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阿月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一章 阿月的祖辈和父辈


  第一章 阿月的祖辈和父辈

  大琴国天佑十三年,两府七州县天灾大水,千顷良田,万里百姓皆受其害,举家逃难,南迁北逃。

  地方官员急报朝廷,皇帝视为不祥之兆,亲自祭祀,派遣钦差节制,全面防凌。为安抚人心,税粮蠲免一年。

  京师城内,慕家大宅。

  正是春末,雨势比往年更凶。打落飞檐斗拱,同各种雨声交错,轰然天地,听的在屋内的人也多了几分杂念。

  慕家老太太跪坐蒲团,轻敲木鱼诵经祈福。老太太是安阳伯嫡次女,自小被娇惯,父辈皆是飒爽人物,处事不惊的性子又带着特有的骄纵傲气。出阁后,婆婆并不怎么管她,可算得上是事事顺心。

  等自己做了婆婆后,就有一事不顺心了。

  慕家是大琴国颇有名望的世家。五十年前局势动乱,慕家先祖投赵家于原州,随主平定战乱。后于疆域修筑城墙,进可攻退可守,造福一方。

  而慕老太爷也是大将,与慕家老太太共有一子四女。儿子慕宣,年纪轻轻就随父征战沙场。后老太爷战殁,慕老太让儿子速速成亲延续香火。谁想慕宣在边城识得一孤女,只愿娶她,慕老太偏不愿那名叫凤娘的寒门姑娘进门。这一拖二拖,待慕宣二十有五,慕老太才终于松了口,让凤娘过门。

  边疆战乱平定,慕宣领凤娘回京,琴瑟和鸣。可惜五年过去,身子也没动静。这回慕老太不愿意了,冷言冷语念着凤娘进慕家门没几抬妆奁,更非大家闺秀拂她面子,颇为不满。最后以七出之条无子一说,强逼慕宣将她休了。

  不过半月,就往慕宣房里塞新人,择了个翰林家的小女儿丁氏做继室。

  慕宣无法忤逆,心中苦涩,新婚当夜喝了许多酒,旁人一个不留神,便不见了他,急忙去寻。翌日才发现他倒在一个丫鬟怀里,慕老太便顺势将那丫鬟抬做了姨娘。赶走了凤娘,又给儿子找了一妻一妾,这口气才终于顺当。

  秦嬷嬷早已在佛堂里静立许久,那雨声啪嗒,听的心神不宁。好不容易听见慕老太停了木鱼声,才轻声,生怕惊扰了佛祖,惊扰了她:“澄义府那边也传了涝灾。”

  慕老太手势微顿,面露慈悲:“让厨子备半月素菜,莫添油腥。”

  秦嬷嬷应了声,小心道:“那太太……那凤娘,走时可是往澄义府的方向……”

  见她没什么动静,秦嬷嬷暗叹果真是人走茶凉,凤娘为人儿媳尽心伺候五年,却落的前脚走,后脚就被婆婆忘的一干二净,瞧不出半点情义。

  慕老太并不作答,敲了半晌,才开了口,声调颇淡:“她已非我慕家人,生死与我何干。少爷那边如何?”

  秦嬷嬷又是暗自叹气,答道:“那送凤娘离开的车夫,到如今也没个消息。当初您让他改了送走的路线,凤娘离家时少爷也给了不少安置的钱财,奴婢怕……那车夫夺了钱丢下凤娘。”否则又怎会一个准信也没。

  慕老太微微蹙眉,暗想这倒也好,车夫不回来,慕宣想找凤娘,一世也寻不到了,又叹:“谁能想到天灾突至,老天莫怪我狠心,不过是她命薄罢了。”

  简单两句,听的秦嬷嬷浑身寒凉,亏得是吃斋念佛的人,心思,却可算狠了。就是可怜了她自小看大的少爷,可怜了凤娘呀。

  &&&&&

  澄义府连连受灾,饿殍遍野,百姓大量迁徙。

  远离这里百里外的地方,虽然连日落雨,却因地势较高,未受水涝之难。

  东村青云巷子的妇人们,见雨势停了,白炽日光忽洒大地,便搬了凳子簸箕出来,坐在门口挑拣豆子唠嗑。

  乡下妇人嗓门颇大,又是挨家挨户,推门便可见另一家,边挑拣边说话,丝毫不影响。

  这随意说着,又一家木门打开,一个老妇出来了。邻家婶娘瞧见,笑着唤声:“老嫂子不趁着日头好,将陈旧的豆子挑了去?夜里折腾可得伤眼。”

  老妇说道:“等着雨停可等了许久,得去后山找找草药,给小娘子服下。”

  旁人问道:“那小娘子还未醒?”

  “方才刚醒,问了话,说是从澄义府那逃难来的,和夫君失散了,真是可惜……都有身孕了,她自己却不知,可怜呐。”

  妇人虽然礼粗话多,可听见这事,到底还是唏嘘感叹了一番:“逃难到我们村的人家也不少,孤儿寡母的也有,但像那小娘子般的,未免太惨了些。若是夫君不寻来,可教她怎么活。”

  老妇心下感慨,倒是有个私心。老伴早去,又无儿女,昨日上山寻药贴补生计,途中遇见一女子晕倒在地,瞧她衣着是逃难而来,身旁也无亲眷,便将她救回,待她醒了,认作女儿也无妨,日后好给她送终。昨日请了赤脚郎中来,诊出有孕,更是欢喜,极力劝她留下这孩子。

  这会面上说是去找药,实则是凤娘写信一封,让她寻人送去京城慕家。老妇的丈夫是个穷酸秀才,她捎带着也认得些字,走到无人处,取了信看,竟是告知夫家她的所在,又说已有身孕,为了孩子提出破镜重圆之请。老妇思量好一会,百般衡量,还是狠心将信撕毁。

  此时凤娘正躺在农院小床上,等着慕宣来接她。以她的脾气,实在不愿再回到那毫无人情的世家,面对那样冷心的婆婆。可她一个女子,能养活孩子?先前有慕宣给的银两,但却不料被那车夫所夺,抛下她在野外,两手空空怎么养大孩子?她不敢想,只是想想,已要落泪。

  可这肚子渐大,去信三封却等不来慕宣。问起老妇将这信交给何人了,见她支吾,便疑她未将信送出。一日偷偷写了封,寻人送去京城。

  京城慕家。

  慕老太刚用完早食,心情十分愉悦。没想到凤娘过门五年没孕,那丫鬟只伺候了一夜就怀上了,虽说并非嫡出,但至少她是有孙儿可抱了。

  管家在门口收了封信,虽上头所写是慕宣收,但看着字迹有些眼熟,管家不敢怠慢,直接送去了慕老太房里——月俸可是老太太发。

  秦嬷嬷一见那字,心头一惊,这字迹,分明是凤娘的呀。

  慕老太拿了信来瞧,也认出了。心下沉沉,连看也未看,当即伸手撕了:“难不成还想着哭哭啼啼回来。这事儿不可让少爷知晓,否则撕烂你们的嘴。”

  秦嬷嬷急忙应声,俯身将碎纸清理出去。趁着雨大,将那碎纸全往沟里撒。

  纸屑缓飘而落,一会便被水浸透冲走。秦嬷嬷俯身瞧着,也看出一丝悲凉来,见一块纸屑落在鞋面上,拿了往下扔,瞧见“有喜”二字,已在想着,怕又是老话重说“一直不曾有喜”之类的话罢,在这慕家,老太太和凤娘念叨最多的便是这个。

  轻叹一声,抬手一散,已将最后一片纸扔进沟中,转瞬被雨水冲打消失。

  &&&&&

  过了半月,凤娘仍没收到消息。老妇已知她偷偷找人送信的事,当时心虚不敢责骂,这日子过去许久,已无回信的可能。也不心虚了,冷言道:“你这女娃子,我好心待你,你却猜疑我,当真是救了白眼狼。”

  凤娘心中已十分难受,可她一个孤女,慕家又再不理会她,难道要她翻脸不成?只好一直道歉,求了她原谅。见她不肯松口,思量一番,才道:“若您不嫌弃,凤娘认您做亲娘吧,再不走了。”

  老妇禁不住欢喜,拉了她的手道:“这倒也好,且在这安心住下。”

  凤娘笑笑,苦涩非常。

  凤娘手脚勤快,虽然挺着大肚子,却将里外收拾的齐整。脾气又温婉,和邻人处的极好。

  逃难至此的几家人中,村人最喜欢的便是凤娘。上门来给她说孤寡汉子的也不少,毕竟她去信夫家的事大家都知晓,迟迟不来,怕也是遭难了吧,想着服丧完再嫁也好。

  但老妇不愿,怕她丢下自己。凤娘也不愿,说等丈夫来找,这一等,孩子便出世了,取名董韶华。

  “东皇去后韶华尽,老圃寒香别有秋”。她的大好年华断送给了慕家,如今她已另寻别处安身立命,更懂得慕家绝情,再不记挂,只愿儿子韶华之年安然无忧。

  过了一个月,京城慕家,姨娘也生下慕家个儿子。翌年,继室丁氏有孕,诞下嫡子,后又生了两个女儿。

  一晃,已过了十六个年头。

  老妇早已过世,凤娘一日病倒,也再没起来。

  母亲过世后,董韶华日子过的清贫冷清。平日寒窗苦读,以卖些字画为生。

  这日拿了木盆去河里洗衣服,正是寒冬腊月,河水冷得刺骨。董韶华早已习惯,看着是个清俊书生,可身子骨却硬朗着。刚将衣服浸湿,拿了棒槌,就见河面远远飘了什么来。起身细看,不由大惊,分明是个人。

  顾不得那么多,扔了棒槌便涉水过去,冻的他哆嗦。一把抓住那人,救回岸上,自己的木盆早就被水冲走了。苦了脸看去,不由愣神。

  这姑娘长的十分好看,面上已被冻的青紫,只是身上衣裳实在有些怪异。这抱去医馆不是,不送去又不是,正苦闷着,隔壁胖婶来浣洗,董韶华便托她送回照顾。

  夜里正喝着清汤寡水,胖婶便敲了门:“那姑娘醒了。”

  董韶华过去探望,那姑娘的明眸大眼满是惊异,半晌才对众人吐了一句“难道……我穿了?”

  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而且,谁也没想到,那姑娘脑子坏了,往事全忘,便在这安了家,一来二去,嫁了邻家男郎——董韶华。日子虽然贫苦,但却和睦恩爱。长子次子陆续出生。正想着添个女儿方才圆满,又怀上了。

  瓜熟蒂落,如愿生了个女儿,取名——阿月。


☆、第2章 上京赶考却撞故人


  第二章上京赶考又撞故人

  董韶华自考上解元,有了豪绅周济,一家的日子才算好过起来。

  妻子方巧巧不善女红,也不善炊事,初醒时什么也不会,迷糊得很。胖婶也说瞧她的手便不是做活的,又生的白净。听的她只是抿嘴,满眼的笑意,并不辩驳。

  但在董韶华眼里,他的娘子,较之他人,却是最好的。成亲后,日子还并不算好过,方巧巧自告奋勇去摆摊卖画补贴家用,每次有人以画的不好为由将价格一压到底伤了自尊,她便没了好气:“我夫君画的如何不好?这凤凰是凤凰,喜鹊是喜鹊,没缺胳膊没少腿,栩栩如生能跳出来地上转圈儿,它怎的就不好?啊?它怎的就不好?”

  无论如何,妻子在外面,总是护着他,坚定站在他这边。

  两个儿子中,长子长青性格温和,次子长善性格豪气。阿月像足了方巧巧,方巧巧最疼的也是这女儿。

  邻人瞧见,便半劝半笑:“姑娘家的,这么疼做啥子,日后也是别人家的。”

  方巧巧说道:“就是养了十几年后要嫁作他人妇,因此才要趁早多疼疼。儿子嘛,日后还可疼个五六十年。”

  听的众人无从辩驳,却又不能认同,唯有苦笑。

  三岁的阿月圆乎乎的,一双眼眸灵气满满。抱着碗坐在自家门口,碗里面盛着母亲摘来的桑葚,黑红黑红的,十分甘甜。过了一会,胖婶吃饱饭出来找人唠嗑,见了她,打趣道:“吃的满嘴脏,跟我家花猫一样。”

  阿月撅嘴:“我才不是那只整日跑到灶台去玩的猫,脏死了。”

  远远瞧见董韶华回来,阿月欢喜起身,将碗全给了胖婶:“婶婶做花猫第二吧。”

  董韶华见女儿颠着步子往自己跑来,两条辫子也跟着晃动,面庞白净俏皮,伸手将她抱住:“跑这么急别摔着了。”语气里满是疼爱。

  手势提高,就将她挂在脖子上。阿月轻捏着爹爹的耳朵,高兴不已:“骑马咯。”

  方巧巧还在厨房就听见父女俩的嬉闹声,探头看去,笑了笑:“快去洗手,吃饭了。”

  长青今年七岁,长善五岁,多少会帮些忙了。娘亲一声令下,已经过来将碗筷搬到外头棚架下的木桌上。见阿月还在玩闹,忍不住笑话她:“妹妹越来越偷着懒了。”

  董韶华笑道:“阿月还小,为人兄长,应当多顾着,疼着些。”

  两子乖巧点头,哪里会不疼这唯一的妹妹,就是有时调皮得很,瞧着好玩的便拿去玩乐,书都被撕坏了好几本,哭起来嗓门还特别大,日后不知会不会好些,想到她抓周时一眼看中了兵书,两人皆是略带忧愁。

  阿月可对兵法没兴趣,只是那日在它旁边的是一块糕点,奋力爬去,谁想身体一个歪斜,手上胡乱抓去,就抓到了书。

  方巧巧见夫君又见消瘦,没有在孩子面前问他什么可有烦心事。等哄他们午睡去,回了房里,才说道:“大郎,你若再瘦下去,抱人都咯吱的疼了。”

  董韶华笑笑,妻子素来言行大胆,当初总是趴在相邻的墙垣上跟自己说话就知晓了:“临州知县今日遣人来,请我过去做幕僚。只是那郑大人名声欠佳,若是过去,颇有助纣为虐的意味。”

  方巧巧问道:“不去的话,他能奈你如何?”来这久了,又嫁了个书生相公,说话都带了一股子古味,绕不回去了。

  那郑大人是有名的睚眦必报之人,董韶华也拿捏不准,又不愿妻子担心,笑道:“别州知县,不去总不能过来捉人,都是读书人,‘君子交绝,不出恶声’,总不会不知。”

  方巧巧倒想说君子还分伪君子呢,果真是电视里的各种斗看多了,心思也多些:“大郎努力考取功名吧。”在这古代,经商不易,唯有如此了。

  接连两个月都没动静,董韶华也将这事淡忘了。一家五口日子平淡安宁,无风无浪。

  过完年,科举将至。普天学子迎来了从寒窗走出,一展抱负的时日。今年会试定在二月初九,这里离京城甚远,还得提前去礼部报到,未过元宵,董韶华就和同乡举人一同去京师了。

  等他走了,阿月还是每日去门口呆坐。虽然她知道,很长一段日子里,再怎么等呀,爹爹都不会在正午时分出现在巷子里,把她举的高高的了。

  &&&&&

  京城,南山狩猎场。

  南山老板在山脚下瞧见大队人马往这驰骋而来,扬的飞沙一片,心里已在暗暗叫苦。待那数十人上前,急忙让伙计迎上牵马。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的次子许仲之,年十八,还未下马,见老板如此卑躬屈膝,已知晓三分,浓眉紧皱:“你可别告诉我,这场子又被那慕少圈起来了。”

  老板抹汗道:“许二公子真乃聪慧之人。”为免被牵连,又补了话,“小的已经和慕少爷说了,今日狩猎场已被您订下,可谁想……”

  许仲之不由恼怒:“那慕正林欺人太甚,仗着祖辈有点军功,皇恩浩荡,丝毫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他若有本事,自个去出仕,我倒想瞧瞧他会有多大能耐,靠他老子算什么。”

  旁人不敢帮腔,慕家可不是能让别人随意口舌的世家。况且慕宣慕将军膝下不过一个嫡出儿子,上下都宝贝着,传到他们耳边,追究起来,谁也没好果子吃。

  许仲之心中不忿,要上去讨个说法。老板自然不敢拦,其他官宦子弟也不愿搅混水,劝不动他,也不追随。最后只带了四五个家丁进林子。

  同为官家子弟,慕正林的出身比许仲之好太多。胆量、谋略、样貌,每一处都胜过他。偏两家父辈颇有交情,这往来的多了,都是嫡子,对比便免不了。

  自小,许仲之便恨着慕正林。偏慕正林也为人高傲狠戾,有意无意总要抢占他的光环。连他先瞧上的刑部尚书之女宋秀,最后也成了慕家少夫人,为此,一直耿耿于怀。今日简直是新仇加旧恨。

  寻着马声,琢磨着也快找到慕正林一行的马队。再行十步,忽有马啸声传来,飞尘毫不客气扑来,抬手掸去,耳边便有轻笑声:“哟,这不是许家少爷吗?”

  声音轻佻,带着满满讥笑。许仲之抬头看去,瞧见一张俊美却满带嘲讽的脸,不正是慕正林,冷笑:“今日这狩猎场我三日前已约,你为何会在此?”

  慕正林正坐马上,握着缰绳微微俯身,仍是以上往下的姿势,极是轻蔑:“本少爷喜欢哪日来,就哪日出现在这,闲杂人等去荒山打打野兔就好。”

  许仲之气的差点吐了口血:“若没你的将军老爹,你能如此神气?”

  慕正林语气更是轻蔑:“即便你我父辈皆是平民,我慕正林,也比你神气。”

  这话倒不假,论品貌,论谋略,许仲之确实差一筹。慕正林见他无话可说,扯了扯缰绳,漂亮的手指修着马儿鬃毛,对旁人笑道:“为何世上总会有人喜欢自取其辱。”

  说罢,众人已是低声暗笑,一会便重新回了林子里,继续狩猎。只气的许仲之愤然离开,寻了酒馆喝闷酒,怨天怨地怨着老爹。正喝着酒,小厮忽然跑了进来,脸色都变了,恼的他抬手往他身上砸了个酒杯。

  小厮忍痛跪地,说道:“二少爷,方才小的上楼,瞧见一男子,生的十分有趣。”

  慕正林冷笑:“放肆,你说的若是姑娘,我还可饶你。”

  小厮笑道:“二少爷定会觉得有趣的,移步到窗边那,便瞧得见了。”

  慕正林心思正烦,见他玄乎着,暗想若是有假,就扒了他的皮。拿着酒壶走到窗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细看一会,已是怔愣。

  那在对面面摊坐着的人,不就是慕正林。惊吓片刻,又回过神来,虽然生的七八分像,但眉宇间并无戾气和傲气,不过是长的相像罢了。

  小厮见主子如此神色,知他感兴趣了:“小的打听好了,那人是别处来参加会试的,是个穷小子,并无裙带提携。”

  许仲之怒意满腹,正愁无人可发泄,这一听,面露笑意:“会试……”低念两句,已目露恶意,“打听好他住在何处,不许让他按时入贡院。”

  未能准时报到,贡院大门一关,便取消会试资格,再考,又得等三年。小厮微有愧疚,可瞧见少爷赏赐的宝贝,那些许愧疚烟消云散,乐的跑腿去办。

  董韶华让摊主上了碗素面,连个鸡蛋也舍不得加。他省一点,妻儿便能吃好些,指不定回去时还能有余钱给阿月买些小姑娘家爱玩的。想的美好,殊不知已被人盯上。

  秦嬷嬷随慕老太太上香回来,跟在轿旁缓行。忽然看见个人分外眼熟,还以为是自家少爷。等认真看去,董韶华已经吃完离开,什么也没看清。

  回了府里,慕正林也刚好狩猎回来。秦嬷嬷后脚才入屋,见了他请了安,因是看着他大的,比其他下人少些生畏,笑道:“方才在云兴街上瞧见了少爷您,一眨眼就不见了。”

  慕正林说道:“嬷嬷又是眼花了吧,我何时有去过那。”

  秦嬷嬷微微皱眉:“许是老奴眼花了。”

  会试前夕,董韶华莫名腹泻,泻的双腿酸软,晕死过去,误了考试时辰,最终无名返乡。


☆、第3章 尘封三十年的真相


  第三章尘封三十年的真相

  董韶华想一展抱负,更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这次失利,回乡路上,心中愁苦。进了村里,步行回去,一路都有人询问,更觉心间熬了一块黄连,苦味直溢。

  走进巷子,已在想要如何跟妻子说这事。行了一半,忽然听见银铃笑声,抬头看去,阿月已颠着步子急奔过来,浑圆而小的身子似充满了力量,看的他双眼一热。顺势将她抱起,阿月已咯咯直笑:“爹爹终于回来了。”

  于她而言,爹爹回来就是美好的事,其他的她并不懂,也不知。正想着,已被他高举过头,驾在脖子上:“阿月又重了。”

  阿月只知长辈说胖些好,已然将它当做赞美的词,笑声依旧清脆:“爹爹也要重重的。”

  董韶华笑了笑,刚散了的苦涩又因愧疚而重新席卷。进了院落,长青和长善都上学未归,方巧巧正坐在门口缝补衣裳。

  初嫁他时,她哪里会做这些,如今却犹如熟手了。董韶华暗叹,唤了一声“巧巧”。前头的美妇人抬头,已是诧异——她自然知道丈夫这个日子回来是有异的,正常的科举时间她可打听的清楚。只是半会,就掩了疑色,起身笑道:“大郎回来啦。”又瞧笑的欢喜的女儿,轻责,“快下来,让你爹爹好好歇着。”

  阿月这回没执拗,乖巧下来,坐在木桌前和董韶华东拉西扯,能和爹娘一块说话就很开心了。

  夜里等哄睡了儿女,董韶华迟疑再三,还未开口,方巧巧已叉腰说道:“大郎,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们等得起,少了进取心才教人难受。”

  短短几句说的董韶华自叹不如,他倒还没妻子看的豁达。暗自想着,定会好好担负起这董家重责,不教妻子儿女过一世苦日子。

  一晃,阿月已六岁。

  乡下姑娘都是不去私塾学堂的,早早和家人去地里干活,或者在家学炊事。只是董韶华知晓儿穷养,女富养,活都不怎么让阿月做,宁可自己苦些。因此多是在家做活,闲时便看书,比一般姑娘都养的白净,甚至比一般的男童都要有学识。

  腊月昼短,阿月等了一日的雪又没下。自从在书里瞧见“不知庭霰①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的句子,她便觉雪景美得不行,可惜呀,长辈说这里从不下雪。

  &&&&&

  京城,已是银光盖天,染的天地点寸皆白。

  慕家大门口,却高悬白灯笼,大大的奠字在冬日徒增悲凉,往来而行的人瞧见,更觉萧瑟。

  慕正林,慕家嫡长孙,外出骑马狂奔,坠马而亡。

  老太太躺在床上已三日未下地,悲痛的几乎无法吞咽任何食物。慕家太太,慕正林的亲生母亲丁氏自己已是悲痛欲绝,却仍要服侍在婆婆床前,劝着用食。

  老太太一开口,声音喑哑,嗓子也痛的干裂:“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的就不劝劝,让他别在寒冬腊月天出门?地上有冰,滑得很,若不是你这做母亲的不教,又怎会出事。”

  丁氏心里苦着,平日她教儿子,她这做祖母的却一味惯着。夫君又常年在边城,做儿媳的还敢背着丈夫忤逆婆婆不成?这会儿子去了,老太太将帽子全扣自己头上,百口莫辩,真真是里外痛着。

  慕正林的妻子宋氏和女儿慕紫早已哭晕过去,被人送回房里。

  两人正哭的断肠,管家在外头急声“老爷回来了”。

  丁氏蓦地一颤,心头更是扎针般。她与慕宣只有一子,以这年纪再生养已无可能。这便意味着,慕家嫡传要断了。老太太责备她,只怕那素来待她寡淡的慕宣也要怒斥她了吧。

  慕宣刚过一个甲子,六十须发已是花白。他乃是武将出身,又严律守己,虽然年长,脊背却比一般年轻人挺的更直,显得威仪慑人。今年获得圣上恩准回京过大寿,谁想刚进京城,就听见噩耗。当即一口血由胸口闷出,浑浑噩噩。

  一进屋内,便听见老母亲的哭声,他当即跪下:“母亲。”

  老太太看着儿子,哭的更痛:“你怎的才回来。”

  慕宣看了一眼妻子丁氏,皆是憔悴痛色,没有多言,好好安抚了娘亲。

  老太太又痛哭出声:“可怜我们慕家的血脉,可怜我的孙儿……”

  虽说慕宣还有一子,却是与妾侍所生。老太太素来是偏袒尽了嫡出的,对那庶长孙毫无感情,如今慕正林一去,当真是割掉心头肉。

  秦嬷嬷伺候多年,也在旁抹泪。只是听着老太太一口一个嫡孙,又见太太丁氏可怜,便想起了过世的慕正林。这胡思乱想一番,不知为何想到了当年被休的凤娘,还有在云兴街上瞧见的那与少爷面貌相似的年轻男子……

  想法刚冒尖,已被自己吓了一跳。

  老太太唤了她几声,想叫她拿痰盂,见她愣神,又气又伤:“阿秦!”

  秦嬷嬷一个回神,老太太已满面怒容:“连你也要气死我这老太婆?!”

  “老太太息怒。”秦嬷嬷跪在前头说道,“老奴方才想起件事儿。”见她在听,又看了看慕宣,这才小心说道,“三年前,老奴在街上瞧见一人,与少爷生的十分像,实打实是老爷年轻时的模样,与老太爷也颇有几分神似。”

  老太太冷笑:“长的再像又如何,也不能替了我孙儿。”

  秦嬷嬷说道:“老奴只是想起……想起当年凤娘走后不久,不是曾来信一封?”

  慕宣面色一变,紧盯秦嬷嬷。当年休妻后,他也派人去寻过凤娘,想叫人安顿她,接济些钱财安家。可却一直苦寻无法,这么多年,已成心病。

  老太太当事儿过去许久,也不顾儿子就在前头:“继续说。”

  秦嬷嬷这才说道:“老太太将那信当成是凤娘舔着脸求合的,便撕了。老奴将信清理出去时,曾无意瞧见,那信上落了‘有喜’二字,当时并没在意。可仔细想想,三年前在街上瞧见的青年,面貌却十分像慕家子孙啊。”

  老太太再怎么嫌恶凤娘,可对这血脉却是看重的,当即厉声:“当初你为何不说!”

  秦嬷嬷哪里敢说不就是您太过威严,我有什么胆子敢驳您的脸面:“当年只瞧见只言片语,不敢断定。”

  慕宣没有想到母亲竟然撕了凤娘寄回家的信,更没想到,凤娘当时走竟有了身孕。三十年后的今日想想,若他当初再坚持几个月,兴许就不会负了她一生,被苍天这般捉弄。

  老太太当即抬手,声音已颤:“快、快去打听那年轻人!若是我慕家子孙,快快带回,认祖归宗!”

  这丧礼刚过,已平静些许的慕家,又闹了起来。

  &&&&&

  阿月等的雪景依旧未来,听见母亲喊自己,小跑进去帮忙。

  方巧巧问道:“你爹爹指给你的书可背好了?”

  阿月笑的得意:“那样简单,自然是背好了。”

  方巧巧忍不住笑她:“瞧你趾高气扬的模样,做人呀,要低调些,还要低调的明显些,锋芒毕露可是大忌。”

  阿月乖巧点头,耳朵尖已动了动:“爹爹回来了。”

  方巧巧笑笑,女儿这是练里好几年的耳力,专门听董韶华的脚步声。

  阿月跑了出去,远远瞧见父亲,已是笑上眉梢,俏脸明媚。董韶华今日心情却并不太好,见了女儿,才展了笑意。

  如今阿月已是七岁,当然不能往他身上爬,扯了袖子黏糊在一旁。

  “今日可有认真背书?”

  “有呀,都背好了。娘方才还教育阿月说,要低调,还要低调的明显些。所以待会呀,女儿偷偷背给您听。”

  董韶华笑笑,还是孩童好,天真烂漫的。他的两个儿子,小时候也是活泼得很,长大后就变成小大人了,尤其是长子,偶尔还会皱眉头,颇有心事的模样。

  进了家门,董韶华说道:“阿月在外头摆桌椅,爹进去帮你娘炒菜。”

  阿月立刻挺直了背:“得令~”

  方巧巧如今已经能做一手好菜了,还时常变着花样做些小点心。董韶华进去时,仍觉妻子如初遇时美丽,并未染上年华倦色:“巧巧。”

  听见声响,方巧巧探头看看,没瞧见儿女进来,趁机亲了他一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董韶华淡笑,早已习惯了,默了默说道:“你可还记得那当年那想请我去做幕僚的郑大人?”

  方巧巧自然记得,她平日的烦心事并不多,虽然过了两三年,但依旧记得幕僚之邀的那件烦人事:“嗯,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

  董韶华轻叹:“那郑大人升官了,不巧,偏是做了我们这的知州。今早又遣人送信来,让我去做幕僚,若是不去……信中语气颇有威逼利诱之嫌。怕是躲不过了。”

  方巧巧拧眉:“这未免太强人所难。”

  董韶华回来时已思量好了,郑大人的名声在文人中并不好,近几年更是变本加厉,要他做这种人的幕僚,实在不愿:“我先推辞,再做打算吧。”


☆、第4章 祸福所倚福祸所伏


  第四章祸福所倚福祸所伏

  一大早,董韶华就去了私塾授课,方巧巧也去街上卖字画了。长青、长善也去了学堂,阿月如往日跟着邻居胖婶,由她照看。

  说是照看,胖婶倒不觉麻烦,谁让阿月如此乖巧。爹娘出了门便在自家门口和她的闺女翠蝉玩耍,与其说是她帮忙看护,倒不如说是阿月帮她看闺女。拿了针线坐在院子里缝补衣裳,越瞧越是喜欢,怎会生的如此白净好看。但看来看去,还是自家闺女好。

  阿月和翠蝉年纪一样,比她小一个月。两人挪了泥巴树叶来,玩着过家家,乐个不停。

  翠蝉见日头要落,就知阿月又得去看书了,但不愿小伙伴丢下自己,拉了她的手说道:“再陪我玩会。”

  阿月想了想,点头:“那就再玩一会。”

  过了半个时辰,实在拖不得了,否则没背书,爹爹会不高兴的。这一要走,翠蝉不痛快了,人家爹是解元,娘亲说日后是要做大官的,他们家却是贫户,旁人都夸阿月,去哪都是夸她的。

  阿月见她不开心,守在一旁逗她笑:“翠蝉,别这样,等我爹回来带糖了,我分一半好不好?”

  翠蝉立刻嘴馋了,轻瞥她一眼:“真的?”

  阿月笑道:“自然是真的。”

  胖婶听见,不由笑笑。再抬头往门口看去,却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站在那,须发苍白,却比一般中年人都精神,面貌却因太过威严而显得不太和善。旁边一个中年人也同样是高个,虽然作揖在问,声调却并不客气:“请问这位大嫂,右边这户人家,可是姓董?”

  阿月和翠蝉此时已站在一旁仰望,只觉那老爷爷有点像一个人呀。盯了片刻,才恍然,他跟爹爹长的真像。可她的书生爹爹才没那么凶。

  胖婶一门心思都在那中年人身上,没太过注意老者,答道:“是。”

  男子看了看慕宣,求了意见,这才又问道:“那家主人何时归来?”

  阿月更是警惕看他们,娘亲教过,陌生的人忽然打探自家消息的,十有八丨九是坏人呀。这一想更是紧张,生怕她说了出去。

  胖婶虽然大字不识,脑袋却是灵光的,见来者不善,便说道:“他们这几日出门去了,等回来你们可以亲自看看是不是要找的人。可是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传。”

  男子皱眉,这分明是推脱不愿告知,差点亮明身份。慕宣觉有人直勾勾盯来,偏头看去,见是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姑娘,瞧见了脸,猛地愣神。

  他这一看,阿月没怕,胖婶可是慌了起来,这小祖宗,知不知道避让。两人若是用强,家里男人没回来,哪里打得过。顾不得那么多,上前将阿月揽进怀里,大声道:“快快出去,这里没你们要找的人。”

  男子脚下微动,慕宣抬手拦了他,淡声:“打搅了。”

  从狭长的巷子出来,慕宣又往深巷看了一眼,目光沉沉。他要找的人,终于找到了。副将所查到的人,并没错。

  没想到凤娘不但为他生了个儿子,如今还有了两个孙子孙女。那小姑娘,和那时的凤娘生的一模一样。

  他十六岁便随父远赴边城,一日在城中遭伏,躲进破茅屋中,初见凤娘,还是个小姑娘。给他找了草药,还偷馒头给他。后来回了营中,时常去看她。本不过是将她当做恩人,处处照顾,等母亲要自己成亲了,才察觉,心头位置早就给了她。抗拒五年,终于等得母亲点头,如愿娶了凤娘。

  可惜造化弄人,五年未孕,却在休妻之后,怀了两人孩子。真不知她当初是怎么熬过来。一别二十余年,却已是阴阳相隔,再不能见。如此一想,更觉悔恨,可已无用。

  傍晚长青和长善回到家,先去隔壁接妹妹,一进门就被翠蝉鬼鬼祟祟的拉进屋里,惊吓状:“午时来了两个好凶的人,要抓阿月呢。”

  两人一惊,急忙唤声。阿月也从里屋跑了出来,却还是嬉笑模样:“大哥,二哥。”

  两人前头看她,并无大碍:“妹妹,是谁要捉你?”

  阿月笑道:“没人要抓我,翠蝉胡说的”

  胖婶说道:“你们三个先在婶婶这坐会,等你们爹娘回来再回家吧。”

  等到夕阳沉落,董韶华放堂,去了字画摊接方巧巧。一起回到家中,不见儿女,正要去找。胖婶已领着他们过来,将白日里的事说了一番。少不得要加上妇人特有的添油加醋,说的董韶华有些后怕。方巧巧倒不害怕:“他们说过几日会再来?”

  胖婶揉揉心窝子:“可不是。”

  方巧巧想了想,笑道:“那这几日我去卖画,也带上阿月吧。”

  回到家,董韶华说道:“你得忙着顾及生意,阿月又爱玩,不如让她随我去私塾,在那都是学生,真要有什么事,对方多少有所顾虑。”

  方巧巧细想一番:“那暂且如此吧。”

  吃过饭,洗漱完,哄了三个孩子睡觉。这一天才算忙完了,统共算下来,一日不过歇一个多时辰,但方巧巧却喜欢这种恬淡日子。刚爬上床缠着董韶华亲了一口要温存,就响起了敲门声。

  好事被打断,方巧巧已撅了嘴,董韶华回亲她一记,笑道:“我去瞧瞧。”

  方巧巧卷了被子:“嗯。”

  许久不见丈夫回屋,蓦地想起今日的事,急忙穿好衣裳和鞋跑了出去,找了一番,夫君却还在门口站着,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提了旁边撵豆子的木棒就往外走。

  开门一刻,慕宣终于知晓为何秦嬷嬷会认错人,董韶华与慕正林,长的都像他这做父亲的。只是董韶华面貌少许多骄纵,少许多戾气。暗叹,凤娘,你将孩子教的很好,很好。

  方巧巧见了慕宣,诧异的手中木棒直落,咚的落在地上,董韶华忙将她护在身后:“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慕宣的随从元德作揖道:“公子,老爷千里迢迢来寻,还请您不要辜负老爷的苦心,回到慕家,认祖归宗。”

  董韶华眸色微沉:“我不知什么慕家,我姓董,往后也是姓董。我只知母亲曾说,父亲在老家水灾后,遗弃了我们母子。如今来寻,未免有些可笑了。”

  慕宣问道:“你母亲果真那么说?”

  董韶华点头:“是。”

  慕宣默了片刻:“当年的事十分复杂,颇有曲折……”

  话未说完,董韶华问道:“我只问一句,遗弃一事,可是真的?”

  方巧巧知道丈夫真是动怒了,从她认识他以来,从不会如此打断别人说话,更不会有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

  慕宣动了动嘴,终于出声:“是。”

  董韶华身体一僵,声音更是沉冷:“夜已深,还请两位回去,恕不奉陪。”

  慕宣说道:“我们暂且住在如意客栈,你如果改变主意,可来寻我。”

  “不送。”

  说罢,已将门关上,恨不得将这两人曾拜访的记忆全抹去。董韶华回到屋中,方巧巧倒了茶过来。喝了一口,苦涩得很,良久才道:“巧巧,母亲虽然从不多提父亲的事,但听外祖母说,夜里却常是泪湿睡枕。早早离世,不过是得了心病。那样的爹,为夫不想认,更不想回那所谓的本家。他们衣着配饰不菲,认祖归宗日子可见富裕。可……只愿你和孩子别责怪于我。为夫会好好努力,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方巧巧心疼的几乎落泪,强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要是嫌弃你,我早在当年那土财主托媒婆来时就嫁了,干嘛嫁给还一穷二白的你,你当我贪图你美色呀。”

  董韶华一瞬被妻子逗乐,心中宽慰,抱着妻子,想法更是坚定。

  翌日,董韶华将长子次子亲自送去学堂,牵着着阿月去私塾。阿月不知昨夜的事,见爹爹不悦,一路说了许多话与他听,努力了一路,见父亲露了笑颜,也顿觉开心:“爹爹要常笑,拧眉可不好看。”

  董韶华怜爱的摸摸女儿的头:“有阿月在,爹也会多笑的。”

  进了村落,还未到私塾,一辆马车横停村口,实在霸道,惹的行人侧目。阿月也多看了几眼,先从车身过去,车厢内一人声音悠悠:“董解元请留步。”

  董韶华步子一顿,腔调很是奇怪,颇有点来者不善的意味。停步看去,一个男子俯身从车里下来,生的肥圆,耳阔口宽,笑道:“在下郑方。”

  阿月只觉爹爹握着的手力道蓦地做大,紧跟一旁不敢懈怠。董韶华微微抽手,作揖行礼:“见过郑大人。”

  郑方可不就是多年前请他去做幕僚,近日又过来请一回,那传闻睚眦必报之人。他亲自前来,只怕难办了。

  郑方一手搓着扳指,笑意颇轻:“三番两次难请董解元,想着你是要考功名,不敢多拦,可本官打听后,你不过是在做先生。既然如此,那就来我衙门里,边做幕僚边苦读诗书,你日后要考科举,也随时可去,何乐而不为。”

  董韶华说道:“谢过大人好意,在下不才,实在难以胜任。”

  郑方冷笑:“难以胜任是假,不愿辅佐本官才是真。好一个读书人,满口胡话,日后哪能为朝廷效命。”

  形势瞬时不对,见对方随从要上前,董韶华目光灼灼,直盯郑方:“同为读书人,还请郑大人放一条生路。”

  郑方哪里肯,随从已上前捉人。董韶华一个文人,怎能打得过大汉,转眼就被人拧了胳膊。阿月见爹爹被欺负,抓了地上的石头,奋力往那人砸去。

  只听一声惨叫,那人已捂了眼。董韶华狼狈不堪,将阿月护在怀中,围观之人众多,却无人上前帮忙。颇觉世道黑暗,心中苦闷,更担心幼女受惊,再受伤害,苦声:“在下答应郑大人便是。”

  郑方瞧了随从伤势,冷笑:“你伤我衙役,还想做这美梦?来人,将这女娃捉回衙门去,依律法处置。”

  衙役奋力将阿月拽出,董韶华已被踢到一旁。被丢上马车的阿月这回真是害怕了,大哭起来。哭声撕裂,董韶华踉跄追去,两条腿却追不上马车,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抢走。


☆、第5章 归家之路路漫漫兮


  第五章归家之路路漫漫兮

  方巧巧还是第一次见到丈夫如此狼狈慌张,跑的气都几乎喘不过来,面上有伤,衣裳也被撕扯破了。她忙散了看画的人,扶他到一旁,这一看已知不对:“阿月呢?”

  董韶华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满腹后悔:“若不是我带她去私塾,就不会出那样的事,为何我会如此糊涂。”

  方巧巧握了他的手,定声:“大郎,你自责无用,况且这本来也不是你的过错。阿月是好女儿,你也是好爹爹,错的不过是狗官横行。”

  董韶华缓了缓神,说道:“将我赴京赶考的钱拿来,我再去和别人借些,去疏通疏通。阿月不过是个孩子,郑大人应当不会做的过分。”

  方巧巧摇头:“郑方是出了名的恶狮,送去的钱财没有百两,眉头也不抬一下。我们并不认识什么大户。他一心要整治你,去了,你也会受到牵连。这事让我去办,你去和其他秀才书生联名请愿,他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董韶华当即去找人,方巧巧等夫君走了,看了一眼四下,心事重重。

  夜里两人几乎是同时回来,长青和长善已在胖婶家吃过饭,困的睡下了。胖婶听见隔壁有动静,过来瞧,方巧巧歉意满满:“家中出了些事,还请婶婶帮忙照看几日。”

  几个村子不过豆大,什么消息都传的快。胖婶自然知道阿月的事,只差没拍了心口:“你们放心就是,要是哪里能帮上忙的,只管说。”

  董韶华和方巧巧心中感激,回到房里,没了旁人,却是愁眉不展。

  方巧巧问道:“你那边如何?”

  董韶华摇头:“一听对方是知州,他们便通通不愿帮忙。唉。”

  方巧巧默了默:“我去了回衙门,他们不许我见阿月,也不肯松嘴如何才会将阿月放了,只说要等郑大人审判。”

  董韶华苦笑:“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两人静默许久,外头夜色已沉,因是冬日,不闻虫鸣,却更显得阴冷无望。

  董韶华轻拍妻子的手背:“累了一日,你去歇着吧。”

  方巧巧看着丈夫,还未到而立之年,眼角却添了浅浅皱纹,为这个家,付出的实在太多,他在想什么,自己又怎会不明白:“你想去找那慕姓老者?”

  丈夫手势一顿,方巧巧更是肯定。董韶华面露痛楚:“他看着像是富贵之人,我……我去求求他。”

  要求没有半点亲情,只有因亲生母亲而感到怨恨的人,于董韶华来说无异于是痛苦的事。方巧巧懂他,可如今看来,别无他法。探身抱了他:“那就去找他吧,救出阿月要紧。”

  得了妻子体谅,董韶华堂堂七尺男儿倒觉自己还比不过她。

  两人没来得及收拾齐整,就往如意客栈去了。因没马车也没牛车,夜里地上结了冰,更冷得慎人。纳得厚实的鞋底也禁不住传来阵阵冷意,等敲开客栈大门。小二见了两人,还以为是叫花子,瞧了几眼,听见是来找姓慕的客官,这才笑道:“两位请进。”

  领他们上了楼,在门口传报一声,片刻里头灯火已亮。慕宣披了衣裳出来,并不多问:“外头冷,进来说。”

  简单六字,董韶华不得不说颇觉亲切,自小只有母亲陪同,对这些事也多少会比同龄人敏感。想着他应当不过六十,却是人生七十古来稀般。

  屋里的茶水还热着,慕宣亲自给他倒了茶。如今两人还不是父子,给他斟茶,更多的,也是愧疚:“你们来寻,所为何事?”

  董韶华迟疑片刻,阿月那边拖不得,将郑大人拦截,阿月被抓的事一一说清。说罢,不敢,更不愿对他投以求救的神色。心里的坎,他跨不过去。

  慕宣听罢,沉吟:“可救,但并不容易。郑大人那我还算有些交情,只不过贸然求情,约摸不会放人。但如果……”

  不闻他继续说,董韶华更是焦急:“如何?”

  慕宣声调淡淡:“我若说了,你只会说我趁人之危。”

  董韶华隐约明白,面色更是苍白:“你要我认祖归宗?以你儿子的身份向他求情?”

  慕宣起手喝茶,面色淡然,并不作答。见他踌躇,良久才道:“当年你母亲五年无所出,迫于长辈压力,我负了你母亲。可不知她离开后,竟有了你。她曾来信,却被下人不小心丢弃,阴差阳错,足足过了几近三十年,才知道你的所在。你怨恨老夫,并不奇怪。只是已错了三十年,我已是半只脚踏入棺木的人,只愿在余生,做出微不足道的补偿。”

  虽然是慕老太太迫使慕宣休了凤娘,当年的信也是她撕毁的。但父母之恩于天大,慕宣总不可能在亲儿面前道他祖母的不是。

  董韶华想的额上已渗出冷汗,一面是对母亲的悔恨,一面是对阿月的担忧。愁的脑袋嗡嗡作响,也没法有个决定。手上有手握来,偏头看去,妻子的眼眸坚定而温柔:“应了吧。”

  董韶华痛苦握拳,终于是点了头。

  慕宣大喜,起身道:“阿德,立刻备轿,去衙门。”

  从衙门里接回阿月,已是半夜,天气寒凉。慕宣用毯子裹着还在熟睡的阿月,抱在怀中进了轿里。他有两个孙女,一个嫡出一个庶出,可两人他都不曾抱过,甚至不曾夸赞过一句。可阿月却已然成了他的心头肉,只因这是最像凤娘的孙女。日后必定要将最好的给她,进最好的学堂,嫁最好的人家。

  听见阿月救父砸石的事,便觉董韶华教了个好女儿,这样勇敢的姑娘,才是慕家子嗣,才是他慕宣的孙女。

  阿月睡的不太安稳,总觉姿势不对。迷糊了半日,隐约听见爹娘的声音,揉揉眼看去,果真是爹娘,不由笑开,伸手求抱。

  方巧巧从慕宣手中接回阿月,六岁的阿月重得很,她都要抱的不稳了。阿月打了个哈欠,笑盈盈的唤了一声“娘”,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几乎软进她心底。董韶华下意识抱拳道了一声谢,一瞬教在场的人都觉尴尬。

  多留更是气氛僵硬,方巧巧便将阿月交给董韶华,让他先送孩子进去。等他走了,慕宣说道:“明日我想去祭拜阿凤,后日你们收拾收拾,及早跟我回京。”

  方巧巧眼眸一转,笑道:“我们只答应认祖归宗,但并不曾说要随你走。”

  慕宣冷盯她:“跟老夫玩这个,你未免太嫩了些。”

  方巧巧摇摇头:“我知晓无法拦住你,随你走也是必然,只是我有两件事想请您答应。大郎无父二十余载,心中已满是对亡母的愧疚,因此求两个允诺,应当不难。”

  这话正中戳在慕宣心口上,默了默点头:“你且说说看。”

  “一,不许再逼迫大郎做任何事;二,儿女的婚姻日后由我们夫妻做主。”

  慕宣倒没想到她的要求如此简单,只当她要什么钱财富贵:“好,老夫答应你。”末了皱眉,“第一条的‘再’字是何解?”

  方巧巧回头往里瞧了瞧,确定董韶华没出来,才盯着他道:“这次阿月被抓的事,是你安排的。”

  慕宣神色未变:“哦?”

  方巧巧缓声:“郑方虽然为人阴险,但是正因为他的阴险,所以才不会做这种冒险的事。我夫君得中解元,自然有他的实力。再考科举,一不小心得了功名,就是同朝为官,日后兴许官职会比郑方更高。他何苦来冒这个险?更有,郑方三年前就有意要我夫君做幕僚,那时婉拒,后我夫君未参加科举,更是失势之时,郑方却不趁势追击。如今再过几月,又是科举之日,为何却在这时前来?”

  慕宣面色仍是无异:“继续说。”

  “我们过来,小二并不认识我们,可听见我们找你,却立刻和颜悦色。只怕你是早就料定我们会来找,所以吩咐了他。还有……”

  “还有?”

  “郑大人于阿月的态度。虽说那时抢的凶狠,但阿月穿的衣裳已换过,还是时新的,料子好得很,也并不惊慌,可见吃的好睡的也好。郑大人总不会抢她去享福。假设你的目的只是在让行之认祖归宗,那就犯不着为难亲孙女。”

  慕宣冷笑:“你说的很对,既然这么有把握,为何方才不说,只是因为你也没有证据罢了。”

  方巧巧微微屏气:“是,我确实没有证据,一切不过是推论。但我不说,不是这个缘故,而是因为我不愿我夫君痛苦。你会用这种法子,要他回慕家势在必得,一次不行,还会出第二招。敌暗我明,根本防不住你这样有权有势的人。我只想护好我的儿女,大郎与我的心思也一样。”

  慕宣这才终于正眼看她,生的端正好看,甚至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却没料到会分析的头头是道:“我本以为你是个来历不明的村妇,如今我倒是放下心来。”

  慕家未来主母的名号,她担得起。

  方巧巧无意这些,她不过是个母亲,是个妻子,只想保护好她所要保护的一切。

  翌日,慕宣去祭拜凤娘。

  阿月站在一旁看着这老人,还不知家里发生的变故,只知道爹娘心情不太好,这老人的心情也不好。

  可于她而言,没什么是可以忧愁好几天的,所以爹娘很快会开心起来,那她依旧是无忧无虑的阿月。

  腊月十二,董家与邻居好友道别,随慕宣回京。


☆、第6章 将军府里一大家子


  第六章将军府里一大家子

  阿月还是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开始还觉得有趣,这可是头一回坐马车,以前只有眼巴巴看着别人坐,没想到自己也能如愿。等新鲜感过了,每日都要闷在这匣子似的地方好几个时辰,就不乐意了。

  “爹爹,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答应给翠蝉带好吃的。”

  “我还有两个铜板藏在墙缝里。”

  无论她怎么说,爹娘的回答都是“阿月乖,等忙完了就回去”,阿月信以为真,殊不知,那儿再不是自己的家,京城那个,才是她重新生根发芽的地方。

  初初上路,慕宣几乎没怎么说话,对待久别重逢的儿子已不知要说什么。每每停宿吃饭,见他们一家夹菜说话,自觉如外人。

  董韶华心里的坎过不去,方巧巧也明白。两个男孩也懂事,毕竟年长几岁,不似阿月多话不乐。

  越往北行,气候就越是寒冷。阿月冷的手脚冰凉,抱着暖炉窝在母亲怀里小憩,隐约听见兄长的惊喜声,“雪”字飘入耳边,蓦地醒来坐直了身,吓了方巧巧一会:“怎么了?”

  阿月已经往窗户那边探脑袋,岂料窗口都被哥哥们占了,武力值实在比不过,收回身,车门仍旧紧关,再瞅另一边小窗。正见那并不可亲的慕宣坐在那,心里痒的不行,大了胆子问道:“爷爷,可以让我看看雪吗?”

  慕宣微微一顿,偏身挪了位置。阿月抱着暖炉已是笑开颜,垫脚往上爬。董韶华怕她摔着伸手过去,慕宣已弯腰抱住她提起,父子俩对视一眼,又是默然。

  阿月顺势而上,跪在那座上,打开小窗,寒风扑面吹来,冷的她嘟嘴哆嗦。这一看,喜的叫了起来:“是雪,爹、娘,快来看雪,看书里的雪。”

  方巧巧本就住在北方,从小到大见的雪多得去了。董韶华碍于慕宣在那,也没过去,唤声:“别冷着,快回来。”

  阿月趴在那,哪里舍得缩身,美滋滋的看着那白白的东西,果真是染的地上如飞絮,又似泼洒白盐。虽冷,心里却暖洋洋的,几日的闷慌已被这雪景融化。

  慕宣见她如此喜欢,以为外头下了大雪,也看了一眼,不过是点点寸白罢了。那小脸冻的有些紫红,还看的津津有味:“你喜欢雪?”

  阿月听见问话,终于依依不舍的回头:“是呀,可美了。”

  长青已经坐好,见妹妹这么说,笑道:“阿月可是个雪痴,只要瞧见了什么有关雪的句子,都会将书藏的好好的。别家姑娘爱藏花藏吃的,她倒好,专门抢书藏。”

  长善也来凑了热闹:“我还记得有一回,给她杜撰一首雪景歪诗,不告诉她出处,她就将爹爹的书全翻了,还是找不到,坐在门槛里哭成泪人。”

  阿月哼声:“我记得,当时二哥还被爹爹追打了好久,让你骗人。”

  长善朗声笑道:“爹爹才舍不得打我。”

  见三个孙儿说的有趣,慕宣问道:“阿月认得很多字?”

  阿月蓦地想到娘亲说的要低调,要谦虚,努力摇头,摊了手认真道:“不多,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多。”

  长青和长善登时笑出声。

  慕宣淡笑:“京城漫天飞雪,阿月定会喜欢的。”

  话落,长善就笑道:“阿月的眼都亮了。”

  阿月努嘴:“才没有。”末了坐好了,也没挪回董韶华身边,偏头问道,“爷爷,要多久才到京城?”刚才上来他托了自己一把,又给她换了新暖炉,这个爷爷似乎也不可怕。

  慕宣见她亲近自己,声音也跟着轻了:“年前便能回到家了。”

  家字一出,董韶华和方巧巧相视一眼,到如今他们还没问,慕家到底是个什么家族。从慕宣的言谈举止,郑大人的恭敬,还有他所带的随从来看,非富即贵。

  腊月二十七,足足行了半月,才到京城。

  因已快过年,家家户户收拾齐整,街道两旁挂满各种红色,与白色飘雪相呼应,带给阿月视线上的色彩交错冲击更大,几乎挪不开眼。方巧巧轻声:“不可对着雪太久,否则要得雪盲症的。”

  阿月问道:“什么叫雪盲症?”

  方巧巧眨眼,一个顺嘴就说漏了,这古代哪里有这个词呀。见一车人投以求解目光,讪笑道:“看雪如同直视太阳,光源太亮,瞧的久了,眼睛会受损。”

  慕宣说道:“老夫从未在书上见过。”

  方巧巧只好搬出个虚构人,镇定道:“是个老樵夫告诉我的。”

  董韶华已经习惯了老樵夫老秀才的存在,并不多问。慕宣满目疑惑,阿月只觉娘亲真是神人,天下就没有母亲不知道的事儿。

  慕老太太收到信后,就先去祭拜了祖宗。让人收拾出个别院,连每月用度都让秦嬷嬷匀好。告知族人此事,看能否赶在年前就将认祖归宗的仪式办了。

  慕家世代都是武将,尤其是慕宣更是战功显赫,旁支颇多得益。慕正林意外过世,势力如同折翼,如今听闻多年前有一子流落他乡,寻回继承本家正统,自然欣喜,族中长辈无一人有异议,着手操办。

  这整个慕家,唯一听见这消息不高兴的,便是慕宣庶子慕立成的妻子孔氏。

  慕立成乃是当年慕宣醉酒夜宿丫鬟所生,虽然母亲抬了妾,但多年来也不得宠,只得他一个庶出,连个妹妹也没。母亲过世后,丁氏待他不亲近也不疏远,但家中男丁少,哪怕是庶出也没薄待过。为他求娶了翰林之女孔氏,后生得一子慕平,一女慕玉莹。

  慕正林堕马后,孔氏便想,慕家这代嫡传算是完了,只剩夫君一人,该更得倚重。夜里暗喜着与慕立成说了,谁想被他喝斥生了狗胆,几日不理会她。孔氏冷笑,这关乎前程利益的事,哪能不喜。

  可没想到美梦没做多久,就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嫡子。

  孔氏顿时吃睡不香,冷笑“倒不知是不是野种”。慕立成一听,恼的当即砸碗:“妇人之心,让人听见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不许再议。”

  孔氏更是不乐,这不,快过年了,昨夜老太太就遣人来他们院里,说是收到信了,明日就到,让他们一家早早在门口迎人。她早劝了慕立成去外头寻宅子,小些也无妨,慕立成答说“四代同堂,其乐融融”。

  腊月底的冷风刺骨,还不到辰时,一家四口就领着半数下人站在门前。冻的两个孩子不乐意,被慕立成厉声唬在原地。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见了马驶来,见是慕府的车,孔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车驶到门口,车夫轻敲小门:“老爷,到了。”

  阿月跪在座位往外头看了许久,腿都酸了。这会回身,几乎摔倒,慕宣急忙接住她。半月相处,阿月已对这总是拧眉的老爷爷没了惧色,相反的,他总会说许多有趣的事,深得她心呀。这一接,嬉闹着又倒身,反正摔不着。

  董韶华微皱眉:“阿月不可胡闹。”

  慕宣说道:“孩童就该如此,那么老成作甚。”

  董韶华当即不再做声,这是他亲生父亲,到底不能太过忤逆。

  下了马车,慕立成和孔氏欠身请安。随后就见车上下来一人,见了脸,禁不住吃惊,这分明就是第二个慕正林啊,只是戾气稍少,看着和善。又见一个少妇俯身而出,又想应是他的妻子。正想会不会有孩子,陆续下来两个,孔氏这心可不是滋味了。

  八岁的慕玉莹瞧见接连出来两个男童,可舒坦了,她已经有个嫡出的高傲堂妹,可不要再来个嫡出的姐妹,否则老祖宗更不疼她。谁料刚起了念头,就见个白净的小姑娘钻了出来,低头看着那马凳子,祖父竟抬手将她抱了下来。心头不由恨恨,她长这么大,祖父还从来不曾抱过她!

  慕立成和孔氏也是愣了会神,慕宣瞧了他们一眼:“还不速速来见过你们大哥大嫂。”

  两人忙拉扯着儿女上前,恭敬问安。董韶华到底是读书人,懂礼仪,也回了一礼。孔氏说道:“老太太已在屋里等见。”

  慕宣抱着阿月往里走去,一大家子跟在后面,鸦雀无声。

  阿月位置一高,视线也高了,进那朱红大门前,抬头看了看,这才觉得不得了了。上面挂着的门匾赫然雕刻三个灼灼大字——将军府。


☆、第7章 回故里终成慕家人


  第七章回故里终成慕家人

  那三个大字董韶华和方巧巧也看见了,想过慕宣身份不低,却没想到竟是个将军。进了里面,第一道大门,前头中轴笔直,两边栽种着树,已铺了些许飘雪。进了玄关,又是宽长中轴,两边仍是各种景致。单单是瞧见的,就占了好些地方。

  阿月四下打量,一路都有下人弯身问好,心想这老爷爷果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慕老太太得了下人通报,已经在正堂里坐着与嬷嬷闲说。见慕宣抱着个女娃进来,微皱眉头,视线往前,一眼就看见董韶华,身子骨已然一颤,禁不住拄杖起身,秦嬷嬷忙扶住她。

  慕宣放下阿月,跪身问好。除了董韶华一家,其他人等都随之跪安。老太太上前拉扯了董韶华的手,细细看他,这眉眼,真跟自己儿子年轻时一个模样,就是少些英气,带着儒雅,喜极而泣:“可算是回家了。”

  董韶华不知母亲与这老太太的过往,一瞬还觉老人十分亲切,这才终于有回到本家的感触。

  老太太问了他的年纪,听见已娶妻生子更是欢喜,拉着两个曾孙便入座,让人拿了吃的过来塞他们手里,询问多大念过什么书。秦嬷嬷在旁提周波劳顿的,两位小少爷也累了。老太太这才万般不舍,抬手让他们都去歇着。

  秦嬷嬷领着他们一家去聚芳院,还好整个院子都收拾了一番,否则又得重新捯饬。毕竟是府里的老人,猜猜就知为何信上没提娶妻有子的事,只怕老爷对当年一事对老太太心有芥蒂。

  长青和长善将手里好吃的匀给阿月,三人还小,不懂将要发生的变故,这个地方,现在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三兄妹吃着蜜饯,如此想到。

  聚芳院共有十一间中小房,一间大房,喻为众星捧月。

  董韶华和方巧巧住在大房,三个孩子各自一间房。阿月被领到屋里,只觉这里空荡荡的,有些怕人。以往都是跟爹娘睡一间房的,这如今分房,怕得很,想要去大房,就被仆妇拦住了,笑道:“若要过去玩,可行。可去住,就不能了。”

  阿月看着屋里四个仆妇婢女,没有做声,抱着暖炉坐在房里等爹娘。一会董韶华和方巧巧与秦嬷嬷说完话,过来领她。阿月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往那奔去,扑到董韶华怀里:“爹爹。”

  董韶华将幼女抱起,小脸还挂着一丝委屈,笑道:“我的小阿月怎么了?”

  阿月附耳低声:“爹爹,这儿不好玩,我们回家吧。”

  董韶华面露难色,不想骗女儿,不知如何回答。阿月是自在惯了的,他最担心的便是她难以适应。方巧巧倒看的开,刮了刮女儿的脸蛋,笑道:“阿月,娘教过你什么?不要等着环境适应你,要自己去适应环境,知道吗?脚下踩的仍是黄土,那地方就没变。”

  阿月细想了一下,咧嘴笑道:“不但脚踩土地,爹娘和哥哥都在身边,哪儿都一样。”

  董韶华稍感欣慰:“阿月能想通就好。”

  方巧巧也笑说:“这才是娘亲的宝贝女儿。”

  得了爹娘夸赞,阿月心情大好:“爹爹放我下来吧,我去找大哥二哥玩。这儿好大,我们得好好认认路。”

  阿月一落地,就往外跑去,找刚才去看房间的哥哥。她这一跑,后面就跟了一条尾巴,四个婢女仆妇紧随,生怕出了差池。

  董韶华见女儿又开心起来,自己原本的心结也被覆盖了。慕家是大世家无疑,那他也定要生根立足,将那晦暗心思扫进角落,为妻儿撑起晴天才是。

  稍作歇息,便一起用食。慕宣与丁氏所生的两个外嫁女儿也回来了。见了与慕正林生的几乎无异的董韶华,想到过世的哥哥,又少不得红了眼抹泪。劝慰一番,齐坐圆桌共食。

  慕家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可规矩是人定的。老太太高兴,让曾孙长青坐到一旁,拿净筷夹了许多菜给他哄他吃。这一顿饭下来,气氛并不算太沉闷。

  过了两日,宗亲那边的仪式已安排好。这日早早出门,前往慕家祠堂告知祖先。

  一身布衣退去,换上光滑绸缎,每处装饰都是刺绣,上好的线毫无差错行针严密,罗列平铺。方巧巧给夫君系好腰带,理好衣裳褶子,退了几步看他,摇头道:“换了个人似的。”

  董韶华看着妻子华服在身,容光艳艳,发髻插着明珠步摇,一摇头便听见金器声响,淡笑:“巧巧也变了模样。”

  方巧巧抬眸看他:“那是好看了还是不好看了?”

  董韶华小心翼翼在她发上落了一吻——面上额上都是脂粉,亲不得:“一直都如此好看。”

  难得听见有些呆子气的丈夫说情话,方巧巧笑红了脸。想来她也才二十八的年纪,嫁了他,还没享受甜蜜恋爱,在这没有避孕东西的年代,马不停蹄的生孩子,一眨眼,竟是三个孩子的娘了。操劳的时日多,温存的时间少。这偶尔说说情话亲昵些,少女情怀仍会冒头。

  还没好好回亲他,外头的婢女就敲门了:“公子、夫人,该上轿了。”

  等仪式过后,下人才能改口,因此如今仍是以客人身份称呼。

  阿月今日也穿了新袄子,是她喜欢的翠绿色,上头还有小朵附藤的花儿,拽着大哥长青追问这是什么花。长善打趣道:“这是月亮花,阿月越乖,它就开的越盛。”

  长青笑道:“你又唬小妹。”

  阿月撅嘴:“二哥就喜欢骗人。”末了问道,“这世上可真有月亮花?”

  话落,长善已捧腹大笑。素来像个小学究的长青也忍不住笑笑,看的阿月愤愤然——大哥也跟二哥都爱欺负她了,果然是那什么近墨者黑吧。可黑归黑,阿月还是不离兄长半步。

  慕立成和孔氏领着女儿早早就在等候,见三人有说有笑出来,瞧的孔氏不悦。他们才是慕家的正宗,庶出的不过是别枝,等这告祖仪式过后,就真成慕家人了。

  慕玉莹瞧着阿月的新衣裳,一点褶子也看不见,是新做的吧。扯了扯母亲的手:“娘,待会回去我也要去做身新衣裳。”

  孔氏心头正烦,瞧了她一眼:“你这衣裳不是时新的?”

  “都穿了两回了。”

  慕立成听见女儿嘟囔,皱眉轻责:“奢靡腐心,多读些书罢。”

  慕玉莹不敢再出声,对这父亲无由来的害怕。

  人陆续到了大厅,等慕老太太出来,才启程往祖祠去。

  慕家祖祠在离这半里外,有轿子马车,很快便到了。族人早已等候在那,年纪小的、轻的,都在外面站着,长辈在大堂端坐。

  阿月随爹娘下车,原本喧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几乎所有人都往他们看来,顿时肃穆起来。她也不敢胡闹,脊背挺直,脚如木头一步一行。直至进了里面,已是香火萦绕,探头往前面看去,一溜的牌位成了梯形,略显幽深。

  待众人站定,一个老者走出,朗声道:“吾族一脉,蒙圣上隆恩,繁盛至今。今第十一代嫡孙重归慕家,特,敬告祖先,佑吾族昌盛,长青不衰。”

  董韶华接过旁人递来的香火,叩拜三下,稳稳插在牌位前,再抬头,从此他便以慕姓记在族谱中,而再不是董韶华。

  因他是凤娘还未被休时就已在腹中,便是正统嫡子——实则也不过是看慕家人如何安排身份罢了。族中长辈当即将他姓名、妻子姓氏、两子名字记在族谱中。方巧巧最不满的就是女儿的名字没记入,可慕家规矩就是如此,外嫁女无名入谱。甚至日后家族祭祀,也几乎跟她们没有关系,不来无妨,多来反而会招人口舌。

  这仪式很快就结束了,阿月以为可以回家睡觉。谁想回到家里,是另一个活动的开始——家族宴席。

  因快到除夕,百姓认为,世事千难万难,过了年便什么愁苦都没了。那昨日还悬挂在门前院子里的奠物,今日顺理成章被取下,换上了过年的红火东西。瞧着,倒有些可笑可悲的。

  慕韶华和方巧巧还得一一去向长辈敬酒,由慕立成在前带路认人。

  三兄妹都坐在主席,长青和长善坐在老太太左右,依旧得着疼爱。老太太不喜阿月,只因她的眉眼长的与凤娘像,看多了心头闷得慌。受了冷落的阿月丝毫不在意,只要爹娘哥哥们疼她就好,旁人的看法她极少注意。

  丁氏看着阿月吃的嘴角有油,提帕给她擦嘴。

  丁氏性格温婉,有着些许大户人家小姐惯有的柔弱。丧子之痛挥之不去,看着这热闹景象,更为儿子不甘。可日子还得过下去,只能夜里落泪,挂念亡子。

  阿月想道谢,又想到刚才嬷嬷千叮万嘱的话,她该叫他们曾祖母、祖父、祖母了。这些称谓她还从来没有说过呢。顿了片刻,笑道:“谢谢祖母。”

  丁氏蓦地一愣,眼眸湿润,强忍了泪意,柔声:“吃慢些,别噎着。”

  慕正林的遗孀宋氏,女儿慕紫,看见丁氏大仁大义的模样,已然将阿月当做亲孙女,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8章 除夕夜宴和宫廷宴


  第八章除夕夜宴和宫廷宴

  阿月吃饱喝足,宴席也将散。分派给他们一房的下人还没全定好,因此阿月身边还是四个。沐浴洗好,送回屋里。阿月躺在翻两个身都碰不到边缘的床上,睡不着。

  屋内灯火一散,更是幽暗漆黑。阿月怕了,坐起身披了衣裳,准备去找爹娘。走到窗边,挪了凳子过来。这点高度对常去爬树玩的她来说根本没有难度,翻滚下去,冷风吹来,立即打了个喷嚏。

  循着记忆往大屋摸去,那房里的灯火还亮着,抬手敲窗。

  方巧巧正给丈夫宽衣,喝了许多酒,醉的厉害。猛然听见声响,吓了她一跳。拿了茶壶做武器,轻步走到那,一开窗,就见女儿冻的紫红的脸仰来,笑上眉梢:“娘。”

  方巧巧哭笑不得,忙俯身去抱她。阿月蹬腿,顺势而上,如愿爬到娘亲怀中。关了门窗,将她揽在怀里给她的手呵气:“这么冷的天,还爬窗,下回见了娘要生气了。”

  阿月说道:“要是从前门来,他们又会把我抓回去了。阿月怕,那屋子好黑,会有鬼吧。”

  慕韶华听见女儿的声音,醉熏转身,瞧见那朦胧影子,招手笑道:“阿月。”

  阿月眨眨眼,像足了今日桌上的一味菜:“爹爹变成大红虾了。”

  方巧巧苦笑,不想让做爹的醉汉模样吓着她,坏了形象:“阿月长大了,是时候一个人睡了,那才是英勇的小姑娘。”

  阿月哪里会想到娘亲竟然不要她,拉了她裤腿抽声,可怜得很:“娘亲带阿月睡吧,阿月会乖乖的。一个人睡很怕,睡不着。”

  方巧巧蹙眉,低声轻嘘她:“别惊了外头的人。阿月等会,娘给你做个护身符。”

  她先扶丈夫去睡,这才四处翻找,拿了剪子,从柜子里取了新被褥抽棉絮。阿月抹了泪,坐在一旁看娘亲银剪飞转。剪了布缝成袋子,又往里头塞棉絮。再将大大小小的布团缝在一起。不由惊叹,这些是脑袋和手脚吧。

  方巧巧将玩偶的眼睛嘴巴缝上,一看还是很可爱的。这才交给女儿:“这只小熊是娘的化身,放在身边一块睡就不怕了。”

  阿月轻轻戳了戳它不算圆的脸:“丑丑的熊。”见娘亲瞧自己,软了声音道,“娘比它好看多了。”

  方巧巧扑哧一笑,摸摸她的脑袋,多了几分认真:“阿月,这个家跟之前的家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但并不可怕,只是开始会难适应。阿月要乖乖的,不要太调皮,见到长辈要问安。他们并不会像爹娘这样宠着你。”

  阿月乖巧点头,抱着小熊问道:“是不是阿月乖乖的,爹娘的心情也会好好的?那阿月一定会听话。”

  方巧巧淡笑,微觉心酸,把女儿抱紧:“难怪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都暖进心里了。”

  阿月窝在她怀中,娘亲的怀抱才像棉袄,暖和着呢。

  &&&&&

  翌日,宋氏将昨夜拟好的册子给老太太过目。

  老太太瞧了一遍,拧眉:“怎么拨那么少人给他们,还有用度也少了,他们刚回本家,应酬必然会多,添些,再添些。”

  宋氏应了声,抿嘴接回,暗想老太太往日偏颇他们,如今风水轮流转了。她这嫡孙媳妇像个掌事嬷嬷,还要给大哥大嫂安排这些。丧夫之痛倒没人来理会。

  老太太说道:“还有学堂那边的事,年后就去说说,长青和长善等着去呢。那月丫头,就和阿紫一个学堂吧,你使人安排仔细了。”

  “老祖宗放心吧。”宋氏收了册子,十分累心。从屋里出来,就见那方巧巧过来。

  慕正林比慕韶华小一岁有余,这一回来,宋氏见了她,还得恭敬的叫一声“大嫂”,可把她恶心郁闷的。

  方巧巧瞧出她眼里的不善,刚死了丈夫,这地位就被别人代替了,换做是谁心里都不好受。她不冒犯他们,自己也犯不着横眉冷对:“弟妹。”

  虚情假意的寒暄两句,方巧巧就进屋给老太太请安了。

  慕老太免了她的礼,让她坐下,问道:“夜里睡的可舒坦?行之怕是喝多了,夜里有吐没?”

  方巧巧一一答过,没有多言。老太太就喜欢这种不多舌的,她对慕韶华是满意的,慕正林到底是太跋扈了些,外头名声传的并不太好。再看这孙媳妇,以为是泥腿子出身会是个粗鲁妇人,但模样俊俏,也知书达理,对他们更是看重——她已然忘了为何孙子为何会流落外头,如今才回。

  叮嘱了家里大小事情足足半个时辰,直到疲累了,才让她回去。

  方巧巧从房里出来,真想当着众人的面揉胳膊揉腿,要是每日问安都被这么正坐,简直是要死人的。昨日见到那将军府三个大字,一瞬她还想穿越大神果然还是没放过她。今日一看,真真是诚心求放过呀。

  慕韶华早早就被叫到慕宣的书房,这一见面,一时还喊不出敬称。慕宣也不在意,问道:“身为慕家子弟,不能游手好闲。慕家世代都出武将,只是你自小在外,习武晚矣。老夫……为父给你求个文官罢。”

  慕韶华迟疑片刻:“年后便是会试,我想一试。”

  慕宣禁不住冷笑:“若没记错,你曾来京考过一回,那次无名返乡,这次若落榜,可是要慕家教人笑话?”

  慕韶华一听,简直是戳了陈年疮疤,痛得不行:“当年临考痢疾,因此耽误了入院时辰。”

  慕宣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当初的意外,你能考得功名?”

  说到这,慕韶华才知中了他话里的圈套,沉了气,执拗道:“不敢妄言,但捐官求官,我都不会要。”

  少有人敢直面辩驳,慕宣的将军脾气上来,喝声:“就算真让你侥幸如愿,也不过是入翰林,做小官,至少要十年才能爬到三四品官的位置。”

  这样投机取巧的事,慕韶华实在不愿做。让人知道,读书人的面子便可以直接丢了。干脆不搭腔,沉默抗议。

  慕宣叹气:“你当真要丢我们慕家面子?”

  慕韶华忍不住说道:“还未去考,你怎知我一定会落榜?一定会丢了慕家脸面?试也未试先折了自己的威风,我朝将军不过尔尔。”

  慕宣拳头紧握,怒的青筋暴起。忍了又忍,才消散了火气:“这些话,你日后不可再说。我是你亲生父亲,这话未免不遵孝道,让别人听了去,你也落人话柄。”

  慕韶华默了默,话里确实是为他好的,作揖道:“方才冲动了。”

  成为父子后的初次交谈不欢而散,慕韶华刚走,那跟随慕宣多年的随从元德已笑道:“大少爷也是个固执的,像足了老爷。”

  正打算给好友写信的慕宣笔尖一顿,若有所思问道:“他当真像老夫?”

  “看着是个文雅书生,但骨子里的气节,却是像老爷的。”

  慕宣这回下不去笔让好友留意官职了,儿子如果像自己,那以自己的脾气,又怎会甘心让人摆布安排。重叹一气:“老夫当真是找回儿子让自己受气。”

  元德笑笑,这气叹的违心得很,倒是有藏不住的欢喜。

  除夕,安排给聚芳院的下人都遣好了。阿月是姑娘,比兄长的下人少些,分得一个嬷嬷,两个仆妇,三个婢女,还有两个做重活的男家丁。饶是如此,阿月也觉得人很多了,睁眼闭眼都有人在跟前。

  晚上吃完团年饭,漱了口,老太太问道:“明日你进宫赴宴,带谁去?”

  每年大年初一皇帝宴请群臣,可带一个亲眷。老太太以为他会带慕韶华,混个脸熟。慕宣自有他的想法,如果圣上心生怜悯,当场赐了慕韶华官做,父子关系怕更是难堪。想了一想,说道:“阿月随祖父去吧。”

  满桌人皆是意外,阿月还在翻看暖炉,瞧着里头的小木炭渐裹灰白,直到长善扯了扯她袖子,才抬头,见众人都往自己瞧,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做错事了。方巧巧说道:“明日祖父带你去皇宫赴宴。”

  阿月对皇宫的威严完全没概念,一听是赴宴约摸就是玩了,脸上已绽了笑意:“好呀。”

  老太太蹙眉:“不带行之就罢了,为何不挑长青长善,偏是带个孙女。你若要带,那就带阿紫吧。”

  慕宣说道:“阿紫去过皇宫,无需再去。初一必定会有很多人来访,长青长善留在家中见见客也好,去了宫里也认不得几人。”

  一切不过是托词,只因阿月最亲他,他也最疼阿月罢了。

  老太太不悦,但也没多阻拦,横竖不过是宫宴。

  除夕宴散,宋氏带着无心玩乐的女儿慕紫回屋。还没进院子,慕紫已委屈的要哭了:“往年祖父都带我去的,如今被阿月抢了。”

  宋氏心中也苦意满满,女儿的宠爱被抢,身为嫡孙媳妇的她又何尝不是。家里现在上下还是她打点,但只怕过不了多久,等那方巧巧熟悉府里事务,就要全交给她了。

  慕紫扯母亲的衣袖:“娘,你倒是想想法子。”

  宋氏拧眉:“莫吵。”

  不急,总会让她找到翻身的机会,将那方巧巧压的死死的,让她知道,自己才是担得起嫡孙媳妇名头的主心骨。


☆、第9章 珠子和凤娘的画像


  第九章珠子和凤娘的画像

  一大清早,阿月就穿戴齐整,和慕宣去皇宫。

  接连见了几日的大雪,阿月已经淡定多了。上了马车便和祖父说道:“阿月发现,这里跟以前的家有两个不一样的地方。”

  慕宣问道:“哪两个?”

  “一个是这里总是下好大好大的雪,一个是……”阿月抖了抖,“这里好冷好冷呀。”

  慕宣了然,无怪乎每每见了她都抱着暖炉。探头让下人多添了一个给她。阿月左右都抱着,这回可是热乎着了:“娘说,进宫后要守规矩,阿月会听话的,不给祖父添麻烦。”

  顿了片刻,慕宣问道:“你可去过你外祖母家,亦或是舅舅家中?”

  阿月摇头:“没有,以前问过娘亲,别人有姥姥,怎么阿月没,娘说,姥姥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一辈子都可能走不到。”

  慕宣细想半会,方巧巧的身份如何都查不到,她也不曾对旁人说过什么,与其说她是孤女,倒不如说更像是凭空出现的。

  &&&&&

  初一刚天明时就放了炮仗,如今门口堆积的白雪上,染了一片胭红,添了几分喜气。

  慕立成带着妻子孔氏,儿子慕平、女儿慕玉莹给慕老太太拜完年,按着辈分,又去了慕韶华院子里。

  这聚芳院本来是两个嫡出姑娘住的,后来两人出嫁。孔氏一心想着总该收拾给他们住了,毕竟这可是大院子,连柱子地砖都跟别院不同。谁想老太太一直不松口,到现在,就给了慕韶华一家。瞧着一路景致,心头可算是窝了火。

  慕韶华有晨起练字的习惯,写了几个字,落笔歪扭,心神不宁,偏头问在研磨的妻子:“阿月出门时,仪容可好?你可认真叮嘱了她?”

  方巧巧笑道:“放心吧,阿月是个聪明孩子,而且有亲祖父带着,总不会出差池。”

  慕韶华稍稍放下心:“不知为何偏是带那丫头。”

  “阿月有福气呀。”

  “那也是,多少人一辈子都不能瞻仰龙颜。”

  两人正说着话,下人禀报二少爷一家来了。

  慕立成脚刚跨进门槛,已作揖道贺新年。慕韶华迎几人往书房里头走去,宽敞的厅子静雅别致。

  孔氏进来一眼就瞧见了那悬在墙的画像,笑道:“嫂子,这书房不挂仕女图,也不挂孔老夫子像,怎么挂个砍柴的老婆婆。”

  方巧巧笑答:“那是大郎的生母。”说起来,凤娘过世还不到四十,只是长年累月劳作,脊背都比老人弯了。慕韶华依凭记忆画出,倒像是个老太太。

  孔氏微垂眼眉,抬头笑笑:“大哥真是个孝子。诶?长青和长善怎的不在这?”

  “去外头玩了,还小,玩心重。”

  孔氏淡笑,还小,过个年那长青都十一了,自己的儿子也同岁,多乖巧,从不乱跑。正想着,慕平已带着妹妹慕玉莹上前拜年。方巧巧夸赞两句,婢女已捧着装着放了红纸包裹的压岁钱托盘过来,取了两个给他们兄妹。

  慕韶华和慕立成都是酷爱读书的人,将喜爱的书籍摊开说了,话可不比两个妇人的少。聊了半个时辰,下人报又其他官老爷故交来访,老太太喊他去见客,这才意犹未尽的散了。

  孔氏随丈夫出了院子,说道:“这处可真大,难怪老太太不肯将这院子赏给我们。可留来留去,倒是给了个外人,可笑。”

  慕立成皱眉:“大哥怎会是外人。”

  孔氏抿嘴:“他生母可不算是我们慕家人,他却将画像明目张胆的挂在书房,根本没将母亲放在眼里。”

  慕立成神色一顿:“你是说那画中人是那凤娘?”

  “对啊。”

  慕立成神情微敛,看了看妻子,淡声:“这事可不能让老太太知道,不是说老太太不喜欢凤娘么?让母亲知道也会不高兴,对大哥大嫂心生芥蒂,坏了家中和睦。”

  孔氏眸眼闪动,他这一说,倒像是提醒了她,嘴上答着自然不会说,心里小鼓已在啪啪作响。

  阿月从宫里回来,正碰见回屋的长青和长善。见到妹妹,长善已过去拦她:“小妹。”

  阿月抬头看去,目如明珠,盈盈笑道:“二哥。”说罢抱了抱怀里的盒子,“皇伯伯送给我的。”

  长善笑笑:“竟称呼皇伯伯,看来阿月玩的很是开心,没变身闯祸精。”

  阿月撅了嘴:“你才是闯祸精,我去找爹娘看宝贝,不给二哥瞧。”

  长善就喜欢逗她生气,见她往里跑,也追了上去。阿月听见后头兄长追来的声音,一路欢乐叫着,吓的下人心惊胆战生怕她摔伤。

  慕韶华和方巧巧刚见过客,准备歇会待会就出去用饭。在这个家,时间都是死定的,早不得晚不得。听见女儿的声音,刚转身,就见阿月的小身影出现在门口,眼见要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喊小心,小脚一勾,绊在门槛上,脸直摔地上。顿时吓坏了全部人,手忙脚乱去扶她。

  长善见她吸鼻子,眼都红了一圈,急忙手指顶在鼻尖,往上一戳,已成了猪鼻子。阿月忍的脸红,到底忍不住,咯咯笑起。长善抹了汗,妹妹哭起来可就是大事了。

  方巧巧拿帕子给她擦了脸,右边脸蛋还摔花了。嬷嬷拿了药膏来,给她抹时一边笑一边倒抽冷气,看的她哭笑不得:“没见过比你还皮的姑娘。”

  阿月见娘亲要教训自己,立刻往父亲怀里钻去,讨好的献宝,将盒子递给他:“皇伯伯赏的,阿月要送给爹爹。”

  慕韶华感动非常,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圣上赏赐的东西,就是你的,给不得别人。”

  “爹爹才不是别人。”阿月嘟囔,将挂在脖子的线拿了出来,钥匙正挂在上头,小心开了盒子。

  众人好奇往那看去,只见狭长盒子中,共放了七颗圆润珠子。由小到大,瞧着都是玉,光泽慑人,只是颜色不一。阿月说道:“皇伯伯说,阿月今年七岁,所以赏了七颗。”

  慕韶华笑道:“阿月可有谢主隆恩?”

  阿月点头:“说了谢谢的。”她苦了脸说道,“如果我是七十岁就好了,那就有七十个漂亮珠子。”

  说罢,屋里众人禁不住笑出声“傻姑娘”“这可真是要让人笑话的”。

  慕韶华就喜女儿的烂漫无邪,这才是该有的童趣:“好阿月,你好好将珠子收好,圣上赏赐的可不能随意拿出来,更不能弄丢了。”

  阿月一听,更是不高兴,这不能吃就算了,还不能拿来玩,那要来何用呀。顿时没了兴致,将东西给了朱嬷嬷回房放好。

  老太太这边正烤着炭火,和孔氏唠嗑,秦嬷嬷进来:“老爷从宫里回来了。”

  听见儿子赴宴回来,老太太起先没在意,末了问道:“阿月呢?”

  “也是一块回府的。”

  老太太轻笑:“当真是不懂规矩的,从外头归家竟不先来见见我这老祖宗。”

  秦嬷嬷笑道:“方才问了,是老爷让三姑娘回房休息的。”阿月在三个姑娘中排第三,因此府里称她三姑娘。

  老太太皱眉,这才没说什么。孔氏见屋里悄然,说道:“在外头领进来的,到底比不得自小就在府里长大的。”

  “待会让朱嬷嬷过来,这规矩得好好学学,将本性磨了去,别丢人才好。”老太太喝了一口茶,“倒不如将她养在我身边。”

  孔氏心中冷笑,当初自己的女儿出世想往她这塞,养在老太太身边,就算是庶出,吃喝地位都不会差,日后嫁的也好,可老太太不愿。阿月要是真养在这,玉莹还不怨死她。笑了笑道:“阿月比玉莹是好了百倍的,但实在活泼,若像二姑娘那样娴静好读书还好,不会吵了老祖宗,可现在怕会吵了您的清静。还不如让大嫂再好好教教。”

  老太太也怕被人烦着,一听觉得有理,没再提。

  孔氏顺势说道:“不过依孙媳妇来看……大哥心里头,对我们慕家,还是不乐意的。”

  老太太拧眉,斥责:“这话说的可笑,你这是不将你大哥当做慕家人么?胆子未免太大。”

  孔氏连忙说道:“孙媳妇哪里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意思,也是孙媳妇从大哥房里的画像揣度出来的,觉得实在有必要和老太太说。”

  老太太瞅了她一眼,也生了好奇:“有话便说吧,如此拐弯你倒是不嫌累。”

  孔氏腹诽几句,这才说道:“今日去向大哥大嫂拜年,谁想刚进书房,就见一张画像悬挂正门方向,十分显眼。问了大嫂,掩饰一番,才说那是大哥的生身母亲。”

  老太太的手蓦地一抖:“凤娘?”

  “正是。”

  那凤娘可谓是老太太心头的一根刺,因她,从未忤逆过自己的儿子变了。因她,儿子待她这亲娘都疏远了。又因她,慕家嫡出血脉差点就一世流落别乡,她倒是狠心,至死也不告诉慕韶华的身世,成心要害她慕家断后。

  孔氏瞧老太太默然,又道:“那凤娘已不是慕家人,可画像却堂而皇之挂在那,也不知大哥大嫂是个什么心思。”

  “住嘴。”慕老太沉声,“将你大嫂叫过来,老身倒要问问,他们夫妻二人是不是没将我这老太婆放在眼里,没将整个慕家放在眼里。”


☆、第10章 应付自如家有贤妻


  第十章应付自如家有贤妻

  这大年初一的午饭还没吃,方巧巧就被人叫到老太太房里了。问了下人何事,见她眼神躲闪“奴婢也不知”,琢磨着也不是好事了。大宅门的,事儿多。

  阿月还没有絮叨完,见娘亲要走,拉了她的手道:“娘什么时候回来,您给我做的小熊,胳膊有点歪了。”

  方巧巧笑道:“很快就给阿月做个美美的小熊,你饿的话,就和你爹吃些东西。”

  阿月可没好意思告诉娘亲她在宫里吃的可饱了,那里的东西特别好吃,忍不住就撑圆了肚子。

  方巧巧到了清心院,老太太已喝了一盏茶。

  欠身问安,已觉不对。老太太这两日训话次数是不少,但都免不了都会给她凳子椅子。

  老太太问道:“回府后,可住的习惯?”

  “老太太遣来的下人伺候的好,自然是习惯的。”人到一个环境中,即使不想变得圆滑,也得做出相应的改变,不变本心就好。方巧巧心里拎得清。

  老太太笑意轻轻:“可老身看来,却是过的不舒坦。”

  方巧巧一顿,笑道:“祖母这话是何解?”

  “行之既然认祖归宗了,非我们慕家的东西,怎能再留。你们那院子的书房连着厅子,去拜访的人无一不会瞧见,进门就是凤娘的画像,阿柔会怎么想?于你们而言,这家说到底,只有一个嫡母。”

  阿柔是丁氏的闺名,方巧巧这才知道,原来是那幅画引起老太太的不满了。可老太太昨日不提,今早也没提,这突然说起。立刻想到刚才来拜访的孔氏,怕是她告的状吧。真是想不到自己没去招惹她,她倒是趁机来踩自己。可一时不能确定,便佯装困惑:“祖母指的是哪幅画?进门就瞧见的,孙媳妇可糊涂了,怕是看错了吧。”

  老太太提杖敲地,气道:“便是你们挂在屋里凤娘的画像,阿荷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不成。”

  阿荷可不就是孔氏的名字,方巧巧暗暗冷笑,背后捅刀子的人,她最是见不得,掩饰道:“原来是那幅,只因并非是挂在进门便一眼瞧见的地方,一时想岔了。”

  老太太不满道:“你速速将画取下来,别让你婆婆瞧见。”

  方巧巧可不会答应,那画别说对自己的丈夫重如千金,对自己而言,也是正经八百的婆婆。这连自己的亲娘都“丢”了,那还有什么道义可言:“老太太,这世上什么都能丢,就是恩亲血缘是丢不得的。人当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為本,大郎不能为亲生母亲尽孝道,那悬挂其画像悼念,也算是聊表孝心。否则别人拜访,只知大郎嫡母,不知大郎生母,怕要落人话柄,指责大郎回了本家,忘了亲娘,于他名声不好。”

  慕老太眸光颇冷,这嘴倒能说,让她挑不出个刺来,横竖就是不愿意取了画像。

  秦嬷嬷始终对当年的凤娘颇觉愧疚,也帮腔说道:“凤娘已经过世,您何必动这气。大少奶奶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而且太太也不是个小气之人,就怕强取了画像,要惹的外头非议。再说的难听点,还以为是我们慕家容不得一个已故之人。”

  慕老太冷冷瞧了她一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确实是犯不着跟个死人计较。最多她不往聚芳院去就好,眼不见为净,自然也不心烦了。

  方巧巧全身而退,心里头可不痛快——任谁被人捅了脊背也不会高兴。

  孔氏一心想知道老太太是怎么教训方巧巧的,可又不敢过去怕被她瞧出来是自己告密。琢磨着时辰差不多了,往清心院走去,这刚到院门,就见她出来,迎面碰上,好不尴尬。

  方巧巧心思沉沉,淡笑:“弟妹也过来陪老太太唠嗑呢。”

  孔氏也是虚情假意应声,两人说了会话,就散了。教孔氏瞧不出她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不过想着自己没暴露,又是暗喜。

  方巧巧可不急着反击,才在这里住了几天,根基还没稳当,等她天时地利人和了,再好好收拾她。

  还没回到房里,就听见屋里有声响。婢女见了她,小步上前,低声道:“老爷来了,不知为何和大少爷吵了起来。”

  慕宣又是为了给慕韶华寻官位一事来的,早上赴宫宴,故交劝告一番,儿子的事哪有自己做主的,听父亲安排就好。这一想,更想给他求个官,也算是对凤娘的补偿。可慕韶华就是不肯,父子俩一争执,就急红了脸。

  阿月原本在这休息,睡的迷糊听见吵声,睁眼看去,祖父和爹爹吵的正凶,抱了枕头坐在床边,不知所措。要是平时有人跟爹爹吵架,她早就冲上去丢石头了。可这人是祖父,是比爹爹辈分还大还要更尊敬的人。

  她讪讪走到前头,才听清他们在吵什么。

  “不过是嗟来之食。”

  “这是变通之道,人不能读死书。你已是三十年纪,还一事无成,出门倒不怕人笑话。”

  “正是已到而立之年,才更要自立自强,靠着祖辈功绩谋了官,才真成别人笑谈。”

  慕宣气的喝声:“管家,拿鞭子来!”

  慕韶华也是硬骨头,仍不退让。倒是吓的阿月跑了过来,抓了祖父的衣角求情:“不要打爹爹,君子动口不动手,祖父和爹爹都是斯文人,不动手,不动手。”

  慕韶华又气又疼,想将她拉回身边,阿月仍紧抓不放,唇型已吐了四个字。待认出来,更是心疼,只因阿月说的是“爹爹快跑”。这一痛心,也冷静了许多。

  方巧巧走进来时,心里还想着,成亲这么久,他极少跟人争的急躁。可一碰到他亲爹,没说两句就要打起来般,说不是父子也没人信了,脾气一模一样,跟火碰着水似的。

  阿月见了母亲,终于是瞧见救兵了,泪眼汪汪往娘亲那看,手还抓着慕宣的衣角不敢松开,生怕他突然就拿鞭子打爹爹。

  慕宣绝不会在孩子面前折了一个做父亲的尊严,见孙女又怕又紧张的挨着自己,分明是在护着她父亲。如此一对比,更觉自己为人父十分失败。

  方巧巧强笑道:“阿月,祖父和你爹正商量事呢,快过来,别碍着人。”

  阿月迟疑半晌,还是没过去。方巧巧看着形势不会再闹起来,一个疼孙女一个疼女儿,都不敢吓了她。好不容易唬她过来,将她交给朱嬷嬷带回去。临走前还万分不放心。

  方巧巧刚才也听出个七七八八了,等阿月走了,说道:“爹,儿媳记得回慕家前,曾与您约法两章,而您当时也同意了。”

  慕韶华皱眉:“什么约法两章?”

  慕宣眸色沉冷,他差点就忘了。

  方巧巧答道:“一,不许逼迫大郎做不愿意做的事;二,儿女婚姻由我们夫妻做主。”

  慕韶华倒不知竟还有这回事,细想,已是恍然,底气都足了:“如今您忘了第一条。”

  慕宣无话可说,堂堂将军,话一出已是驷马难追。这才懊悔当时一心要他回家,答应的太快。颇为不满看了一眼方巧巧,拂袖而去。等出了门口,才发现阿月还趴门前偷听。

  阿月忙站直了,往远处眺望——她可没有在偷听。

  慕宣叹气,大过年的,他这是何苦呢。

  见父亲走了,慕韶华已觉酣畅淋漓,浑身舒爽,抱了方巧巧就亲了一口:“家有贤妻。”

  方巧巧默了默:“大郎,若这次科举……不幸落榜,那就遵从父亲的意思吧。”

  慕韶华诧异:“巧巧……”末了已是痛心,“你为何也不懂我?”

  方巧巧看他,语气平缓:“大郎,往日我们是五口之家,如今已不是只有我们五人。我们过的好,过的顺心顺意,可还要更多的顾及别人感受。你日后要挑起慕家重担,哪里容得你再苦读三年。”

  慕韶华默然片刻:“那样得来的官,又何用。”

  “你若在其位,谋其职,做的漂漂亮亮教人挑不出毛病,那有何不可?你如果是进去添个名字而已,我也瞧不起。”

  慕韶华隐约有些明白妻子的意思,谋事在天,成事在人。他却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将自己拐的出不来了。要是他能胜任那职位,闲言碎语又能持续多久。这一细想,总算是想通了:“为夫明白了。”

  方巧巧轻松一气,又笑的明艳:“但是,今年会试仍要努力,大郎不可掉以轻心。”

  慕韶华点头,无论如何前程如何,该努力的,也不会懈怠。


☆、第11章 门庭若市门可罗雀


  第十一章门庭若市门可罗雀

  这大过年的,除了本家旁支的人来往多,同僚也来的不少。而很多人每年来的目的多少都有一个——攀亲。

  这攀的不是亲近,而是想求娶个慕家姑娘,早早结下娃娃亲,暗含奇货可居之意。这种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也习以为常。

  慕紫今年八岁,模样生的俊俏,在孩童中一站,一眼就瞧见了她。过年这几天她是不怎么出门的,因为每每到客厅,总要被那些官婶婶左看右看,将她们的儿子拎出来说一通。母亲宋氏千挑万选想给她结门好亲事,因此一直没定娃娃亲。

  今年她这院子可冷落多了,虽然不懂成亲到底意味着什么,但门可罗雀,心里不免多想,问了嬷嬷:“怎的这几日没什么人过来坐坐?”

  严嬷嬷面露讪色:“这……都往大少奶奶那院子里去了。”

  慕紫一顿,又是那家外来人,从他们回来开始,就将他们这聚清院的东西通通夺走了。气的将桌上东西全掸到地上:“都欺负我没爹了,全是狗眼,瞧不起人,凭什么对那些野种好。”

  严嬷嬷蹲身收拾东西,不敢搭话。这小小姐平日就是个惹不起的主,让少爷少奶奶宠坏了。起先还心疼她幼年丧父,可下人平白受的气多了,那同情就没了。这还没想完,刚拿回桌的东西,又被她掸落,砸在自己脚上,不由吃痛。

  慕紫心情十分阴郁,趴在桌上哭了起来:“欺负我,通通都欺负我!”

  宋氏和老太太说完话,回来就听见女儿哭的难过。问了缘故,想到再不比往日,也是眼眸湿润,可踏入房里,就抹了泪,心中更是坚定。人死不能复生,她总要撑起这一房,为女儿多谋划些,嫁个好人家才行。

  “阿紫。”

  慕紫听见母亲唤声,仍埋头不语。宋氏坐在一旁,摸她的头,“哭什么,大过年的,不吉利。”

  “娘。”慕紫微微收泪,哽咽,“我们回姥姥家去,不留在这受气。”

  宋氏冷笑:“出息,难道让人抢了东西去,你就眼巴巴看着了?你也别总是将脏话挂在嘴边,那是你正经八百的大伯,不是野……”她叹了一气,“已经入了族谱,就是我们慕家人,娘寻思着一件事,成了,那就能安心在这家过下去了。”

  慕紫含泪问:“何事?”

  宋氏笑意颇轻:“给你要个哥哥。”

  慕紫并不懂,宋氏已经敲起了自己的算盘。夫君早去,孤儿寡母的,慕韶华有两个儿子,她去求老太太,让长青或者长善过继他们房。日后养大了,自己有个依靠,慕韶华看在亲儿的份上,也会待他们好些。这种过继的事并不奇怪,就看老太太还疼不疼她们母女了。

  人,总要为过好日子做打算。

  &&&&&

  阿月坐在花坛边上,专心摇自己的牙,屋里太吵,又没人陪她玩,索性在这待着。可越碰越痒,越摇越疼,恨不得把它拔下来。

  听完众长辈赞誉“生的甚是英俊”“日后定是人才”的慕长善出来透气,一出门就见阿月低头坐在花坛,一手抱着暖炉一手揉牙。轻步走了过去,在侧边往她脖子吹了一口气。

  阿月差点惊的掉下去,见是兄长,恼了:“二哥不许吓唬我。”末了探头给他看,“你瞧,这颗牙松松的,难道是因为我吃硬果子太多了。”

  慕长善可是过来人,阿月已到龆龄,哪里会不知道这是要重新长牙了,偏是爱逗她,佯装惊讶:“阿月,你还记不记得翠蝉家的那个老祖宗?她当时牙也是松的很,然后有一天,就变成没牙老太了。”

  阿月大惊,那老祖宗说话可是漏风的,难道她也要变成那样?不由捂了嘴,才见二哥捧腹在笑,拧眉:“二哥你又是骗我对不对?”

  慕长善敲了她脑袋一记:“既然知道是‘又’,为何每次还傻乎乎的相信?这样会被人骗走的。”

  阿月声音脆生,答的响亮:“因为你是我哥哥呀。”

  这话一说,慕长善心头微动,笑笑道:“那二哥答应你,以后再也不骗阿月了。”

  阿月点头,悠悠然:“孺子可教也。”

  慕长善哭笑不得:“好了,那牙会自己掉的,掉了的牙记得给爹娘。”

  “给爹娘干嘛?”

  慕长善回想一番:“唔,上牙丢床底,下牙丢屋顶,那样牙齿才会长出来,丢了就不长牙了。”

  阿月暗暗惊叹原来一口白牙竟然还有那么多讲究,那她得更加好好的看着这颗松动的牙,免得哪天没注意,它就丢了,从此变成说话漏风的小阿月。

  老太太不喜见客,她做媳妇儿媳时要对各种人赔笑脸,这于心高气傲的她来说本就不是件痛快事。后来地位熬出头了,直至今日,都不爱陪人笑脸。这也导致了她年纪越长,就越喜形于色。别人瞧着她院子里冷清,她却是喜欢的。

  午歇起来,漱了口,吃了颗梅子,便问秦嬷嬷:“怎的还隐约有吵闹声,那客还没停歇?”

  秦嬷嬷笑道:“聚芳院离这近,难免吵着您。刚刚又来了一拨,热闹着呢。”

  老太太点头:“阿巧可没出什么纰漏吧?”

  秦嬷嬷淡笑:“老奴去瞧过,氛围好着。大少奶奶是个知礼数的人。”

  老太太这才觉满意,秦嬷嬷默了默又道:“倒是聚清院那边没什么人过去,老奴问了两处伺候的下人,往年去聚清院求娶的人,今年都属意聚芳院的小少爷和小小姐了。”

  “哦?”老太太几乎没怎么在意前话,面上淡漠,几近冷漠,“想做我慕家曾孙媳妇,哪有那么容易。不过若有门当户对的,倒是能给阿月定个亲,日后对她两个哥哥的帮扶也好。”

  秦嬷嬷在旁斟了热茶,才道:“倒是也有几家不错的。”

  老天太眼微亮:“你且说说,都有哪些适龄的小公子。”

  宋氏过来时,老太太正听的在意。这一禀报,就乱了兴致。见了她,更没好气:“你不好好在聚清院陪那些姐妹官太太,跑我这来做什么。”

  宋氏忍了气,赔笑道:“扰了老太太清静是孙媳妇不对,只是有件事,实在想同您说说,否则寝食难安。”

  老太太蹙眉,她寝食难安总比自己寝食难安好,摆手道:“我这有事,你的可是大事?急事?”

  这话摆明是不愿听她说,宋氏真是恨极了这自尊自大的老太太,哪里还敢不识趣,欠身:“倒也不是……”

  “那便改日再说罢。”

  宋氏吃了闭门羹,只能暗恼告辞,这事她迟早要说,讨个儿子回来。

  雪在夜里已停落,挂的满树皆是。

  落雪时最是寒冷,雪停,就暖和多了。

  方巧巧送完最后一拨客人出门,窝在房里一下午,额头都沁出汗来。阿月见娘亲回来,踩着地上昨夜残留的雪往她跑去。几乎是扑在她怀里,抬头摇动着牙:“娘,阿月要掉牙了。”

  方巧巧抿嘴笑笑:“会再长新的,不必怕。”

  阿月笑道:“娘亲知道阿月在想什么。”她可不就是怕没了不会再长嘛。

  “那是自然,母女连心。”

  牵着女儿进了屋里,给她搓手捂暖。长子和慕韶华出门拜客去了,次子也不知跑哪去玩。虽然一日人客未停,但这年,总觉过的不同往年,稍觉落寞。

  晚饭是一块吃的,外出的也都回来了。

  菜还没上,老太太便开口说道:“今日来的人家中,非富即贵,也是我们慕家的福气了。”

  众人顺势应声。

  老太太又道:“定远啊。”

  慕宣微微起身:“母亲。”

  “你可还记得当年与你父亲亲如兄弟的高伯伯?”老太太见他点头应声,这才说道,“今日他的孙媳妇也来了,还说了一件事,娘觉得十分好,明日派人去应了她吧。”

  方巧巧的心可打起了锣鼓,人是她接待的,哪有会不知道那孙媳妇说的话。慕宣问道:“所为何事?”

  老太太笑着,容光焕发:“你问阿巧吧。”

  方巧巧见话题扔到自己身上,也正中下怀,声调平缓:“她想求娶阿月,为她那嫡长孙定个娃娃亲。”

  阿月听见自己的名字,问道:“娘,什么是娃娃亲?”

  方巧巧淡笑,摸摸她的头:“日后阿月就明白了。”

  餐桌上不能多言,阿月也知道,尤其是大家都在的时候,更要少说话,便不再问。

  慕宣只觉方巧巧的话虽然是对大家说的,但实则是说给自己听。他答应了慕韶华夫妻,不会干预孙辈婚事。再者,高家门第与慕家确实门当户对,可要他将宝贝孙女早定夫家,谁知日后高家子弟会不会有出息,心里也不乐意:“娘,阿月还小,过几年罢。我们慕家人,难道还会愁娶愁嫁?”

  宋氏哪里肯让阿月定下高门大户,那样他们一家的气焰不就更是炽人,也帮腔说道:“这话说的对,早早定下,反而教人猜忌,怕外人想不是有什么毛病才急着定婆家吧。

  三言两语下来,本来就只是一时兴起的老太太被动摇的极快,松口道:“那就过几年再说罢。”

  话落,众人暗松一气。

  阿月可不知自己差点就被“卖”了,一心想着,快开饭吧,填饱肚子才是重要的事呀!


☆、第12章 学堂的事和换牙了


  第十二章学堂的事和换牙了

  大年初八,刚起身的方巧巧就收到请柬。慕韶华瞧见,再看落款,笑道:“竟是宁家女儿。”

  方巧巧问道:“宁家是什么来头?”

  这几日“恶补”了一番朝中官员名字的慕韶华已是信手拈来:“宁浩源,父为户部尚书。少年得志,入翰林院,充史馆编纂官。后任户部左侍郎,父退,进尚书。与妻生二子一女,女嫁与小侯爷,正是这邀请你的宁氏。而宁氏的哥哥宁宏,如今任礼部郎中,雄辩多才,为官清廉,深得圣上倚重。这宁家,可谓颇得朝廷内外美名。”

  方巧巧了然:“听起来,宁氏娘家的名头,倒比她身为侯夫人的名头更为响亮的。”

  慕韶华淡笑:“侯门虽然风光,但毕竟是世袭,过了三代四代,能继续风光的并不多。反倒是世代为官的大族,在朝为官,所学所见都要多的多,才能走的更长久荣华……只是……”

  方巧巧了然他话里的意思,世家的发展又何尝不是侯爵继承的缩影,高官子弟的起步比寒门士子要高。寒门士子爬到高位或许需要足足奋战二十载,世家子弟却不用费什么力气。也正是如此,才越发导致后世不知祖辈立业艰苦,走上与侯门一样的路。

  “言必称陇西李”的李家;“陈郡谢氏”的谢家;“琅琊王氏”的王家,都是赫赫有名的世族大家,高居人上,但最后都销声匿迹。

  富不过三代,几乎也是同样的道理。祖辈留下的东西,你若不发扬光大,只是坐吃山空,那迟早有一日会消耗殆尽。

  “大郎不必过于悲悯后代,古语有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大郎做好自己,在有生之年,教好后辈便可。”

  慕韶华轻叹一气,多想无益。

  方巧巧笑问:“你今日可还要出门?”往日清贫日子他不曾瘦,现如今每顿添着大鱼大肉,反而日渐消瘦,教她看了心疼。

  “待会还要与父亲出门。”见妻子眸光微黯,慕韶华不知她心里忧愁的是自己,还以为是芥蒂自己又不得空陪她,“让阿月陪你去,为夫今晚早些回来。”

  方巧巧笑笑:“给你备宵夜。”将他养胖些,看着才安心。

  侍女过来报了信,让阿月准备出门。一听要出去玩,阿月顿觉高兴。这宅子虽大,但却不能随意跑动。出去后,她就自由了。心里想的美好,和母亲一道出门,见了马车,对这狭小空间生厌:“娘,去的地方很远吗?”

  方巧巧说道:“确实有些远。”

  阿月顿了顿,那就还是坐马车吧,她知道娘亲是走不了远路的,胖婶还常说娘亲是小姐身。想到那和蔼大嗓门的隔壁婶婶,阿月无比挂念,上了车说道:“娘,我想胖婶婶了,还有翠蝉。”

  方巧巧摸摸她的头,她还小,时日一久会忘的,但如今想起,还是有思念在里头。别说女儿,自己又何尝不想呢。只是想归想,已不能改变,面前的路,才是关乎一世的:“等有机会了,我们就去看胖婶,看翠蝉。”

  阿月当即点头,愉快的应了一声。

  到了侯府,递了请柬,下人立刻领路。

  阿月见这大宅子和自家的也没什么大区别,人也多,但同样不苟言笑。进了院子,已见许多人坐在大小亭子里,围炉笑谈。这几日都没下雪,雪化而去,春意萌动,绿意似海,尤其是远处那一步一梅的廊道,更觉能通天路。

  方巧巧也难得出来,见了这耳目一新的景致,一时看的入神,脚踏了积水也不知,脚下一滑,人往侧翻。心头一惊,身子将要倒地,忽然被人扶住。这力道一扯,寒冬关节最是脆弱,两人都吃痛一声。

  这边随行下人叫着“大少奶奶”,那边唤的是“夫人”。方巧巧顾不得脚伤,急忙看去,只见是个美妇人,衣着华贵,头上的一支金孔雀步摇震的有些歪斜。她忙问道:“受伤了吗?赶紧让大夫来瞧瞧,抱歉,都怪我一心看那景致,没看脚下路。”

  美妇人的手腕扯动,略疼,揉了揉,笑道:“这儿的景色好瞧么?”

  方巧巧微觉奇怪,这什么不问,倒是关心这的风景:“十分好看,在这冰天雪地的京城,终于在这见了一番绿意春景,那梅花更是好看。”

  美妇人笑笑:“梅花先占天下春,历经腊月彻骨之劫,终来报春,夫人也是个懂花之人。”

  方巧巧确实喜欢梅花所蕴含的意境和节气,不然刚才也不会看的入迷。一会有人拿了药酒过来,并未说是跟这家主人借的,这才想明白。除了主家夫人,能如此大方接了药酒么,微微欠身:“妾身方巧巧,慕将军府上,见过夫人。”

  这人正是宁氏,笑道:“见过慕少夫人。”

  两人倒没想到对方都是可亲之人,都没那想象中的粗鄙和骄傲,这一说,相视笑笑,初次相见的印象颇好。

  宁氏说道:“你脚伤了,我手也伤了,不如一同进屋擦了药再出来。”

  想着大庭广众也不能抡裤管,方巧巧并不矫情,道了谢和她入屋去。宁氏瞧见阿月,生的白净,眸眼明彻,看着讨喜:“这可是慕少夫人的千金?”

  方巧巧笑道:“是我的小女儿,名唤阿月,七岁了。”

  宁氏说道:“我侄女阿玉也是七岁,三月生。”

  阿月仰头笑道:“阿月是七月生,听爹爹说,那天他刚从外面回来,热的都要中暑了,一进门就听见阿月在哭。”

  她向来是话闸子一开就停不下来,方巧巧在心里的定义就是话唠属性,但在合适的场合从不多管束。宁氏听的也欢喜,这年纪小小的,说话条理倒清晰,措辞也不会不得当。

  侯府虽然看着高门大户,但因是赏花会,气氛十分轻松愉快。方巧巧出去活动了一下筋骨,心情大为愉悦。阿月回来时还惦记着没有一一吃全的美食,离开时宁氏让阿月常来玩。阿月颇为认真的点头:“阿月一定会常来的。”

  唯有方巧巧知道女儿就是只馋猫,答应的这么爽快,目的一点也不单纯呀。

  牵着女儿进了家门,管家就说老太太寻她。

  方巧巧领着阿月去了明德院,老太太照旧是在屋里烤火。老太太已是七十七的老人,算得上是长寿了。眼不花耳不鸣,精神得很。见了两人,就赏座了。

  见这么快有位置,方巧巧就知道老太太心情还算不错。

  “元宵一过,阿月也该上学堂了。去的那处学堂多是官家千金,名声是京城中最好的。你得了空,就亲手给她置办东西吧,不懂的,问问朱嬷嬷。”

  一听可以去学堂,阿月眼已亮了:“阿月也能有自己的书,自己的桌子,和先生了吗?”

  老太太见她如此欢喜,一副好学模样,也笑道:“是,阿月在学堂可要好好学女四书,不要丢了慕家姑娘的脸。”

  方巧巧从来不让阿月看女四书,那东西,可用的,她言传身教之。但多数都太过禁锢女子思维,她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看。果然,阿月扯她衣角:“娘,女四书是什么?”

  老太太当即变了脸色:“听说阿月看的书不少,怎会连这些都不曾看过?你这做娘的莫不是要教出个粗鲁的女儿来?”

  阿月被吓了一跳,怎么好好的就挨了曾祖母的训斥了。

  丁氏心软,见状,在旁说道:“母亲,阿月不过七岁,以前又不曾上过学堂,哪里讲究得了那么多。现今回来,再好好让女先生教不迟。”

  老太太面色稍微缓和:“也对,那就在学堂好好学罢。”末了又添一句,“日后我会好好考你,若是答不出来,就挨巴掌吧。”

  方巧巧听的生厌,真怕接受任何知识都很快的阿月真去学女四书。随丁氏一块出了院子,欠身道谢。丁氏笑意淡淡:“一家人,不必客套。”一会又道,“老太太吩咐看的书,到底还是要看的。”

  说完这话,就往自己院子去了。方巧巧微觉诧异,几日的接触,丁氏在她心中的形象就是知书达理但偏软弱,什么都忍气吞声。可刚才的话,分明就是一眼看穿了她不愿女儿学那些东西。

  看来那丁氏,并不简单。

  阿月的虎牙更松了,摇了摇,又痒又疼。等到元宵后,松的更厉害,简直是随时要掉下来,可等慕韶华给她拔牙时,又痛的哀嚎,再不肯让他碰,还是自由的掉了好。

  这晚,阿月抱着娘亲做的那只丑丑的熊呼呼大睡。寅时,朱嬷嬷过来唤她起身请安。

  阿月揉揉眼,打了个哈欠,觉得牙槽凉凉的。伸手一摸,大惊:“嬷嬷,我的牙不见了。”

  朱嬷嬷急忙去看,果真是缺了个口子,顶俏皮的姑娘瞬间就变的有些滑稽了。阿月可全然不知自己的形象大变,一心要找那颗牙——不找出来丢屋顶,就不会长新的了。

  三个下人外加阿月,四个人合力找,也没在床上找到。阿月简直要哭了,抱着熊不开心。这手一动,就见一颗糯米白牙从熊掌里滚落。阿月大喜:“我的牙。”

  几人面面相觑,朱嬷嬷忍笑道:“定是半夜梦见好吃的,咬了它的手,才将牙落它身上。”

  阿月羞的拿熊挡住自己,笑吧笑吧,只要牙齿君回来就好。

  因掉的是下面的,朱嬷嬷就将它丢到了屋顶,往上长吧,让阿月长一颗漂亮健康的牙。


☆、第13章 被排挤和靠谱的娘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