷包:“咱们家老太太给的,还说要抱了蓉姐儿去住两日呢。”
高家老太太吃的长斋,每日里念佛不住,听见大儿媳妇家里出这样的事,开了箱笼取银子,丽娘推了一回。
小姑子高氏跟二弟妹便在一旁不阴不阳的,说甚“她家里也是七灾八难不停的,老太太是菩萨脱胎的,一年到头连挎篮卖花的婆子都要舍出去几两的,自家亲戚还推个甚。”
丽娘当时心里便不乐,她垂了头掉了几滴泪:“正是呢,她年轻轻便守了寡,还带着个女儿,往常也来咱家的,娘不是还喜欢蓉姐儿么,旸哥儿还说要娶了作媳妇的。”
高老太太自然是最喜欢孙子,可自家有了两个孙孙,看见旁人家的小姑娘又眼馋起来,蓉姐儿生的大眼玲珑,叫起人来娇声娇气的,来头一回,旸哥儿便抱住了她不肯叫她走,说要留她在家里一处玩儿。
郑氏赶紧拿话茬过去:“不过是个孩子话儿,大嫂怎么还记在心里头了。”她深知高老太太耳根子软和,就怕被丽娘两句一说倒要割衫交襟做了亲家,心里暗骂丽娘滑头,想着把自家的女孩儿嫁进来,两房的财一房人得。
高老太太叹了一声:“是个苦命的,瞧着倒像是观音娘娘身边的龙女,怎生这样命不好。”说着又从箱子里添了几两银,凑了个整数交待丽娘带过来。
因有这场官司在,秀娘推了不要,丽娘便白了她一眼:“不要白不要,作甚不要,拿回去又要吃几句酸话儿,给了你就拿着!”说着低了声儿:“到底怎么个说辞,我可听说了,外头传着你要再嫁呢。”
高大郎在外头听见了风言风语,丽娘这才特意问问妹妹。朱氏几个媒人那儿一串,整个泺水镇的媒婆儿薄子上都多添了一笔。
朱氏的如意盘算打的啪啪响,她自家不来先说这话,传得满城风雨,把秀娘想要再嫁的事定下了准信,到时候媒人上个几回门,王老爷就是不信也信了。潘氏这头,难道还能看着女儿年轻轻的守寡,一回两回不成,三回四回也意动,再捡个把好人,由不得她不起心。
寡妇比黄花大闺女还更好嫁,秀娘年纪轻皮子又白,还会调理家事,造饭治汤一把好手,又因着是二婚,聘礼采纳折掉一半儿,求的人倒比待字闺中时多的多。
秀娘自家也觉着不对,她往日里卖蚕食哪里见得这样多的生面孔,天天卖面去,她人还没到,就见有人守在那儿了,有戴巾的有插了钗的,全不是平日里那些个熬蚕的,偏还要拉了她攀扯,一般人家看蚕的,买得了便转身回去,只恐离得久了,哪有功夫同她磕牙,她自家觉着不对,却只以为自己多心,哪成想是真有人在外头传话。
秀娘气的脸色发白,想也知道是哪一个说了这话出来,她咬了牙闷声捶了下床板:“只拿旁人都当作是她呢,自己个儿守不住,四郎还没个准信就传这样的话,也不怕烂了肠子!”
“我就说呢,定是那边那个老虔婆撒出去的,叫旁人怎的看你,等过两日我家那两个听说了,也不晓得有多少话说出来。”丽娘陪着骂了一回,又给秀娘顺气儿,她抿了嘴儿,想起刚进门的时候潘氏把她拉到屋里说的那番话儿。
她挑起这个话头只想探一探秀娘的意思,守节不易,道理都是懂的,可这回一探,秀娘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丽娘也晓得潘氏是怕秀娘守上三年,往后想再嫁就没个好挑捡的,可这头秀娘还没断了念想,那头就要她再嫁,就是月下老儿的红绳子怕也扳不过她的想头。
姊妹两个说了一通话,丽娘把事儿茬了过去,只说些今年蚕好,叫丽娘拿这本钱置绸机:“咱家这个嫂嫂倒是有个主意的,往后我们娘都不知道要被她怎么拿捏呢,你入个股,有一份本钱在里头,往后也不好拆你的伙。”
秀娘还待不肯,丽娘啧了一声:“这些个生意我不插手,只当借你的。”除了从高老太太那里连哄带骗拿来的,她自己还有一份私房银子,高大郎又贴补了些:“喏,这五两是太太的,后头这五两才是我的。”
两个说了会子话,丽娘往厨下去,她刚要伸手去帮,潘氏赶紧拦了:“你这身簇新的衣裳,别污了去,怎么的,打听好了?”
丽娘顺势两手一叉:“她没那个想头,我瞧着,若是真的,说不得就守了。”
潘氏跌了脚:“那哪儿能成,她才几岁,守个甚,她守了,王家就能把她接过去养活着!那老东西亲女儿都护不住,叫她看人眼色凭摆布,我不如早早死脱了!”这几日老姐妹来寻她,十个里头倒有八个张口问秀娘的前程,也有被人托了来说项的。
她自家想一想,女儿靠不住王家,自然还是寻人嫁出去好。梅姐儿都能哭着拍上门来,秀娘是当媳妇的,朱氏占着婆婆的名头,真要守节必是要住在一处的,到时候还不定怎么糟蹋她。
“你急个甚,这事儿且得慢着来,她才新寡,虽是那头传了这话出来,娘也不该跟着起热灶,按我说,她就没按个好心。”丽娘翻了眼睛:“自家死了丈夫几天就嫁,离了男人过不得活,难道还叫秀娘也吃别人说嘴,我那个姑子一张口恨不得飞刀子出来,娘也不为我想想。”
丽娘捡了灶上做得的蜜团子吃,潘氏烧了柴热锅炊米,吃她这句埋怨“咦”一声:“我不是为着你妹妹,她那点子心思我能不知,可那官府的丧表都来了,上头可写的真真的,咱们虽不是大户人家也要脸面,我又不是叫她立马就嫁,等事儿捋顺了,捡个好人,蓉姐儿就摆在我这儿养。”
母女两个凑在一处说悄悄话,秀娘在院子里给蓉姐儿梳头,妍姐儿在家住了两三日,天天闹个不休,秀娘潘氏都分不出空来照管她,孙兰娘只好把她送到姐姐家去,秀娘为了这个还倒赔了几日不是。
几日不见蓉姐儿又想起姐姐来,秀娘把她的头发扎成小花苞,待要用红线儿捆又顿住了,蓉姐儿歪了头:“娘,扎姐姐的。”她要扎跟妍姐儿一样的花,秀娘今日特别依她,拿了红花朵儿心里叹一声,还是给她扎上了,送到她门边儿:“去找宁姐儿玩。”
小人家最会看颜色,她晓得家里几日都不安宁,连笑闹都少了,妍姐儿不在,她便一个人坐在廊下,潘氏给她几颗花生米,她也能摆弄上一上午,又不敢出门去,偷偷在门前的台阶上摘一朵野菊,捏着那朵小白花玩了一下午,学着外头瞧见的那样把花插到头上。
秀娘瞧见,知道不该骂她,却还是被触动心肠,拍蓉姐儿的手把花打掉,立了眉毛就要骂,蓉姐儿小身子不住往后缩,呜哩呜哩的不敢哭,潘氏串门去了,还是沈老爹瞧见了把她一把抱过去,带她去街上给她买糖人吃。
小孩子一点不记愁,出门的时候还趴在外公身上不肯抬头看人,等回来了捏着糖人进门就喊娘,秀娘又是愧疚又是心疼,给她理衣裳梳头,还哄她:“把糖人儿跟宁姐儿分啊。”
这几日蓉姐儿倒有一多半时候是在陈阿婆家里过的,她早就熟了路,自己一个人也敢便迈了步子小跑,陈阿婆家的门从早到晚的开着,一推就进去了,隔了墙秀娘都能听见宁姐儿脆声声的喊:“蓉姐儿快来!”
她倚着门看外头水货波粼粼,柳叶从初春俏生生的嫩绿变作尖细长条的浓绿,半条街都给柳树儿遮没了,河对面也是人家,多早晚了才有人刚起来刷马桶,间隔一个洗菜的便扯了嗓子骂,两家扯着差点儿打起来。
秀娘怔怔出神,她原想着能在临河的地方有一间屋,一明两暗三间围房,再有个小小院落,夏天搭个棚子盘些丝瓜葫芦,拿凉水湃一湃瓜果,冬日里有足碳可烧,大小人儿都不挨冻,四季都过得舒坦便是好日子,如今想来,只要丈夫能家来,一家子和和乐乐的呆在一处,那怕大小姑子日日烦扰也是好的。
她头一低吸吸鼻子盖了眼圈进屋,刚掩上半扇,就有个青衣小伙计登门,扬了手里的信封:“哪一个是王四郎的浑家?”秀娘骤然一惊,抖了手伸过信:“哪个寄来的。”
那小伙计赶着往下一家去,头也没回:“王四郎寄来的。”
秀娘捏了信只觉得日头也昏了,外头磨镜子磨菜刀的吆喝声也低了,两眼发花耳朵里嗡嗡的,这信既是丈夫写来,便是他安然无事了。
她这几日强撑起来的力气一瞬就给抽没了,站立不住扶着门框就要倒下去,口里哑着声喊:
“爹,爹,四郎来信了。”
☆、兑盐引否极泰来
王四郎一进灈州府便托人往家里送信去,他身上有几两碎银子,船资还是赊账的,预备卖了货再给船老大,这一下也不必给了,拿了这钱要小二给他拿来纸笔,勉强写上一封信,送回家去。
陈客商进进出出不停,他们一下船就禀报了灈州知府,这两个是在水匪手里活下来的,陈客商被叫进衙门里问了几回话,因王四郎身子不适才放他在客栈里头休养。
他跑进跑出,到了夜间回来的时候,身上全空了,一个金刚石的戒指,一条镶了宝的腰带还有挂在腰上的玉佩,腕上的手串全都去了当铺,一共三百八十两银子,抛到王四郎桌上:“兄弟,咱俩如今就靠了这个发财了。”
失了茶叶,他却不想白走一这遭,做生意同做贼也差不离,讲究的就是不走空,每到一处总有可贩的东西,譬如灈州便出的好紫沙,有名头的匠人雕一个壶都要买出千儿八百去,拿这些钱买上几把名贵的,回乡之后又是一件出脱。
陈客商本名就叫陈仁,因着做生意干脆就叫了陈仁义,他上上下下的走过一遭,录供问话,顺着杆子便往上爬,把自己个儿怎么因着大肚溜下船,又是怎么趴了石壁不叫水匪瞧见,滩上那三日又诸多难挨,身上紫一块青一块。
师爷听见他说书也似,提溜着到知府面前,这才算是把灈州大小官儿都混了个脸熟。他解了汗巾子抹脸,往肩上一搭:“王兄弟,咱们发财还正落在这上头了。”
他存着要报答王四郎的心,夜夜睡的死猪一样,若不是王四郎拍醒了他,他这一身肥膘早早就挂在帆上,说不得要给人插上几刀。
陈仁义拍了银子在桌上:“兄弟,这便是你的本钱,进些此间的货,跟我回四川去贩。那儿哥哥我地头熟,带你发上一注财,只当是还了你的情。”
王四郎缓过气来便跟了陈仁义四处去搜罗茶壶,好的收不到两把,余下的全是大街货,成百上千只的买进来价儿更贱,只为着此处紫沙好,烧出来的壶颜色光泽都可人的眼,去木匠处三文一筐收满了刨木花,一个筐里装上八只,装上船往四川去。
到了地头先去了陈仁义家中,他置了个大宅子,家里原以为他这回出去又是两三年不着家,不防竟这样快家来了,里里外外跑出来七八个年轻女子,全都是他讨在家中的妾。
他浑家过身后再没娶妻,家里的事被他十三岁的女儿安排的妥妥当当,见那些女子一窝蜂似的出来,还给王四郎陪不是:“让世叔见笑。”转了头便眼刀子刮她们,一个个脸上的笑还没收,就缩了头出去,走的时候偷摸的给陈仁义抛媚眼儿。
陈仁义回家之前也写了信过来,陈家接着丧表一屋子女人乱成一团,裹乱的偷东西的全叫陈大姐拿住了,里里外外守的铁桶也似,连只苍蝇也没叫飞出去。
陈仁义看看人数不对,女儿在旁递了茶过来:“别找了,那几个我打发出去了。”原陈仁义在的时候天天要珠子要衣裳,一听说人没了裹了东西就要回门子里去,被陈大姐提脚赶出去卖了,她当着王四郎的面儿便指派了丫头把匣子拿出来。
“五六这两个年纪轻些,每个卖了一百两出去,另两个小大姐统共三十两银,爹点一点罢。”五六是排行,原都是门子里出来的,叫陈仁义梳弄过来了接到家来摆酒抬成了五房六房,两个小大姐是丫头收用过,却没扶起来当妾的,陈大姐说这话很是顺溜,一点儿都没未出闺阁的姑娘家该有的不好意思。
陈大姐怨恨亲爹三年两头的不着家,好容易回来趟便是带了女人进的门,亲娘打理家事生生叫累病了,去的时候把一个生了儿子的妾发卖得远远的,那个儿子便抱给了陈大姐,叫她养活着。
撑了一年多,见女儿家里家外把持住了,这才撒手去了,她一去三年陈仁义才着家,回来就见女儿抱了四岁多的儿子,除了姐姐,旁的几个一概不认,原来宠爱的那些个发卖的发卖打发的打发。
他因心里存了愧,万事都依了女儿,晓得这回子回来又要不见几个,也知道女儿不是乱攀扯的人,定是发了丧表,那几个守不住动了旁的心思,连瞧也不瞧:“给了你做私房罢,你世叔的屋子可备下了?”
“早早都洒扫过了,给世叔安了个小厮,最是伶俐不过的。”说着看了眼一直立在屋角,看着十来岁的男孩儿,他过来就磕了个头:“小的算盘,给老爷请安。”
王四郎当里经过这个,站起来要躲,被陈仁义按住:“受了吧,回头把身契也给你,带回去用。”算盘一听这话磕头磕得更起劲,王四郎受了一个头,由他带了去外院的客房。
一路过去穿花拂柳,绕了廊檐看见拱桥花木,算盘有意慢慢走,好带王四郎看一看,见他盯了什么望就解释一回:“老爷,陈老爷喜欢太湖石,前院这个是最大的,后头院子里还有小的。”他是真机灵,立马就改口过来。
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堆成山样,算盘挠了头笑:“听姐姐们说这是个马,陈老爷能数出九匹来,我倒一匹都瞧不出的。”
王四郎站在廊下盯看了好一会儿,笑一笑:“我只能点出七匹来。”说完又跟了算盘往前去,走到客房才发现是间独立的小院落,有厨房有井台,院子里还搭了卷棚,上头盘了花叶,枝条已经抽了苗苗,卷曲起来的绿叶儿鲜灵灵的看着舒眼。
除了算盘,这院儿里还有一个灶下的妇人跟做杂事的花匠,算盘睨了眼王四郎,见他没不满的意思带他进了客房:“老爷一路风尘,灶下烧了水的,我去打来叫老爷净一净身。”
陈大姐为着自家爹这样,信上晓得王四郎也是出门贩货的,并没在院子里安排年轻丫头,跟在身边的管家老妈子定下算盘当小厮的时候,还说了她两句,哪能进了门没个丫头侍候着,陈大姐一句话回绝了:“都是出来贩货的,在咱们家少说也要住上一旬半月的,没的叫带回去一个,正头娘子可怎么看。”
陈家私下里都说陈大姐不像十三倒像二十三,年轻姑娘家面嫩说不出来的话,在她这里百无禁忌,连家主老爷都不管,也没谁敢说她。
宠妾说卖就卖了,银子还全归了她,后院里从二排到六,当着陈仁义的面撒娇作痴的,可有哪一个敢在她面前作耗,就怕她一时短了银两拉了自己出去发卖呢。
王四郎手脚都没处儿搁,他哪里见过这仗阵,在房里立了半日,挨着绣墩坐下了,算盘打了满满两桶水灌进浴桶里,皂豆细毛刷子一应俱全,还有两套新衣捧在手里给王四郎道恼:“这是陈老爷的,前头送了来,说是明儿再给老爷裁新衣,这些且将就了穿。”
陈仁义比王四郎短许多,他的衣裳上了身全都短了半截儿,王四郎刚洗完澡,陈仁义就来了,他在外头穿得素,一进家门一套事物都配了起来,光是腰上就挂了两件玉佩一付金五事,又是腰带又是手串儿,拍了王四郎的肩:“兄弟明儿跟我出门去,那一注大财等着你呢。”
陈仁义是靠着贩蜀锦发的家,起了家就什么都贩了,可真叫他发了大财置下这份家业的,却是盐。他拿积了两三年的钱买下地来,又跟官府打通了交情,忍了两年的饥慌,还借了粮,一次往官府粮仓里缴了两百石,换来两百张仓钞,拿了仓钞去兑盐引,领了百来斤盐,装了满满五艘官船。
有盐引便不是贩私盐了,他打通了路子,人人都晓得他领了盐,数量上再做手脚方便的多,头回二回得着的钱全给了官府里的蠹虫,等到后来本钱越多利润越大,他的肚量也越发大,一气就是一万石的装船。
事儿不能做得绝了,他吃肉旁人也要喝汤,陈仁义发了几笔不义财,就歇了手不再沾盐运,这块肥肉又油又厚,一口咬下去咽不下就要被噎死,再有多少钱也享不了清福,他带了王四郎来,便是想再走一回这个路子,一次把血本下足了,叫他赚个万儿八千的,也算偿了活命之恩。
第二日便把王四郎打扮齐整,带了他去了商会,此时各地商贩间都立了商会,凡是本乡人,出门在外遇上了什么麻烦,若能寻得着家乡商会,总能安然回来,若合了时运,攀扯上腰杆子粗的,也能发笔小财。
陈仁义在商会里头风评不错,单一条不吃独食,就叫人青眼相待,他把遇上水匪的事儿一说,一推出王四郎来那几个便点了头,算是给他一个人情,把今年得着的盐引给了王四郎。
一枚盐引二百斤盐,陈仁义靠着一张脸在商会转了一圈,各人手里挤出一枚来,到他手里就有五枚了,再下来便是带他去领盐。
这一道儿都顺,王四郎也知道是陈仁义背下了人情债,这都是要还的,夜里两人一处儿喝酒他给陈仁义斟上满满一杯:“哥哥这样看顾,我也不知说甚好,全在酒里。”说着仰头喝尽了。
陈仁义是场面上练出来的酒量,吃了一钟又要一钟,听见王四郎这样讲呵呵一笑,大肚皮上的肉颠了颠:“兄弟说哪里话,钱债好偿,命债难还,我这份家业,若没了命,还不知哪个消受去。”
谈生意自是在门子里,两个粉头打扮的油头粉面,一张口儿搽了侬艳艳的胭脂,拨了琵琶软声弹唱,那几个已经把持不住,各自搂一个进了屋去,一个挨在陈仁义身边,一边喂他酒喝,一边解他腰上挂的银香球,被陈仁义一把抓住了手,搂了就要进屋,还点点另一个正在弹筝的:“兄弟且别客气。”
那粉头正望了王四郎娇软软的笑,抱了琵琶掩着半张脸露出细眉长眼,灯下看人,原有个五分也看成八分,王四郎却盯了她的眉毛,秀娘也是这般眉目,他露个笑,那粉头只以为王四郎意动,放下琵琶软步到他身边,王四郎却道:“哥哥歇下,我叫算盘带了我家去。”
☆、毒心肠蜜裹砒霜(显示不出的伪更)
王四郎的信一封封跟着递回来,先是说了些平安勿念的家常话,后头转托了人来走一遭,秀娘一拆开便见信里夹了张五贯钱的纸钞。
秀娘晓得他在江中遇着了水匪,不但自己逃脱了,还救了个有钱客商,信里没说多么凶险,只知道旁人欠了人情,这钱也只当是客商还的人情,她塞进匣子里舍不得用,又想着船都失了,那货定也没了,欲把这五贯再给他捎回去,又听那传信的人说,上了船不知跑到何处,便把这钱兑了来,一串串的排在匣子里。
头先得的那十两银子自然是要还给高家,秀娘带了蓉姐儿去拜访高家老太太,谢她仁厚,她还待不收,只当是个压惊的钱,可丽娘的小姑子弟妹却不是好相与的,话里话外明着是夸秀娘不欺心,暗地里把丽娘也带了进去。
秀娘只是来还钱,却害得姐姐又听了一肚皮的酸话,她正给丽娘道恼,就看见姐姐摆摆手:“急个甚,我便不信她郑淑儿没个求人的时候!”说起来郑家跟沈家一般家底,只待郑氏嫁了高二郎这才富裕起来,说到底还不是沾了高家的光,她那几个哥哥还不如沈大郎老实肯干呢。
“你且不知道,把自家的哥哥插到采买上头,你姐夫还蠢呢,若不是我,也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去。”丽娘咬了牙,自家生一回闷气,见院子里旸哥儿正缠了蓉姐玩耍,招手把蓉姐儿叫回来:“蓉姐儿来,大姨这里有蜜糖吃。”
旸哥儿跟着也要来,被郑氏一把拉住了,她心里存了心事,正不愿儿子跟沈家的来往,拉住了骂一回,扬着声儿喊:“瞎淘气甚,赶紧回来,你爹让你写那几张字,你写了没有?”
蓉姐儿回来摊了手扁嘴,旸哥儿把丽娘给她掐的花朵儿揉得满手都是,蓉姐儿小脸通通红,可知道是在别人家里作客,委屈的眨着眼睛。
丽娘叫身边的丫头又给掐下一朵来,还专往郑氏屋前去,捡了一朵顶大的给了蓉姐儿,擦干净手给她糖吃。
姐妹两个挨在一处,秀娘手里拿了托盘接蓉姐儿吐的枣子核,怕她咽下去划伤嗓子,丽娘也捏了一个慢慢吃着:“那边那个这回可消停了吧。”
王四郎的信一来,秀娘便恨不得全镇子的人都知道他无事,还因祸得福跟人跑船去了。潘氏也各处去说,母女两个歇了一日,通身洗干净了往庙里头烧香还愿去,秀娘还一笔给两百文的香油钱。
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家里亲戚晓得四郎无事,镇子里那些个却只当他已经死在外头了,朱氏那些银子没白花费,又过了四五日,竟有媒人上门来。
叫潘氏一气儿骂了出去:“配天配地配的甚姻缘,叫着一女两嫁,当谁都上赶着叫阎王锯两半儿,瞎了眼的老货!”
那媒人吃这一顿骂,也埋怨起了朱氏来,这可是自塌招牌,好好的保媒拉纤,偏偏人家丈夫没死就把别人当了寡妇,还收了一家的定钱,媒婆只好自认倒霉,倒赔出银子来封人家的口,心里自然气愤不过。
做她这一行的,只靠一张嘴皮子过活,朱氏叫她吃了亏,哪里能白饶,东家长西家短,绕了泺水半条街一走,那些姑子婆子全知道是朱氏干的好事,要趁着继子不在逼嫁继儿媳妇。
朱氏的风评并不好,寡妇再嫁不是个事儿,本朝并没有逼着守寡妇人去死的例子,你爱守便守,守不得了出嫁,公婆娘家全不得插手,那些阻了寡妇再嫁的,还有递了状纸去告,公堂都不必上,县老爷瞧了状词便判下来。
可似朱氏这样进了门就拿大的继室却不多,泺水是个小镇子,有甚事风一吹就传遍了,当初她不叫原配的儿女进门,那不过是仗了先头那个娘家不在这儿,若是有人撑腰,将她往衙里一告,朱氏一家子的姑娘都别想着嫁人了。
苛待原配子女,可是要站笼去的,她一个妇人家,不消一刻什么脸面都没了,除了投井就是跳河。偏偏她还把那几个女孩儿都嫁到无人敢进门的人家去。纪二郎不消说,汪文清家里穷得叮当响,到外头都有好说头,一个家里有田地,一个眼见得就要考上功名。
原是常去她家走动,三姑六婆们都留了脸给她,这回叫人吃了亏,可不那么好听了,媒婆到处宣扬,说她黑心烂肠,脸上团团笑,肚内一包毒,是个蜜裹的砒霜。
这话传着传着,便传到了王老爷耳朵里,秀娘一拿着信就上门去给王老爷看,梅姐儿陪着直念佛,朱氏苏氏两个立在灶下差点儿把牙根咬断。
“真是个千年的王八,恁的命大!”苏氏还待再骂,朱氏一个眼刀叫她住了口,她也是心头暗恨只不能露出来,眼看着拔毛的鸭子就要下锅,到嘴的肥肉还长腿跑了。
还是朱氏见机快,她把家里买下的那些白布全舍了出去,只说是给王四郎做功德,又去舍油舍米,全从她私房里出,王老爷也不理她,听见她叨叨着今儿这个庙明儿那个观的舍东西,全只当是耳旁风吹。
苏氏却如刀子割了她的肉,她因着前回叫王老爷厌了,日日夹紧了尾巴,就跟做新媳妇那会儿似的,日头还没升起来她便起来烧灶,治上一桌子菜请王老爷朱氏两个用,又是做鞋子又是缝袜子,殷勤不断。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子,王老爷也不想去动这根骨头,折了就折了,他睁只眼闭只眼,苏氏还只当他已经忘了那茬,那口气儿一松又变回原样。
朱氏晓得没那么容易松他的心,可事儿已经做下来,只得慢慢往回找补,力道要小要轻,让他觉不出来,慢慢就把水给烧滚了。
这日王老爷家来便板了脸儿,朱氏见他脸色不对,又不知是何时惹了他,想着这半旬都安安生生,就是苏氏都叫她看管住了不许外头去胡咧,左右思量一回想着无事,便猜测他是衙里事儿不顺。
何知县自上回放了王四郎便一直都拿王老爷当眼中钉,几回查帐都没查出蛛丝马迹来,反而认定了王老爷是个大奸大坏的,不知贪了多少银子,日日看帐想揪了错出来。
师爷把库里的帐薄搬过来搬过去,轮着看了三四回,还是没有一文帐是漏算的,他咬了牙只不信,书房里的椅子都叫他的屁股磨薄了,灌满了油灯非要烧干了才睡,自己磨自己,别人来泺水都要肥上七八斤,他干瘦的连原来的衣裳都撑不起来了。
苏氏也会看脸色,瞧着王老爷不像高兴的样子,拿些家常事说嘴:“厨下闹老鼠了,昨儿买来的菜,叫啃了一大口,正想着明儿买些石灰,寻个匠人来把洞眼儿给堵了。”
朱氏正要开口,一向不理这些杂务的王老爷却摆下筷子:“老鼠生来会打洞,堵了一个再开一个有何难,不若去药铺里买上两包砒霜,拿蜜裹了,这才是一只都逃不脱。”
朱氏听见蜜裹砒霜倒抽一口冷气,也不知是谁把这话传到王老爷耳朵里,偏苏氏还不觉得,抚了掌笑:“还是爹好算计,我明儿就去生药铺。”
朱氏知道关窍,可王老爷又不是大刺刺说出来,不过指了桑骂槐,她晓得是说自己却一句都不能回嘴,闷得心口生疼,有心要说上两句却不知怎生起头。
梅姐儿日日被苏氏差出去买菜,街坊邻居间也听到些风声,这时候便抿了嘴和笑,叫朱氏瞧见了心头火起,又不好当了王老爷的面骂她,一顿饭只动了几下筷子便推说胃里不适,回了屋躺着。
拿白帕子包了头,挨在床上哼哼个不住,桃姐儿只以为亲娘生了大病,唬得眼泪都出来了,朱氏偏还火上浇油,握了她的手哭诉:“你爹是铁了心不理咱们娘俩儿了,你娘要是病没了,你又跟着谁去。”
桃姐儿这几日见了王老爷就像老鼠见猫,这回却顾不得许多,拍开书房的门抱了王老爷的腿儿哭,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说起来只有桃姐儿在王老爷眼帘前长大,几个女儿里头最受疼爱,他原有意冷一冷朱氏,听见女儿这样哭又舍不得,叹一口气,扶她起来:“受什么委屈了?”
桃姐儿难得怯生生的瞧他,见他比平日里脸色还要好上几分,“哇”的一声:“娘要生病死了,爹你别不要我。”
朱氏在屋里头听见咬得牙根出血,怎的她肚子里爬出来两个,一个都不像她,桃姐儿这句不说还好,一说正触着了王老爷的心事,梅姐儿正端了茶进来给她爹消食,旁人还好,她一听眼泪便滚落到地上,捂了嘴儿还不敢出声。
桃姐儿这一句更像是给前头那位哭的,王老爷看看小女儿,再看看梅姐,也不知道该先安慰哪一个,还是梅姐儿自己收了泪,把茶盘摆在几案上,抹着眼睛回屋了。
王老爷知道朱氏一多半儿是假装的,他拍了桃姐儿的手:“你娘无事,她丢不下你。”说着从荷包里摸出一角碎银:“去,给你娘到外头买个酸汤来喝。”
等那碗酸辣汤端到朱氏床前,她一气儿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盖住被子,脸上止不住的得意,桃姐儿定要同她睡一床,她搂了女儿拍她的背,自家的眼睛直盯着楼板出神,楼上那个且看她怎生收拾。
☆、救白猫蓉姐得宠
秀娘跟蓉姐儿的日子越来越好,她把丈夫寄来的钱自己做蚕食卖细点赚的凑在一起,跟嫂嫂孙兰娘两个人合股置了张绸机,织绸她不会,孙兰娘却是能手,既是姑嫂两个起凑的钱,织出来的绸也有秀娘的一份。
孙兰娘既出钱又是力,秀娘便同她说好一注钱分成份,孙兰娘拿两份,秀娘只拿织绸的一份,这也比外头几家人家合买一台绸机惹出事非口舌好的多。
今年蚕旺丝好,往年总要死掉一半儿的蚕种,今年竟熬过了江南的雨水,一个个都养的肥大,吐出来的丝又光又均,缫出丝来根根洁净光莹,过去只能织个三匹多,今年竟织了五匹出来。
孙兰娘特特裁了布去谢丽娘,看蚕到后头,谁也没想到竟活了那么些蚕种,预算好的桑叶不够吃,眼看蚕就要饿伤,丽娘叫高大郎到乡下水田里去收,种茶人家熬不了蚕,茶树旁一道的桑叶白放着也是无用,卖出几个钱还能多一笔开销。
丽娘乐的直打小算盘,她不成想收桑叶也能小赚一笔,几条渔船运回来的桑叶叫潘氏的娘家侄儿抬到蚕儿巷去卖,一筐涨到三十文还有人抢着要。
孙兰娘日织夜络,五匹锦缎织得光彩润泽,连陈阿婆家这样的老看蚕都说她看蚕有一手,还问她明年愿不愿去乡下帮手,孙兰娘自家不去,给姐姐捎了信,陈阿婆又多出了价钱来收她的锦缎。
潘氏见儿媳妇忙忙碌碌也不搭手,这时候却跳出为,把陈阿婆推了回去,她还盘算着叫兰娘去南山下卖绸,总比叫陈阿婆收去更多一些。
两人定下时候,只等夏至,孙兰娘开了陪嫁的樟木箱子,把绸缎摆进去,合了箱子靠住沈大郎:“等这绸卖出价去,咱们再攒上一年,就又能再置一张绸机了。”
这东西费功费力,一个木匠做不了,沈大郎有心自己拼一张出来,却没这么好造,会打绸机的师傅全都捏了这门生意过活,哪肯平白教了人去。
他摸了头:“我若能打一张出来,你也不必这样辛苦。”
孙兰娘便笑:“我那里是那个意思,有这功夫你不若好好把家具打出来,石家新添一房小妾,不是说要给打张拔步床么?我怎么的没见木头料子?”
“石家大娘子不肯,活计又收回去了。”沈大郎最好说话,木料搬来家又搬走,他愣是一点都没瞒下,孙兰娘咬着唇儿点点他的头:“那整根的还回去便罢,小件的留个零头正好给妍姐儿打张小床呢。”
“已是拿了定钱的,怎好再饶人家的木头,我攒的那些个,给妍姐儿打张床尽够了。”孙兰娘晓得再说丈夫也是这个性子改不了,往日也只图他老实本分的,便不再说话,摸了新打的妆匣子抿了嘴笑。
沈大郎见她高兴自家也乐:“等手头有了余钱,给你买面水银的镜子镶上,里面这一格格总有填满的那一日。”这是他说过最叫人意动的话,孙兰娘眼圈都红了,两个人挨在一处,正要说两句贴心话,听见外头院子里“喵喵”叫声不断。
孙兰娘“扑哧”一声笑了:“你抱这个回来,我瞧着秀娘这一夜都睡不了整觉了。”
蓉姐儿自家玩耍,听见墙头猫儿叫,迈了短腿寻了半日才找见出处,原是只白猫儿叫旁人家里晒的渔网给缠住了,她在下面兜了圈儿想爬上去,被家来的沈大郎瞧见了,借了梯子爬上去救下来。
一瞧倒是只白毛鸳鸯眼的猫儿,蓉姐儿一看就奔上去要摸它,这只猫儿在沈大郎怀里直叫,到了她怀里却乖乖伏了不动弹,蓉姐儿“咪咪咪咪”的直叫,力气不够也不肯放,走累就了坐到台阶上,叫猫儿趴在她身上晒太阳。
秀娘回来瞧见了也不当回事儿,这猫儿卖相好,又乖巧听话,听人喝斥,也不知道是哪家养了偷跑出来的,一只前爪缠在渔网上头脱不出,沈大郎瞧见了把它救下来,养在家里也不费事。
潘氏还在灶台下给它搭了个窝,拿碎布头拼了块圆褥子出来,让那猫团在那上头睡,她还高兴呢,老房子都闹老鼠,正好有了猫儿看食,不必再去买耗子药了。
可蓉姐儿觉得它可怜,别个都有床睡,偏把它放在厨房里,那里头又黑又冷,趁了没人,偷偷抱在怀里把它带进了屋,藏在她自己睡的那床小被子里。
夜里秀娘一抖被子抖出个圆球来,还“喵”的一声跳到了枕头上,蓉姐穿着小卦子,抱着这一团长毛,热得满身汗也不肯放。秀娘怎么说她都不肯放,犟起来跟王四郎活脱一个模样,
畜生哪能跟人一处睡,秀娘急起来训两声,蓉姐儿抱了猫,把头搁在猫儿脑袋上,一双眼睛沁出泪来,连那白毛畜生都瞪了圆眼睛,一齐看着秀娘,知道蓉姐儿哭了,伸出小舌头想去舔她的脸。
秀娘没得办法,只好把那圆褥子摆在屋子里,指着猫儿不许它再上床,蓉姐儿原来都在睡在秀娘头里,这回不再肯了,偏要睡在外头。
家家都灭了灯,秀娘只好依了她,在床沿给她围上枕头,搭了小被子盖住肚皮,手上拿了扇子给她扇风。
猫儿夜里根本不用睡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闪,蓉姐儿却心满意足的枕着她的手,还央求:“娘,给它小鱼吃!”
潘氏只拿菜汤拌了饭给她,还念叨说它积了德,自家吃的米饭都舍了给她吃,蓉姐儿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菜舀给它,猫咪“喵喵”冲她直叫。
秀娘困得很了,耷拉着眼皮应下来,蓉姐儿“嘻”一声,爬起来趴在枕头上,脑袋往外探,看见猫儿一双发光的眼睛也不害怕,轻声轻气的说:“你明儿有小鱼吃。”
第二日秀娘一爬起来穿衣,蓉姐儿就醒了,眯着眼睛拿手去揉,眼睛还没全张开嘴里就念:“小鱼!”嘟了嘴儿又唤了声“咪咪”,那猫儿伏在褥子上,昨儿听蓉姐叫了半日,知道是叫它,立马抬了脑袋,尖耳朵一动一动的,张开嘴“喵”了一声。
秀娘应下来,泺水鱼卖得贱,寻常猫儿也都是吃鱼肉的,那些个野猫还会用尾巴到河边勾了鱼来吃,她开门收下一筐鲜鱼,此时的猫儿鱼不如春季里产籽的时候吃口好,秀娘便把那鳝鱼卤酱做起来,干脆就在陈阿婆家挂了幡,远近的人家不愿烧灶做饭的,驮了大包卖力气的,都愿到她这儿来买一碗面吃。
才拿骨头烧了汤,就有人拍门,秀娘应一声出去,打开门来竟是杏娘,她自年前到如今便不曾露过面,这个小姑子最是油滑,得是得着了消息,知道哥哥家里三灾七难不断,这才没有上门来。
秀娘见了她微微一笑:“四姑子来了,怎的这样早?”
杏娘还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无人识破:“我还往家去了趟,拍开门见是个生面孔,一问才知道嫂嫂到了娘家,我在山阳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哥哥可真是福大命大,这往后咱们王家的日子可就好过了。”她手里还拎了东西,秀娘眼儿一瞬,上头的红纸还是过年时候的模样。
她常住山阳县,离泺水并不远,说不知道难免有些亏心,便又找些话来补:“娘自年后就得伤寒,好上两三日又咳个不住,这不,才好了些,急忙忙的赶过来送年礼呢。”杏娘嘴里的娘,就是亲娘的妹妹,王四郎的姨母,因着无儿无女,这才抱了她过去养活。
这时节不说年礼,就是端午都要过了,清明的时候几家竟没聚在一处上坟去,还是秀娘在家里点了香,烧了几碗大菜算是给婆婆过了周年,这几个当女儿的,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杏娘见她爱搭不理,更认定传言是真,哥哥这回跑船真真是发达了,她把手上的东西一放,连声问道:“哥哥可来信了不曾,如今贩茶最有赚头,家门口的小铺面里卖的陈茶还有五六十文一两呢。”
秀娘实不乐意理她,可既上了门便是客,她笑一笑,不接杏娘的话,指指灶间:“汤怕要滚了,你稍坐,我去去就来。”
她越是不说,杏娘越觉是真,她回来都有一旬日了,若不是听了二姐的话,还不知道哥哥发了财,心里埋怨秀娘嘴紧,就算没银子也该有些头面首饰,嫂嫂恁的小气,姐妹几个统共又能分了她多少去。
不一时沈家人全起来了,孙兰娘往杏娘身上溜一回,心里暗暗纳罕,哪有赶个大早出门的,又不是拜年,到灶下一问秀娘,秀娘难得哼一声:“嫂子莫要理她,只当她是来串门儿的。”
沈家人也不拿杏娘当客,一处围着吃早饭了,杏娘还只坐在那儿不动,孙兰娘发碗发筷子便往她跟前摆,杏娘眼见他们吃面,香味儿直勾馋虫,秀娘还单给猫剔了两条鱼摆在饭碗上。
她来的急,并没用过饭,秀娘还直笑:“咱们都起得晚些,不比你吃的早,四姑子且坐坐,我去沏个茶来。”一碗茶喝得她肚内更饥,饿火烧心直咽唾沫,听见他们扒拉面的声儿更撑不住,剩下的话儿也不说了,站起来就告辞,摸了袖子里的铜板到外头摊子上买了碗鸡肉蛋丝儿的馉饳儿吃。
一碗下了肚才去了汪家,槿娘看见她就问:“怎么的,问出来不曾,四郎到底发了多少财?”
“二姐忒急,茶还没吃上一口就问,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赶这么个大早去,一来一回连个汤饼也不曾吃。”杏娘一屁股坐在椅上捶腰,她才生了个女儿,还在喂奶,身子又圆又涨,一坐就满了整张椅。
槿娘知道她的性子,按说这个妹妹从小被小姨抱了去,家里又是开铺子的,好吃好喝没少过她的,她却漏底洞似的怎么也吃不够,荷包里必要藏一袋子糖豆儿,嚼上两个也好。
槿娘知道她来时定偷过嘴儿,还是到灶下盛了碗豆粥,杏娘拿筷子挑了上头的皮衣吃,嘴里还啧啧出声:“一颗黄豆一个屁,吃这些,都成屁篓子了。”
“赶紧,那一个怎生说的?”槿娘若不是有事儿求她,再不愿搭理,拿手肘推一推,杏娘拿红糖拌了豆粥吃了半碗才开口:“贼精贼精的,十句有八句不搭茬儿,想是大发了,怕着咱们上门呢。”
☆、秀娘送礼蓉姐走失
王四郎的信一封封往家递,夹在信纸里的纸钞数目也越来越大,蓉姐儿是夏日里生的,知了才叫起来,他便托人带了口箱子回来。
里头摆了两套成衣,两付头面,头面是给秀娘的,衣裳却是给蓉姐儿的,秀娘拎起来便抽口气,泺水出蚕出丝,也没见过这样的手工活计,小人儿的裙子能有多少尺头,密密麻麻绣了半幅都是蝶儿,拿金线儿勾出来的大团花,内裙封腰外衫一件都不少,竟是成了套大衣服了。
衣裳底下还压了双鞋儿,云头子还没有拳头大,每只上都绣了一只蝶半边花,两只鞋并扰正好拼出一朵大花儿,玉蝴蝶一上一下正往花心里头钻。
潘氏看见叹个不住:“这一件倒好抵上一年的开销。”她想伸了手去摸,又怕自家手粗勾花了料子,这轻薄薄的绢纱裙子,往光下照都能透出肉来。
两付头面更晃人的眼,实打实的真金,同原来秀娘戴的那些个铜渡金全不一样,拿在手里沉甸甸,凤嘴儿细巧灵动,衔了颗黄豆大的珠儿,才从匣子里拿出来,斗室满是珠光。
潘氏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捂有心口好一会儿才叫出声:“我的乖乖,女婿这是发了洋财啊!”拿在手上不住的摩挲,秀娘听见门户一响夺过来放进匣子里。
她知道王四郎的性子,手头有钱便往海了花用,这一箱子东西,拿在手里没甚份量,光是两付头面怕都要三十两金子才好打出来,那布料衣裳泺水不曾见过,想来也是难得,一套总要个二三十两,东西是贵重,也不思量一回蓉姐儿小人儿一个穿不穿得这样贵重的衣裳。
翻到底下才见着些赤金细银的单根钗子,圆头的雕花的各一根,秀娘这才抿嘴儿笑了,这东西个她倒好家常戴戴,又翻出件紫织金丝的布来,知道这是给她做衣裳的,揽过镜子把银钗儿插上,转头问女儿:“娘好不好看。”
蓉姐儿抱了咪咪用力点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衣裳,宁姐儿那套簇新鹅黄琐边绣花的裙子她就觉得顶好,这织金织银的往前一摆,她怯生生瞧了半日,小手就是不敢摸上去。
秀娘哄她:“等生日就给你穿。”新衣服都是要收起来的,蓉姐儿吮了手指头,眼巴巴看着秀娘把盒儿落了锁摆到柜子上头。
里头还有一方水晶雕的猛虎镇纸约摸是捎给王老爷的,王四郎存夸耀的心思,秀娘一捏到手里便知道了,这要送上门去还不知道朱氏又要生出什么口舌来。
东西既捎来了就没有不送的道理,如今也不惧朱氏嘴嘴舌舌缠个不清,媒人上门的事儿秀娘怄在心里,拿东西刺一刺她的眼也好。想着便拿绒布儿包起镇纸放进袖袋儿,抱了蓉姐儿往紫帽儿街去。
她头上换了插戴,脸上喜气盈盈,一路走过去都有人指点,王四郎没死初时没人信,这会子隔个三五日便有邮差上门送信,潘氏还常去铺子里借银秤,一传二传的,都知道王四郎在外头发了财。
王大郎那里又是另一番光景,他同没有血缘的弟弟倒了个儿,走了背字儿,他带了丝线茶叶往江州去贩,卖给过路的客商,因比铺子里头收货价底些,一年里也有好些进帐。
这回有个外来客商像是头回跑船,下了船晕了半日,叫王大郎在角店里遇上了,赠了他一碗酸汤吃,坐过去与他兜搭着问他哪里来,想买些什么货。
那客商人白白胖胖甚好说话,扯了王大郎定要收他的货,光他带去那些还不够,捎信回泺水托人又带了一车去,客商按着铺子里的价给他钱,荷包打开来黄灿灿全是金子。
剪下一角来拿秤秤了给他,王大郎只当他是个雏儿,不仅没把缠裹钱算上,连帐都算错了,听他的话里句句露富,便起了意,有心贪他的,哑了声儿把金银收进钱袋,还怕那客商回头找他,急三赶四回了泺水。
他自以为占了大便宜,往铺子里一兑,小伙计夹了金子在火上一烧,烧出五彩色来,这才晓得被人诳了去,客商才是走江湖的,下了套的仙人跳他一头就钻进去了。剪给他的不是真金是药金,道士炼出来的玩意儿,一文不值,这回连本带利全蚀了进去,外头还欠了货钱。
苏氏在家天天闹,又不敢叫王老爷知道,三个人一起帮着瞒,朱氏贴了私房赔进去,还要在王老爷面前夸耀王大郎在外头赚了钱。
秀娘一把那方水晶镇纸拿出来,苏氏的眼儿都直了,朱氏脸上也不好看,听见秀娘说这是王四郎特意收了来孝敬王老爷的,心里更是不得劲儿,脸上的笑都僵了,王大郎可是连根针都没捎回来。
“四郎信上头还说了,等去了宣州便多捎些纸来,裁了给爹日常写字儿使。”秀娘连正眼儿都不看见朱氏,王老爷接了镇纸在手里不住翻看,虎是王四郎的生肖,特特买了这个捎回来,正刺了朱氏的眼,她把绒布托在手里要拿了镇纸收起来。
王老爷手一翻捏住了:“不消收,等会儿我摆到几案上,今儿就用起来。”说的一家子没一个脸上有好颜色,秀娘招了手,把梅姐儿招过来,给了她一支银蝴蝶的发钗。
这是秀娘从自己那些里头挑出来给梅姐儿的,她喜得当堂就要插到头上,桃姐儿咬了唇儿,她不知道王大郎亏了钱,大剌剌的说:“哥哥怎么没给我带?说好了一套妆梳的!”
王大郎只好干笑:“哥哥走的急,下回,下回定给你补上。”
王老爷抱蓉姐儿抱到腿上,给她玩那个水晶雕的老虎,蓉姐儿摸了半天,抬头告诉王老爷:“我家也有,咪咪。”说的就是刚养起来的白猫儿,连个正经名字还没,蓉姐儿心心念念,把猫儿跟她一处睡,夜里两只眼睛像星星,全说给王老爷听。
王老爷难得跟她这样亲近,抱了她不松手,秀娘扯了梅姐儿到廊下:“后两日你带件衣裳过来住一晚,我跟着嫂嫂去南山,你来看会子蓉姐儿。”
梅姐儿满口应下,不防叫朱氏听着了,她开了嗓就笑:“还用她去,把蓉姐儿送了来,跟宝妞一处带,别说一日,一旬也住得的。”
秀娘自然不答应,可王老爷却点头:“秀娘,你若不得空,便叫梅姐儿在这儿看着蓉姐,就跟了她一处睡。”
公爹都发话了,秀娘只得应下来,使了眼色给梅姐儿,梅姐儿赶紧点头,秀娘想着白日出船,夜里不到摆饭就家来了,只管女儿一顿饭,不过夜便成。
朱氏笑得越加殷情,秀娘一走,苏氏就在灶下埋怨:“娘怎的凭白给我揽事儿,我一天多少活计,再带个蓉姐儿,绊手绊脚的,手脚都甩不开。”
“蠢货,铺在脚下的金砖地不走,要往哪里去?王四郎也不知时运怎么这样好,都摔到泥地里的,还给他挖出金元宝来。咱们如今拢络拢络,等他家来了,叫他带着大郎出去见识见识,恁的还发不过他。”
朱氏这一回贴出去八十多两银子,在泺水都能置下一间屋了,亲生儿子没得怨恨,王四郎就是眼帘前的财路,金砖大道不走,还寻什么小道。
苏氏自上回蓉姐儿发脾气便不喜她,婆母去央来的麻烦事儿,埋怨两句也不再说,只不十分上心,等到了日子秀娘送了蓉姐儿来,她伸手过去,蓉姐怎么也不肯叫她抱,还是梅姐儿接了过去。
她扯了皮笑:“蓉姐儿还认生呢。”秀娘急赶着上船,也不跟她攀扯,送了孩子便走,坐了渔船往南山脚下去。
宝妞只跟桃姐儿玩耍,蓉姐儿站着看了一会儿,也不央着她们一起,自家坐到灶下,托了腮看梅姐儿拆菜烧柴,那灶下帮佣的妇人瞅了一会儿笑:“这个姐儿生的倒似老爷子,这样乖,比那两个小魔星俏的多。”
梅姐儿赶紧抬头往外张,看见没人才点了头笑:“我们蓉姐最俊了。”说着拿糖给她吃,蓉姐儿摇了手不要,她来的时候,秀娘给她包了干点心,她拿出来一人分了一块,新造的荷花饼,一咬一口清甜。
那妇人又是不住口的夸,叫苏氏听了去,在门边咳嗽一声,拿眼儿扫一回:“灶下烟熏火烧的,没提把姐儿闷坏了。”说着把蓉姐儿领出来:“到卷棚下去玩啊。”
蓉姐儿知道苏氏不喜欢自己,别别扭扭坐在廊下,蹲了身去看蚂蚁搬家,苏氏也不理她,自己的女儿跟小姑子两个拍花牌翻花绳,摸了把粽子糖递过去。
宝妞把糖咬得咯咯响,一会儿嚼完一颗,又去盘子里拿另一颗,苏氏没交待蓉姐儿一起吃,她们两个便似小狗护食似的把盘子藏到身后,一个吃完了再去拿另一个,只不把盘子拿出来。
梅姐儿看见心疼起来,刚要走上去就被苏氏叫住了,从袋里摸了三十多个钱出来吩咐她去切段肉:“挑那有精有肥的,若有五花的叫先送了来再把钱。”
梅姐儿捏捏袋里也有钱,想着出门买袋子糖来,悄悄给了蓉姐儿,叫她也有糖吃,她跑了两家儿都只有寻常的粽子糖,待走了一条街才买着里头加了松子仁儿的,比寻常的贵五文一包,梅姐儿拎了草绳子串的肉,把糖藏在怀里,进门把肉摆到灶下,再转出去找蓉姐儿,寻遍了院子都没找着她。
“蓉姐儿!”苏氏听见梅姐这一句喊从帘子里探出头来:“不在院里便躲哪个屋里顽去了,吵嚷个甚。”梅姐儿吃这一句骂,抿了嘴到处寻,还没寻完一间屋,苏氏就过来指派她切肉:“放着活计不必做了,赶紧的把肉拿水焯了,爹下了衙要吃呢。”
等王老爷下了衙,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刚要吃菜,想起蓉姐儿来,眼睛溜了一圈也没找着小孙女,皱了眉头问朱氏:“蓉姐儿呢?”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朱氏盯住苏氏,苏氏吱唔两声:“她才刚还捉迷藏玩儿呢,许是见爹家来又藏起来了。”
桃姐儿拿了筷子去挟肉,满满一口咬了咽下去,嚼完了咂着筷子头上的酱汁儿:“她跑出去了,我瞧见的。”
☆、一日游有惊无险(改口)
梅姐儿唬了一跳,她难得高声起来:“跑哪去了?你瞧见怎不早说!”想是她买肉回来就不在了,开了门那几些街巷里弄,她小身子一藏,也不定转到哪里去了。
桃姐儿一口噎住打起嗝来,朱氏赶紧给她灌水,王老爷气的手抖,那边朱氏还在拍背,他就摔了筷子,桃姐儿一吓把嗝儿咽了进去,吱吱咕咕的:“我哪里知道,她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我以为是玩呢。”
朱氏迈步上去一巴掌拍了她的头,作势要打,拿眼儿直睨了王老爷:“你恁的蠢,她才多大点子,门户开了也不晓得看紧?”桃姐儿只辩说不知。
一家子都出门去寻,沿路问见着个独自走动的小娃娃没,又怕蓉姐儿叫拍花子的拍了去,这些个人精怪的很,抱了孩子就把男娃娃妆了女娃娃,给孩子套上衣裳,就是家里亲人对面碰上都不定能辩得出来。
梅姐儿哭得满脸是泪,王老爷差了小厮儿去衙门,叫捕快出来巡街,见着带孩子的,就多问一句,找了半个泺水镇,还是没寻着蓉姐儿。
蓉姐儿趁了梅姐儿出去买肉,蹭到门边立着看街景,紫帽儿街一溜都是商贩,挑了担的货郎,卖花儿的年轻姑娘家,还有挎着篮子卖珠的婆子,一路形形色-色全是人。
单有那卖饴糖的,拿小木棍儿在糖锅子里挑上一点儿,绕成一个糖球,两只手不断翻绕,把那蜜色的糖绕出白花花,这才放进嘴里去舔,只能用舌头,牙一咬就全糊住了。
蓉姐儿爱吃这个,沈氏并不常给她买,怕她手松沾到衣裳,粘粘乎乎的难洗,蓉姐儿瞧见好几个小娃儿都拿了铜板去买,这东西便宜,花上一文就能绕一个小糖球出来。
她从大门边迈出去,走到糖摊子边立定瞧了半晌,干咽口水就是摸不出钱来,那糖摊子的主人是个有些年纪的老头儿,笑眯眯的趁着没人,拿木棍挑了一文铜钱的糖芽芽,塞到蓉姐儿手上。
蓉姐儿不急着接过去,摸摸小荷包里还有两块荷花饼,捏了一块递给卖糖的,老头儿哈哈一声接过去,咬在嘴里吃了,他还带了个画着彩灯美人的小皮鼓,一敲娃儿们就晓得是卖糖人的来了,蓉姐儿眼巴巴瞧着那面鼓,老头儿把小布锤子递给她。
“咚”的一声,沿街又开了几家门,好几个孩子你拖我,我拖你的出来买糖吃,等摊主闲下来,再转头,蓉姐儿已经不见了,他还以为是家去了呢。
蓉姐儿舔了糖一路走一路瞧,摇摆着小身子,从紫帽儿街一路走到了双荷花桥,往常看灯看焰火的地方,秀娘梅姐带着她走了好多回,她全认得。
一家家的铺子也都熟,站在熟食店前看看人切肉卖肉,走到角店前看烫了酒卖,丝线铺子前支了摊儿卖绣好的粘花儿,各式各样的现成绣片儿,买回去只消贴到裙上衣领子上就成,蓉姐儿歪了头看几个小媳妇子一筐一筐的挑捡,一路走一路玩起来。
有商家瞧见小孩子只当帮着大人来买东西的,切肉店的伙计见她立了半日不开口,还道:“走出家来忘了罢,去问问你爹要甚下酒。”蓉姐儿“嘻嘻”一笑退后几步跑远了。
双荷花桥塌了又造了新的,两边的桥墩都用石头雕了狮子滚球,蓉姐儿拿手去摸狮子的颈上的圆团综毛,见住在这一带的孩子们围在一起数数儿捉迷藏就站定了看,一个玩迷了眼,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我抓着一个啦。”
蓉姐儿跟着他们一起笑,等那些孩子回去了,她又扶住桥墩往桥上爬,那梳了桃子头的男娃儿还喊呢:“吃了饭你再来啊!”
日头直晒在脸上,蓉姐儿小脸泛红,汗珠从鼻尖滚下来,她伸了舌头像小猫儿似的去勾鼻子上的汗珠,尝到是咸的又皱眉头,走的累的就往别人门前的石阶上一坐,从荷包里摸出最后一块饼,一口一口咬了吃。
过了双荷花桥的两条路,蓉姐儿左右看看选了回自己家的,她还摘了河岸边长的野花儿,上回挨过一次训知道白花不好,捡了紫色黄蕊的捏在手里,一路走一路甩,还没走到门前,就叫人抱住了:“蓉姐儿怎么家来了?”
徐娘子刚从丈夫的肉铺回来,手里还拎着半段腊肉,预备回家拿腊肉蒸了黄米饭吃,瞧着前面一个小人儿自家走在路上,走走停停摇摇晃晃,离得近了才认出来是蓉姐儿。
“干娘!”蓉姐儿许久不见徐娘子,可她知道徐娘子疼她,抱了她的脖子告状:“蓉姐儿没糖吃!”她颠来倒去说了三四回,徐娘子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左右看看无人,唬白了脸:“吓,你自家走来的?”
蓉姐儿直点头,两颊晒得通通红,脸上的皮都发烫,徐娘子赶紧把她抱回家,往阴凉处坐了,泡发的绿豆捣成泥给她贴到脸上。
蓉姐儿这才晓得疼,“哇”的要哭,徐娘子心疼的不行:“这细皮嫩肉的,叫这样晒,走了老远的路罢。”
徐娘子差了儿子诚哥儿去沈家报信,沈老爹在桥下跟人下棋,正好错过了,间隔的陈婆子带了朱氏秀娘兰娘一产坐船去了南山,一家子一个人都没有,他又跑回来,还绕到徐屠户铺子里,告诉他爹妹妹来了,徐屠户拿油腻腻的手摸出二十个大钱来,叫诚哥儿到得兴楼买了两瓯儿冰湃过的酸梅汤儿回去。
汤喝完了正好拿那两个瓯给蓉姐儿冰脸,这东西凉丝丝,贴在皮上一会儿就不烫了,徐娘子抱了她肉疼:“你娘呢?”
“去山上!”蓉姐儿点了指头告诉徐娘子沈氏去山上卖绸,说了半日嘟了嘴儿:“宝妞桃姐有糖,蓉姐儿没有。”说着扁了嘴儿摇头,两只手摊开来,拿眼儿看着徐娘子。
徐娘子听过想了半日才知道说的是王家的,嘴里呸了一声,又叫诚哥儿去买炸小丸子,一碟儿五个全给了蓉姐儿,诚哥儿到底大些,围了蓉姐儿摸她的头,嘴里还说:“打,我把她们全部扔到河里去!”
徐娘子一直等到丈夫卖完了肉才去王家报信,一家子都已经累翻了,王老爷一条腿涨得走不动路,扶着桌子的手直发抖,苏氏战战兢兢的缩在灶下,王老爷气的很了,说要将她休出门去。
徐娘子还没拍门,门就开了,她立在门边喊上一声:“可是王四郎家?”
梅姐儿一听就赶过去,她眼睛揉得红红的,见是徐娘子张嘴又要哭,徐娘子一把拍住:“蓉姐儿在我哪儿呢,吃了汤面炸丸子,正睡着呢。”
她也不顾王老爷是不是当父母官的,没进门就嚷:“小人家家的,一个人从这儿走回家去,脸都叫晒伤了,拿冰瓯儿贴着疼的直哭。”
王老爷早晓得定是朱氏苏氏给她委屈受,她才跑出门去,没想到这么丁点儿大的娃儿竟能走半个镇家去,听见梅姐儿说徐娘子是蓉姐的干娘,请她坐了:“赶紧的,给倒茶来。”
徐娘子摆了手:“茶到不必,不是咱们不报信来,往沈家去了,一个人也无,问娃娃,她又说不出个甚来,只是哭,想是吓着了。”
这句是她胡扯的,蓉姐儿把一路见着的事儿都给徐娘子说了,连玩迷藏,看狗儿打架的事都说了,独独没有哭,她一点儿都不怕,连徐屠户家来都说她是个傻大胆。
王老爷拿了礼要谢徐娘子,她十分不肯受,摆了手就要家去:“蓉姐儿还睡着呢,我赶紧家去瞧瞧她。”一句话说得王老爷满心愧疚,徐家不过是邻居,瞧见了还好好的待她,自家这一门子里还都是沾了亲的,却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要说朱氏苏氏有心把蓉姐儿放出门去,她俩个还没这样的胆子,可疏忽大意不放在心上却是有的,说到底不是自家亲骨肉,换作是宝妞,往门边站得一站,苏氏便要心焦了。
王老爷独坐在书房里头一言不发,朱氏苏氏两个却松一口气,只要人没丢,便不是大事。吩咐在堂前摆饭,桃姐儿早就饿了,一家子到现在连晌午饭都没用过。桃姐儿偏还叫,挑捡这个那个不如意,不是菜咸了便是汤淡了。
朱氏难得骂了桃姐儿,她正啃着鸡骨头,一块鸡脖子卡在喉咙口,朱氏一下慌了手脚,又是拍背又是倒醋,桃姐儿又哭,王老爷一巴掌拍在她后背,她这才“卡”的一声把鸡骨头吐了出来,连痰带血。
桃姐儿自家唬了一跳,捂了嘴巴拿脚去踢朱氏,哭得好似清明上坟,朱氏又是安抚又是拍打,调了蜜水给她,她一口喝进去就全吐了出来,为着哭得狠了,肠子都抽起来,捂了肚子直打滚。
夜里秀娘一进家门看见徐娘子,一句话儿说完秀娘就抽一口气,潘氏心疼的眼睛都红了,蓉姐儿已经睡在自己的床上,白猫儿还跳上了枕头挨在她身边。
秀娘也不赶它,摸了女儿的头发后怕,若不是叫徐娘子拦住了,她还不定走到哪儿去,或是在自家门口坐了等,叫人看见抱了去。
蓉姐儿梦里还在玩,糖摊子上的红皮鼓,冲她笑的没牙老太太,两只打架争骨头的狗儿,还有冰沁沁酸甜甜的梅子汤,她嘴角边还留着口水,叫秀娘拿毛巾擦了,给她把肚子盖严了出来就要给徐娘子下拜。
潘氏却找到了好知音,徐娘子自小养在乡下,听潘氏说一回朱氏的不是,咬了牙就骂:“黑了心肝肠的毒妇。”又骂苏氏:“天杀她个小妇养的。”
潘氏还不足,跌了脚的连声骂,还是秀娘止了她的话头:“蓉姐儿睡了,就怕梦里还惊,原她爹那会子烧过,倒怕半夜里又烧起来。”
谁知道蓉姐儿眼里五花十色一场好梦,桃姐儿却因着伤了喉咙生了一夜的闷气儿,性子没转回来,大半夜起来发脾气,把被子褥子全扫到地上,夜里冷风一激,得了伤寒。
☆、桃姐伤嗓二郎转性
徐娘子一走,王老爷一句话不说,召手叫桃姐儿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朱氏扑过去拉过女儿,桃姐儿跌坐在地下大哭,刚刚划伤的嗓子扯皮带肉的痛。
王老爷不能打老婆也不能骂儿媳妇,杀了鸡给猴儿瞧:“这些些年纪,心思恁的歹,她这么点大的娃娃,是你的侄女!”
骂得面皮紫涨,喉咙口堵了痰吐不出来,朱氏知道他恨得狠了,跪在地上哭:“桃姐儿才多大,她自个儿还是娃儿呢,我只晓得养不教父之过,你若要打杀她,怎的不问问自己教她甚!”
王老爷一口气儿提不上来,张了鼻孔吸气,口里呼呼喝喝的吐气,苏氏早早抱了宝妞躲到屋里,不去惹这一身的骚。
桃姐儿叫得满院子都听的着,帮厨的妇人缩在帘子后头听,跟另一个洒扫的拿筷子去肉碗里头翻菜,趁着苏氏朱氏没功夫打理她们,拿起馒头包了肉,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一个还跟另一个摇头挤眼,把这家子的事当大戏看,嗖嗖几筷子就把肉吃尽了,留了一瓯汤汁儿,那个扫洒的妇人快手要倒,帮厨的赶紧拦住了:“留了这个,明儿她还下面吃呢。”说着冲苏氏的屋子挤眼睛。
苏氏的小气她们也只能背后嚼一回舌头根,买进来一块肉,要做三个菜,先把肉放水里焯过,这水加了瓜菜进去就是个荤汤,再切了段烧了坛子肉,剩下点的汤汁肉碎,用来煨千张百叶,若还有剩便给她们当面的浇头。
等她们议论完,书房里也闹得差不多了,朱氏还只哭:“我不过是灯草拐杖,哪能做得主,家里家外,全是老人一说了算了,多少活计要做,一个不凑眼人没了,原是不该,可老爷也不能拿个小孩子撒气。”
又是哭又是闹,王老爷倒没声儿了,他看着老婆女儿一个跪在地上一个捂了嗓子,叹一口长气:“明儿,我就去央了李家,等桃姐儿好了,送她去上女私塾。”这个女儿是再不能放在家里教了,整个镇子只有李家立了女私塾,舍了银子,不图别的,能读个《女四书》《女论语》也是好的,再呆下去,好好的苗子也坏了。
桃姐儿听见要给她作规矩收骨头,眼巴巴的看了朱氏,想求了不去,可这事儿朱氏倒是愿意的,去李家进女塾,镇子上好人家女儿都在里头读书,桃姐儿要是去了,认识几个手帕交也是好的。
架不住她自己不愿意,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苏氏朱氏两个合力才把桃姐儿抬到床上去,她还踢了脚捶床,把木头床敲得“邦邦”响。
这一回是实打实的伤了嗓子,里头伤口没长好,被她又是喊又是叫拉伤了软肉,第二日起来再想说话便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漏风。
桃姐儿这回才知道怕,捂着脖子不肯再说话,想哭又给忍住了,朱氏心疼的不行,特意寻了大夫配了几付药,煎了端到她床前。
桃姐儿嫌弃药苦,趁着朱氏去拿果子蜜饯开了窗倒出去,等朱氏回来只剩个碗底儿,喜得她把一匣子点心都留下来给她,桃姐儿昨儿就没好好吃饭,酥油泡螺一个接一个,奶油糊住嗓子眼儿,要吐吐不出,要咽咽不进,张了嘴直哭。
哭也哭不出声儿,哑了声儿跟套了麻袋打狗似的,朱氏慌得伸手去抠,长指甲一伸进去就碰到了伤口,桃姐儿一口咬下去,朱氏也跟着痛叫,好容易吐出来了,嗓子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这回是伤上加伤,朱氏赶紧把药又煎一副,看着桃姐儿喝尽了,也不许她再吃点心,含一小口蜜水,还叫她全数吐出来,桃姐儿要哭也不许她哭,万事不让她做,只许呆在屋子里发闷。
桃姐儿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是嗓子不好又不是断手断脚,想着病好了还要去读书,有气儿没处撒,摔打了几回东西,见没人理只好闷在屋里睡觉,白日睡多了,夜里就开了窗子发怔,趴在窗子边睡着了,半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飘进来的雨丝儿打湿了衣裳,第二日便觉得头昏眼花,躺倒在床上起不了身。
朱氏又是煎药又是熬粥,等伤寒好了,桃姐儿的嗓子也误了,一管声音又哑又涩再好不转了。原来桃姐儿声音尖脆,如今一张口比外河里的鸭子叫的还要难听,她也知道伤了喉咙好不了了,连话都不肯说,再不肯去什么女私塾。
朱氏无法,王老爷看她受了这样的罪,也不好再骂,只把她拘在屋里学针线,拿绣活磨她的性子,桃姐儿一日比一日阴沉,初时宝妞寻她,她还能给个笑脸儿,后来越发听不得别人清亮的声儿,听见宝妞叫她,只拿眼珠子去瞪。
一回两回苏氏没瞧见,等瞧见了便不许宝妞再去,桃姐儿一个人在屋子里头生闷气,旁的人她不能欺负,单只折腾梅姐儿,一会要茶一会儿要汤,指使的梅姐儿团团转。
王家不消停,沈家也消停不下来,为着蓉姐儿差点走丢,潘氏差点打上王家来,秀娘是儿媳妇不好说话,她却是正经的亲家,非骂得朱氏从此抬不起头才好。
她跟那些卖珠儿的婆子们一并挎了篮子出去,到一处便说,朱氏的名声本就臭了,这回更是落进泥沟沟里,她本不是故意,也叫潘氏说得似是成心。
阖家都晓得蓉姐儿受了委屈,刚从乡下回来的桂娘带着萝姐儿拎了米面油上门来看蓉姐儿,她搂了蓉姐又是一长串的阿弥陀佛,似她这样好性儿的人也忍不住说了两句:“真个是个不积德的。”
她去了一趟乡下,回来了倒精神的多,纪二郎的差事叫王老爷给撸了,从衙门的捕头成了个白身,还叫他搬出衙后街,到街上赁房子住去。
纪二郎赶紧回乡去讨救兵,还没进门,就看见乡下的弟媳妇跷了腿儿磕瓜子儿,自己的老婆穿得像个乡下蠢妇般的拿了棍儿烧火,他当下就砸了门。
把亲娘张氏从炕头上唬得滚下了地,弟媳妇一看他发脾气也怕,站起来拍拍裙子,脸上还笑:“大哥怎么家来了?”
纪二郎虎了脸过去,把桂娘手上的烧火棍子一扔,差点儿砸着了小张氏,小张氏咧了嘴就要拍大腿,张氏从里头出来了,看见是大儿子脸上笑得开了花:“儿,你怎的来了。”
纪二郎头一回在亲娘面前护着妻女,萝姐儿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来这几日连肉都没怎么吃过,到吃晚饭了,纪二郎一筷子把鸡腿儿挟到她碗里。
纪家大郎生下来就夭折了,纪二郎就是老大,弟弟一家在他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小张氏一向仗了自己生了儿子在桂娘面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会儿瞧见纪二郎把鸡腿儿给了萝姐儿,啧了一声:“女孩子家家的要吃个甚的肉,胖了显得蠢笨。”说着筷子就要动过去,挟那肉到自己儿子碗里。
纪二郎把一台面的菜都掀了,汤汤水水一整桌都洒在小张氏身上,他来的时候带了烧鸡肥鸭子,从油纸包里拿出来给女儿,叫她自家撕了吃。
张氏吃了这一下瞪大了眼儿:“二郎,你这是怎的了?”
纪二郎自然不会说是岳父把他的职位卸了,横眉毛竖眼睛:“去镇子里的同乡带了信来,说天天瞧见桂娘烧火做饭,起夜看蚕。”点一点弟弟纪三郎:“你媳妇是吃干饭的!”
桂娘脸上晕红一片,抖了手儿不敢认这话竟是纪二郎说出来,就连小小的萝姐儿都不信,她捧了那只鸡咽口水,就是不敢咬下去,她在乡下从未吃过肉的,连糖也无,她晓得爹只喜欢弟弟,往常回来,就是带些什么好吃的,最后也全是进了弟弟的肚皮。
纪二郎当放就要带了桂娘回去,张氏回身拿了藤条往小张氏身上一顿抽,抽得她嚎个不住,一家子靠犁地一年能有多少赚头,若不是靠了纪二郎在镇子上当捕快,时常贴补家里,哪里能盖得起屋。
桂娘性子最软,这么些年两个张氏早把她摸清楚了,这顿打一挨,桂娘也就留下了,张氏慢慢把儿子的话套了出来,晓得王老爷竟把他捕头的差事卸了,跳起来就要进屋去打桂娘。
纪二郎赶紧拦了,母子两个说了半宿的话,第二日桂娘早早起来要做早饭,小张氏已经做得了,鸡蛋烙饼,专给加了个蛋,摆在萝姐儿碗里,自己的亲儿子生哥儿那张饼都只加了一个蛋。
夜里纪二郎搂了桂娘赌咒发誓,说他原来怎么怎么混,她离了家门才知道少她一日,他一刻舒适日子也无,又抱了萝姐儿,头回把她顶在肩头上,带她去看乡下人家采茶,集市上头那种花花黎黎无甚用的花球子布老虎买了一小筐。
母女两个从未过过这样的好日子,萝姐儿脸上的笑影儿都多了,跟蓉姐两个蹲下身去摸猫咪的白毛,猫儿乖的很,伏着身子任她们摸,蓉姐儿还捏捏它的小肉垫,咪咪软绵绵叫一声“喵呜”,躺着一动不动的任她捏。
潘氏从灶下出来,满口不住的夸:“这麻油又香又滑,比铺子里打的不知强了多少。”桂娘也只是笑,她是难得在亲戚间争了回脸,回来的时候装了满满一车东西,各家都有送去了米面麻油。
秀娘见她眉头也开了,眼角都往上翘,便把话瞒在心里不说,她是知道的,纪二郎叫王老爷一通狠骂,跪在门口苦求也没叫他进门去,这一回哪里是转了性子,还是拿桂娘母女作了筏子,好叫王老爷给他把捕头的职位拿回来。
潘氏也晓得其中关窍,等桂娘领了萝姐儿去槿娘家,她送出去老远,折回来就叹:“上辈子没积德呢,竟寻个这样的人家。”
秀娘默了声儿不开口,蓉姐儿抱了白猫儿,把脸贴了它背上的毛磨蹭,院子里的梧桐树树荫把她遮的密密实实,日日去得兴楼买得冰来给她贴脸,远看已经瞧不出脸上晒伤过。
秀娘把牙一咬,往后就是她再脱不开手,也不能把蓉姐儿放到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