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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风雨不停护你无忧


  第七十章 风雨不停护你无忧

  快至八月十五,阿月还是每日跟在母亲后面,方巧巧不得不走时,就跟着祖母丁氏。只是同祖母待的拘谨,并不喜欢。今日起来,方巧巧给女儿扎好辫子,很是愧疚:“娘待会要出去,阿月好好在家里玩,娘很快就回来。”

  阿月点点头,坐在椅子上低头瞧自己的影子。

  因凶手还未捉到,慕家生怕阿月在外头玩被报复,因此回来后就一直没有再出去过。慕宣问过宫里几回,都答复仍在查中。

  她这刚走,陆泽也正好出门要去慕家。这几日去了两回,都说阿月在屋里,头一回觉得男女有别很碍事。

  阿月此时正在亭子里,有假山,有水的地方她都不敢去,可以走动的范围就小多了。

  朱嬷嬷陪在一旁,轻声问道:“可要去夫人那?”

  阿月摇摇头,趴在桌上玩二哥送她的镂空白玉珠,祖母那不好玩。而且总是不让她吃甜的,说牙会坏。

  过了一会,下人报陆泽来访。阿月这才直起腰身,握着珠子往那边看。想来都有十几天没见过他了,明媚日头下看见他,忽然很想和他说话,好像只是说说话心就能很安稳。

  陆泽一眼就见着阿月脸上的伤,心已微微揪紧,阿月跟往日不同了。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有喊他,直爽活泼的阿月已然变了个样:“阿月。”

  阿月动了动唇,陆泽只看见她的嘴动了动,声音却没听见。朱嬷嬷暗叹一气:“奴婢去煮壶茶来。”

  陆泽将一个布袋子递给阿月:“听你哥哥说你近来睡的不安稳,你不是喜欢这个么,约摸能帮上忙。”

  阿月小心接过,还没打开,闻到奇特气味,猛地丢开,竟然是夜照。

  陆泽见她满目惊吓,微微诧异:“阿月。”

  阿月背身不敢瞧,好一会才想起来,这已到中秋,天气转凉,之前在宫里夜照难捉,刚才接过有些份量,约摸不少,也不知他是去哪里捉的,想必费了好多功夫。她却想也不想就丢了:“陆哥哥对不起。”

  “阿月怎么了?”陆泽也不拾起,低声问她。

  这一问,阿月眼睛就泛了红:“那晚我睡不着,就跑去捉夜照……它一直飞,飞到池边,就……”

  陆泽这才明白:“抱歉阿月,待会我将它们送远了放走。”虽然多问不好,只是凶手一日没找到,阿月踏出家门就意味着危险。可她总不能一世困在这,提心吊胆的过活。而且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发生了那种事,皇宫里竟然已经不再盘查,消停了下来,“阿月,那日的事,你可愿意和我说?”

  这几天陆续有各路官员来问话,她已经说了很多回,心底只觉厌烦。这会见他问,忍不住问道:“陆哥哥为什么也问?”

  陆泽第一次听见阿月的语调充满警惕和烦躁,着实意外,末了说道:“想为阿月找到凶手。”

  “大家都这么说,都在问凶手,可是他们都没有找到。”阿月又觉鼻子泛酸,“陆哥哥,不要问我了,阿月害怕,每次想起那天晚上就害怕,可你们都问我,连爹娘也问,哥哥也问,你们明明知道我很怕。”

  陆泽轻声:“阿月,捉到凶手,你就能安然的去外头了。”

  “在家挺好的。”阿月固执摇头,一瞬觉得他也可恶了,大声道,“一辈子待在这挺好的。”

  愿意久待在一个地方的,觉得如此也非常好的,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阿月。他不想看阿月时刻有性命之忧,他这几日反复想过,宫里的侍卫已经全部查过,御医也问过,那宫中男子只剩皇族中人和太监,可从描述的声音来听,却无可能是太监。

  若是皇族中人,那阿月就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为了自身的利益,杀人灭口的事他们绝对做的出来。

  看着阿月这样厌弃自己,陆泽心头咯噔,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定定说道:“凶手一日不绳之于法,阿月一日不能光明正大活于世上。我想护着阿月,让你像往日那样欢喜过活。阿月也不要再躲避,你还活着,好好的活着,唯有找到真凶,往后也才能这么活着。你可明白?阿月,我还要领着你中秋赏灯,给你赢只大雁回来。”

  字字真切,撞到心底,戳到她最怕的地方。她知道爹娘和陆泽不会害她,只是很讨厌他们问她害怕的事。越是抗拒,越不愿说话。她也觉得这样不像自己,她也想跟以前一样,快活无忧的活下去。

  可她知道跨出大门她可能又会死掉,就好像那晚,窒息的五脏六腑好似要裂开。

  “陆哥哥……”阿月泪滚面颊,颤声道,“我想出去,可我连你家都不敢去,只是几步路,可是突然觉得很远。我不想死,死一点也不好玩。”

  陆泽提袖给她拭泪:“你想过来时,就叫个人来,我来接你。”

  阿月泪涔涔看他:“陆哥哥真的会去捉那人吗?很多人来问过话,可最后都不了了之。下人说他们只是问话回去交差,根本不是真心要捉人。”

  陆泽了然,但凡牵扯到宫廷的事,众人查案便会特别小心,若是查出什么不想继续的,最后都敷衍了事:“阿月可信我?”

  阿月怔了好一会,点点头。陆泽一时放心,那眼底的警惕,总算是消失了。他如今能确定的,就是作案的人必定不是圣上,宫里的女子都是皇帝的,他总不会失了身份去做野合的事。只要不是圣上,找到那人押送大牢,并非难事。

  陆泽小心问道:“如今凶手藏的很隐蔽,没有足够的线索找不到,阿月可能告诉我?”

  阿月抬手抹了泪:“陆哥哥问吧。”

  “那日你没瞧见那人的脸,那可有看见他其他什么?”

  “当时他用手捂住我的嘴,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手很有力气。”

  陆泽想了想:“那他身上可有药味。”如果是太医院的肯定有药味,那只能是御医。

  “没有。”阿月想了想,身体已有些发抖,“他的声音很浑厚,很沉。”

  那也不可能是太监,侍卫当时已经全部排查过……陆泽默了默,难道……果真是皇族的人?

  若真是皇族的人,那唯有皇子。

  皇子敢动他父亲的女人,圣上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有人挑衅他的天威。今日敢对圣上不敬,他日就可能危害到太子之位。但凡爱惜正统嫡传的皇帝,再疼爱的皇子,也不会坐视不理。

  成年的皇子需出宫另住府邸,大皇子可排除,那唯剩二皇子和四皇子。

  范围急剧缩小,陆泽忽然明白为什么查案的人不敢再查,那二皇子的母亲是皇贵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进宫后颇得宠爱,如今恩宠不减,是可以和皇后抗衡的人,颇令元皇后不安更不满。四皇子的生母秦妃虽然不太得宠,但秦妃是太后的亲侄女,有太后这棵大树,皇后和皇贵妃在她面前一点便宜也占不到。

  陆泽又问了一些细节,阿月都认真作答,每一个字,她都信着他。走时拿了装夜照的袋子,回到家中,在院子里看见正要出去的爹娘。陆常安已知他是从慕家回来,问道:“可是过去探望阿月了?”

  “嗯。”陆泽常迟疑稍许,看着他问道,“若孩儿要查阿月的案子,父亲可会阻拦?”

  陆常安盯着他问:“我阻挠了你便会放弃么?”

  陆泽摇头:“不会。”

  陆常安笑笑:“那还问我做什么,只管自己去做就好。只是为父必须要提醒你,这件事你如果做的稍有偏差,一切后果不堪设想,陆家不会为你扛下你所犯的过错。最严重的后果,就是你会搭上自己的命,如今你还想为那小姑娘出头么?”

  陆泽知道父亲什么时候说的是玩笑话,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而这些话,都是真的。他更是肯定,父亲已然猜到真凶身份,但知而不言,看来他猜的并不差:“孩儿明白了,谢父亲提醒,只是……我已经答应阿月,决不能食言。”

  陆常安说道:“府里的人你尽可以用,为父再多说一句,即便你败了,陆家也不会受到牵连,但你却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一旦他开始行动,这结局就只有两种。陆泽微微点头:“谢父亲免了孩儿的后顾之忧。”

  陆常安默然,他的确是不想他因怕会牵连整个陆家而和他说了那些话,却不想他是决定彻查这件事。看着儿子离开,他有一丝可惜为何他不是长子,那这陆家就能安心交给他。叹道:“许人承诺,便义无反顾,我们陆家,当真出了个不得了的孩子。”

  程氏责怪道:“你倒不会出手帮帮他,老七不过是个孩子。”

  陆常安笑道:“老七可不是孱弱的公子哥,夫人放心罢。为夫倒是也像夫人这样,盼着阿月日后能做老七媳妇。”

  程氏头一回听他如此认真的说这话,好奇问道:“为何?”

  “合适。”

  程氏笑了笑:“总是高深莫测的模样,教人猜不着心思。”

  &&&&&

  今日方巧巧是去了玉器铺,拿了玉坠给掌柜查看。掌柜来回看了好几回,说道:“确实是没毛病的,仍是一块上等白玉。”

  这结果在她意料之中,这里的人,除了她,没有一个人看得出端倪。失望将玉收回,那玉坠不知为何又恢复成墨黑色,她也没再觉得心口闷。事实上早就没有不适感,开始到结束……正好是阿月遭遇危险,又脱离危险的那两天。

  她隐隐明白,女儿的命和这玉坠相关,可颜色没变成纯白,一直在墨灰色徘徊。她想到那天跟穿越大神抗议,自己嫁人了还生了孩子,还怎么回到之前。

  所以穿越大神给了自己这个玉坠,其实是三个孩子的性命预示牌?如果哪天三个孩子都不在了,也就是她回去之日。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守护他们,原来是三个孩子在默默守护着她。

  一瞬泪浸双眸,动容落泪。

  作者有话要说:忙成渣渣>_<,留言暂时不回复先,但留言够25字了还会继续送积分~捉虫也还是有红包的。ps先更一章,下一章写好就发上来,看见有更新可随时戳~~~


☆、第70章 未损分毫借刀杀人


  第七十一章未损分毫借刀杀人

  要查皇宫的人并不容易,尤其是陆泽没有官职,又非内廷人,想进去得找借口,还未必能见到二皇子和四皇子。就算见到了,也肯定不能近身查看。

  想来想去,陆泽暂时放弃了这条线索,转而去找另一条——死去厨娘的家人。

  陶家是寒门小户,陶家夫妻二人卖馒头包子为生,日子过的捉襟见肘。将女儿送入宫里,日子才见好转。可谁想不过进宫两年就被告知犯了大错,谋害大臣之女,最后落的尸骨无存。

  陆泽领着范大到了陶家,因涉及皇宫,厨娘死后陶家连后事也不敢做。木门紧闭,不见奠字,因秋风萧瑟,略显孤清诡异。他侧身闪到一旁,朝范大使了个颜色。

  门一会才被打开,一个精瘦汉子探头看了看,很是胆怯的模样:“您找谁?”

  范大作揖说道:“在下想就令千金的事问一些话。”

  单刀直入,直戳的那汉子发抖:“我们夫妻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回去吧,放过我们吧,我家女儿都走了,罪也认了,再无瓜葛。”

  范大立刻伸手拦住那想关上的门:“你们?除了我,难道还有谁来过?”

  汉子面色顿时惨如白纸,哆嗦道:“没有,只有老爷您。我嘴拙,说不清楚,请老爷放过我们,草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

  范大一手顶在门上,已完全压的对方不能动弹,缓声:“令千金在宫里的事,不会一点也不和你们说。你若不说,那我就只好用一些有趣的手段来让你开口了。”

  汉子双腿一软,旁边忽然冲出个妇人,手里拿着个矮凳,却是作势不敢上前:“我们真的不知道,琴琴她向来就是个嘴巴严实的孩子,而且她入宫后我们一年才见两回,住一宿就走,哪里得空说话。”

  范大默了默:“那这里可来过奇怪的人?”

  妇人立刻答道:“没有。”

  范大笑了笑,这才收手:“打搅了。”

  尾音还没完全落下,门就被关上了。

  陆泽微微皱眉,至少可以确定两件事,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那人肯定威胁了陶家什么,否则不会怕成那样。

  谁没事会来威胁厨娘的父母?

  范大见陆泽十足像个神捕,笑道:“七少日后进刑部,定是前途无量。”

  陆泽瞧他一眼:“如今的刑部,不进也罢。”

  范大笑笑,这分明是还在记恨着刑部这次对阿月的事集体闷声。那种人,他们少爷不屑为伍。

  两人准备出来时,陆泽瞧见陶家邻人坐在门口,贼头贼脑往自己看。目光触及又迅速闪开,瞧着十分蹊跷。他顿步往他看,那邻人立刻起身要进里头,范大一个箭步,将那要关上的门顺势推开,跌的邻人一个趔趄。

  陆泽走进里头,范大转身将门关上。

  邻人咽了咽,已大了胆子说道:“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但是没银子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范大笑笑,从腰间取了些银子,见他满眼嫌弃,干脆将整个钱袋扔给他:“还不够我就只能脱这身衣裳给你了。”

  邻人倒是想要,比自己身上穿的好多了,可没敢说,这才说道:“我瞧见是谁去过隔壁家,因为陶家死人后,就没人敢来窜门。而且那人面生、又长的好,就多看了几眼。”

  陆泽问道:“生的什么模样?”

  “细皮嫩肉的,眉毛修的十分漂亮。”

  陆泽一顿:“女的?”

  邻人笑道:“胸前没有二两肉,也是男子装扮。”

  陆泽顿时明白过来,是太监吧。

  “因眉毛修的细致,瞧的出右边眉毛里有一颗红痣微露,因刚好从眼前经过,就看的清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陆泽微微皱眉,此时还出来招摇的,不可能是凶手本人,那能为凶手做这种事的人,必定是心腹。可宫里的侍卫已经被换的差不多,身边可以使唤的唯有太监。依据方才的描述,侍卫也不可能描眉。眉中带红痣的人可并不多,只是查查很快就能找到。

  范大以为他还要问些什么,谁想陆泽已转身往外走。

  快出巷子,前后无人,陆泽才说道:“范叔叔辛苦了。”

  范大笑道:“少爷说的这是什么话?只是陪同您过来,有什么可辛苦的。”

  陆泽声调半分变化也没:“辛苦您早早来安排个邻人,还跟邻人串通好证言。既然你们都已查清楚,何必来捉弄我。”

  范大蓦地一顿,实在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看破了,笑笑说道:“本来也没指望七少看不穿,可这么快就看穿了,真是伤心。”

  陆泽此时心中有气,那邻人明明一副害怕模样,却坐在门槛那不躲避直直瞧自己,分明是要引诱自己进去问话。刚才他们虽然是在陶家门口说话,但声音并不大,可那邻人住的可不算太近,如何听见他们方才说的话,可偏是一开口就是“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

  再有,说眉心有颗痣就好,偏要连红痣也说了。问起是否是男子,还特地说胸前没二两肉,却又好看细嫩。

  句句都在引导他往太监身上想,女子也能束胸,使得平坦无异,更好掩盖身份。可那邻人连半分疑惑也没。

  谁会为他早早安排好“证人”?唯有自家的家人。

  范大开口说道:“少爷是不是想不通为何老爷要这样安排?只因这些事没有必要浪费时日去查明。老爷想看少爷做的,也不是查案子。而是想看少爷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应对。如今也可明确告诉少爷,那凶手是二皇子,最受圣上宠爱的皇贵妃的儿子,娘家势力不容小觑的皇贵妃。少爷要如何不费气力的将他们扳倒,这才是老爷想看的。”

  陆泽默然片刻,这才明白父亲的用意。这案子并不难查,所以父亲根本不屑他在这上面动脑子,但是要动皇族中人,又岂是容易的事。

  正是因为不容易,才有考验的意义。

  后日便是中秋,陆泽还要履行自己的承诺,带阿月好好的去玩。如果是再顺藤摸瓜去找证据,怕要赶不上了,偏身问道:“既然如此,那范叔叔可是已将二皇子的罪证都收集齐整了?”

  范大饶有兴趣问道:“确实,但七少要做什么?难不成拿着那些东西去告御状?”他略有不忍,毕竟他也十分欢喜阿月,“联合慕将军胜算倒很大,而且不必费力气。”

  陆泽淡声:“无论是以陆家名义,还是以慕家名义将二皇子送入大牢,日后都会被皇贵妃娘家人惦记上,再偏执些,还会将过错怪在阿月身上。”

  范大禁不住问:“那少爷要用什么法子?”

  “借刀杀人。”

  范大笑笑,这事变的有趣起来了。

  &&&&&

  中秋前夕,朝野震动,颇受恩宠的二皇子一夜被贬为庶民,远送边疆荒凉之地,一世不许回皇城,母妃也从皇贵妃降为四品妃嫔。

  八月十五,晨。

  慕宣从宫里回来,还特地买了些阿月最喜欢吃的糖莲子,回到家中便将后辈叫到书房,让下人都退避院外,不许进来。

  阿月跟在母亲一旁,捉着她的手埋脸躲着。慕宣见状,很是心疼,微微俯身唤她:“阿月,过来祖父这。”

  阿月摇头。

  慕宣说道:“那凶手已被捉到,再不会有人要害你了。”

  众人皆是一愣,老太太当即怒敲木杖:“那天杀的凶手是谁?”

  “二皇子。”慕宣缓声说道,“皇后和太子寻得二皇子行凶证据,圣上核实后龙颜大怒。只是虎毒不食子,只被贬为庶民远送边疆,勒令一世不许回京,否则城门即斩。”

  慕宣知道元皇后和皇贵妃关系素来是剑拔弩张,这回皇后能拔出皇贵妃这颗眼中钉,情理之中。只是他奇怪的是,皇后虽说聪慧,但是一开始不可能知道就是二皇子所为,但所列罪证,却看得出早在阿月出事第一天就已在调查。皇后掌管六宫,怎么会有这闲情早早关心这事。

  莫非有人在背后助力?那又会是谁。

  方巧巧倒觉得这不过是圣上要考虑到慕家情绪,才将二皇子贬为庶民,再送到边疆保他一命,免得被慕家咄咄逼人要他性命罢了。圣上最疼的便是二皇子,怎么会为了阿月而杀了自己的孩子。

  只是无论如何,阿月终于安全了。

  阿月还有些迷糊,受了惊吓后脑子里一直都像有一团浆糊,理不清,弄不顺了。直到母亲柔声和自己说“阿月,凶手已经都捉到了,你可以出去玩了”,才觉眼前豁然开朗,一刹阳光明媚。

  她能从这家门出去了,能去隔壁家,能去好友家,能八街九陌到处跑。

  压抑了半月的愁苦,终于散去了。

  她抬头看看满屋殷切的目光,动了动唇,喑哑着嗓子说道:“阿月想出去玩。”

  &&&&&

  隔壁陆家也已收到消息。

  陆常安从宫里知道二皇子的事,还觉意外。回到家里问了范大,范大说道:“依照七少爷的吩咐,遣了宫中心腹将装着罪证的锦盒丢在每日太子散步的庭院中。”

  陆常安一听便明白了,不由笑笑:“借刀杀人?真是借的一把好刀。皇后和皇贵妃早就已是水火不容,二皇子的存在对太子是最大的威胁。能除去皇贵妃这颗眼中钉,皇后和太子又怎会放过这机会。”

  范大叹气:“还以为七少爷要费一些功夫,谁想直接使唤我去找人丢盒子,自己睡觉去了。”

  陆常安笑笑:“不费一兵一卒将事情解决,才是谋士之才。”末了皱眉,“可是想这事累着了?还是白日,睡什么。”

  范大笑道:“听说是晚上要找隔壁姑娘去赏花灯,要养好精神。”

  陆常安顿时不能言语,倒是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光景。正巧程氏进来,笑道:“中秋月圆,晚上一起去赏花灯。”

  程氏淡声:“我去唤妹妹们。”

  陆常安说道:“不必,孩子们也不必叫了。”

  程氏很是意外看他,这风流人怎么忽然专情起来了,轻点了头:“嗯。”

  &&&&&

  吃过晚食,慕长青说道:“阿月,等会可要出去赏灯?”

  阿月点头:“去,陆哥哥说来找我一块去。”

  慕长青眨眨眼,他这妹妹真是……都说女大不中留,如今人小鬼大的妹妹已经留不住了。

  阿月深信凶手被捉到一定有陆泽的功劳,因为他答应过自己。而且答应后没多久,凶手果然被抓到了。所以她相信今晚陆泽也一定会来找她,带她去猜灯谜,赢大雁。

  过了小片刻,外头门声敲响,阿月站起身往那看去,大门一开,果然见到陆泽站在门口。

  她就知道,他不会骗自己。如今不会,以后也一定不会。

  陆泽看着阿月朝自己跑来,重见久违笑颜,忽然很是感触。原来亲手守护一个人,是如此安心。

  “阿月。”

  “陆哥哥。”


☆、第71章 帝王之家暗藏杀机


  第七十二章帝王之家暗藏杀机

  今年丰收,中秋灯宴也比往年更盛大。

  宁如玉得假出宫,和哥哥一起去慕家看阿月,正好碰见慕家孩子和陆家孩子要一块出来玩,从巷子出来,三家孩子就浩浩荡荡了。只是这中秋街道跟往年一样,将人都挤的东倒西歪。

  自从定亲后宁如玉就没见过慕长善,这会放慢脚步想同他说说话,却见他一股脑的在前头给众人开路,真将自己当做战场先锋了。

  阿月扯着陆泽的衣角钻进人堆里,跟他一块找那有大雁的花灯台,可到了原来的地方,却是卖馄饨的小摊。陆泽左右看看,这附近也不见。阿月问道:“陆哥哥,我们走错了吗?”

  陆泽倒不会记错这地方:“许是去了别处。”

  阿月的个子比他矮多了,根本看不见别处。一会慕长青到了一旁,阿月又抓了哥哥的袖子:“哥哥,那猜灯谜的地方不见了。”

  “那我们去别处吧。”

  陆泽听见,偏身笑道:“阿月惦记那只大雁。”

  慕长青倒想起阿月是不容易“移情别恋”的,笑笑说道:“那再找找。”

  三人往前继续找,不多久宁谦齐不知从哪挤到他们一旁,额上都渗出了细汗:“哎哎,这一年比一年挤,真不知出来赏的是灯还是人。”

  阿月探头看看他,笑眼弯弯:“宁哥哥,你衣襟都歪了。”

  宁谦齐拨了拨,说道:“我给阿月找到了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阿月最想去的。”

  三人齐齐恍然,去年猜谜的地方。阿月回身往后看,好不容易见到好友挤上来,便放了手去拉宁如玉的手,随几个兄长往那边过去。

  中秋带着秋风冷气,但因这热闹气氛,也散了些凉意。

  &&&&&

  这月圆之夜,也有人不在家中的。

  慕宣未用晚饭,就接到旨意要他入宫去。出了门口,却见陆常安也正好同个公公在那。文武首臣同时被召入宫中,两人心中沉沉,已知并非小事。

  老太太身体越发不好,这月光还没晒,儿子又不在身边陪着,就回屋歇下了。丁氏同儿子儿媳在庭院里说了会话,便让他们年轻后辈去外头赏灯,自己在家里等丈夫回来。

  独子过世一年多,丁氏心中伤痛多少淡了些。这会回了房里,也没什么事可做,一人坐在窗前赏月。

  月色明亮如雪,映的大地铺银。

  快至子时,慕宣仍未归来。丁氏唤了婢女温桂花酒过来,准备小饮几杯。当年自己还是做姑娘时,和姐妹们也会月下浅饮,后来各自嫁人,就少往来了。想到往事,丁氏真觉自己老了,可算起来还不过半百。

  正想着,慕宣回来了。下人也正好暖了酒进来,丁氏不闻他身上有酒味,才道:“趁着中秋佳节,不如老爷也喝几杯吧。”

  慕宣没拒绝,让下人送几碟小菜过来:“你胃不好,先吃些东西,免得伤了。”

  丁氏笑笑:“圣上这时召你入宫做什么?此时宫里正有宫宴吧。”

  慕宣默然,没有答话。丁氏和他做夫妻已有三十年,这个模样……她暗叹一气:“又要出征么?”

  “嗯,北平侯逃往南疆,若不早早过去,怕要勾结定远侯造反。”

  丁氏诧异:“那北平侯为何突然如此?”

  慕宣叹道:“倒是托阿月的福,二皇子被揪出后,却意外发现二皇子早已结党营私,其舅舅暗中招兵买马,而那北平侯也是被拉拢的人之一。若是北平侯不匆忙出逃,我们倒还不知牵涉那样广。你道二皇子为何要冒险与那小小厨娘有私情?”

  “二皇子想在圣上膳食里……下毒么?”丁氏见他点头,惊异非常,这分明是要造反,恨恨道,“圣上念及父子之情放了二皇子一马,谁想他却早有夺位弑父之心。”

  “宋将军已前去追剿二皇子,捉了齐妃,其娘家人方才已全部押进大牢,不日将处死。元德已先代我赶赴南疆,务必在北平侯到达之前截住。”

  丁氏微微皱眉,按理说丈夫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停留片刻,反而是叫自己的副将先去:“老爷,您有事瞒着么?”

  小菜已上来,慕宣却是先喝了一口,已然忘了方才和妻子说的。丁氏更觉有事:“老爷,你我已做夫妻三十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说了这话,慕宣才道:“倒也不是大事,只是御医吩咐不能太过劳累罢了。”

  丁氏仍是怀疑:“果真?”

  慕宣沉声:“我骗你做什么,速速收拾包袱,小睡一会便走了。”

  丁氏这才不敢再问:“妾身这就去收拾,老爷先歇歇吧。”

  收拾好衣物,出门去吩咐下人喂马上鞍,这刚出去,下人就低声说道:“陆大人在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丁氏当即责备:“为何不早说,如此怠慢贵客,也不怕人笑话。”

  下人急声:“是陆大人不许我们通报,免得老爷察觉。”

  丁氏这才觉陆常安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边往大厅走边吩咐下人去喂马。到了那,还未作揖问安,陆常安急忙凭空伸手托住:“嫂子不必多礼。”

  “不知陆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陆常安见她面色平静,暗叹,说道:“慕将军果真没有告诉您。方才我们一同进宫,为圣上分忧。谁想途中慕将军呕血……”

  丁氏惊异的脸色全无:“老爷并未告知此事。”

  陆常安说道:“慕将军一心为国,更是一心护家,御医前来诊断,说是陈年积伤,应当好好静养。慕将军执意求圣上不可告知你们,只是朝廷但凡有事,慕将军定会亲力亲为,此事定放心不下。在下敬佩慕将军,因此前来告知。”

  话里句句都是重话,丁氏差点站不稳当,杨嬷嬷忙扶住她:“小姐保住身体啊。”

  丁氏微微摆手:“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望陆大人细说。”

  陆常安说道:“必须静养,养的好还可以多活十余年,若是再操劳,便可能立刻毙命。”他在朝中唯一敬佩的唯有慕家人,任何一国得了慕家那样善战忠诚的将领,都事半功倍。大琴国能有慕家这样的大将,实属朝廷之幸。可如此忠心的人,却还被圣上暗中设计了“太子妃”一事来试探,若是让他们知道,心也怕是要凉了。

  自古高坐皇位的人,信的就只有自己。即便身边簇拥万人,也不能暖了那颗龙心。

  丁氏差点晕厥,所幸杨嬷嬷搀住她,旁边又是椅子。丁氏坐□,到陆常安说“嫂子也好好劝劝慕将军吧,在下先告辞了”,也无力起来相送。

  杨嬷嬷给她揉着太阳穴,忍痛道:“小姐还得赶紧打起精神来,劝住老爷。”

  “以你姑爷的拧脾气,他何曾听过我的。”丁氏虽然这么说,还是摇摇晃晃站起身,准备等他醒了尽力拦下。

  杨嬷嬷扶着她走了几步,猛地一个激灵:“小姐,您劝不动,那就叫几位少爷少夫人来呀,实在不行,将孩子们也叫上。”

  丁氏一顿,倒觉这个法子可行。她是领头人,等回了屋关了门,慕宣定会对她大发雷霆吧。只是宁可被骂几句,也不愿让他这用命开玩笑,当即说道:“你去叫他们过来,切记,此事不能让老太太知道,先去跟老太太院里的人通气。”

  杨嬷嬷立刻去办,去三房简要说了。

  慕韶华和方巧巧等了孩子们回来,已睡下了,听见杨嬷嬷有急事,起身一问,也是大骇。等她走了,方巧巧见丈夫脸色甚差,轻声安慰:“静养便好,大郎不必太担心,急坏了身体。”

  慕韶华重叹一气,他的母亲已过世,不管曾经再怎么恨这父亲,到底还是不想他就这么死去的。

  宋氏那边也很快知道了消息,事儿报到慕立成那,一听父亲身体要垮了还要出征,顿时大惊。

  此时若父亲过世,不多久就必然会被提出分房,他们一家势必又得出去。而且父亲平日也甚是照顾自己一房,如果这棵大树一垮,慕家这一脉的顶梁柱没了,自己的仕途也定会乱套。

  当即穿衣,连发也忘了束起,还是云罗提醒,才折回理好。

  云罗柔声说道:“爹爹乃是我们大琴国的福将,不会有事的,二郎定定心,莫要惊慌。”

  慕立成叹气:“老天怎舍得这样作弄人。”

  慕宣一睡就睡到了寅时,醒来时问了下人什么时辰了,一听已晚,真觉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教人不服老都不行了。

  起来后却不见丁氏在屋里,下人为他穿衣,很是不适。洗漱后着好戎装,准备去城门跟大队人马集合,一同追击北平侯。从院子出去,却见下人比往日少了许多,皱眉说道:“人都去了哪里?”

  下人答道:“小的也不知。”

  慕宣最瞧不惯这没规矩的事,平日打扫院子修剪花草的人竟全都不在其职,忍了一肚子气。谁想到了大堂,却愣住了。黑压压的人跪满前院,为首的便是丁氏。儿子儿媳连孙辈都在,后头那些都是下人。他顿了片刻,忍气道:“通通跪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不知慕宣何时起来离家,因此从杨嬷嬷告知以来,收拾齐整了便出来跪着,都有半宿了。丁氏说道:“老爷身体不适,应在家中休养。”

  慕宣这才知道昨夜在宫里的事不知谁泄露了,也不多想那事,怒声:“我们慕家人,生于世上便要为朝廷拼尽最后一滴心血,北平侯一事可大可小,你们拦不得,也不能拦。”

  “父亲。”慕韶华定声说道,“身为将军,并非一定要在沙场上才能有所尽显忠心,您在京城教多一些报效朝廷的学生,也……”

  不等他说完,慕宣冷声:“放下手中利剑拿着尺子去教人?与其那样卸下戎装苟活,老夫不如死在战场上。你们再不让路,休怪我动武了。”

  众人已是下定决心不让,劝了几回,慕宣仍执意要走。丁氏终于忍不住说道:“您若一定要走,那我们只能去请老太太来劝,告知老太太,她唯一的儿子不愿安心静养久活,偏要去冒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险。”

  慕宣怒不可遏:“不许告诉母亲!”见他们似下定决心,他要是真出了这门,母亲只怕立刻要知道了。他的脾气拧,这些后辈的脾气更拧。长叹一声,也不想和他们多言,回屋去了。

  宋氏见公公一言不发走了,小心问婆婆:“爹他可会是骗我们,等会来个回马枪?”

  丁氏摇摇头,缓缓起身,膝头疼得很:“以你爹的脾气,他若真决定要走,这会已冲到门口了。已回去了,就是不敢让老祖宗知道。都回房去吧,等会去老祖宗屋里请安,一字都不可透露。”

  阿月随母亲回房,昨夜虽然找到了去年摆灯谜的大叔,可是今年他做的却是鸳鸯,左边雌右边一雄,鸳鸯同体。宁谦齐在旁说“阿月,这个可比大雁好多了,让你陆哥哥猜来送你”。恼的陆泽真想将好友封上,别人打趣他就算了,连他也来凑热闹。

  阿月一听,再看看那鸳鸯,直摇头。众人问为何,阿月很是嫌弃的说道:“太丑了,比丑丑还丑。要是飞上了天,别人一瞧,同旁人说肯定是‘哇,你瞧,那个真丑’,我才不要。”

  几人捧腹大笑,也不好再捉弄两人,只听的那大叔苦笑,见她如此执念,便说:“那你明年再来,叔叔做了大雁等你赢走便是。”

  阿月大喜,连哥哥们提议的去给她买一只,亦或是订做一只也不要。明年中秋一眨眼就到了,不能急于一时而以次充好。

  所以即便今年并无硕果,阿月依旧玩的很开心。只是祖父的事令她不悦,也不明白:“爹爹,娘,为何祖父明知道一个很安逸,一个很危险,非要往危险的地方去呢?”

  方巧巧蹲身摸摸女儿的脸,认真道:“你祖父的做法为娘并不支持,但是可以理解。你祖父一生戎马,沙场在他心中已然成了最终归宿,与其在京城安享一世,还不如在沙场一次来个痛快。”

  阿月还是不懂,摇摇头。慕韶华俯身,轻轻说道:“等阿月长大了,自然会明白。阿月如今也在家,多陪陪祖父。”慕宣对阿月的疼爱不是其他孙辈可以代替的,有孙女的陪伴,他多少能安一些吧。

  “嗯。”

  “还有,待会去老祖宗那请安,也别说漏了嘴。”

  “嗯嗯。”

  寅时过了大半,家中妇孺到了清心院,以为老太太早就起来了,秦嬷嬷也等在了那,说道:“老太太刚起来,不知怎的今日晚起了。”

  再过两年老太太已是八十高龄,这两年身体明显不比往年,但在同龄老者中,也算精神了。

  一会秦嬷嬷领他们进了屋,一一问安,老太太都是简略应答。等慕紫上前时,老太太忽然稍稍睁眼,将她唤到跟前,握了她的手,拧眉说道:“琴琴,怎么教都不听,又顽劣了吧,手腕缠了那么多纱布,定是很疼吧。为娘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许乱跑,日后难寻夫家的。”

  满屋的人皆是愣愣,慕紫更是诧异,看着老祖宗抓着自己的袖子一直问她伤的重不重,怎么裹那么多布条,可上了药在里头。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把这个当做缠裹伤口的纱布了,还把自己当做了姑奶奶慕琴,老太太的女儿。

  老太太她……糊涂了。

  慕宣知晓此事后,急忙过来,可老太太却不认得他了,只记得自己最不让人放心的那个顽劣女儿。 别人到了跟前都已不记得,等慕紫阿月这些女小辈在前头一晃,她就立刻认错,说上许久的话。

  请了莫大夫来瞧,说并非是毛病,大多高龄老者的通病。方巧巧可是听明白了,老太太这是老年痴呆了。

  慕宣这下更没敢有走的心了,见母亲很是挂念妹妹,于是去信一封到妹夫家,让慕琴过来探望。

  可不巧慕琴陪了宋万成回老家督工修祖宅的事了,过了一个月回来,婆家一时也忘了信的事。

  而在慕宣将信送出后不久,心中仍不能释怀。将那一心报国的苦楚压在心底,只能多多留意副将可有将北平侯擒获的消息。

  这晚陆常安邀慕宣去茶楼一聚,平日两人多是在宫里见,这次特地送了请柬来,慕宣还觉奇怪,又想莫不是有事要说,还未到时辰,就去了茶楼。

  陆常安比他晚到一步,茶都半凉了,笑道:“慕将军倒是来的早,让您久候了。”

  慕宣知道陆家秉性孤高,从不轻易与人为伍,虽然官职低,但因是世代帝师,一般的王侯将相见了他们也要礼让三分。可他于自己,却从不见一分高傲,处处敬重,这也是他对陆家颇有好感的缘故。

  “正好得空,就早早过来品茶了。”

  陆常安并未坐下,笑道:“其实今日还有一人同行。”

  说罢,门悄然打开,一个身形高大但略胖的男子缓步走入。慕宣一见,竟是当今圣上,很是意外,当即起身要跪。云励托手将他扶住:“慕将军不必多礼,在外并无君臣之分。”

  云励坐□,又唤两人过来坐。君臣礼让一番,这才敢入位。他往外头瞧了一眼,瓦砾乌黑,在日头下照的有光乱射,略微刺眼,收了视线,说道:“朕今日出宫,就是不愿慕将军将朕当做君主。唯有撇去这一层关系,方能让慕将军听朕真心一劝。”

  慕宣又差点跪地:“圣上且说就是。”

  云励说道:“当日慕将军在朕的书房昏厥,醒后却仍要去捉拿北平侯,令朕好生动容。只是慕将军可曾想过,你若当面同北平侯交战,他素来善战,交手也未必能占据上风,还可能危及性命,在朕看来,你的命比那乱臣贼子重要不止千倍。若真有什么凶险,于朕、于大琴国,就损失了一名不可多得的将领。”

  慕宣默了默,恨不能再活二十载:“可让臣如此安逸过活,臣……做不到。”

  云励说道:“谁说你可以在京城安逸过活?”他盯着慕宣字字道,“你肩上的担子朕一定不会让你放下,也不许你放下。为大琴国再栽培出至少一名像慕将军这样骁勇善战,为国为民的好将军,便是你慕宣的使命。所以即便你远离沙场,也绝不是在京城安逸享乐!”

  慕宣怔松片刻,瞬间明白君王苦心:“臣懂了,在有生之年,直至墓上刻字,定不会有负圣上嘱托!”

  陆常安明知云励想要捉拿北平侯,但是衡量之下,他还是选择了慕宣。不是为了慕宣,而是为了让独一无二的慕宣再为大琴国,再为他们云家栽培可以顶替他的人。可是他在旁听着,也觉字字冲击心头。这云励,若再多活三十年,这四分五裂的疆土,定会全被他收入囊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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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老太太还不曾睡。这几日眼睛愈发不好使,看人不清,也不能从他们脸上看出门道来,心里胡思乱想起来,脾气更是暴躁。这会听见有人敲门,也没好气问:“这么晚了还来这作甚,赶他走。”

  秦嬷嬷很是为难,外头似听见了话,高声道:“祖母,是孙儿,听闻您这两晚睡的不好,端了安神汤来。”

  老太太一听,心里舒坦了些。秦嬷嬷看着脸色行事,去开了门。

  见门一开,慕立成笑意轻轻:“有劳秦嬷嬷了。”

  秦嬷嬷笑道:“老太太是欢喜您来的,只是也正打算睡了,到底不好久留。”见他点头又跟自己谢她提醒,心想这慕家上下的主子里,也就他最是和善客气。不好打搅他们祖孙说话,就跟其他下人在门口闲聊。

  老太太瞧不清人,招手:“走近些,让祖母好看着你说话。”

  慕立成到了近处,说道:“这汤水虽然有点苦,但很有用,祖母忍忍喝了,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老太太轻笑:“若是没用呢?”

  慕立成笑笑:“那孙儿就去捉了那庸医痛打一顿,竟敢骗我祖母。”

  老太太登时被逗乐,笑道:“祖母知道你是好孩子,打小就讨人喜欢。就连你那从不夸人的弟弟,在他去世前一晚,也还夸赞你的好呢。”

  慕立成蓦地一顿:“弟弟他夸什么了?”

  老太太吹了吹碗里的药,苦味飘入鼻中,皱了皱眉:“说他酒醉回来,你还亲手端解酒汤给他。”

  慕立成瞳孔急缩,直直盯着那干枯老脸:“他可还将这事告诉谁了?”

  “倒不曾听他说过,你知道他素来不爱其他长辈说话,就欢喜跟我这老人家唠嗑。可惜啊,去的那样早。”

  老太太叹着,可惜着,却瞧不见眼前人的脸色已是蜡白。冷峻的脸绷的跟琴弦一样,轻轻一碰,定会弹出凶煞弦音。

  作者有话要说:上回有妹子提到屡次出现的风筝大雁是不是有什么含义,必须要点个赞先=-=,确实是有的。

  第一是大雁对伴侣的忠诚度非常高,一旦选定就不会再变,即使失去了伴侣,也不会再择偶。比较残酷的是,一只死去后,另一只要么是自杀,要么是郁郁而终。

  第二是传统婚礼中,从周代至清末,新郎迎娶新娘,六礼中除纳征外,其余五礼必然要带一只大雁(活的、木制等),行“奠雁礼”,以示对新娘的忠诚。另外,奠雁礼朝鲜等国也袭用。


☆、第72章 蛇蝎之心老太归西


  第七十三章蛇蝎之心老太归西

  老太太同慕立成说了会话,也乏了,就将他打发走。秦嬷嬷进来见茶水凉了,要去温温,老太太摆摆手:“还喝什么,困了,这人上了年纪,想不认老都不行。”

  秦嬷嬷笑笑“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着呢”,边说边收拾茶水,却见二少爷的茶一点也没喝,还有些余温。正要让下人进来拿走,老太太又道“琴琴,大晚上的,弄的这么吵,你爹爹要被吵醒了,不许胡闹”。

  听见老太太又犯了病,秦嬷嬷可谓又心疼又叹息。

  慕立成几乎是摸着回到了屋里,他没有想到,当年那件事慕正林竟然告诉了别人。那种小事他为何会告诉老太太,还夸赞他。他不是向来不把自己当人看么。

  儿时他想过要亲近这个弟弟,可是每回都被当狗使唤。

  可他竟莫名其妙夸奖自己,还是在老祖宗面前。临死前还要坑他一把,倒不如在他醉酒那晚就寻个池子推进去,一了百了。

  云罗不在屋里,慕立成躺身下来,无暇想她去了何处。脑袋嗡嗡直叫,头痛欲裂。

  云罗从丁氏那回来,一进屋见灯火亮了,以为丈夫又在里面看书。谁想进了屋里,却见他连衣裳也没脱,倒在那睡下了。丈夫素来爱惜仪表,做事也十分有条理,再累也必然要收拾齐整再睡,这会直接躺下,只怕是做了什么事,累的不轻。

  轻步到衣柜那拿了备用的薄被来,小心走到他一旁,想给他盖上。谁想被子刚触及他手臂,就见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很是凌厉,一瞬将她吓吓了一跳,他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拧。只是刹那间的事,将云罗吓的不轻。

  慕立成刚从梦里醒来,还有些不清醒,听见云罗痛声,才急忙松了手:“为夫不知道是你。”

  云罗强忍痛意,将手藏在背后,强笑道:“二郎的戒心怎会这样强,在这家里又不会有歹人。”

  慕立成微顿,笑笑:“习武之人不但讲究进攻,也讲究防守。弄伤了你了吧,为夫瞧瞧。”

  云罗笑笑:“无妨。”方才那眼神太过凌厉,甚至带了一丝狠戾,好似如果不是自己,他就要动手杀了对方……只是想想就觉心悸。这会见他又复温柔,愈发琢磨不透他。

  慕立成拿了药油给她揉手腕,这身子骨竟娇弱成这样,轻轻一拧就淤青了。他看了看掉落地上的被子,方才是要给他盖上?一手抓住要拿回来,见了那被褥上的圈圈绣花,像极了佛珠,忽然一顿。

  云罗问道:“怎么了?”

  慕立成轻轻一笑,目光微敛:“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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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宣受命要栽培个可以继任的苗子,这几日天天往大校场那边去。可看来看去,想来想去,却始终觉得自己的孙子就很合适。只是为了避嫌,忽略了好几次慕长善。

  一连过了几天也无果,心中很是烦乱。慕长善他会用心教,可若是圣上问起他选了何人,总不好说就是他孙儿。

  回到家中,刚进门就听见家人的声音,似乎聊的很是起劲。进了大堂,众人纷纷起身迎他。丁氏说道:“不知老爷今日这么早归,刚用过饭,我让下人再去煮。”

  “不必,热热剩菜就好。”

  老太太只能看清个影子,招手道:“定远啊,到旁边坐。”

  “母亲。”慕宣连忙到了一旁,扶扶老母亲的手才坐下。

  老太太今日心情十分好,笑道:“方才听说了一件事,那善德山上有个寺庙,里面有□□泉,胜过灵丹妙药,喝一口去百病。若是拿来洗洗眼,眼疾也没了。”

  丁氏也说道:“外头都传开了,想必真是有用的。”

  慕宣不忍说那些不过骗人去旺盛香火的把戏,母亲的心思他也稍懂,什么不方便了都无妨,就是瞧不见东西,才教人心慌:“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母亲何时去,儿子陪着。”

  老太太不满道:“一国大将,丢下手里的活陪我这老太太去作甚。有阿柔陪着就好,多使唤几个下人跟着就是,你忙自己的去罢。”末了叹气,“也不知阿琴做什么去了,信不回一个,也不来瞧我……”

  丁氏知道她是想女儿了,安慰道:“许是夫家有事要忙,儿媳再去信一封问问。”

  老太太拧眉:“你都说她有事要忙,这再送信去,就是催她回来了。以她那急性子,搞不好还以为我这老太婆出什么事了。”

  丁氏笑笑:“老祖宗这话可不吉利,不写,不写了。”

  老太太这才展颜,心里倒是还记挂那个从小到大、到老都要她担心的女儿。唉,要是年初再多留她几天,陪陪自己该多好。

  这日占卜到大吉,老太太才动身去善德山。

  此时是八月末,对于老人家来说,却如初冬。所幸一路都是坐马车,还觉得稍好。可一下来,就觉阴冷。

  活泉的事传的开,前来上香的人可不少。老太太最是厌烦人多又不让路的地方,让秦嬷嬷去叫了住持过来,表明身份,让他清个地方。住持为难片刻,说道:“这清静的地方唯有禅房,不如您们先去小歇,我去打桶泉水过来。”

  老太太可不愿去那和人争抢,说道:“那就有劳住持了。”

  秦嬷嬷扶着她进了禅房,这儿很是简陋,连桌椅都显破烂,不禁皱眉。这地方往日听都没听过,也不知怎的名声就突然大了。她倒觉定又是个骗人的地方,只是心里还骗着自己活泉有用,老太太如此模样也教她难受。

  一会住持让沙弥提水过来,秦嬷嬷一瞧泉水并不是很清澈,怒斥:“这也叫活泉?老身还是头一回见了这么混沌的水,该不会是用脏水糊弄我们这些香客罢。”

  沙弥急忙说道:“前来取水的人实在太多,接不上好水。”

  秦嬷嬷想使唤下人去打水,又不放心,便同老太太说:“奴婢亲自去打水来,等会交给厨房煮沸,再端来。”得了她应允,秦嬷嬷走到门外,留了两个婢女守着,自己同沙弥走了。

  老太太端坐捻珠,默诵佛经。

  门口两个婢女送走秦嬷嬷,正打算进里面伺候,忽然又跑过来个小和尚,说道:“那庙门前的紫色马车可是你们家的,被后来的人撞上了,你们家车夫正同他们吵的厉害。”

  两人面面相觑,一人说道:“你去瞧瞧,我在这等着。”

  那人不肯:“你倒是在这安乐伺候,却要我去帮着吵架,要是动起手来可怎么办,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若是让老太太没了马车回去,非拧断你的脖子。”

  “也拧断你脖子。”

  两人僵持不下,说定了一起去瞧。请示了老太太,老太太嫌两人在外头争吵烦人:“快些滚去瞧,别扰了佛门清净地。”

  末了外头无声,继续捻佛珠诵经。可过了片刻,又听见屋里有声响,不由一顿,她可没听见开门的声音,心生警惕:“谁在那?”

  饶是瞪大了眼,也看不清前头。

  “祖母,是我。”

  老太太蓦地一顿:“奉行?你怎会在这?”

  慕立成缓缓走到她面前,声音低轻:“孙儿一早就在这了,就为了等祖母来。”

  老太太虽然满腹困惑,但因是他,一会猜到用意,笑道:“你倒是孝顺,知道祖母要过来,特意在这等候。比起你大哥来,当真有孝心。”

  慕立成面上微带笑意:“祖母错了,最有孝心的,是大哥和三弟,孙儿是最没孝心的。”说着,已缓步走到她一旁。

  老太太说道:“有些事不可太过谦虚。”

  慕立成说道:“祖母又错了,谦虚点好,要是性子养的高傲孤高,是要引来杀身之祸的。”

  老太太听出语调不对,不由皱眉:“这话是何解?你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待会等秦嬷嬷取了活泉来,你也一同喝一口吧。”

  可这话一出,却听见旁人嗤笑。慕立成笑道:“什么活泉,不过是我让人去造的谣罢了。”

  老太太一愣:“什么?”

  “孙儿实在很想同祖母说一些话,所以就将祖母请到这来,又将下人都弄走,所以这屋前屋后,只剩我们祖孙俩。祖母……您最好不要喊,否则我只能用自己的法子让您不能出声,一辈子都不能出声。”

  老太太震惊的几乎以为自己的孙子疯了,不对,这些话确实是疯了吧!

  慕立成叹气:“您实在不会教人,真是个惹人讨厌的老太太,糊涂一世。要不是你当年逼迫凤娘离开,父亲怎会醉酒强丨暴我生母,让我顶着婢生子的名声过一辈子。您教的好孙子,将我当做了狗,甚至连狗都不如。他那样跋扈高傲的人,迟早会死在别人手里,所以我这好兄长就送了他一碗不挖了心就看不出有毒的药,第二天他竟然因为毒发燥热跑去驾马疾奔,于是就那么失控摔死了。”

  老太太心口如被双手活活撕裂,颤声:“孽畜,孽畜啊。”

  慕立成冷眼看着她,很是厌恶。见她脸色已泛白,俯身凑耳说道:“哦,对了,忘了告诉您一件事,全家人都将您当做傻瓜一样瞒着的事。你的儿子活不了多久了,他得了重病,御医说他活不过今年。”

  老太太多少是活了快八十年的人,强忍了一口气冷声:“不可能,休要骗我这老太婆!”

  慕立成笑笑:“孙儿何苦骗您,前阵子不是有传北平侯作乱么……父亲连夜进宫,却在宫中吐血,他还要去捉拿罪臣。后来是母亲领着我们跪了一宿,才将父亲劝住。那天晨起请安,是不是特别晚?”

  老太太愣了愣,细想清楚,手中力道猛然做大,佛珠登时断线,啪嚓滚落一地。浑身止不住发抖,痛声:“我的儿……”气急攻心,身子一倾,生生吐了一大口血。

  慕立成看着那血珠飞溅,冷冷瞧着:“你的儿子要死了,因为你没阻拦他做将军,他不想你面上无光,所以硬要去战场,惹了一身病痛。你的孙子也因你胡乱宠溺,惹人嫌恶。他们都因你而死,你不过是个糊涂的老太婆,活了这么久,他们早就觉得你活够了。你儿子孙子都死了,你为何还不去见阎王?”

  老太太本来就已有些糊涂,字字都是死字,句句都是她害死的。她应该让儿子做文臣,也不该让孙儿任性。原来一切都是她的错,都是她造的孽。一口气喘上来,却夹着一口血,只觉心肺剧痛,巨大的痛楚冲上头顶,痛意一瞬消失,也再不会疼。身子歪斜倒在床榻上,双眸充血。

  死相太过惨烈,慕立成迟疑片刻,听见外头有声响,才伸手探她鼻息,确定已经气绝,才急忙从窗户跳出。

  慕立成为方便行动,穿的略微单薄,刚从屋里出来,心中还微带余悸,恰好一阵凉风吹来,更觉寒冷。只是身心已然轻松,这世上,再无人知晓他的秘密。

  &&&&&

  慕家老太太暴毙善德山寺庙的事一传出,前去上香求活泉的人也再没去的了。太后得知此事,特地差了御医前来,可并没查出什么伤,更非中毒。

  慕家只好为慕老太安排后世。

  慕立成那日在山上吹了冷风,回到家中就病了,一连几日都高烧不退,噩梦连连。慕老太最后一面在脑中挥之不去,梦里又总来缠他。等慕老太下葬,又过了好几日,才开始复原,可人已经病瘦了一圈。

  云罗这会服侍在旁,喂丈夫粥水,很是心疼:“二郎同老太□□孙情深,可人死不能复生,二郎不可再多想。”

  慕立成身心疲倦,也没力气敷衍她:“再去打碗肉粥来,饿了几日,胃都空了。”

  能吃不是事,就怕他什么都不愿吃,云罗当即吩咐下人去弄几样少油腥的荤菜来。

  办完慕老太的身后事,她从娘家带来的、在夫家攒的、田产、铺子都还需整理,下人也分派到了各院,就独独剩下秦嬷嬷。

  秦嬷嬷并无家人,一辈子伺候在老太太身边。可如今年事已高,平日都像半个主子让其他下人侍奉着,可到了其他院子定没这好处。没了靠山,谁也不愿要个吃闲饭的在自己院子里晃悠。

  只是近日瞧她失魂落魄甚是可怜,众人也就没逼她,让她待在老太太院子里。可这会忙完老太太身后事,秦嬷嬷的事也就摆上来了。

  宋氏不喜老太太总说她肚子不正气没生个带把的,这会她去了也没难过,只是瞧着秦嬷嬷就不顺眼,便去了丁氏房里,到了就看见着云罗也在,婆婆正叹着气:“虽说老祖宗也算高寿,但那过世的景象也教人不忍。你公公知晓这事后,也伤的吐血,你们若没事,也不要多过来,有非说不可的事,就遣了下人来,去前堂见就好。”

  云罗连连应声,见了宋氏,起身问安。宋氏见她双眸有些红肿,自己轻松的模样倒招人嫌了,当即提帕抿了抿眼角,这才坐下。

  丁氏强打精神说道:“为娘知道你们孝顺,只是这会见了,反而添了伤感。”

  宋氏和云罗又好一番安慰,丁氏才稍稍平复心绪。宋氏趁机说道:“母亲,祖母院子里的人也分的差不多了,就剩下秦嬷嬷了。她这会倒像个主子,还得别人送饭送菜去她房里。爹是敬她忠心我们慕家,但也不能真将自己当主子吧,这传出去,得遭人闲话,说我们慕家败坏风气,主仆不分。”

  丁氏又何尝不知,叹道:“秦嬷嬷到底是服侍了老太太好几年的人,说放你院里你又不要,总不可能赶她出去,那样未免太薄情。”

  云罗本想说让秦嬷嬷来她院里,可一想这事得和丈夫商量,也就没说出口。

  这屋里的事都被个素来得秦嬷嬷照顾的仆妇看了去,等她们一走,就去同秦嬷嬷说了方才的事。秦嬷嬷亲眼见着主子惨死模样,至今阴影不去,夜里也常哭醒,眼都不好使了。这会听见那事,当即又痛哭:“我本意就不愿在这拖累人,可这慕家上下,竟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仆妇一瞧,她旁边已收拾了个包袱,才知道她当真是打算走的。这一想,更为这老奴痛心。妇人心软,见她落泪,自己也是泪落两旁。

  云罗回屋后就和慕立成说了此事,慕立成哪里会让秦嬷嬷留下,说道:“三少奶奶说要她走,我们到底不好插手。”

  “怪可怜的……”

  “你去匣子里拿多些银两给她吧。”

  云罗点头:“二郎真是个善心人。”

  &&&&&

  这事不多久也传到方巧巧耳边,她这两天都在忙着清算老祖宗名下的财务,本就不擅长这些的她更是忙的焦头烂额。忽然听见乔嬷嬷来报,当即让她请秦嬷嬷过来。

  她初到慕家,老太太不喜自己,秦嬷嬷暗中帮过不少,让她免了许多责备。就这么被赶出去,她第一个不许。她不能扛不能提,那就让她做些简单的活,慕家还养的起。

  秦嬷嬷还以为方巧巧要给她上月的工钱,本不想过去拿,只是要走了,多拿些钱也好。况且那本就是她应得的,为何不要!

  进了屋里,方巧巧已起身:“快请秦嬷嬷坐。”

  婢女搀着她入座,秦嬷嬷一头雾水,不知她要做什么。

  方巧巧说道:“我院子还缺个督促丫鬟做活的人,秦嬷嬷平日也是管这些的,以后也在这替我管着吧。”

  秦嬷嬷一顿:“大少奶奶不赶老奴走?可三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

  方巧巧说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府里的大少奶奶,那何须再听她们的。”

  秦嬷嬷这才确定她真要留自己,差点又老泪纵横,颤颤起身要跪,乔嬷嬷顺势托住她:“行这大礼,少奶奶也要为难的。”

  秦嬷嬷这才不跪,只是再坐下,却是默然。方巧巧并不催促她,唤人上茶水果点。好一会她才道:“老奴有些话想同大少奶奶您一人说。”

  做事老道的人说一句就不用让人再问第二遍,那“一人”说的尤其重。方巧巧便让下人都退了出去:“秦嬷嬷请说。”

  秦嬷嬷多日不怎么进食,唇有些干,足足喝了一杯茶,才开口:“老太太虽然脑子糊涂了,眼也不好,可没糊涂时精神还是好的,不知怎的竟突然撒手去了。老奴这几晚都在想这事,似乎有些头绪。”

  方巧巧气息微屏:“秦嬷嬷且说。”

  秦嬷嬷紧握茶杯,缓声:“老太太去世前,跟老奴说起过一件事。二少爷曾端了补汤来给老太太,他走后,老奴进去,老太太便和我说,方才二少爷不知为何失了神,虽然她瞧不清,可感觉的出。”

  “那嬷嬷可知是说了什么话?”

  “老太太说的是三少爷过世前一晚,因醉酒回家,二少爷特地端了醒酒汤给他喝。”秦嬷嬷颤声,“老奴想来想去,总觉这事儿不对。后来老太太过世,我问了府里的人二少爷可曾出去过,府里的人说他晨起就不在,午后才回来。老奴一对那时辰,恰好就是主子暴毙后不久。”

  方巧巧微微睁大双眸,因瞬时想通,也有些难以置信。她知道秦嬷嬷觉得不对的、怕的事是什么。别说她,就连自己也觉心跳骤快:“秦嬷嬷是想……二弟毒害了三弟,却不料意外被老太太知晓前因,却不知结果,二弟心虚,便杀了老太太?”

  秦嬷嬷一惊,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痛苦的几乎痉挛:“老奴不知,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方巧巧强忍震惊,好好安抚了一番。秦嬷嬷走时说道:“若是能一直伺候老太太,那便好了。”

  她说这话时方巧巧以为她是感叹而已,也没多在意。命人收拾了下人中的上房给秦嬷嬷。

  夜里睡下,心悸不已,等被枕边人低声唤醒,方巧巧方才从噩梦逃脱,惊的满额冷汗。

  慕韶华提袖抹了她额上汗珠,不甚担心:“怎么又梦魇了。”

  方巧巧埋头在他心口上,咬了咬唇,下定决心:“大郎,慕立成必须要赶出去。”她没说自己连想先下手为强杀了他的心思都有,免得先被毒蛇咬了一口,可丈夫要是知道一定会受惊吓。

  如果真如秦嬷嬷猜的那样,慕立成是杀死慕正林的凶手,可慕韶华还好好的,那或许是因为慕正林没有嫡子,他一死,家业就通通是慕立成的了。

  可自己一家横空出现,扰乱了他所有计划。即便他盯上了自己的丈夫,但是他们还有两个嫡子,慕立成总不可能还要杀两个孩子,否则他自己就暴露了。

  方巧巧本以为他做过最坏的事只有抛弃孔氏慕玉莹,谁想竟是双手染满鲜血的恶毒人。越想越心慌,这种人,赶出去,等她寻了合适的法子,再置之死地!

  正想的心烦意乱,闷声敲响。

  “大少爷、大少奶奶,秦嬷嬷她在屋里上吊自尽了。”

  方巧巧一惊,忽然想起她白日里走时说的话,这才明白她那时已决意寻死,要去随了老太太。暗叹一气,心中滋味百转千回。

  慕家念其忠主,便将秦嬷嬷葬在老太太坟墓旁,立了个小坟。随了她最后夙愿,主仆生死不离。

  作者有话要说:曾经千呼万唤让老太太挂掉的一天终于来了,但在慕立成的衬托下好像死的不值当了。嗯,没关系,慕立成也会死的很惨的,时日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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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妹子们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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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狐狸挪窝会试落榜


  第七十三章狐狸挪窝会试落榜

  慕琴知道母亲过世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接到家中讣告,当场昏厥。公婆这才想起早些日子慕家来过一封书信,忘了交予她。急忙回屋瞧了瞧,果真是老太太让人送来的,想着人已经死了,倒不如当做没接到过这封信,拿了火盆将信烧了。出了门便催促她快些回娘家,公婆如此体谅,还让慕琴好生感动。

  从夫家马不停蹄赶回来,老母亲已经下葬,瞧着冷冰冰的墓碑,哭的碑石皆湿,几次不省人事。

  因一路都自责伤痛,身子也熬坏了,又大哭了几场,更是身体虚弱,便在娘家多待了几日。

  在慕家姑奶奶休养的这几天,见二房搬回来后同其他两房处的好,还心觉安慰得意,若不是自己聪明,当时劝了母亲让他们回来,哪里会这般和睦。想到母亲,又是难过,不想再触景生情,就回夫家了。

  方巧巧也在想法子,怎么能让慕立成快点从这里离开,如今每每见了他,也会觉得心悸。以她的思维,根本就想不通为何有人会在杀了人之后这样镇定,还能在老太太坟前哭的悲切,他真不怕梦魇么。

  这办法还没想到,倒是传来个喜讯。

  奉命前去追击北平侯,慕宣的副将元德,终于在他赶到目的地时将他擒住,押送回京城。圣上立刻下旨将其及亲属共计七十余人斩首示众。另封赏功臣,而赏给慕宣的,是城中一座大宅。

  那大宅地处皇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四通八达,往皇城要地去极近。而且因偏近皇宫,周围管制甚好,白日摊贩也不多喧闹,夜里也有侍卫巡逻,是难得的好地方。这大宅可非真金白银可买,比一般赏赐更为贵重。

  只是慕宣觉得要不是这次阿月受难,也无法这么快得知此事,于她有愧,因此让阿月做主这宅子,不过待她出嫁后,这宅子还是慕家的,圣上赏赐的东西,不能送与别人。她可以选自己想住的院子和房子,选何处做书房厅子都可。

  这事一说,阿月见众长辈很是羡慕的瞧着自己,非要自己说说话的模样,小心问道:“祖父,可以拿去卖了换银子吗?”

  众人忍笑,苦口婆心道:“阿月,这是皇上御赐的,别说宅子能不能卖,就连里头的一个石子也不能随便丢了。”

  “但我们已经有住的地方了,而且这里也很大。”阿月不想搬过去,况且搬远了,就不能天天去隔壁家玩了。阿玉进了宫里,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难不成还要连陆哥哥也不能常见。赏宅子做什么,还不如赏珠子,至少能拿来玩。

  慕宣见她实在是不愿搬,说道:“倒也并非一定要过去住的。”

  方巧巧心里一动,说道:“既然赏赐的是宅子,就需要人打理吧。”

  丁氏说道:“你安排些人,让下人每日去清扫。”

  “可要是下人见没有主子在,损坏了那里的东西怎么办,我们也不可能每日过去看着。”

  丁氏淡笑:“巧巧的意思莫不是提议大伙过去住。”

  方巧巧笑道:“这里宅子大家也住习惯了,搬也不好。而且祖母刚过世,要是我们立刻乔迁新居,怕要被别人说我们忌讳这。不如让二弟和二少奶奶过去住吧。”

  慕立成微觉意外,京城的权贵虽然不少,但是能得大宅赏赐的,却并不多。方巧巧竟舍得将那宝地让给自己?这女人,莫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丁氏略微为难:“你这做嫂子的倒是照顾自己的弟弟,只是……那是圣上赏赐的,寓意不同。”

  “名义上说的自然是二弟和弟妹过去守着,而非住着的。”方巧巧微微笑着,她可不想让外面人觉得慕家重视慕立成,便可以说了那一句——你只是去守着罢了,不是以主子的身份去的,“说起来,让云罗又离大宅远了,我倒还有些不欢喜。”

  云罗忙说道:“其实在这住的挺好,去了那倒冷清的。”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刚同嫂子弟妹聊的好,也不愿就夫妻两人去那冷冷大宅。

  慕立成衡量一番,老太太已过世,父亲又无功勋帮扶自己,倒不如离了他们的视线,好让自己能大展拳脚,免得被束缚了。而且祖母去世后,他总觉这宅子不干净,噩梦连连。去那有龙气庇佑的地方也好,便拦住她,说道:“不可违背嫂子意思。既然大嫂这么想,那就照您说的吧。”

  方巧巧轻声问那还在纠结着想将宅子卖掉的女儿:“阿月,你可同意让你二叔住那大宅?”

  阿月点点头,笑道:“娘决定就是。”

  方巧巧笑笑,女儿这样乖巧,很是欣慰。

  这回她不急着让慕立成搬了,免得被他瞧出破绽,强忍心头寒意,去了他们院里几回,让他们别这么早搬过去。云罗倒是想,只是慕立成不愿,说“早些过去督促下人清扫的好,没个主子在那,会放肆的”。

  不过五日,他们就又搬了一次家,住了过去。他们一走,方巧巧就卸下了一半重负。那是皇上御赐的住处,他们一旦答应去住,想再寻什么法子回来也别想了。否则她还不愿给他们那么好的地方,慕家住过去,离丈夫任职的地方也近。

  但将两者利弊相比较,就是芝麻和西瓜的区别了。如此一想,也不觉可惜了。

  一晃已到寒冬,辞旧迎新,阿月九岁了。

  元宵一过,再过半月,又是科举。

  阿月还记得陆泽要参加今年的科举,怕扰了他念书,甚少过去。这日同母亲外出归来,正好范大在门前清扫春日连绵积水,远远问道:“慕三姑娘近日怎的不过来寻我们家少爷玩了。”

  抬起伞面,露出一张粉嫩俏脸,阿月笑笑:“等陆哥哥考完了我再去玩。”

  范大说道:“其实是少爷问小的三姑娘怎么不来玩了。”

  方巧巧听见这话,差点忍不住说休要诓我女儿,那陆泽做事稳重,怎么会说这种话。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阿月明眸更亮:“真的?陆哥哥不嫌我烦吗?那我真过去找他啦。”

  范大笑道:“去吧。”

  “娘,阿月去玩了。”

  方巧巧无奈道:“嗯,晚饭前回来。”见女儿一眨眼就蹦到隔壁家去了,感情倒愈发好了。

  慕韶华今日休沐,前几个月因许期两年的国史将修好,便一直没有休息。方巧巧捏捏丈夫的肚子和胳膊,一年比一年瘦,今日就不许他出去。特地领着阿月出去买了他喜欢吃的,这会回来,又见他瞧史料,低头一瞧,眼袋又深了。

  “简直是熊猫二代。”

  慕韶华听着这长长叹气,问道:“熊猫是什么?”

  “长的像熊的猫。”

  慕韶华苦笑:“肯定不是好话,我不看就是。”

  方巧巧凑近了说道:“听说隔壁家的神童今年要去参加科举,大郎觉得他能顺利去殿试,得名次吗?”

  慕韶华稍想片刻:“他是比一般孩童聪慧,但总觉得……陆大人并不愿他早早步入仕途。”

  方巧巧皱眉:“陆家不是权谋世家么,早早步入仕途好像也是他们家的惯例了。”

  “这点为夫倒不太清楚,只是偶遇陆大人,问起这事,他只道‘年纪尚小,还需磨砺’,这样看来,确实是不想他去考的,至少今年还不行。”

  方巧巧不由咽咽:“以陆常安的脾气,他真这么说了,只怕会跑到圣上面前吹耳边风,不让陆泽过吧。”那样的话,对他信心满满的阿月或许也会很难过。

  慕韶华也不好多做猜测,一切等会试亦或是殿试后就明了了。

  会试刚过,等放榜。过者便可参加殿试,入殿试者,也无落榜一说。

  过了几日,慕长青去隔壁寻陆泽,阿月也一同跟了去,见他言谈之间并没有失意之举,兄妹两人都猜他能考过,毕竟上回已很稳当。

  可谁想会试放榜当日,别说前三甲,就连名字也没瞧见,竟是名落孙山了。

  得知这消息时阿月还在吃午饭,众人听听就罢了,阿月心里头可不是滋味。方巧巧给她夹菜时,见她失神,猜着也是因为陆泽的事,说道:“先将饭吃完。”

  阿月看着母亲,也不开心:“陆哥哥一定很难过,可为什么陆哥哥落榜了。”在她心里,陆泽就是个无所不知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他做不到的事。

  怏怏吃过饭,外头还下着雨,阿月打伞往外走。到了大门那,还迟疑了许久,她不问他为何会考砸了,就是想陪着他。但或许他不想自己陪着呢?

  在外面站久了,雨珠滴落地上溅起,裤管都打湿了。这二月还带有寒气,阿月冷的不行,终于敲门进去。

  范大见了她,这回也没说什么,领她进去。快拐角,才道:“少爷同老爷大吵了一架,我从未见过少爷发那么大的火,阿月好好劝劝。”

  阿月点点头,拐角就见了荷塘,已经长出绿意,被密集的雨水映的白茫茫。她以为这种时候陆泽会在里面,可从这经过,却见那书船上坐了一人,连伞也没打,发和衣裳已经全湿了。

  阿月心里顿时揪紧,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他在那坐了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铜钱生日,所以会出去玩。先更一章,剩下一章不定时,看到有更新可以直接戳~=-=

  其实重点是为了庆祝,所以下章会让阿月一下飙升几岁=v=


☆、第74章 以人为镜白驹过隙


  第七十四章以人为镜白驹过隙

  走到近处,阿月发现不但他没打伞,连书船也没关上小门。本来这船就是为了给他平日看书用的,因此船篷外特地造了两扇结实不透风的木门,下雨时关上,雨水也拍不进里头。这会却敞开了,阿月只瞧了一眼,外头的书都湿了大半。

  连视如性命的书都不要了,阿月知道他心情真的不好。绕到前头,许是坐在雨里很久的缘故,脸已经冻的铁青,她撑伞遮了他大半:“陆哥哥,外头冷,我们进去吧。”

  陆泽微微抬眼看看她:“阿月进去吧。”

  说话间,雨势更大。起了风,雨珠乱飞,扑入书船中。阿月忙把伞往他怀里塞,爬上船将小门关上,关完前后两头,再回来那伞却垂落池中。她愣了愣,不敢过去拿。

  自从在宫里差点被溺死,她就不喜欢水,更不敢去捞池子里的东西。没有可信的人在身边,她连池子都不愿去。

  陆泽不闻阿月出声,忽然想起她不敢涉水。回头看去,人却还蹲在船板上愣神盯着那被夹在荷叶中的伞。他缓缓起身,直接下水拿了伞回来,水漫过鞋面,冷的已经没感觉。他抖落伞上的水,撑她头顶上,一手捉了阿月的手腕,要领她下来:“快回去。”

  “陆哥哥。”阿月反抓了他的袖子,认真道,“陆哥哥,你还小,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陆泽面上紧绷,好一会才说道:“为什么你们总是将我当做不懂事的黄口小儿?我自觉并不比有些及冠的人差半分,可为何不给我机会。什么仍需磨砺,什么不可担起重任,根本不可理喻。”

  阿月着实意外,她从未见他这样激动,声音在雨里还能听见满是生气和难过,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陆泽强压情绪:“父亲去圣上那里通了气,将我的卷子丢在一旁,连审阅的机会也不给。既然如此,又何必让我去考,让我空有抱负。”

  阿月急了:“陆哥哥,天生我材必有用,也不是只有做官这一条路才能实现你的抱负呀,东林叔叔也没做过官,可是别人说起他,都是很尊敬的模样。东林叔叔可以,陆哥哥也一定可以。”

  话落,却见他冷冷一笑,这冷笑带满了自暴自弃,蓦地让阿月觉得生气:“当初你不愿拜师,说你不要做第四代,你要做第一代,你忘了吗?陆伯伯是你亲爹,他不会害你的,今年不行,下次再考。”

  “即便去了,他也会再将我刷下来。”

  阿月大声道:“那我的名字借给你,我的身份借给你。你用我的身份去考,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陆泽怔松片刻,借名字?真是孩子气的很。可这样认真和激动,却不是糊弄他的。真不知是自己难过还是她难过,话说到后面竟然抹眼泪了:“阿月……”

  阿月吸了吸鼻子,甩甩他的手,没甩开:“陆哥哥应该跟阿月一样笨,笨点好。陆伯伯对你挺好的,他说你该磨砺,那陆哥哥想过要磨砺什么没?”

  “想不通。”

  “那陆哥哥问了没?”

  陆泽顿了顿:“没有。”

  阿月倒是想通了:“陆哥哥满心傲气,才不会低头问别人这些。”他就是傲气,高傲的不许别人侵犯他一点自尊心。可是这样不行,连她的祖父,那个受百姓爱戴,圣上荣宠有加的祖父都对很多人谦虚有礼,连东林先生提起祖父也是敬佩语气,没有人是至高无上的,也没有什么事都是一帆风顺的。

  “傲气……”

  陆泽念着这词,阿月又说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她头一回觉得背书这样好用,以后她要好好念书,才能以理服人。

  “阿月的道理总是这样多。”

  “那说服了陆哥哥没?”

  陆泽心里完全没有芥蒂并不可能,父亲的行事手段对外人果狠,对自己也一样,甚至更狠心:“父亲他难道不怕我一蹶不振么。”

  阿月见他终于平复了心绪,这才笑笑:“跌倒了再爬起来的才是陆哥哥啊。”

  陆泽倒是想明白了,这根本也是父亲给自己的磨砺,太脆弱的人,也不配做陆家人。他要做大人做的事,父亲给他的磨练,其实也是大人的。静静看她,问道:“要是爬不起来了呢?”

  “那阿月会拉陆哥哥一把。”

  陆泽笑笑:“阿月已经拉了我一把。”他抹去她脸上的泪和雨水,“进去吧。”

  阿月还是蹲着没动:“一起么?”

  “嗯,一起。”

  她这才挪着小短腿下船,哆哆嗦嗦的抱怨:“冷死了。”

  陆泽忍不住又催促她快回家,却见她又折了回去:“先把书搬回屋里吧,不然它们也要冷死了。”

  哎,书又怎么会冷。不爱念书的阿月是觉得里头有书魂吗。陆泽拉住她:“我让下人过来搬。”

  阿月这才停住:“在外面的书都湿哒哒黏在一块了,要很小心。”

  “嗯。”

  “先用暖炉烤烤,等日头出来,得晒晒。上面的字迹一定化了很多,书泡了水,也会皱巴巴的,熨不平整……”

  听着她又话唠起来,陆泽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平静,等到了廊下,阿月也要回去了,松手之际,一瞬失落。这手,他想一直握着,不想放下了。

  &&&&&

  六月,慕韶华为期两年编修的国史已入尾声。七月,书成,圣上嘉许慕韶华行事严谨,为人忠厚耿直,兢兢业业不居功,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兼礼部郎中。

  日月如梭,一眨眼,安安稳稳已过三年,阿月十二岁了。

  夏,热的大地蒸腾,在外头走上半个时辰,都要得暑气了。

  慕家大宅,庭院满是绿景,地上铺着石,夹着几根石缝而出的杂草。一个高挽发髻的妇人坐在亭中,稳稳勾线,绣着一朵快成型的梅花。

  “娘。”

  听见有人唤自己,方巧巧抬头看去,见了那身形矫健英姿飒爽的少年,真是越看越喜欢,就是黑了点:“长善,又要出去么?”

  慕长善笑的略羞赧,方巧巧眼尖,悄声:“去见你的滚滚姑娘么?”

  “不是。”慕长善不好说谎,偏头看亭外景致,“是阿月拉着我去隔壁晒书,兴许……会去很多人,指不定会碰巧见着谁。”

  “原来只是去晒书。”方巧巧轻叹,“还会指不定碰巧见着谁。”她笑笑,这几年他什么都变了,更果敢,更英气,唯有提起宁如玉还是会羞赧。要不是怕他被自己吓着,她倒真想说“莫怕,你黑着,脸红了也瞧不出来”。身为生母这样打趣自己的儿子好像要不得。

  一会传来朱嬷嬷痛心疾首追着喊的声音“走慢些,哪有姑娘家这样大步流星走的,没规矩”。

  方巧巧笑道:“你妹妹来了。”

  慕长善叹道:“我那调皮又唠叨的妹妹来了。”

  两人往那看去,阿月穿着一件素雅袄裙,面颊有着少女特有如施了粉黛的红嫩,双眸流盼生光,满含灵气。微微一弯,见了暖暖笑意,也见了几分灵动。整张脸水灵的能捏出水来,恰似明珠美玉无瑕,很是俏皮可爱。

  她步子确实很快,一见了两人,走的更快,朱嬷嬷都要炸毛了。她是不跑了,但是这走的比跑还快,真教她闹心。

  进了亭子,阿月只觉头顶都要冒火了:“好热呀,娘。”

  慕长善忍笑:“阿月怎么对着桌上的冰渣说这话?”

  摆明了是想喝冰水,方巧巧阻了她,笑道:“娘之前就和你说过,要少喝。昨天喝过了,现在不许。”阿月正在长身体,算起来,这两年也该要来癸水了,生冷的东西得少碰,她得好好把关。

  阿月不明所以,馋的不行。忽然想起隔壁家来,此时定会凿好冰,备好梅汤等着他们吧,眉眼弯弯,很是诚恳:“哥哥,我们过去吧,再不去大哥要过来捉我们了。”

  两人都没猜着她的歪心思,方巧巧还嘱咐慕长善好好护着她,别闯祸。

  阿月心里愤愤,儿时是常闯祸,可如今她乖着呢。

  到了陆家,开门的依旧是范大。阿月进去,他又照例比了比高度,虽然一年比一年高,但他还是觉得阿月长的太慢了,连同龄的宁家姑娘都比她高半个脑袋了。

  穿过廊道,已闻人声。

  日头明媚,陆家要晒一日书,来帮忙的人可不少。

  阿月一眼就在那热闹的人堆里看见了陆泽。

  陆泽年十六,同慕长青一样,个子拔高,清清瘦瘦。但较之慕长青的温润如玉,他却更像一块冷玉,很是沉稳冷静。阿月看着那盘冷面,默默想着,真是连这夏日炽热都化不了他呀。


☆、第75章 香溢人间狐狸归来


  第七十五章香溢人间狐狸归来

  日落之时,书已经晒的滚烫,众人又开始将书挪回原位。

  宁如玉见阿月在往书船搬书,自己也要去帮忙。宁谦齐一见,忙拽住妹妹,笑道:“和我一起整理书房吧。”

  “不行,那书船那么多书,得搬到什么时候。”

  宁谦齐很是无奈,他这妹妹,对自己的事明白的不行,对别人就犯糊涂了:“慕长善也在书房那边哦。”

  宁如玉心里一动,又不好背弃好友。等见兄长苦笑,才恍然过来,对哦,那书船只有陆泽和阿月在打理,她去瞎凑什么热闹。见又有个热心肠的要过去帮,她也顺势拽住,眉眼弯成月牙:“还是去那边帮忙吧。”

  抱着一垒书进了书房,陆续有人进出。她挪了一个又一个书架子,就是没瞧见慕长善。一直进了里面,才终于见着他,踩在凳子上往那塞书。如今他们见面的次数基本是一年二十几回,还没什么机会说话啊。听着外面嘈杂,她挪到近处,书举过头顶。

  慕长善察觉到有动静,低头一看,没见着脑袋,却见了一堆的书,弯身往书下面一瞧,刚好视线对上,不由尴尬,清咳一声:“滚滚,这书不是在这放的,是在前面的……好像是前面那一处。”

  宁如玉瞪了瞪他:“我知道。”

  “那你还往这来,都快到用晚饭的时辰了,赶紧收拾好回去。”慕长善可不想见她饿肚子。

  宁如玉腹诽了好几声笨蛋,腾手从腰间取了个香囊给他:“呐,老样子,放在枕边能安睡。”

  慕长善实在不想要:“熏了三个月,那些叔叔伯伯都说我身上一股子香味。”

  宁如玉顿了顿,到底还是收了回来:“下回我看看能不能去了这味道。”

  慕长善越发觉得她体贴多了,不会像以前毛毛躁躁的逼迫他。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又怕她真饿了:“快去放书,然后回家。”

  宁如玉真恼了他,应声:“啊!”

  瞧着她有些生气的走了,慕长善也苦恼了,难道他真的应该勉为其难接下香囊?

  斜阳沉落,还有些许余晖留在天地,夜幕并没有完全落下。

  等阿月将最后一沓书搬过来,其他人也快收拾好了。她坐在船头摸摸肚子,真饿。

  陆泽在里头整理好书出来,见她如此,问道:“可是饿了?我去厨房拿些现成的东西给你吃。”

  “不用,待会就回家了。”阿月瞧瞧放在最上面的那几本,不由好奇,“陆哥哥,你每年都要换一船的书,为什么就这几本不换,放在这皱巴巴的。”

  陆泽看了一眼,说道:“那七本是当年书船漫水时被水打湿的。”

  阿月细想一番,恍然:“就是当年你落……咳。”落榜二字差点说出口,急忙咽下,倒把自己呛着了。

  陆泽笑笑:“对,就是当年落榜时所致。当时十分不甘,也不解,但是后来想通了,父亲做的并没有错。”也多亏阿月当时开解自己,陪在一旁。那天回去后,阿月还病了好三天,心生愧疚。

  阿月笑道:“陆哥哥是个明白人,不会把自己圈死在一个地方的。”见他释怀,自己心里也有个很大的疑问,一直没敢问。

  陆泽隐约猜出她的心思:“阿月想问什么就问吧。”

  阿月这才小心翼翼问道:“陆哥哥为何不去参加上回科举?”

  陆泽思量片刻,笑道:“仍需磨砺。”

  满心期待什么惊天动地的答案的阿月扑哧一笑,他比起以前来,可谦逊幽默多了。见他偶尔往手掌看,探探身子去瞧:“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黄金屋,难道陆哥哥搬多了书,手里也有?”

  陆泽微微笑道:“好像有刺扎进掌里了,待会我让嬷嬷用针挑出来。”

  阿月瞅瞅那已经落下的夕阳,说道:“等你回屋找了人,天都黑了,烛火昏黄昏黄的瞧不清。我小包里有针,趁着还能瞧见给陆哥哥挑了,不然小刺藏肉里一晚,会起脓包的。”

  陆泽岁数一长,倒不如像以前那样随意亲近她,克制的厉害。这会见她翻找,说道:“不疼了,刺好像掉了。”

  阿月抿抿嘴:“不说挑就不掉,一说要拿针就掉了,这根刺儿一定长了兔耳朵。”

  陆泽拗不过她,伸手过去。因她脸压的很低,那温热气息感觉得真切。粉白的面颊还圆圆的,看不见眼睛,但眼神一定很专注。

  找到那不明黑点,阿月压针在旁,轻轻戳下,挑起一点皮,再往那黑点稍稍一滑,将黑点一点一点的往外挪。真是个小刺头,抬手抹掉,压压他的手:“还疼吗?”

  陆泽握了握:“不疼了。”

  阿月颇为得意:“下回再被刺着了就找阿月吧。”见他若有所思,她才明白过来,讪笑,“真是乌鸦嘴,不会有下次了。”

  陆泽只是笑笑,并不言语。许是天色还带着一丝斑驳霞光,阿月忽然觉得,这冷面好像在红霞的映衬下,瞧出几分暖意来。

  两人坐在船上,瞧着前面紧挨的一片片荷叶,莲花已快开,又是一个美妙景致。

  &&&&&

  夏荷初开,香溢人间。

  丁氏这日起来,伺候慕宣穿戴齐整,想起昨晚就在考虑的事来,说道:“玉莹今年已经十四了,是时候找娘家了,怎的二媳妇一点想法也没,来了这里几次也不提提将她接回来的事。”

  非但如此,自从这孙女被送去南山,就再没回过京城。只是偶尔会写信回去,由慕立成转交口信,都说在那边受益匪浅,学的十分好,路途遥远等得空了再回家。

  她觉得很是蹊跷,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哪能在外头一待就是几年,一点也不想家么?她生母过世了,好歹还有个父亲。暗想了好几回,莫非是云罗不曾善待她?可云罗的脾气很是温和善良,对慕平也很好。真对玉莹不好,慕立成也会说吧。

  慕宣哪里会记得这些,说道:“她也没做过娘,自己也是晚嫁的,不记得这些也不奇怪,你这做婆婆的提点提点。”

  说到这,丁氏又多嘴一句:“这都进门好几年了还没动静,约摸是真怀不了。也不知奉行可会介意。”

  “若是介意当初也不会娶了。”

  两人说了会话,慕宣就去领慕长善出去了。丁氏也让人去请云罗过来。

  慕立成待云罗一如既往,也从不提及孩子的事。倒是云罗愧疚,这几年喝的药都能堆满后院,肚子还是没动静。因搬离大宅,来往也少了一些,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也惯了。她本来就在那无人搭理的地方二十年,又有什么不习惯的。

  听见婆婆请自己过去,她一瞬有些担忧:“母亲该不会是……”

  慕立成知道她担心什么,横竖这些年她担心的事也就那一件:“母亲待人宽和,不会让你难堪的。”

  云罗安下心来,装扮好了往大宅去。

  到了大宅,问过管家,今日方巧巧和宋氏一同外出烧香去了。进到里头,正好碰见阿月出来。阿月对她很是亲近,当年落水池中,这婶婶一直开导安慰自己,说她也落过水,差点没了命,可后来想想其他的,离水远一些,也没事了。这会见了她,远远便喊着“婶婶婶婶”。

  云罗笑道:“阿月又出去玩么?”在她心里,阿月就是个爱玩的姑娘,俏皮的很。

  “嗯,有个厉害的琴师来了京城,阿月同侯府的姐姐约好了一起去瞧。”

  “可要小心,别让嬷嬷着急。”云罗瞧着阿月欢喜离开,也是笑笑。

  丁氏在房里没走,外头日光太大,刺的她不舒服。比起这夏日来,她还是更喜欢寒冬。冬日有暖炉还可回温,夏天却不能总在房里摆冰凉快。

  云罗进屋请了安,婆媳俩说了会话,丁氏才道:“玉莹离家也有四五年了吧。”

  突然提及她,云罗莫名觉得有些心悸:“是啊,今年都十四了。”

  “女大不中留,也是到该找婆家的年纪了,晚了,要被人笑话我们留着姑娘不嫁。”丁氏等着她主动说将慕玉莹接回京城,可等了一会不见她说,倍觉蹊跷,“为娘有句话想问你。”

  云罗走了会神,忙说道:“您说。”

  “你可是……讨厌玉莹?”

  云罗心头咯噔,当初慕玉莹推她落水,被塞进马车时又骂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她是想过要告诉家翁。可慕立成知道后,却劝住了她,说外人知道这件事,只会说他不会教女儿,子不教,父之过。于他名声不好,她想着不说也没什么,就压在心头。

  这会突然被问及,一时不知怎的作答。见婆婆目光凛凛,云罗说道:“并不讨厌,只是儿媳不曾做过母亲,实在不知怎么教导,也不懂怎么给她挑婆家,就怕做错了,毁她一世。”

  丁氏淡笑:“竟是因为顾忌这个,难为你了。你们还未正式分房出去,家事我这做祖母的尚可管,你若不介意,我去替玉莹挑个好人家。”

  “云罗代玉莹谢过母亲。”

  “都是一家人,不必说客套话。那就同奉行说说,让他赶紧派人去吧。”

  云罗暗觉无奈,答应下来。回去和丈夫一说,慕立成拿书的手顿时将书握出几道褶子来,那个女儿……想到她临走前的模样,就觉不舒服:“那就接回京吧。”

  翌日,云罗就遣了几个家丁去南山接慕玉莹。

  &&&&&

  宋氏听见婆婆叮嘱云罗接慕玉莹回来,又听见她还会亲自帮着挑选夫婿,这心里可就不安乐了:“娘也是个偏心的,她就记得给玉莹找婆家,我家阿紫她却连问也没问。”

  女子十三可嫁,男子十六可娶。只是一般人家,尤其是权贵人家绝不会让姑娘家早嫁,否则过门后要是立刻怀上了,那么小的身子骨,哪里舍得折腾。因此一般都是十五六岁出嫁,最适宜。

  方巧巧说道:“阿紫才十三,倒还不急,总要把上头的姑娘嫁了,小的才好选。”

  宋氏轻笑:“那早早寻好婆家,定了亲事也好。这年头好的公子哥都被瞧走了,哪有那个闲情等。嫂子嫁女是不愁的,三姑娘同陆七公子青梅竹马,陆大人陆夫人也有意,哪里需要像我这样急。”

  话里带着惯有的讽刺,方巧巧并不同她计较,否则早闹开了。谁没个缺点,虽然这缺点让她不喜:“妹妹想给阿紫找怎样的人家?”

  “待阿紫好的就行。”宋氏如此说着,又看她脸色,竟见她点头说是,更是气愤,你家女儿要门当户对的,轮到我女儿的时候你这做伯母的就闷声。算她这些年来忍气吞声白受了。

  方巧巧还想着慕紫真的出嫁了,她的妆奁也许丰厚些。慕紫到底是亲近她的,很乖巧,慕韶华也说过让她嫁的风光些,免得被夫家看轻,没了地位。

  可惜宋氏全然不知,又念起云罗的好。

  一晃已是初秋,却并无秋意,天地仍染绿景。

  京城郊外景致并未有什么变化,城中商贩早起晚归,做着自家维持生计的生意。游街走贩的吆喝声飘入耳中,听起来分外熟悉又陌生。

  一个少女端坐车内,进城后就没看过外头,只是用耳朵听着。

  她一袭淡紫色绣花罗衫,面庞薄施粉黛,螓首蛾眉,唇上浅抹唇红。整张脸很是美丽,艳冠群妍。神色很冷漠,似比这寒冬还冷。直到听见嬷嬷在外头请,那一直抿紧的唇角才微微上挑,露出淡雅端庄的笑颜。

  纤纤素手从车内伸出,嬷嬷稳稳扶住,少女俯身而出,站在那高大木门前。缓缓抬头看着那牌匾,瞳孔微缩。将军府,她住了好些年的地方。从这里离开,被丢进狼窝里,又从狼窝离开送去南山。

  一晃,竟已过了这么久。

  婢女见日头还毒辣,她又不似要立刻进去,急忙打伞。谁想太过着急,伞尖抖在她腰上,戳的力道并不重,嬷嬷瞧见,当即喝声:“不长眼的狗东西。”

  慕玉莹微微转身,淡笑:“也没戳痛,并无碍。嬷嬷别气坏身子。”

  嬷嬷和婢女一听,暗叹,这慕家大姑娘,心肠真是好得很,待下人也这般温和有礼。

  因到家前就先遣了人来报,家里是知道她回来的。

  正是慕家午歇的时辰,慕玉莹比起大宅任何人的身份来说都低,下人自然不会为了她去扰了主子午睡。这进去半日,也没人来见。连一旁的嬷嬷都等的急了:“到底也是将军家的姑娘,怎的都欺负小辈了。莫不是欺负你是庶子家的姑娘,就半点脸面也不给了。”

  慕玉莹笑意轻轻:“嬷嬷不可无礼,小辈等长辈,庶出等嫡出,本就是应该的。”

  嬷嬷听了很是心疼,只能叹气:“奴婢进京前就说了,得看好了时辰,要么早要么晚,恰好在这个点上,怕要等上好久了。”

  慕玉莹只是笑着,并不介意。是啊,她可以早可以晚,可她偏要选这个时辰。最好让她等久一些,等他们一起来,知道自己等了那么久,多少会愧疚的,尤其是祖母。所以她不急,一点也不急。

  过了大半个时辰,下人听见主子屋里有起来的动静,才敲了门,说大姑娘回来了。

  虽然方巧巧和宋氏不喜她,但人都回来了,礼数总要做足。挽发梳洗后出去,丁氏已经在那了,正握着个俊俏姑娘的手说话。

  “这一路可累着你了吧,难为你了。”

  慕玉莹听见声响,款款起身:“玉莹见过大伯母、二伯母。”

  宋氏惊叹她竟出落的如此端庄好看了,而且以前的阴戾全然不见,如今根本就是个自小养尊处优,懂礼知礼的千金小姐。

  方巧巧也暗觉诧异,要不是还记得她儿时模样,五官也还有些影子,当真要认不出了。说了半个时辰,句句应答有礼,声调不急不缓,说什么都带着微微笑意,唯有说起老太太过世时,才见她提帕抹泪,哽咽:“可惜当时玉莹染了恶疾,等痊愈时,老祖宗已经入土为安了。”

  这一哭,楚楚可怜,教人心疼。却让方巧巧觉得毛骨悚然,她很明确的感觉到慕玉莹在演戏,可是如果除去直觉,却完全相信她是真情流露,丝毫不矫揉造作。她下意识看了看宋氏,见她的脸色也不好,便知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两人的孩子都被慕玉莹陷害过,身为母亲这是无法原谅的事,所以对她早就有所戒备。正是这种不信任和戒备,才让她们能迅速感觉出——她在做戏。

  方巧巧顿觉,这慕家,又出了一只狐狸。

  &&&&&

  慕立成回到家中,管家就说道:“小姐回来了。”

  “少夫人在何处?”

  “少夫人还在房里睡着,还未见上面,小姐便先回房放置东西了。”

  没见上面就好,慕立成对她很不放心,恨不得明天就将她嫁了,要癫狂就去婆家癫狂,他丢点脸就算了。

  进了屋里,云罗却没在睡,还穿着午歇时的寝衣,坐在窗前绞着手指,看得出心里十分不安。

  “天冷了,小心染了风邪。”

  云罗回头看去,立即起身:“玉莹回来了。”她默了默,肩头已盖上他披来的外裳,“妾身不敢单独见她。”

  “我早早回来,也是想起这事。”慕立成轻声安慰她,“你再歇会,吃晚饭时再见不迟。你是长辈,让她等等也是应该的。”

  慕玉莹收拾完东西,准备亲自去拜见她的继母。从独属自己的院子出来,嬷嬷说道:“没想到这儿的宅子比大宅还要好,二少爷也真是好本事,大姑娘有个好爹爹呢。”

  “是啊,爹爹素来是个有本事的人。”慕玉莹唇角微扬,走着走着,步子稍缓。只因见了前头的少年。

  慕平外出归来,也见到了她。妹妹长的一点也不像母亲,不过不像也好,免得看见了多想。远处站着的是他唯一的妹妹,却从未像真正的兄妹那样玩闹过。他很羡慕大房的孩子,三兄妹不分彼此,亲密无间。他和自己的亲妹妹,却只有漫长距离。

  慕玉莹缓缓走过去,欠身:“哥哥,别来无恙。”

  慕平微点了头:“别来无恙。”

  一瞬寂然,两人已无话可说。慕玉莹先反应过来,笑道:“我刚回家,还得去拜见父亲母亲,改日再同哥哥长谈。”

  长谈?他们以前不曾有过,往后也不可能有吧。慕平又点了点头:“好。”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却比陌路人还陌生。

  慕玉莹还没到那院子,就有家丁过来:“少爷让小的过来说,姑娘好好歇会,等会用饭时再叫您。”

  “爹爹真是用心良苦。”慕玉莹很是失望,颇为不舍的转身回去。

  慕立成安抚云罗睡下,那去送话的家丁回来,问了情况,说起她的反应,不由顿住。

  “失望?”

  “确实是失望,小姐真是有孝心,长途跋涉回到家,也想着先来见少爷少奶奶。”

  慕立成听着这赞许,隐约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那样恨自己怨自己的人,戾气已经被磨光了?

  他冷冷一笑,真是迫不及待想见见他这好女儿,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只是无论如何,她一辈子也别想骑在自己的脑袋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妹子们的鼓励~破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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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大雁南飞三年之约


  第七十六章大雁南飞三年之约

  一别几年,到夜里一家四口用饭,慕立成还是第一回见着慕玉莹。这一见可教他吃了一惊,不看样貌,只是凭这脾气,根本就认不出这是当年那个反叛到骨子里的女儿。

  他尚且如此吃惊,云罗更是意外。席上慕玉莹温顺乖巧,言行举止也很是大方得体,看的云罗一愣一愣。席散,回到屋里,她甚是欣慰:“二郎果真选了个好地方,玉莹从南山回来,全然变了个人。”

  慕立成薄唇紧抿,也在判断方才的女儿,到底是城府已深,还是当真改邪归正了。他实在不敢相信,当年他那样对她,她还能对自己笑的这样温和。仔细一想,第一回觉得脊背寒凉,装的,都是装的。

  “夫人。”慕立成淡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夫也想为她尽快找个好婆家,一来了了母亲心愿,二来也是让她亡母泉下安心。所以有劳夫人和母亲多多费心,尽早定下门好亲事。”

  云罗点头,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是答应了。

  因是慕家最小一辈头一个谈婚论嫁的姑娘,因此慕家上下还算上心。丁氏也怜慕玉莹母亲早去,因此让方巧巧和宋氏也多上心。

  宋氏瞧着那一堆名册,忍不住冷言:“当初那小狐狸害阿月阿紫的事,婆婆倒忘了。”

  方巧巧也不想管这些,她心里可是记仇的:“玉莹这次回来,像变了个人。”

  宋氏忙低声说道:“对对,那眼柔情似水的,可一对眼,却还是觉得心底发毛。只不过嫂子,难不成你真打算给她仔细挑?”

  方巧巧淡声:“做做样子还是要的,否则母亲责怪下来,我们在她手里吃了亏,才是真不值当。”

  宋氏想想也是,暗想,她也得仔细挑拣,瞧见不错的,就给她家女儿留着,改明儿背地里和婆婆说说。

  慕家大宅外宅都忙活着,伺候慕玉莹的贺嬷嬷也听了些风声,喜滋滋回到屋里,为这善良姑娘得了长辈欢心而高兴。正好逢她午睡起身,睡眼惺忪的模样都俊俏极了。给她梳着如墨云般的发,笑道:“小姐是个福气人,如意郎君排着对等您呢。”

  慕玉莹轻轻笑问:“今天什么日子了?”

  “八月二十一了。”

  慕玉莹有瞧瞧天色:“在家里待了几日,想出去走走。”

  梳洗完,略施薄妆,不会显得明艳,却颇有几分病娇美人的模样。领着下人去了热闹街道,引了很多人放眼来瞧。慕玉莹偶尔会左右看看,走了半条街,见着个首饰铺子,她才停下往里头,同下人说道:“你们都在外头等着。”

  贺嬷嬷她也没带在身边,进去和掌柜说了几句,里头就出来个妇人,领她进去。下人见了,想着是进里头去看贵重珠宝的。

  首饰铺内里是一条窄而短的廊道,不过七八步就到了拐角处。妇人请她进了第一间屋子,等她进去,已恭敬的关上门。

  慕玉莹轻步往前头走,因这里阴暗,瞧不太清。忽然见个人影闪来,惊叫一声,话刚出口,就被捂住了嘴:“是我。”

  她立刻静了下来,轻捶了那人一拳:“你吓着我了。”

  两人姿势亲昵搂在一起,一点也没要松开的意思,根本没有男女间的生疏。他比慕玉莹高一个头,看得出也是个少年:“说好回京后三天见一回的,你怎么第九天才来。害我前两回白白等你,今日又以为要白等了。”

  话里满是傲气责备,慕玉莹说道:“家里管的严,总不好让人发现了。难道……世子这么早就想让我家里人知道么?”

  这少年正是珩亲王的嫡长子云中平,一听她这么说,身体一僵,立刻说道:“倒是我想的不周全,你下回要是来的不便,也不必特意过来。”

  慕玉莹轻伏他胸前,哀怨的应了一声。在他瞧不见的面庞上,已布满冷笑。经由他手的姑娘也不知有多少,可又不愿娶。于她也一样,堂堂的世子怎么会娶个没娘的又是庶子家的姑娘,而且她的继母是县主,也沾着皇亲,亲王王妃肯定不愿意。也罢……他没想过要给她名分,自己也从不稀罕要嫁给他。

  不过是各取所需,他乖乖做那颗棋子就好。

  &&&&&

  自从慕韶华编修完国史,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兼礼部郎中,官职也一直没有变动。同僚至少有慢慢往上挪,亦或是去同官品的其他要职。如今已是第三年,众人正觉奇怪之际,圣上忽然来了旨意,要外放他去襄州做知府。

  外放官员不比京官清闲,但是但凡能在所任之地做出点政绩来的,回京就是十拿九稳的升大官。只是襄州盛产盐,可以捞的油水多,但万一自制略差,架不住盐商贿赂,那便等着被斩头。

  众人都觉圣上是看中了慕韶华的清正耿直,而且慕家本就是权贵世家,世代荣耀。不缺地位不缺银子,也不乏魄力,派遣他去,有心整治,也能做出一番政绩来。

  朝廷上下顿时瞩目这事,慕韶华接到圣旨也很是意外,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回到家中同长辈说了此事,慕宣和丁氏十分欣慰,这文臣能出大官,也圆了慕家偏武,文却薄弱的遗憾了。

  唯有一人很不高兴。

  方巧巧听了后倒是开心,可听丈夫说不打算带她去,就纳闷了,收拾着他的贴身衣服,忍不住放下:“为什么不带我去?这一去就是两年,你舍得么?”

  都可以说得上是老夫老妻了,她问这话还不羞。慕韶华笑笑,同她一块收拾:“自然不舍得,只是爹娘说了,长青来年科举,这一来一回也累,就让他留在家里。你方才不是在我和孩子里头选了孩子么,那你便留下来吧。”

  方巧巧哭笑不得:“你刚才怎么问的?你说要是你在左长青在右,我往哪边站。”

  慕韶华也好奇了:“你毫不迟疑选了右边。”

  方巧巧撇嘴:“我以为你逗我玩呀。”

  慕韶华失声笑笑,竟是他说的不够认真,让她误解了。看来平日就不该这样说说笑笑,该正经时也正经不起来了。说道:“我倒也想你陪着去,只是母亲也不让阿月去,说她过两年就要出阁了,留在京城的好,免得我勤于政务疏于管教。如此一来,你只怕更不舍得了。”

  方巧巧叹了一气:“真恨不得有两个我,那就两全其美了。”

  慕韶华笑笑,又安慰了她一番。

  方巧巧不想丈夫的东西经由别人的手,仔细收拾好,纠结了好一阵,想着他一个人在那怎么能照顾好自己。可她也放心不下阿月留在大宅,那时阿月溺水的事的阴影还挥之不去。

  夫妻齐齐将东西整理好,也不出去了,在屋里说话。眼见夜色沉落,丁氏又唤了他们过去。见了两人,问道:“可是决定好了,巧巧陪着去么?”

  方巧巧暗叹,说道:“放心孩子,打算留在京城。”

  丁氏点点头:“为难你了,那随行之去襄州的姑娘,是你来挑,还是我来?”

  夫妻愣了愣,不知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

  丁氏见两人不解,也皱眉:“你们该不会是想着堂堂知府不带亲眷,就靠着家丁伺候过活两年?娘知道行之不要妾侍,也不逼你,可伺候的人总是要的。”

  这话一出,两人才明白过来,方巧巧不去,就得给慕韶华安排个枕边人!

  丁氏瞧着两人为难,摆摆手:“要是真不愿意,那就跟着去罢。长青和阿月我会好好带着、教着,不必担心。”

  有些话转口几次,意思就不大相同了。这房里的事传到刚跟女先生练完琴的阿月耳中,差点连抱着的琴都掉了,大为吃惊:“什么?爹爹要给我找姨娘?!”

  朱嬷嬷忙嘘了她一声:“待会大少爷大少奶奶过来,姑娘可不能这个模样,否则让别人看了去,要说你身为女儿却管爹娘的事,要不得。”

  阿月愤愤道:“可是为什么要找姨娘?爹爹和娘亲的感情那样要好。”

  朱嬷嬷说道:“听说是大少爷去襄州任知府,身边得有个人伺候。”

  “那娘亲也可以呀,为什么非要找姨娘。”她三句不离姨娘,深感危机。

  “姑娘不是要留在京城么?好像是因为大少奶奶舍不得姑娘,想在这陪着,就舍了大少爷。”

  阿月立刻哑了,很是难过,竟是因为自己才惹进来个姨娘,要抢自己的爹爹,还要给自己添弟弟妹妹。她是想要个弟弟和妹妹,可是只想要自己的爹娘生的,别人生的她才不要。这一想,眼都红了。

  慕韶华和方巧巧还没决定下来,回来时商议着,同母亲说说,把阿月也带去襄州。慕韶华叹道:“那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办……”

  方巧巧倒忘了隔壁家的竹马,左右衡量,说道:“那便让他们定亲吧,那样两年后回来,也不会变了。”

  “巧巧想通了?”

  “嗯。”虽然阿月还小,但她做娘的能看的出来,女儿是喜欢陆泽的,只是她自己还没意识到那是喜欢。陆泽也处处护着她,就是性子闷了些,总是阿月说个不停,偶尔笑笑,说几句……哎,这一想好像也挺好。

  “阿月。”

  慕韶华先瞧见了低头走来的女儿,唤了一声。方巧巧见了她,怏怏不乐的,问道:“谁欺负你了?”

  阿月摇摇头:“爹爹要去做知府了么?”

  慕韶华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这件事,不知她怎么听来的。方巧巧正好想问问她,轻声:“阿月,娘问一句话。”

  阿月微微屏气,直觉告诉她母亲要问什么,点了点头。

  “你是想娘亲留下来陪你么?”

  想呀,她才不想离开爹娘,可是嬷嬷说了,祖母一定不会让自己跟着去的,所以娘亲留下来,她就得多个姨娘了。想到这个,心就疼得很,抬头说道:“不想,娘亲跟爹爹去吧,爹爹从来都是和娘一起的,去了那边,就只有爹娘和二哥。可阿月在京城还有祖父,祖母,婶婶,堂哥堂姐。而且要是阿月也跟着去了,留下大哥在这,孤零零的一点也不好。”

  夫妻俩完全没想到阿月竟然说不想,还罗列了那么多人来说不想。可女儿的性子他们知道,肯定是听了什么。问了几句,阿月吸了吸鼻子:“阿月不想要姨娘。”

  两人这才恍然,阿月又道:“只是阿月想明白了,嬷嬷说我不是小姑娘了,该为爹娘着想。虽然不舍得,但阿月觉得,女儿长大了,应该推爹娘一把,而不是做爹娘的绊脚石,所以阿月和大哥留在这,等两年就好,不急。”

  慕韶华轻叹:“怎么会是绊脚石。”

  方巧巧终于觉得阿月长大了,她盼了那么久,希望她快些长大,别总是闯祸不懂事,可如今像小大人,她却又不愿了。

  人呀,总是这样矛盾。

  阿月心绪还未平复,怕在爹娘面前多逗留会更难过,便跑去了隔壁家。

  陆泽还没回来,同其他陆家姐妹踢毽子玩,腿都踢酸了,众人已散,还不见他,很是落寞,正要回去,就见了他:“陆哥哥。”

  陆泽见她满额是汗,笑道:“和她们玩什么了?”

  “踢毽子。我能连续踢十四个了,厉不厉害。”

  “嗯,厉害。”

  夸人也是这样平平淡淡的,阿月已然习惯:“哥哥今日不用去学堂,陆哥哥去哪了?”看得出他心情很好,能让他好心情的事可不多。

  陆泽步子一停,看着她说道:“东林先生来了。”

  阿月眨眨眼:“东林叔叔又来京城了?”

  “嗯。”

  阿月可算知道他为什么高兴了,笑道:“那陆哥哥这几天肯定没空陪我玩了。”

  陆泽迟疑片刻,说道:“东林先生问我可有意去跟他周游列国,并非已弟子身份,而是同道中人。这份殊荣五国之中唯有两人曾得……”

  阿月脑袋一嗡:“陆哥哥想去?不对……陆哥哥决定去了?”

  陆泽被她看的颇为不安,如果他走了,阿月就又少个玩伴了。可如今他们都还年少,等他两三年后回来,其实岁数正好……他和父亲之前有过约定,年少不谈婚事,那这几年空隙正好,等他磨砺归来,便能娶阿月,那成亲后就不用想着再去周游列国,留她一人。如今的她还有许多人陪着,他也能安安心心的去求学。可她一瞬流露的失落,还是令他迟疑。

  阿月见他默然,不死心的又问一遍:“陆哥哥决定去了?”

  陆泽微微点头:“想去。”

  爹娘要离开,他也要走,两件事一起袭来,阿月忽然觉得更难过了。握紧了拳,说不出一句话,再待着只会尴尬,只好转身往外走。陆泽诧异她的反应怎么这么大,刹那还以为阿月也长大了,于他有了男女之情,心跳骤快:“阿月,阿月。”

  阿月忍了忍泪,偏头看他,强笑:“陆哥哥去吧,能跟东林先生并肩同行,也挺好的。”

  陆泽再是聪明,也不知她为何又笑着说这话。半追半送将她送了回去,回来时仍是诧异。范大关上门后想起一事:“今日少爷都在外头,可知慕大人将远赴襄州,外放两年的事?”

  陆泽意外道:“外放?那阿月可要跟着去?”

  “方才她进门时问过,说慕大人和慕少夫人携长善少爷去,长青少爷和阿月姑娘都留在京城。”

  陆泽这才恍然,难怪阿月那样反常。她同她爹娘的感情甚好,不能同去只怕她已然够伤心,过来这里,他又告诉她自己也要走。这一想懊悔不已,过去慕家,名义上是寻慕长青确认,想同阿月说说话,可待了许久,她却始终没有出现。

  &&&&&

  三天后,阿月一直送爹娘到城门口,等他们上车了,才抹了泪。慕长青安慰道:“只是两年,很快就回来了,哥哥会陪着你的。”

  “嗯。”阿月点点头,又想陆泽也快走了吧。前两天东林先生来拜访祖父,说的就是这几日走。她有点放不下他要将陆泽带走,便不肯出来和他说话。被祖父叫了过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东林叔叔要好好照顾陆哥哥”。

  她知道陆泽在找自己,可她不想见,亦或是说不敢见。爹娘离京已经难忍,再来一个长送别,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呀。

  陆泽也以为在离开前阿月真不会见自己了,看着船上满满当当的书,今晚就要让家丁搬进里面,免得他不在家的时候受损。躺在船板上瞧着点点星光,朔月将至,连天都跟着阴暗了许多。

  明天他就走了,待会再去慕家,阿月不见,只好厚着面皮请慕长青去叫她。无论如何,他都想在临走前见见阿月。

  闭眼浅思,想着他回来之际,就能更强大。希望那时候,他想做的事都不会再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是阻力。隐约听见有人往这边走,脚步很轻。声音细小,他还是理科坐起身,往那边看去。

  那少女提灯而来,小心翼翼下了石阶,地上的影子打照的很大。

  陆泽缓缓起身:“阿月。”

  阿月并不唤他,到了前头,伸手递了瓶水给他:“陆哥哥喝了它吧。”

  陆泽接过,想也没想仰脖喝下。阿月刚上船,就见他喝完了,说道:“陆哥哥不问问里面是什么就喝了?”

  “阿月不会害我的。”

  阿月笑笑:“我知道陆哥哥会信我的。”

  两人一时无话,坐在船上瞧着灯下照的池水,有些幽深。阿月不敢多看,又抬头看天穹:“陆哥哥,我是不是太不可理喻了,知道你要走就躲着不见你。”

  陆泽说道:“阿月气我丢下你,我明白。”

  阿月瞪大了眼:“不是,阿月才没生气。只是觉得不高兴,却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爹娘和二哥去了襄州,陆哥哥也说要走……这种感觉就像是身边一下没了四个亲人陪伴。你知道我在宫里的事,所以家里也不大敢让我随便跑,这两年都在家里待着,闷了,就来找你,找翠蝉。陆哥哥也从来不嫌我烦,看着我们两人说话也从不插嘴打断。可你一走,就变样了。阿月只是怕没人再会这么耐心陪着我,以后不开心了要找谁。”

  越说越委屈,陆泽差点动摇了要走的决心:“阿月,你等我,最多三年我就回来。”

  “三年啊……”阿月觉得很漫长,“三年后我都长大了。”长大了,就要嫁人,然后他回来也不能这么一块玩了。想一想都不愿嫁人,可这些天家里在忙堂姐的事,她多少也听了些。她伸出手指,“拉钩吧陆哥哥,三年内你一定要回来。堂姐今年十四,可祖母已经要给她找婆家了。你要是晚回了,阿月也要嫁人,就不能这么见面了。”

  陆泽听她说起婚事来,简直不知该笑还是该难过:“那阿月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嫁别人。”

  阿月点点头,只听出了不许嫁人,完全没听见那不许嫁别人的意思。认真和他拉钩,尾指扣在一块,大拇指轻轻一摁,盖章了,约定过就不会变了吧。

  “我不会蹉跎这几年,会变的更好,更果敢,再不会让父亲对我说仍需磨砺。”

  “阿月相信陆哥哥一定能做到。”

  陆泽心觉安慰,这才想起手里还握着阿月方才给的瓶子:“这里头的水是什么?”

  阿月笑道:“神水呀,我特地在尼姑庵那里求的,可以保平安。东林叔叔说了,周游列国,险象环生。”

  说起尼姑庵和神水,陆泽倒是想起来了:“你去的该不会是西北方那的尼姑庵吧?那儿的神水不是说从水潭冒出来的么?那水潭……可不小。”

  阿月点点头,还心有余悸:“可是那儿的水听说很灵。嬷嬷昨天才告诉我,不然还可以给爹娘哥哥打三瓶。对了,我顺道在那里求了平安符,陆哥哥也带上吧。还有,听说桃核可以辟邪,我也买了一个,也带上吧。还有还有,东林叔叔说路上坏人多,我把祖父送我的小匕首拿来了,陆哥哥收好,可锋利了。还有……”

  见她一件一件的往外拿,陆泽这才知道她的小包怎么这么鼓当。

  阿月一直不停的嘱咐着,担心着,拿着东西。陆泽一一接过。阿月啊,我将你带走可好?

  “好像没了。”阿月抖了抖小包,又肃色添了一句,“没了。”

  陆泽怀里已被塞了一堆东西,将到离别之际,那不舍突然倍增。他看了她好一会,周围静悄悄的,阿月也安静下来。

  见他目光灼灼,阿月的心忽然跳了跳,偏头:“陆哥哥这样看我做什么。”

  陆泽默了默,声调平缓:“阿月,等我回来。”

  不知为何他又重复了这话,比起刚才的承诺,这却更像郑重的约定。夜凉如水,吹的人梦里悠悠。

  阿月轻点了头,终于抬眸看这俊朗少年:“嗯。”


☆、第77章 家长里短千里信函


  第七十七章家长里短千里信函

  已是初冬,寒风凛凛,今年冷的特别早,都说会下大雪。瑞雪兆丰年,可下的多了,也不是好事。

  慕家用过早饭后,丁氏指派下人回来,已不见阿月在。问了下人,说是去隔壁家了。

  宋氏笑道:“不是说同陆家公子好么,他都游学去了,阿月还是老往那跑。”

  丁氏笑笑:“你忘了,翠蝉还在那呢。”

  两人都是心思细的,这一想倒明白了什么。宋氏轻声:“娘,您说陆家公子要外出几年,那荷塘还需要打理么?陆夫人独独留着翠蝉,只怕就是想阿月常过去坐坐吧。”

  丁氏微微摇头,淡笑:“陆夫人若真是这份心思也好,只是阿月也大了,明年别让她常去,免得日后遭人非议。”

  “非议什么,青梅竹马好着呢。”宋氏轻叹,“我倒也想阿紫碰见这么个人,品学好,人又生的好,还是世家大族。”边说边看母亲,等着她答话。

  丁氏微点了头:“等玉莹出嫁了,也为阿紫寻个好人家吧。到底是慕家的嫡长孙女,定要比玉莹嫁的更好。”

  有她这话宋氏就安心了,喜不自禁。回到屋里,见女儿竟躺下了,也不练琴习画,不由皱眉:“阿紫,即便不用去学堂,也不可懈怠,快起来,姑娘家的这样懒,日后怎么在婆家立足。”

  慕紫已到出嫁年纪,宋氏嘴上就不离婚嫁二字,听的多了,也觉心烦。母亲就是爱重复唠叨一些话,却不问她为何躺着。捂着小腹蜷腿,低声:“疼。”

  宋氏这才想起女儿这是第二回来癸水:“我去请莫大夫,给你开些药。”

  “诶。”慕紫急了,“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说。”

  宋氏笑笑,倒会害臊了:“宫外可没有女大夫,每户人家都是如此。莫大夫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娘亲也在一旁,这倒无妨。待会将帷幔放下就好,安心罢,总不能一直疼,会疼坏身子的。”

  慕紫忍了忍,到底忍不过腹痛,答应了。

  阿月此时正在陆家荷塘,书船已经被挪到岸上,上面搭了个大棚子,就算刮风下雨也不用担心会拍湿。今日胖叔和翠蝉都在,正在清理池里的残败。

  程氏在阿月一旁站着,同她说话。也愁着这荷塘清理完了,阿月只怕就真的少来了。那晚儿子临走前,还过来同自己说,让她好好待阿月,生怕自己会欺负她一样。真是初有一颗少年心,青涩得很。只是后来又同她说,别让阿月进了别人家的门。

  打趣他这么多回,这次终于是承认了。等他回来,就要去求亲,所以她这做娘的,得帮儿子看好未来儿媳,免得去了别人家。

  阿月知道不能过去帮忙,否则程姨得说她,朱嬷嬷也会过来。所幸不是太辛苦的活,午前应该能做好。

  “阿月冷不冷,要不要进屋里坐坐,吃些果点?”

  阿月笑道:“不冷,日头照着很暖和。程姨要是冷就回屋吧,阿月也回去了。”

  同胖叔翠蝉打过招呼,阿月就回家了。从陆家大宅出来,见着门口车夫正将马车往后面马厩驶,看车子是二叔家的。她想起慕玉莹,那个让她害怕的堂姐。上回见着她,已完全变了个人,只是母亲千叮万嘱,让她别招惹她。

  娘亲那么说了,那堂姐肯定还是坏人。

  阿月如此想着,这才跨步进去。进到大堂,果然是二叔一家来了,一一问了好,就往祖母身边站。丁氏要同慕立成云罗说慕玉莹的婚事,就让三个姑娘去庭院里玩。

  “我瞧着那工部洪侍郎家的六公子就不错,年前见过,温文儒雅的。虽然不是嫡长子,但洪夫人待子女都不错,日后也不会吃亏。”丁氏说完,问道,“你们夫妻可合意?”

  云罗说道:“那洪公子品性可好?”

  “悄悄打听过,人是不错的。”

  慕立成笑道:“母亲的眼光定不会差,若是合适,就及早定了这门亲事,择个良辰吉日吧。这一晃,又要长一岁了。”

  丁氏也深以为然,几个孩子年纪都差不多,忙完这个,那个也要考虑了:“慕平的婚事也该仔细想了,总不好叫做妹妹的先嫁。”

  慕立成说道:“先定亲事倒是无妨,横竖是要缓一两年出嫁。”

  庭院那却是难得的安静。

  慕家三个姑娘围坐石桌,根本无话可说。阿月和慕紫倒是亲近的,只是慕玉莹在这,总觉被盯着,也不好说话。慕玉莹确实是在盯着她们,看她们珠圆玉润,没有瑕疵的面庞,她在石桌下便一直掐自己的手,上头还留有一些往日留下的鞭伤,虽然淡到已看不太出,可却再找不到比这更深的烙印。

  都是慕家的姑娘,她们锦衣玉食的过活,自己却孤零零的在南山。越看,就越想将她们这无忧的日子撕碎。

  慕紫到底胆子大些,本不想和她对视,可那灼灼目光总是盯来,也抬头瞧她:“长辈说你懂礼了,可这样直勾勾看人,礼数何在?”

  慕玉莹微微一笑:“妹妹说的是,这样确实不好。只是上回没好好看,难得我们三姐妹又重聚,就多看了几眼,冒犯了妹妹,还请见谅。”

  慕紫忍不住说道:“你这话倒显得我小肚鸡肠了,假惺惺的模样实在让人厌恶。”

  这话一出,守在庭院外的婢女纷纷往这看来。阿月见她们的眼神对慕紫很是不利,说道:“这儿冷,祖母他们应该也说完话了,我们回去吧。”

  慕紫和慕玉莹相看两厌,只是后者伪装的更好,在下人眼里,就是她被慕紫欺负了。只是都是主子,心里嘀咕,嘴上都不说。

  等慕玉莹随慕立成云罗离府,上了后头的马车,嬷嬷才撩了车帘同她说道:“那慕家大姑娘实在是太不懂礼数,她地位是高了你,可好歹你也是姐姐。”

  慕玉莹说道:“阿紫素来对谁都那样,大概是少了个人管教的缘故,怨不得她的。”

  竟是对谁都那样,嬷嬷直摇头。

  丁氏也从下人那知道方才慕紫和慕玉莹的事,嘱咐宋氏,一家人应当以和气为主,往日的恩怨也别记恨这么多年,出嫁后就难见面了。日后能帮自己的,也唯有亲人最可靠。

  宋氏不以为然,但还是应了声,回去让慕紫离慕玉莹远点,场面也得做足。

  慕紫记恨的不是堂姐陷害自己的事,而是她诋毁自己的父亲,唯有那一点不能忍。伯母告诉过她,自己的脾气太拧,太急躁,要学会忍。这几年她也确实做的很好,可唯独面对慕玉莹,就咽不下这口气。

  阿月今日休息,不用学琴绣花,到房里拿了绣盒,准备去亭子里。才出院子,就见下人迎面抱了半臂长宽的箱子进来,顿了顿步。下人弯弯腰身问好:“刚送来的,说是给少爷的。”

  阿月垫脚看了看那封箱布条扎法,就知道又是陆泽途中碰见什么新奇东西,亦或是好书,寄来给大哥了。虽然每回都有一些是给自己的,但名义上从来都不是送她。

  东西送来,阿月就心念念的等兄长出外归来,好看看里面是什么,一定有她喜欢的。

  这一等,也没心思绣花了。跑去弹琴,听的朱嬷嬷直捂耳朵,乱,乱极了。

  慕长青对陆泽可以和东林先生一起游学,不可谓不羡慕,只是自知自己确实不如陆泽,将这份心思敛起,和京城其他名士多往来,不用去学堂也基本不在家。这会刚回来,就见阿月蹲在院子拿着树枝画东西,走近了一瞧,不过是乱涂鸦。

  影子投落地上,阿月猛地抬起头,一见他,展颜:“哥哥。”

  慕长青微微疑惑,笑道:“怎么有种如隔三秋的感觉,阿月闯祸了?要哥哥去善后?”

  阿月哼声:“阿月才不是闯祸精,二哥去了襄州欺负不了我,大哥却成了接班人。只是欢喜哥哥回来,下回不等了。”

  慕长青连忙求饶,可总觉不对:“果真是在等哥哥?”

  阿月不好意思再闹,弯弯眉眼,笑而不语。慕长青可算明白了,叹道:“肯定是隔壁家远游的公子又送东西来了。”

  “知我者莫过于哥哥也。”

  慕长青摇头笑笑,还是那么顽皮,他这妹妹,心思长不大了。想到日后妹妹可能要嫁给同窗,略为担心。陆泽做朋友绝对很好,但是做妹夫,他倒不敢想,性子那样寡淡的人,阿月又这样闹腾,两人在一块不怕无话可说么。

  身为亲哥哥,人生第一次为妹妹的婚姻大事操心起来。爹娘不在身边,长兄为父,他可算是体会到了。

  阿月顺利拿到了东西,给哥哥的都是地方志,自己的是吃的和风俗趣闻,这些书可以让她看好一阵子。连带着还有一封信,阿月凑近了脸看,字迹工整有力,笑笑:“陆哥哥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那阿月的字练的如何了?”

  阿月正色:“每天都有练。”练十张纸是练,练一张……也是练嘛。

  &&&&&

  贺嬷嬷过来伺候,同慕玉莹低声说道:“方才听了风声,说已经在找媒婆,这几天就去洪家替姑娘说媒。”

  慕玉莹低头不语,只是笑笑。贺嬷嬷只当她羞赧,也是笑的欢喜。

  用过晚饭,慕玉莹又领着下人出去,去了首饰铺子,下人照旧等在外面。一进里面,又被人抱了个结实,手也不老实的在身上游走,她伸手捉住:“别闹出动静,太羞人了。”

  云中平笑笑,又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鼻尖仍留有她身上清香。这年纪就这么惹人喜欢了,等她长开了,怕更是风情万种。这样的姑娘,要在别人身下辗转承欢,只是想想就心生妒意,恨不得现在就领回家去。可若他说了要她做妾,只怕她就要立刻不理自己了。而且她是慕将军的孙女,虽然她爹是庶出,但身份可比一般人家嫡子的身份高,怎么会同意她做妾。

  “唉。”慕玉莹叹气,“爹爹要跟我说个婆家了,那工部洪侍郎的第六子,你何时娶我?再不娶,我就是别人家的了。”

  云中平愣了愣,不好摇头也不好点头。慕玉莹又说道:“我知道你还不想谈婚论嫁,也不逼你,可我也不想嫁别人,等你几年也无妨,所以你寻个法子帮我挡了这事可好?洪公子你认得吧?”

  “这……”云中平差点想趁机甩开她,刚起念头,那身体贴的更紧,磨的他起了热意,到底舍不得,他还没疼够,怎么可能让她去跟别的男人*,“这事不难办,我帮你推了。”

  慕玉莹笑笑,探头亲了他脖子一口:“我就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云中平还以为这少女心完全被自己俘获,颇为得意。慕玉莹暗暗冷笑,真是蠢钝如猪,亏得还是皇族中人。

  半年前听闻世子途径南山,她便故意接近,原以为会费些气力,却没想到并不难。也正是这么简单就得手,心底是瞧不起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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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家找好了媒婆,正打算去洪家。谁知道就在前一夜,珩亲王忽然将小女儿许配给洪六公子,一打听,说是世子力荐,珩亲王也寻了人问,确实是个好儿郎,便将女儿下嫁。

  这事传来,倒让慕家觉得竟这样巧。丁氏笑道“定不是命中注定的姻缘,也罢”。

  一眨眼就是过年的事,进入腊月天,阿月就想着爹娘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时而跑去看,却屡屡失望。往来书信也要一个月,每每都将信反复翻看的皱巴巴,以此解相思之苦。

  慕长善不在家里,宁如玉来的也多了。腊月二十,阿月收拾了一身衣物,去宁家和好友住一晚。

  宁谦齐同人狩猎归来,提了些野味。宁如玉干脆让厨子准备了烤炉,烤肉吃,还偷偷去拿了一壶酒。大冬天的喝酒吃肉,两人只是想想就觉高兴。

  宁谦齐不知她们藏了酒,过来一同吃肉。还没坐下多久,见妹妹跟阿月对了好几次眼神,笑道:“难道今日的是姑娘聚会,不许男子入内?”

  阿月笑笑,肯定不能告诉他她们打算喝点小酒:“确实是想和阿玉说些姐妹间的话,但并没有要赶宁哥哥走的意思。”她瞧见他手背有些小伤,问道,“宁哥哥受伤了?怎么不上药?”

  自家妹妹都没发现,她倒看见了,宁谦齐笑道:“并没大碍。”

  阿月肃色:“那也得上药……我的小包里有,我给你找。”说罢就起身去桌上拿不离身的布包。

  宁谦齐偏身看着阿月,再找不到这样又体贴又大胆俏皮的姑娘。片刻就见她折回,拿了个小瓶子,笑吟吟:“这是莫大夫配的,莫大夫是皇伯伯特地指派到我家来的,是御医。”她煞有介事的举荐完,继续说道,“这药对刀伤特别好,陆哥哥走的时候我匀了半瓶给他,如今就剩下小半瓶了。”

  听见她提及好友,一瞬将他的心思拉回,方才悸动的心又平复下来。他要是趁着好友外出,对阿月动歪脑子,简直是让人发指。压了压心绪,将瓶子接过,笑道:“我去上药,不打搅你们说悄悄话了。”

  从屋里出来,捏捏鼻梁,乏累得很。小厮跑了过来,说道:“梁少爷在巷子外头,让人来问少爷去不去东仪馆玩。”

  东仪馆是富贵子弟吃喝玩乐的地方,宁谦齐拒了好多回,这会心烦,应了声。去了那地方,才发现这儿歌姬十分殷勤,大堂内满是酒气,一群公子哥已醉卧美人怀。

  梁公子笑道:“你瞧上哪个,搂进房去就是。”

  宁谦齐笑笑,以地为凳,托腮瞧着,鼻下不断飘来脂粉味,刺的他皱眉。瞅见一处角落一个姑娘坐在那,面颊被发遮大半,安静得很。终于起身往她那走,伸手拨了她垂落的发,那半张脸有些许灼伤,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容貌大打折扣,跟堂上其他美姬无法比。

  他蹲身瞧她,起先那姑娘躲避,实在受不住了,迅速瞪了他一眼。既然不打算要她,就别来羞辱他。谁想那手握来,抓了她就走,径直领去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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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后,春风料峭,仍如严冬。

  阿月伏在案台上,将爹娘寄来的信好好看了一遍,仔细看完,知道爹娘安康,哥哥在那边也没荒废学业,每日勤练,很是高兴。等认真看过,才叠好放回信封,这才拿起陆泽寄来的信。

  去年她还想他都是写兄长的名字,让她颇为不平。刚才婢女拿信进来,看见落款,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认了好几回才确信,这是陆泽给她,是的,给她的信。

  信纸不过三张,先是问好,然后是说他这半年去了何处,见了什么有趣事,见了什么名士,最后是落款。

  看完后阿月又愤愤伏在桌上,他问自己近来过的可好有什么用,她又回不了信。每次都不在一个地方都留超过二十天,她都想好要和他说什么了,写三十页纸都不是问题。

  自个想了个杂七杂八,忽然想起件事来。阿月急忙挪了凳子,去找五国舆图。

  书到用时方很少呀,阿月恨不得自己知尽天下事。可惜没有,她只好仔仔细细的找,半个书架都要翻遍了,才终于找着个舆图。打开细看,依照陆泽所说,写信时他还在大琴国,既然是游历各国,那肯定要出关。出关方向的话……

  “找到了。”阿月聚精会神看着,“离出关还有六个小镇……小镇约摸不会停留太久,算做五日,从这里快马加鞭过去……”

  向来对数字不敏感的阿月头一回认真起来,立刻起身提笔写信,她得赶在陆泽出关前给他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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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芳草初生,万物萌动。

  “叮当叮当”。

  一辆前面悬挂铃铛的马车从山道驶向小道,马匹悠然自得,车夫也并不扬鞭追赶,见着前头立着的石碑,稍稍偏头:“快进镇了。”

  听见这话,车里人才撩了帘子往外看。满眼绿意,看着就觉身心舒服。陆泽收回视线,这几月奔波,不比在家中养尊处优,肤色已不如在京城白净,却更显得沉稳可靠。

  刚进小镇,马车就停了。东林先生缓缓睁开眼,还以为落脚地方到了。刚卷了帘子,车夫说道:“有人拦车,问可是先生您。”

  还没答话,那汉子已先探头来看,笑笑:“果真是东林先生。”

  东林先生略觉奇怪:“你见过在下?”

  “那倒不曾。”汉子又瞧了瞧,“这位是陆公子吧?”

  东林先生更觉奇怪:“你肯定见过我们。”认识他就算了,毕竟他常往外走,可认识从未出过京城的陆泽,可就是怪事了。

  汉子哑然失笑,将个盒子放在马车上:“陆公子看了里头的东西就知道了。”

  车夫觉得很是蹊跷,见他要走,扬着马鞭轻拦了他,汉子当即说道:“小的只是在镇门口卖饺子的。早在十天前京城那边有人过来,给了银子托我守着。让我瞧着谁家马车上挂了铜铃,长的又是画像里的人,就将东西给他。若是两个月后还没人来,就重新送回京城去。”

  东林先生笑道:“倒是有趣,这是提前给你送东西?要是你没从这经过,也没接到这盒子,就又送回去,想的也细心。”

  陆泽打开盒子,里头还有一个盒子。而在这里面,还有两章画像,打开一看,不禁失笑。

  东林先生也看了看,苦笑:“要不是看那旁边写着的‘东林先生’四个大字,哪里会看得出这画里人是我。”除了那两撇小胡子颇有神韵外,其他根本丝毫不像,他本人比这画像上的俊朗多了。

  “是阿月。”陆泽已认出她的字,虽然工整,但阿月性子急,收笔之处,总是短促,多年养成的毛病,难改了。

  东林先生一听,笑笑:“真是个机灵人。”他将另一幅拿起,悠悠道,“那这幅必定是你的画像了。”

  陆泽真想夺回来,可已来不及,卷轴往下一滚,就见了画。东林先生见他微顿,还以为又是鬼画符,偏头看去,当即抗议:“为何你的就画的如此好。”这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画的并不是很好,可一瞧就知道是他。

  他叹气,真是偏心的小丫头。

  陆泽笑笑,不好作答,打开里面那小箱子,竟是满满的纸。随手往下翻看,每张都写满了字,瞅了几眼,便是一些家长里短,身旁琐碎事。察觉旁人也在看,他镇定盖上,末了将自己的画像拿回。

  东林先生笑笑:“感情已这样要好,回去就娶她过门吧。”

  他本想等着这少年躲避敷衍,谁想他稍停片刻,认真点了点头,很是坦率。


☆、第78章 往昔真相世子求娶


  第七十八章往昔真相世子求娶

  四月的天,已初见热意。阿月心念念的夏日终于来了,一起来有些热,问道:“嬷嬷,今年可以凿冰吃么?”

  朱嬷嬷想也没想:“不行。”

  阿月很是纳闷:“为什么?”

  “少奶奶不是同姑娘说过么?姑娘家吃生冷的伤身。吃的时候舒服,等来事儿了,可要喝好多药调养。”

  阿月追问:“什么事儿?”

  朱嬷嬷顿了片刻,想着也该和她说说了,附耳说了一番。阿月听后恍然,不由担心:“每个月都来一回,失血过多身子怕会不好吧。”

  朱嬷嬷笑笑:“嬷嬷也不知为何姑娘家为何非要来这些,只是人人都是如此,姑娘就忍忍吧,别吃坏了肚子。若是来了,可千万要和嬷嬷说,免得自个惊慌。”

  阿月点点头,朱嬷嬷又感慨道:“来了月事,就是真正的姑娘了。”快的话,阿月这两年也得嫁了,到时带不带她一同去夫家还不知道,只是稍微一想,就觉心酸。皮是皮了点,可到底是懂事会疼人的,将她当做半个奶娘看,从不呼喝打骂,是个好主子。

  “真正的姑娘?”阿月笑笑,“阿月从来都是姑娘,难道还会是公子不成。”

  朱嬷嬷笑笑,催促:“快穿衣洗漱,不是还要去王府赴宴么。”

  说到这个,阿月就快起来了。她喜欢赴宴游园,可以见到许多有趣的人,可以说很多话。

  大宅这边几个孩子准备着过去,另一边的慕府也在忙活着。慕立成昨晚听见儿女被郡主请去赴宴,还觉奇怪:“珩亲王素来不跟我们往来,往日他的儿女请宴,请的都是大宅的孩子,怎么这回变了?”

  云罗笑道:“只能说二郎的面子大了,连珩亲王也在意起来,这是好事。”

  他在京任的不过虚职,即便父亲脸面大,他到底也是婢生子,根本不入那些皇族眼界。就连几个孩子都比大宅嫡出的孩子地位低一半,这会不得不让他心生疑虑。

  可无论如何,能去那个地方,也是好事。

  阿月和哥哥堂姐一块到了王府,随下人进了里面,已来了许多人,都是平日有见过的人。这京城权贵的圈子虽大,但她每个月几乎都要去玩一回,并不生疏。很快就找了几个玩伴,聊了会话,拿茶果时脏了手,问了地方去洗手。

  人多,府里下人无法顾及周全。阿月从廊道进去,走了一段路,几乎快迷路了,这儿可真大。隐约听见个声音很耳熟,侧耳听听,分明是大堂姐在说话。声音很轻,带着特有的娇羞。

  阿月探头看去,果真是慕玉莹。她正和个人说话,举动很亲昵,可见关系不一般。只是看了一会,突然见她抬头,眼神一定,顿露狠戾,看的她心头一顿,缩身要走。没走几步就被叫住了,她只好回身,见到那少年正面,竟是世子,欠身:“见过世子。”

  慕玉莹微微笑道:“阿月怎么在这?”

  “手脏了,寻水洗。”

  “那还不快回去。”

  阿月只觉这笑就是传说中的笑里藏刀,看的她不舒服,踉踉跄跄走了。慕玉莹凝神瞧了会,这丫头,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可就坏事了。

  “方才那个就是慕将军的孙女慕月?”

  听着这语气很感兴趣,慕玉莹暗暗冷笑,偏身看他,柔声:“嗯。”

  云中平笑道:“慕家的姑娘果真个个都是美人胚子,生的着实好看。”见她瞧自己,末了回过神,“再怎么样,还是比不过你的。”

  慕玉莹笑意轻轻:“世子这是真心话?”

  “自然是。”云中平拧眉说道,“见了好几个人瞧你,同你搭话,你倒一点也不推辞。”虽然他没有要娶她的意思,可看着还是自己碗里的肉被别人盯上,心里可不舒服。

  慕玉莹要的就是他不舒服,别以为我是你的就会一直巴着你,太轻易被对方捏在手心里,也容易被轻视。这颗棋子她还要好好用,怎么可能让他这么快没了兴趣:“明面上总要敷衍敷衍的,不然别人要起疑。”

  云中平见她不听从,很不是滋味:“我待你这样好,你却总辜负我。”

  “别说我,你身边也有几只蝴蝶。”

  听她生了醋意,云中平大为满足,这才说道:“那我不招惹她们就是,你也不许和他们多说话。”

  慕玉莹展颜:“如此就好。我还是去和妹妹说一声,免得她乱说话。”

  云中平这才想起不能让别人闲言碎语,当即让她快过去。

  阿月从后院往庭院里走,时而回头看看,刚才慕玉莹的眼神将她吓着了。自从当年云罗嫁入慕家,她在大门口见到堂姐狠戾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被拖走却无动于衷的样子,这些年一直对她很是心悸。

  方才回头没见着后面有人,刚收回视线。背后也无脚步声,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惊的她转身,嘴立刻被人捂住,直逼的她退步,压在墙上。

  慕玉莹直勾勾盯了她好一会,张嘴轻轻嘘了她一声。阿月了然点头,嘴和手这才被松开:“姐姐你吓到我了。”

  “你偷听我们说话时,我才真的被你吓到了。”

  “阿月没偷听,只是听见堂姐的声音,好奇去瞧。”

  慕玉莹知道她没慕紫那样有心思,笑笑说道:“不许跟别人说今天的事,否则我亲手拧了你舌头。”

  阿月咽了咽:“姐姐跟世子要好,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不是好事么?”

  慕玉莹顿了顿,她倒是不怕自己攀上权贵,真心觉得好的。她伸手揉揉她圆乎乎的面颊:“阿月,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那么笨。”

  “……”

  慕玉莹笑了笑:“反正不许告诉别人我和世子见面说话的事。”

  阿月点点头,她不是长舌妇,娘亲也说了,不要招惹这个堂姐,能避则避。

  两人一起从后院出来,慕紫瞧见了还觉奇怪。跟慕玉莹的眼神对上,便见她满目显露胜利,好似阿月已亲近她,同她好了。慕紫冷冷一笑,她这种莫名无谓的优越感,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傍晚,宴会已散。

  慕玉莹回到家中,因单独住在一个院子,没和慕立成云罗住一起,甚至离哥哥慕平住的也远,下了车就自己往住处走去。才走几步,慕平就追了上去,低声:“我有话想问你。”

  难得他主动要和自己说话,慕玉莹倒很好奇他要说什么。两人佯装往云罗那走,将下人远远屏退,问道:“哥哥要说什么?”

  慕平说道:“我今日瞧见你跟世子一起了,很是……亲昵。”

  慕玉莹当即偏头盯他:“哥哥看错了。”

  慕平并不和她对视,淡声:“世子并非良人,我是男子,同他们也时常有往来,听的比你知道的多。况且……我们的身份皇族中人不会瞧得上,还是寻个门当户对的往来罢,否则日后你会吃亏。”

  字字听着不舒服,低人一等。可字字都是关心她的,慕玉莹冷笑,十几年都没做哥哥的模样,如今倒语重心长兄妹情深起来了,当真可笑。当年母亲被赶出去、去世的时候他在哪?!

  她本不想那么快挫伤这自小就备受疼爱的哥哥,可这话一出,她发现这哥哥似乎也有用得上的地方,说道:“我有件事想和你说,明日东乡阁楼见。”

  “明日我不得空……”

  “是母亲的事。”

  慕平一愣,慕玉莹又缓声添了一句:“母亲为何被休的缘故。”

  他又是一怔,终于睁大了眼看她。却见妹妹脸上笑意盈盈,不寒而栗……

  &&&&&

  阿月刚到家里,就见了媒婆,从大堂那听了几句,是给大哥说媒的。不由抿嘴笑,慕长青尴尬的同丁氏问过安,就和阿月进去了。

  “又是给哥哥说媒的。”阿月心生感慨,“我家哥哥真是讨人喜欢。”

  慕长青说道:“没大没小,别人说就算了,你也打趣兄长。爹娘不在京城,媒婆说破嘴也没用。”

  阿月笑笑:“那也是。”好友和二哥定亲后,她听的这些也多了,慢慢就懂了些。只是不太懂,否则也不会这样说自己的兄长,“等明年这个时候,爹娘和二哥就回来了。”

  慕长青笑道:“很快就到明年了。”

  爹娘回来后,离陆泽回来的日子也不远了。阿月如此想着,很是挂念千里之外的亲人邻人。每两三个月会来一次的信,怎的还不到。

  &&&&&

  慕平翌日见慕玉莹出了门,一会自己也走了,径直去了东乡阁楼。

  这里高建五层,登顶远望,景致怡人。

  慕玉莹本在静静赏着这明媚风光,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身。见了他便问道:“下人呢?”

  “在楼下等着。”慕平不想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要告诉我什么?”

  慕玉莹看着这唯一的兄长,脸色十分差,想必昨晚没有怎么睡。算他还有点良心,不至于像那冷血无情的父亲:“你知不知道当年母亲为何会被休?”

  “身为儿女议论这件事,当真好么?”

  慕玉莹蓦地笑笑:“娘亲不被休,就不会疯,不疯,就不会自个吞毒药自尽,我们也不会变成没娘的孩子。发生这些事的源头是母亲被休,那缘故呢?哥哥不想知道?”

  慕平说道:“你任性和阿紫争抢,母亲为你出头,打了阿紫,爹爹为正家风,将母亲……赶出家门。”

  “对。”慕玉莹说道,“那个说亲眼瞧见娘亲打慕紫的人是谁?”

  慕平皱眉:“我当时并没有去,你不是在那么?听闻是那个玉器铺的掌柜。”

  “对。”慕玉莹忍不住笑出声,“就是他,就是他出来指证,然后大家都以为娘亲真的打了慕紫那小贱丨人,可是没有,哥哥,娘没有打她,我们只是吵架,先动手的也是慕紫,可是那掌柜却胡乱说话。”

  慕平愣了愣:“你说什么?”末了沉声,“如今你要说什么都可以,已经是过去的事,为何你还要提。”

  “你真是读书读傻了。”慕玉莹微微笑道,“为什么你不信自己的亲娘亲妹妹,却信个掌柜?你难道没有发现,母亲被休之后,掌柜就全家搬走了么?你难道没有调查过?”

  慕平暗暗握紧拳头,他有,当年他有去查过,想跟掌柜亲自证实,母亲到底有没有做那种荒唐事。虽然娘亲确实行事不稳妥,可身为儿子,他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母亲。

  “掌柜不见了对不对?”慕玉莹眼神逼视,“那个指证娘亲的人,全家都不见了。可你一定不知道,我又在南山见到了他们!”

  慕平诧异的说不出话,他知道她要说的一定不止这些。

  慕玉莹捂住心口,咬了咬唇,几乎咬破:“因为当时我和娘亲在一块,所以知道她真的没有先动手。可是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掌柜要陷害娘亲。直到我被强行送到南山,无意中发现了那掌柜,竟然也搬到了那。我找了帮手,逼掌柜说出实情,哥哥,你猜我知道了什么?”

  慕平深觉后面的话会颠覆他以往所知,可是又想听下去,身为儿子,他想知道真相!

  “掌柜说,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侮蔑娘亲。你猜那个给他银子的人是谁?”

  妹妹的眼神实在太过锐利,刺的慕平前所未有的心颤,猛退一步:“不要和我说!!!”

  “是爹爹,你最敬重,最疼你的亲生父亲!”

  慕玉莹毫不顾忌的话传入耳中,轰的慕平脑袋一嗡,两眼顿时充血:“闭嘴!大逆不道!爹爹怎么会做这种龌蹉事,我知道父亲不疼你,可你又何苦如此,让别人听见,非要将你沉塘!”

  慕玉莹顿时冷笑:“原来你知道他不疼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一直袖手旁观?亲眼看着你妹妹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慕平避开她的眼神,却避不开她的声音“因为你怕,因为你也怕爹爹。你不想忤逆他,你怕你也落的跟娘亲、跟我一样的下场!”

  “不要再说了。”慕平大口喘气,恨不得立刻从这里逃离。他并不笨,怀疑过很多东西,甚至对母亲的死也有愧疚,可每次面对父亲,他都选择逃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如今被赤丨裸丨裸的揭露,如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挖开,毫无安全感。

  慕玉莹幽幽叹息:“我懂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哥哥,这世上,唯有我们兄妹二人可以互相扶持。可现在爹爹想把我赶出去,哥哥,你帮帮我吧,娘已经走了,她临死前还让你好好照顾我。只是我怕你担心,没有告诉你,可如今我想通了,我们是兄妹啊,不应该像陌路人。你说是吗?哥哥。”

  兄妹,对,他们是兄妹,没有人可以取代对方。慕平脑子里回荡着这些话,又被突如其来父亲的可怕惊的心寒。要是他不保护好妹妹,她也会跟母亲一样的下场么?虽然、虽然他觉得她现在已经疯了。可他还是想尽尽十几年来都没有尽的兄长责任。

  “你要我帮你什么?”

  声音还带着恐惧,可已全然不同。慕玉莹那淡然笑意又覆面上:“不要让父亲把我这么快嫁出去。哥哥不娶也不定亲,连个妾侍通房丫头也不要,爹爹就没法把我赶走。”做哥哥的都没有娶妻,做妹妹的怎么好早嫁。

  这件事并不难,慕平已快复平静:“好。”

  慕玉莹笑笑,转而看阁楼外的风光,吹着温和暖风:“这儿景色真美,我都好几年没好好看过了。”

  慕平恍惚片刻,问道:“掌柜后来如何了?”

  慕玉莹面色平和看着这京城景致,一会才回身,看着他,笑意渐敛:“捆了他,半夜丢进柴房里。然后……点了一把火。哗啦,火势一下就蔓延了……烧了足足半天呢。”

  胃猛地痉挛,慕平再也忍不住,俯身呕吐。

  慕玉莹看着看着,又笑了起来。

  &&&&&

  自从上次去了王府,登门的媒婆更多了,只是多是去大房那。宋氏难得听了几个是来寻自己女儿的,要么官品低,要么名气小。唯有媒婆说不动阿月那边,才转口“瞧着慕家大姑娘也是可以的”,听的宋氏火冒三丈,通通拒了,只差没将她们赶出去。

  这日又来了个媒婆,竟是城中赫赫有名的大媒婆,丁氏一问,意外极了,又问了一遍确认:“是为何人来的?”

  媒婆笑道:“珩亲王府,为世子而来。那日游园,和府上三姑娘颇得眼缘,主动跟王爷王妃提了,王爷王妃欣然应允,急忙差了我这老婆子来。”

  宋氏在旁的更为不满:“三姑娘如今才刚到婚龄,样子也没长开,那日去的人只怕不少,世子不是看错了吧?”

  丁氏也觉奇怪,以前阿月也过去一两回,可没听世子提过:“真是认错人了?”

  “那倒不会,夫人且放心吧。”媒婆笑吟吟说道。

  媒婆说尽好话,丁氏也颇为心动。送走了她,笑道:“倒没想过阿月会有这福分。”

  宋氏说道:“婆婆该不会是想应了这门亲事吧?哥哥嫂子不是看中隔壁家的陆七公子么?两人也是青梅竹马,这样做不好吧。”

  丁氏叹气:“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心里就不舒坦。当时那陆泽远游,我本以为他爹娘会做主先来将这亲事定下,你哥嫂属意陆七他们也是知道的。可左等右等,等到人都走了,还没个动静。我同你公公说过,都猜,莫非陆家没这意思,否则也不会放着阿月不管。”

  宋氏眼见事情好像要成了一半,不死心道:“阿月不是还小嘛。而且哥嫂远在襄州,到底还是要和他们商量过。”

  丁氏说道:“倒不急着答复,我先和你公公说。”末了又道,“世子倒是实在不错的……”

  这前堂的话很快就传到阿月耳中,一听又媒婆来寻自己,已经习以为常的她还在逗着鸟儿玩。可听见祖母有意,对方还是世子,阿月就不安心了。

  一来之前都是祖母帮她推掉的,可现在祖母还想推她一把,形势大不相同。二来那世子和自己的堂姐要好,她这做妹妹的怎么好插一脚。

  朱嬷嬷见她满心不乐意的模样,又起身似乎要往外走,急忙拦住她:“姑娘该不会是想自个去拒了这亲事吧?”

  “嗯。”

  “万万不可。”朱嬷嬷拽住她不放,“哪有姑娘家自己去说的,害不害臊?”

  “可是万一祖母同意了呢?”阿月横竖都不想应了这门亲事。

  朱嬷嬷可不会让她失了礼数:“姑娘先等等,老爷夫人同意了,还得你爹娘点头。奴婢瞧着,少爷少奶奶是欢喜陆七少爷的,姑娘莫急。”

  阿月登时脸红:“嬷嬷胡说什么……”

  朱嬷嬷笑笑,一时心急,将这大伙都默认的事说出来了:“总之不许去就是了。”

  阿月片刻平复下来,她倒是想陆泽在一旁,好和他说说,有什么挡了这事的法子,可他不来信,又不回来,急死个人。想了好一会,她才想起陆泽走的时候说过,有什么难事想不到法子解决了,就找宁谦齐去。

  打定主意,起身说道:“去宁家。”

  作者有话要说:①众多妹子对宁哥哥去青楼表示强烈鄙视……咳,其实在古代,男子去那种地方……很正常,无关家风和品行什么的,宁哥哥是好人,也是个正常人。当然男主不会去的。

  ②有妹子疑惑慕玉莹年十四已经做了苟且之事,古代的话这个年纪不算小。唐朝女十三可嫁,明、清女十四可嫁。ps慕玉莹已经进入蛇精病模式,做什么都不奇怪。


☆、第79章 归期在即天涯咫尺


  第七十九章两年归来天涯咫尺

  宁谦齐并不在家中,阿月过去扑了个空。连柳氏也不知他去了何处,问阿月有何事可要转达,阿月自然不好将这件事和她说。

  傍晚,东仪馆已是高挂灯笼,映的整条街都亮如白昼,馆内歌舞不绝,歌姬手执琵琶,台上吟唱。各个大房小房也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来,有人走,络绎不绝。

  宁谦齐就是刚要走的人,白昼在这在一日无妨,但夜里一定要回去,免得父亲以为他贪恋酒色,忘了回家路。从房里出来,一身胭脂水粉味,待会还得去旁边澡堂洗洗再回家。往楼梯口走去,途径三间房,走到最后一间,隐约听见有人叫嚷,声音略微耳熟。

  他皱眉顿步,问旁边人:“谁在里面?”

  那舞姬笑道:“寻欢作乐的人。”

  宁谦齐笑笑:“这样悲鸣,哪里‘乐’了。你去打听打听,我听着像是熟人。”见她不动,只是笑盈盈瞧着自己,便解了腰间钱袋给她,“去吧。”

  舞姬欣然收下,这才去敲门。宁谦齐贴身门旁,因是认识的人,又这样悲痛,他很是在意。一会里头的歌姬舞姬开门,问了话,从旁听着,才知道原来是慕平,阿月的堂哥。

  宁谦齐跟慕平并不熟稔,只是不知为何偏是在意了。稍稍一想,才明白过来,或许因为他是阿月的兄长,才不由上心了。想罢,摇摇头,真是多管闲事。末了又想起陆泽走之前,他还拍着胸脯跟他说,自己会为他这好友照顾好阿月,让他放心远游。

  细细一想,他何苦呢。

  正感叹着要离开,屋里忽然有人冲了出来,惊的那舞姬叫了一声。宁谦齐偏身出去,一下就被人捉住了衣袖,迎面映来的是慕平的脸。还带着一身酒气,冲入鼻中,眉头微拧。

  虽然他和慕平少往来,但印象中他是个处事不惊,凡事都做的游刃有余而慎重的人,从未见他这样失态过。宁谦齐说道:“巧。”

  “为什么要杀我娘?”慕平转手抓住他的衣襟,紧握的手爆起青筋,字字道,“为什么你要杀母亲?”

  宁谦齐怔了片刻,那些姑娘早就跑开了,不想多惹麻烦。宽敞的廊道只剩二人,回荡着慕平似乎夹带着血的恨声:“你为什么不答话,为什么你要找人陷害她,为什么要杀她?”

  宁谦齐眉头紧拧,见他似要伸手扼住自己的喉咙,抬手往他手背上轻轻一扣,拧在他关节处。慕平顿时痛的缩手,这一晃神,人已离开自己的掌控内。

  “竟醉成这样……”宁谦齐嘀咕着,将他推回房内,找了东仪馆的人,让他们知会一声慕家下人。慕平到底是个少爷,总不可能一个人来这,只是下人不知道在哪里守着了。

  一会果真见两个小厮上楼,搀了慕平下来,送入马车。宁谦齐这才回去,只是心生疑惑,方才慕平的话,好生奇怪。

  阿月等不来宁谦齐,又不想回家听长辈念叨。坐在宁家巷口的茶棚好一阵,心急得很。罢了,既然等不来援兵,只好自己想法子了。

  马车悠悠往宁家驶去,车夫眼尖,见了那正起身要离开茶棚的人,说道:“少爷,小的看见慕三姑娘了。”

  宁谦齐探头出来瞧:“哪里?”话落,他自己也看见了,让车夫停下,往下一跳,径直往那快没入人堆的人走去,“阿月。”

  阿月当即转身,见了他,笑道:“宁哥哥去哪了,阿月等了你很久都不见人。”

  宁谦齐眨眨眼:“去赴宴了。”

  阿月点头,可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蹙眉:“宁哥哥去喝酒了?”再闻,眉头拧的更紧,忽然想起一些事,颇不自在,诶诶,这么浓郁的脂粉味,他该不会是……想到那地方,很是尴尬。她只是听过,从街道经过,嬷嬷还会拉着她避的远远的,说那是坏地方,正经姑娘不许离它三丈近。

  宁谦齐见她面露不适,已然猜到她的想法,说道:“只是去酒馆而已。”不管她信不信,自己先安慰了自己一番。他只是去酒馆,并没有做其他事情,总觉得被阿月知道那种事,十分龌蹉,“阿月找我做什么?”

  “啊……”阿月脑子里略微空白,他同陆泽那样要好,他会去,那陆泽会不会。想的心烦,摇头,“已经解决了,阿月自己想到法子了。白日珩亲王府遣人来给世子求亲,祖母好像很欢喜,我怕……”

  宁谦齐一顿:“世子?”末了说道,“阿月不喜欢这门亲事?所以找我想法子?”

  阿月点头:“陆哥哥说了,要是有什么事为难的,就找宁哥哥。”

  宁谦齐笑笑,自己说要帮忙照顾,他倒真是毫无戒心,也不怕他趁着他离开京城之际同阿月要好。他暗叹一气,这种被好友信任的感觉,怎么会觉得心酸呢。问道:“阿月为何不想应了这门亲事?世子位高权重,前途大好。”

  “不喜欢。”阿月认真道,“祖父母很疼我,之前拒了好几门亲事都是因为对方品行不好,所以这回阿月也去打听打听,看世子有没什么不好的事,说了给祖父母听,他们就不会执着了。”

  宁谦齐感兴趣道:“万一世子是个大好人,找不到半分瑕疵呢?”

  阿月顿了顿,那她就只好告诉祖父母,世子同堂姐要好,她这做堂妹的去插一脚算什么呀。经他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来了,诧异:“世子喜欢我姐姐,为什么还要让王爷遣人求娶?”

  难道他不喜欢慕玉莹?可那天如胶似漆的。

  宁谦齐皱眉:“世子欢喜你哪个姐姐?”

  “大堂姐。”

  “慕玉莹?慕平的亲妹妹?”

  “嗯。”

  宁谦齐问道:“这两兄妹真是奇怪……阿月,我问你,你那个婶婶孔荷,是如何死的?”

  阿月眨眼:“宁哥哥好好的怎么问这个?”

  “有件事很奇怪,我今日去东仪馆……”宁谦齐收嘴不住,见阿月面上绯红,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见尴尬,悔的他差点想直接提步走,偏头干咳两声,才道,“我在那见到了你堂哥,他重复喊着一句话,‘为什么要杀我娘’。”

  阿月听见这话,才回了神:“我记得当时母亲和三婶说过,是疯了,然后服毒自尽的。”

  宁谦齐苦笑:“既然是自尽,为何慕平会说那些话。”

  两人不知来龙去脉,也不知其中大半缘由,猜不出发生的事。见着天色要黑,宁谦齐说道:“阿月回去吧,世子的事我会帮你查。你一个姑娘家查起来也不方便。只是世子在外人眼里,可是个大好人,你祖父母去问,别人不敢得罪他,又不知其里,所以想打听出什么来,难。”

  阿月笑笑,丝毫不担心:“所以依照宁哥哥的意思,宁哥哥‘不是外人’,知道世子秉性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所以宁哥哥能找到证据,帮阿月脱身,让我安心,对吧。”

  宁谦齐笑道:“阿月越来越聪明了。”

  阿月洋洋得意:“自小就是这么聪明。”

  宁谦齐失声笑笑,一瞬觉得她傲气的像谁,等同阿月道别,见她轻松离开,才想起,这股傲气,可不就是像他的好友,那去远游未归的人。

  真是越想心里越酸,罢了,不想了。

  &&&&&

  慕宣听丁氏说了王爷为世子求娶,略微意外:“怎么好好的看上阿月了。”

  丁氏笑道:“前些日子不是去王府赴宴么,说是那时瞧上的。我之前听过世子美名,也跟人问过,都说是品行好的人。”

  正如宁谦齐所说,打听世子的事可比打听别人的事难多了。一是因为皇族中人,旁人不敢多说,二是因为世子确实将表面功夫做的很好,丁氏在的圈子都是权贵人家,即便知道的,也当做不知,反正日后有什么事,他们推脱说不知就好。要是这门亲事没成,珩亲王一查,就知道是谁嘴短舌长了,何苦得罪皇族。

  慕宣想了片刻,说道:“行之他们不是年底前回来么,到时再议吧。”他答应过儿子儿媳不做主孙辈婚事,还有阿月同陆七两小无猜的,自己和陆大人往来,也隐约听他提过阿月的事,自己更属意陆家。

  丁氏微觉意外,信函可以明说,为何非要等到他们夫妻回来。不好多问,说道:“那我去谢绝珩亲王。”

  过了两日,丁氏已打算去谢绝,身边的嬷嬷听来一些不好的事,关乎世子,同她说了。丁氏暗松一气,还好没答应,没想到那世子背地里也是个跋扈风流人,要不得。又觉奇怪:“你从哪里听来的?”

  嬷嬷说道:“是我邻人,那人是个媒婆子。”

  “媒婆如何得知的?”

  嬷嬷犯了难:“这奴婢不知,她也不肯松口,只说听见世子求娶慕家姑娘,于心不忍,就说了。还让我别告诉别人这事,免得给她招惹麻烦。”

  这世子求娶已经有两天,偏是不早说,如今才说,还说的这么细致,根本不像个三教九流婆子所能知道的事。丁氏眉头拧起,莫非有人指使她故意透露给自己?

  无论这门亲事现在可定与否,丁氏都要去查个清楚,那样好一口回绝,省得拿慕韶华夫妻做借口,年底世子又让人来求,到时就不好办了。

  这仔细一查,那媒婆所说的话竟十有八丨九对得上。

  过了四天,王府那边终于收到回音,原以为这亲事十拿九稳,谁想却是婉谢好意,教他们好生意外。

  阿月想寻人说说从宁谦齐那听来关于慕平的事,最先想到的就是母亲,正巧襄州那来了信,看着信上的字,让她好不挂念。跑去和兄长说,慕长青说道:“你在哪里听来的?”

  “宁哥哥那,他说堂哥喝醉酒了。”

  “当年不是说是自己服毒的么?怎么……”慕长青也想不通,“许是醉酒说的胡话。”

  “不是有句话叫酒后吐真言吗?”阿月心有疑惑,却又无人可说。只盼着爹娘快些早归,一家团聚。

  &&&&&

  已在别国的陆泽收到好友宁谦齐的来信,是由商队带来的,因不知他们具体到了何处,嘱咐如若碰见就交给他。因此这信从交托再到他手上,已经过了半年。

  东林先生看着那已经有些皱的信,忍不住说道:“难道又是阿月换着法子寄来的信?”

  “是至交。”陆泽展信一看,等看完了,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意便是“登门慕家的子弟数不胜数,你安心游学吧,你媳妇有我这至交好友看着”。陆泽又将信看了一遍,当初他应该强硬一些,跟父亲说他要和阿月定亲,如今也不会这样忐忑。只是他怕……周游列国不是简单的事,万一碰到什么凶险事……

  默默收好信,没有再多想。人已在外头,想京城里的事也没用。做好眼前事,尽早回去才对。

  少年眼里的傲气和自负,不知何时已蜕化成刚毅和沉稳。

  与离京时,全然不同。

  &&&&&

  晃晃悠悠,又是一个明媚初秋,阿月十四年华,正在少女最美好的几年。

  因九公主出嫁在即,宁如玉身为侍读,也不用再进宫。

  阿月听得这消息,早早去了宁如玉最喜欢去的茶楼买早点,兴匆匆到了她回家的必经之路。她这些年都没有再去过皇宫,平日宫宴邀请大臣,圣上也特许她不必进宫。她也不爱去那,便在这路口等好友。

  远远见着宁家马车驶来,阿月站起身,满某新月往那看。朝车夫摆了摆手,车夫很快停下:“慕姑娘。”

  宁如玉耳朵可灵着,连看也没看,直接就探身出来,伸手接她:“笨阿月,你怎么在这?”

  阿月笑笑:“等你呀。”上了马车,将食盒交给她,“都是你喜欢吃的。”

  宁如玉大喜:“还是你对我最好。”

  两人一路说笑,因日后能常见面,觉得分外开心。等她吃的差不多了,阿月说道:“二哥来信,说下个月回来。”

  宁如玉瞧她:“下个月什么时候?”

  “这个没说。”阿月见她又期待又失望,抿嘴笑笑,“你快回家和你爹娘请安,我们一起去玩。”

  宁如玉点点头,没有多想。回到家中同爹娘问安,说了会话,就一起和阿月出门了。这等了两年的人,忽然归期在即,可更教她心急。偏阿月时而抿笑看自己,憋了一路,下了马车,终于忍不住了:“你总笑吟吟看我做什么?”

  阿月摇头:“没什么,我在树林里藏了好东西给你,你得自己过去拿。”

  宁如玉刮她鼻尖:“心眼越发坏了。”虽然这么说,还是满心好奇往前头去,跑几步又回头,“该不会是逗我玩吧,要是没有好东西,回来揪你辫子。”

  阿月负手笑看她,催着她快去快去,也不许下人跟着。她微微仰头,看着这郊外,远处那树林还挂着她的大雁风筝和她送给陆泽的蜻蜓纸鸢呢。当年一起放纸鸢的事竟然历历在目,连那少年的笑颜都记的清楚。只是想想就觉脸上发烫,她完了,竟这样挂念一个人。

  今日未起风,并没有人在郊外往天上拼凑那五彩斑斓的景致。阿月看着湛蓝天穹,心思悠悠。

  宁如玉跑进树林,嘀咕着好东西在哪里,找了一会没见着,还以为好友又皮了来诓她。哼声:“我刚出宫就骗我,如此好友,要不得,要不得呀。”正碎碎念,忽闻有枯枝似被踩断的声音,警惕的往那看去,“谁在那?”

  咔咔,碎声更大。

  因瞧不见是什么,宁如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要往回跑,谁想刚跑几步,脚下就被东西绊倒,摔了个大跟头。只是闭眼片刻,那声响竟然就在旁边了,正想是装死还是奋力反抗,耳边急声“滚滚,你没事吧?”

  她愣了片刻,抬头一看,这面色如铜,英气逼人的少年不就是慕长善。

  慕长善用手小心拿走她头上的枯叶:“摔疼了没?”

  宁如玉立刻起身,呸了他一口:“你们两个糊弄我。”

  慕长善忙说道:“这是惊喜。”

  “只有惊,没有喜。”宁如玉自觉形象不佳,背身拨弄头发,又喜又恼,好你个阿月,果真坏心眼了,竟然还骗她说慕长善下个月才回来。她就说怎么好好的跑来那接她,原来是请她入“瓮”。

  “真的没有喜么?”慕长善干脆坐她一旁,还特地空了点位置,不敢太靠近,“我回来前和阿月说了,她说你知道后肯定那一个月都睡不好,所以没有告诉你。”

  宁如玉又稍稍偏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刚回来一晚就来见自己,宁如玉心里舒服多了——实际从刚才就不恼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只是见了这张脸,就高兴:“不走了吧?”

  慕长善笑笑:“不走了,我是先回来的,爹娘还有些事要做,大概下个月才回京。”

  “你怎么先回来了?”

  “祖父来信,不过先让我歇几日,过一阵子再和我说。”慕长善两年没见她,性子还是有些急,有些娇气,可温婉多了,也多了几分娇羞,“滚滚,你在宫里没人欺负你吧?”

  宁如玉嘀咕:“除了你,谁会没事欺负我。”

  慕长善想看她,又觉不妥,默默的还坐远了些。没事,爹娘说了,回京后就把两人的婚事办了,然后……就能每日看,不急这一时。虽是如此,可两年没见,还是想多看看。

  默然小片刻,宁如玉依然背对,拍拍身上刚才摔倒时沾的落叶:“回去了,再不出去,下人要过来找我了。”

  两人都是自觉背对,似隔了千重山,只不过知道对方在后面,忽然有种不求别的,如此就好的感觉。

  慕长善说道:“你先过去,等你们走了,我再走。”

  宁如玉点点头,已走了几步,又说道:“有惊也有喜。”

  说罢就跑开了,直到那哒哒哒声远去,慕长善才回身,只看见个背影,已觉心中欢喜。

  &&&&&

  知道爹娘什么时候回来的阿月可觉得难熬了,每晚都梦见自己在家门口,有马蹄声传来,一抬头,就看见爹娘从车上下来。

  这梦足足做了一个月,阿月都要精神疲乏了。等到归来前一夜,一晚没睡,快到天明,困的不行睡着了。果不其然,又将那梦做了一遍。

  梦境依然美好,真是百想不厌。越想越开心,不由笑出声,倒把自己吵醒了。揉揉眼缓了缓神,微觉光束刺眼,愣了片刻,猛然想起今日是爹娘归家的日子。忽的坐起身,便听有人在旁笑:“怎么还是咋咋呼呼的。”

  还没看清人,眸眼就酸涩起来,往旁一看,坐在一旁的可不就是朝思暮想的娘亲。阿月探手抱住她,模样也来不及看:“娘。”

  方巧巧听着久违一声,也觉心酸:“睡的可真好,都舍不得叫你。”

  “爹爹呢?”

  “正和你祖父说话。”这孩子长的就是快,不过两年没见,面颊少了些婴儿肥,模样长开了,愈发好看。她那总是爱闯祸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阿月又揉揉眼,从她怀里离开,好好看着母亲:“娘,你和爹爹再也不会丢下阿月了吧?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了对不对?”

  方巧巧更觉心疼,果然当年她是想跟他们一起走的:“嗯,再也不会分开了。”

  阿月顿时展颜,低声:“真好。”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最亲的人都在身边。

  最亲的人已经回来,隔壁人却不知在哪。阿月默默想着,陆泽要是也回来了,那就更美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快回来啦~


☆、第80章 寒风肃杀大雁归来


  第八十章寒风肃杀大雁归来

  慕韶华和方巧巧回家三日,阿月就足足开心了三日,每日黏着母亲,真是半步也不想离开。连宋氏也叹:“日后三姑娘可怎么舍得嫁哟。”

  云罗今日过来小聚,听见这话,笑道:“那就嫁的近些呀,就可以常回来了。”

  明着暗着都有所指,阿月只当听不明白,要是表现的明了,又得被婶婶笑话啦。每每想起隔壁家的人在以前总是拐弯抹角打趣,她还十分天真的答话,就觉得无颜面对了。

  方巧巧说道:“说起这些,阿紫也到了年纪,是时候选个良人了。”

  宋氏这回真叹气了:“不是我们瞧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瞧不上我们,眼见着年岁见长,急的我。”她眸眼一转,问道,“玉莹怎的还不找婆家,她可比阿紫还大一岁。”

  说到这云罗就犯难了:“做哥哥的没娶没纳,玉莹也嫁不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慕平不肯松嘴,只说以学业为重。她和丈夫也说过他几回,甚至怀疑他有隐疾,但他不说,也只好作罢。况且今年他会参加秋闱,暂时不近女色也好,就没多劝。只是委屈了玉莹,又得拖上半年。这年一过,已是二八年华,当嫁了。

  方巧巧回来后还没见过慕玉莹,今日问了云罗些许,知道她在家很是乖巧,有些意外。末了想自己竟然奇怪她为什么没折腾出些什么来,难道真是自己当日多想了?那顽劣的小姑娘当真长成了好苗子?

  宋氏说道:“长青跟慕平同岁,嫂子也不考虑给长青房里添个人么?”

  方巧巧笑道:“由着他吧,有喜欢的就给他求了来,没的话就等等,反正还小,不急。”

  宋氏可琢磨不透她的想法,这有儿子到了适婚年纪,早早娶妻生子,生下几个孙儿给她,她这当家主母的地位可就又上了一个台阶。细细一想,暗叹,无论有没有孙儿,她有两个儿子在,日后整个慕家后宅都是她做主,何必急于一时。想必是等着慕长青中了科举,多点筹码去选个好姑娘呢。

  “长青今年可要去参加科举?”

  因去年太后仙逝,国师天测,文曲星有异象,于国运不详。因此象征着文曲星再世的科举,就推迟了一年,以此躲过厄运。

  方巧巧点点头:“已打算去了,秋闱在即,这几日都在房里苦读。”

  云罗顿了顿,轻声:“慕平也打算去的……”

  两人对眼看了看,这可不就成了对手,堂兄弟年岁近就是这点不好,一不小心就又多了个对比。必然会有一人次于另一人,结果一出,可就令人尴尬了。

  独独没儿子的宋氏心里泛酸,说道:“我们慕家可是要揽下三甲中的前两位了。”

  即便是碰上了,也不可能就此放弃,又等三年。方巧巧和云罗都没有接话,只是笑笑。

  阿月听着科举将至,想到屡次想参加科举的陆泽,今年他没考,明年回来也只有看着别人参加殿试的份。指不定他还在秋闱前回来?想想又不可能,这都已是九月的天,再过几日就开始了。

  秋闱开始,陆泽没有回来。阿月和长辈一起送兄长出门,很是放心她这勤学的哥哥。秋闱定是没问题的,会试也是,他们家又要出个翰林官啦。

  秋闱结束,众人都等着放榜。慕平回到家中,见妹妹用饭时向自己使眼色,饭后,就去了外头,进了后巷中。放眼看去,果然已经有人等在了那。

  慕玉莹说道:“哥哥考的如何?”

  “尚可。”

  “那定是有把握了,玉莹先恭喜哥哥。”慕玉莹微微笑着,片刻笑意敛起,声调沉沉,“哥哥去考试之时,听爹娘说了些事,因为跟哥哥有关,所以玉莹想告诉你。”

  慕平已经分辨不清她到底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假意,很是麻木:“你说。”

  “母亲跟爹爹说,哥哥迟迟不娶,怕是……有暗病。”

  慕平顿了顿,被亲生妹妹这么当面说,难堪得很:“这些话要说也不是由你来说,再怎么样,你也是个姑娘家。”

  “嘘。”慕玉莹站的微远,直勾勾盯他,看的却很清楚,“以前你都不管我这妹妹,如今拿出做兄长的样子,已经太迟了。我只是想提醒你,最好不要让爹娘疑神疑鬼的,不然于他们于你都不好,对吧。哥哥说要护着我,不让我早嫁,当然不能将真相告诉他们。那哥哥就做些让他们安心的事吧。”

  慕平忍不住说道:“你想说什么?”她的意思难道是让他去去烟花之地,让爹娘知道他没暗病,好得很,只是不愿早成亲么。她真是……好意思说这些话!

  慕玉莹轻笑:“哥哥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你要做个好哥哥,就是一辈子的事儿,难道……你又要像当年那样眼睁睁看我孤苦伶仃,有亲哥却不如没有?娘亲知道后,肯定会很难过。要知道,世上只剩下你我才是流着一样的血脉,姨娘生的那几个,都是野种。”

  慕平身形微动:“我知道了。”

  慕立成此时也正在找他,秋闱到会试还有半年光景,刚给他寻了个名师,明日就开始授课,今晚先来见见。一会见他回来,问了去何处,又不带下人。慕平只说是去外头走了走,就敷衍过去,自己去客房见先生去了。

  云罗在屋里听的清楚,直到他走了,才出来:“愈发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们了。”

  慕立成早就有这感觉,他掌控了十多年的儿子,好像越来越疏远他,这种感觉实在很不好。非但远离,还有了自己的秘密,只是想想就不安。

  &&&&&

  慕韶华初初回京,近日还在等调职,携妻子去见了往日同僚后,基本赋闲在家,难得轻松。

  这日慕宣将两人叫了过去,说道:“西边塞外的任将军三个月前给我来信,说他们那儿缺个校尉,问我可有合适。思来想去,长善颇为合适。”

  慕韶华心头咯噔:“又要去边城?”

  “那儿十三年不曾有过异常,让长善去练练胆子也好。”

  方巧巧叹气:“既然已选了这条路,那就得好好往前走,虽然不舍,但也让他去吧。”

  慕宣没想到她如此开明,顿了片刻:“这一去可能要好些时日,三天后将启程。”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舍。

  阿月听见兄长又要去边城,小心问道:“哥哥能回来过年么?”

  方巧巧摇摇头:“约摸是不能的。”

  阿月倍觉失落,又想起一人:“阿玉只怕要难过的哭了。”她笑笑,“娘,要不把哥哥和阿玉的婚事办了呀,让阿玉做我的嫂子,就能陪着她了,不然哭鼻子我都不知道。”

  方巧巧也觉遗憾,倒想起件事来,皱眉:“大郎,父亲说任将军三个月前就送了信来,为何父亲不提?而且我们回来半个月也不说,那时还来得及给孩子办婚事,如今临走了,只剩三天,哪里够。怎么觉得……父亲不想长善成亲。”

  慕韶华忽然有些不安:“莫非边塞很是凶险……”

  方巧巧知道他在猜什么,禁不住说道:“父亲于女子感情自私,绝不会怕拖累了阿玉而延迟了孙儿婚事。”

  慕韶华不得不认同这句话,拧眉:“那是为何?”

  方巧巧摇头,一定有什么内情她不知道的。

  宁如玉果真很难过,阿月小心陪着她,带了许多她喜欢的过来,好缓缓心绪:“哥哥很快就会回来了。”

  意外的她没有哭,只是眼眸很红,似在强压情绪。宁如玉咬了咬唇,说道:“阿月,我没事。在你哥哥去襄州的那两年,我就想通了。他日后是要做将军的人,在边塞的日子定不会少,我要是每回都哭,也不配做慕家媳妇的,对么?”

  忽然听见好友有这个觉悟,阿月愣了愣,点头:“嗯!哥哥不能来见你,让我好好安慰你,要是哥哥知道这个,一定也会很高兴,也能安心的去边城。”

  宁如玉笑笑,差点落泪,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控制的。她原以为这次他回来就不用再这么煎熬了,谁想不过见了一两回,就又要分开,教她怎么能不难过。

  三日后,慕长善随着押送粮草的军队一起出发。

  秋风萧瑟,无端带着一丝肃杀气息。

  &&&&&

  慕立成真觉慕平有事瞒着自己,自从秋闱结束后,他就常去不三不四的地方,夜里也不常归。之前他去去自己并不说什么,但去的频繁,可就丧志了。先是语气平和和他说,并不听。后来发了火,仍是彻夜不归。恨的他差点动了鞭子,还是云罗劝住,才罢手。他倒也舍不得打,只是素来听话的儿子变成这个模样,苦心教了十几载,却一朝尽毁,让他心恨。

  慕家后院,梨花树下,慕玉莹正拿着蜡烛坐在那。灯火的光亮在她脸上晃着,时而从眸子飘过,冷漠如这初冬。声音低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娘,你冷吗?在那冷吗?你的好丈夫,你的好儿子,当年通通不要你。我把他们送去阎王那陪你好不好?开不开心?”

  烛光在寒风中飘来飘去,时而要灭,却又有一点蓝光起死回生,反反复复,也没灭。她静静看着黑漆漆的远处,没有一点光亮,让人绝望:“你儿子没有考上解元,可是也考的很不错,参加会试一定没问题。过了会试,就是稳稳的能做官了。到殿试那,圣上念及他姓慕,肯定不会薄待。于是你儿子能做官,出人头地,给他的庶子爹争口气了。”

  “可是娘……这样不好。堂哥也去考了呢,他可是这回的解元,慕家两个兄弟怎么可以一块出现在殿试上,你儿子又会被拎出来对比了。‘看,果然庶出家的孩子就是比不过正统嫡出的’‘哪里有跟自己堂弟争抢的道理,还要不要脸了’。哥哥那样软弱,听见这些话,会崩溃的。”

  “所以为了哥哥,为了娘亲最喜欢,爹爹最疼爱,灌注全部心血的哥哥,玉莹决定帮帮他。”

  话落,慕玉莹将蜡烛戳进地里,越戳越狠:“你让我帮他?照顾好他?那你可曾想过,他有没有帮过我,将我当做妹妹看待过。爹爹不是最疼他吗?那我就将他全部的心血挖走,扔在地上,狠狠的,狠狠的踩成碎末。让你从不将我当做女儿,让你从来不疼我。你不是疼哥哥吗,那就让你亲眼猜忌你儿子,被你儿子气的吐血吧!”

  声音越说越大,慕玉莹终于低下声音,手里的红烛因用力掐进土里,指甲都陷进了红蜡,轻轻嘘了一声:“要悄悄的,悄悄的……不要让人发现我们娘俩的秘密。”

  如果有人经过这里,一定能听见,可惜不会有,否则她也不会大半夜来这里。

  &&&&&

  殷国,与大琴国西边相交,中间相隔三座山,出关路口各有重兵把守,不许对方逾越半步。

  “叮当,叮当。”

  听了两年多,陆泽已然习惯了这马车动之聒噪的声音。小憩半会,微微睁眼,俊朗星眸带着沉稳之意,教人一看就觉心安。

  东林先生见他醒了,笑道:“一夜没睡,不多睡会?”

  “快入关了吧。”

  “翻过这座山头就到了,会试还没那么快到,再怎么赶路也回不去过年了。你急什么,这可不像你。”

  陆泽还没答话,东林先生自个笑了起来:“归心似箭,只因有佳人在等。”

  真是自从跟阿月一起,去哪都被毫不顾忌的打趣,陆泽很想说,别将他的强装镇定看做是不怕你们打趣,只管说罢。他也是有脸有皮的,就不怕将他吓跑了。

  东林先生见他又闭起眼装老夫子,笑笑说道:“待会就要分别,你果真要一直如此么?”

  陆泽这才睁眼:“您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大琴国?”

  “不是回,是去。身为天下谋臣,我早已无国。心中有国而无天下,不过是国之谋臣,只会为自己的国家牟取权益,最终失去天下民心。”

  陆泽拧眉:“若国君可以辅佐,统一五国,也并无不可为其倾尽毕生。”

  东林先生一顿,朗声笑道:“统一五国?好,愿你遇此明君,统一山河。”

  他只觉这少年已然变成不同往日的年轻人,傲气依然有,却更有底气,而非因自己的聪明而自负,是因他的所思所想而豪气的说这些话。东林先生欣慰,自己并没有选错人。

  当年离开大琴国,四年后归来,便决意要带陆泽一同出游。只是他不愿做自己的弟子,他就以同道身份领他去正途。

  虽非师徒,日后陆泽所得美名也与他无关,可他丝毫不后悔。若是当年没回来找他,才会真的后悔。

  即将别离,陆泽心生不舍,两人决定在前头的野外茶棚小坐,说说离别旧话。

  陆泽刚下车,见茶棚那人客已满,不过见模样正打算走,就没转身回去。在那一起离开的人中,隐约看见个人很是眼熟。仔细一看,不由顿住。

  那个青衫少年身形笔挺,英气俊朗,虽是侧面,但也认的清楚。慕长善……在那里做什么?他本想去问问,可总觉有哪里不对。这一走神,他很快就随大队人马上车离开。

  东林先生唤了他几声不见他答,走到一旁又问了一声,陆泽才回过神:“方才他们是要去做什么?”

  “这种事岂能问我这刚下车的。”说罢,东林先生便取了他的钱袋,拿给伙计,向他打听。

  伙计掂量掂量钱袋,笑道:“那个呀,是护送殷国宋侍郎独子宋城在回去的人马。”

  陆泽微微皱眉:“侍郎独子怎么会在这?”

  “听说是去各国游历了七年,近日宋家老太君病重,宋侍郎急着寻他回去,途径这里,就喝了杯茶。”

  陆泽更是奇怪,慕长善怎么会护送殷国官员之子回去?喝过茶,细想一番,猛然想起件重要的事:“那宋城在是哪位?”

  伙计笑笑:“就是那着青衫,看起来很是英气的公子。”

  陆泽诧异:“青衫少年?”那不就是慕长善么?等会,难道他看错了?只是长的相似的两人罢了?否则慕长善怎么会变了个身份。

  东林先生难得见他一惊一乍,只觉有好戏看,可惜茶棚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这好戏,他是赶不上了。

  &&&&&

  元宵灯节,并不比中秋时清冷。

  因二哥不在家,阿月这年过的略微乏味。因此想趁着元宵之际,约了好久出来玩闹。谁想兄长要奋发苦读,阿玉不想出来,翠蝉也没空——有媒婆登门,要给翠蝉许门好亲事。

  于是阿月就只好自己出来,到处瞎走。

  因元宵灯谜奖励没有她想要的,也没心思去猜。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大风筝,她循声看去,果真看见个猜谜台挂着许多纸鸢。她奋力挤了过去,到了台前,见着那正忙着给灯笼挂谜条的男子,惊讶道:“叔叔。”

  男子抬头看她,眉头紧拧。阿月已是开心不已:“当年你做了一只大雁风筝,被我们赢走了。后来第二年你没做,说第三年会做,可是我们等了好几年,叔叔却不知去哪了。”

  男子这才恍然,哑然失笑:“是叔叔食言了。当年我父亲得病,回老家照顾,在那做了点小买卖,也忘了京城的事。”

  阿月问道:“令尊如今可安康?”

  “托小姐的福,已经康健,也接到了京城,一同住,也好照料。”男子说完,又笑道,“我父亲做纸鸢的手艺可比我好不知多少,今年恰好做了一只大雁。”

  阿月忙左右瞧,却没见着,男子面露可惜:“你来晚了,若早来半步,也不会被人赢了去。”

  “被人赢走了?”阿月怔松片刻,末了立刻说道,“那人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裳,往哪走了?”

  她得去问问那人,能不能将大雁让给她。

  “男子,着灰色长衫,模样很是俊气,刚往那走不久。”

  阿月谢过他,往他所指的方向跑去。因更是奋力往前走,都要被人潮挤成饼了。她心里很急,就怕那人不见了。

  朱嬷嬷和几个婢女可没她那么拼命,刚从一处挤出,竟看不见她人了。

  往前奋发了一段路,阿月总算是看见那只大雁了。正被人举的高高的,好像是在人的脑袋上飞着,可是因视线被挡,也看不到那人,只看见一双举大雁的手,很是修长白净。

  见对方将风筝护的好好的,分明也很喜欢。阿月迟疑半会,她这样追上去问,会不会太夺人所爱了?

  要不还是先问问,他要是面露难色,她就立刻摆手说不用了。虽然可惜,可她总不好强取。

  心里盼着对方并不喜欢,会让给她,或者会让她拿什么交换。这都可以,她迫切想要那只大雁。

  当年和蜻蜓一起缠住,飞落树林捡不回来的纸鸢。

  好像是一个寄托,一种寓意,大雁回来了,那个人也会回来。

  已快到街尾,行人渐少,阿月总算是可以自由行动。可她看见前面的人步子也快了起来,似乎急着去哪里。她急忙跑了过去,差点要追不上,急的她喊道:“等等。”

  那人果真停了步子。阿月喘了会气,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你可不可以把那只大雁让给我?它对我很重要。”

  那清瘦的背影顿了片刻,才缓缓转身,静静看着阿月,说道:“它于我也很重要,只是,可以送你。”

  眼前少年依旧是冷冷清清,自带傲气,却从那傲气中,看出一丝温情来。阿月愣了好一会,刹那间,似万物都静止了,喧闹的街道也听不见半点声响,唯剩对方天籁在耳畔回响。气息微屏,只觉人在梦境:“陆哥哥?”

  陆泽笑笑,一瞬傲气全无:“阿月,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T^T回来了


☆、第81章 郎骑竹马一世知己


  第八十一章郎骑竹马一世知己

  阿月怔了好一会,心跳骤快:“陆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陆泽也看着她,两年多没见,个子长了,也更好看了。眉如墨画,唇若点樱,一对眼眸尤其灵动,似珍珠般耀眼夺目。见她愣神,自己也静默片刻,才往她走去。

  阿月一时连手都不知往哪放,明明有许多话要说,见了面却全忘了。等他走到近处,这才发现他又高了许多,有着若有若无的威严,好似他一扬手,就有斩断天下的气魄,与之前大不相同。

  陆泽见她一双乌黑眼眸在自己脸上转着,笑笑:“有脏东西么?”

  阿月扑哧一笑:“果真是和东林叔叔一起久了,陆哥哥说话也带着痞气了。”她倒是更喜欢他如今这样,不教人生畏。虽然以前她也不怕他来着,但让旁人误会了可不好。

  陆泽将大雁交给她:“刚回城,街道堵塞,就下了马车。正好见着这个,想赢了拿给你。倒是……巧了。”

  阿月伸手接过,点头:“是呀,真巧。”灯谜叔叔说她晚来了一步,其实并不晚,也不早,刚好就在那个时刻,碰见了对的人,“爹娘秋时回来了,不用再去襄州。陆哥哥外游三年未满……还要走吧?”

  “不走了,东林先生说所学已堪比三年,不必再同行。”

  阿月轻轻松了一气,又很是可惜:“你要是去年回来就好了,秋闱已过,春闱在即,却不能去。”

  陆泽笑道:“你忘了,我早已考过,今年可直接去参加会试。”

  阿月恍然:“对哦,我怎么没想到,亏得我去年还担心你这次不回来,又得等三年。恨不得化成鸽子给你送信。”

  陆泽心里一动,这话的意思……是阿月在等他回来么?

  说到信阿月就满肚牢骚,她给陆泽写过很多信,可十次有九次都因错过被送回来。难为她每次还以为他回信了,欢天喜地跑去拿,拿信不成还得被长辈笑话,厚脸皮就是那段日子练成的吧。

  春日悠悠,元宵还带着寒气,阿月吸了吸鼻子,有点冷。见了一个面摊,才想起来:“陆哥哥饿么?”

  “有点。”

  “那去吃点东西垫肚子吧,你回家之后,肯定要各种问安,估摸得等半个时辰才能吃上东西。”

  陆泽想想也是,倒觉阿月细心多了。刚坐下,就见她拍拍脑袋:“哎呀,光顾着追风筝,把嬷嬷他们弄丢了。”

  他笑笑,哪里细心了,分明还很爱丢东西:“刚才过来的路是直的,他们往前找就行。你别回去找了,否则又得错过。”

  阿月这才安心坐下,让伙计上了两碗面,特地嘱咐一碗多放肉,生怕他饿着。拿了筷子用茶水烫过,递给他:“这次科举哥哥也参加,你们要做竞争对手啦。不过哥哥知道你回来考,肯定很开心,之前他还可惜陆哥哥不考。”

  说起慕长青,陆泽倒想起入关时候的事来:“你二哥如今做什么?”

  “在边塞呀,和殷国交界的那个城镇,在那儿做校尉。”

  “校尉?”

  “嗯,二哥在那好像很开心,每个月来信都很定时,说些军营趣事,连我听了也想去了。”

  陆泽微微拧眉:“亲笔写的么?”

  阿月笑道:“陆哥哥的话好奇怪,肯定是二哥亲手写的呀,我们总不会将他的字迹认错。”

  陆泽顿了顿,那是他认错了,那个在殷国看见的人,不是慕长善,不过是长的相似罢了。只不过……也太像了。

  只是他突然问起,阿月也多了几分心思:“陆哥哥想说什么?”

  “在入关回来时见了个和你二哥长的很像的人罢了。”

  阿月点点头,伙计也上了面,面汤铺了一层葱花,看着分外刺眼。陆泽说道:“给我罢。”

  伸手接过,拿勺子舀葱花过自己碗里。阿月托腮看着,心里暖意满满,可这一盯着他的手,却看见了一些已经结痂的伤痕。不像是摔倒所致,隐约能见到几条深伤,根本就是被什么利爪抓伤亦或是刀伤。可信上从来都不说,全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她从来不知他受过这些苦。

  陆泽将挑好的挪给她,阿月又将自己碗里的肉全夹过去:“陆哥哥吃多点。”

  “素面怎么会好吃。”

  “有肉汤。”阿月稍稍捂住碗口,认真道,“快吃罢,在这待久了也不好,陆伯伯程姨会担心的。”

  陆泽拗不过她,先喝了一口汤,才开始吃面。

  朱嬷嬷几人寻来,远远见到阿月跟个男子坐在那,气的要过去揪她。可快走近,却发现那人竟是陆泽,忙拦了几人,不忍打搅他们,静悄悄退到附近。

  &&&&&

  阿月和陆泽一前一后进了巷子,不约而同注意起避嫌的问题来。等进了家门,才想起她真的有很多话要说的!

  慕韶华因外放知府时清正廉明,政绩喜人,回京后任左都御史,官居二品,其中不乏圣上有意抬举,但底下一片服气,也是他自己所得来的。身居高官,酒宴

  基本可以推辞掉,忙完公务回来,也能和家人一起用饭。这会正在看书,方巧巧在一旁算账目。

  算了半个时辰,可算是算完一部分。方巧巧捶捶肩头:“数学真是一辈子的痛。”

  慕韶华笑笑,放了手中书给她揉手:“往日你都要算一天的,如今可快多了,有进步,可以夸奖之。”

  方巧巧得意道:“欣然收下夸赞。”

  慕韶华叹道:“倒真是一点也不谦虚的。”他说道,“今日那何尚书问我长青可有婚配,又说他家长女也尚未婚配,愁人得很。”

  方巧巧笑道:“说愁人的时候是不是一直瞅你来着?是在探口风吧。”

  慕韶华淡笑点头:“确实是,不过我以前见过何家姑娘,生的很是清秀懂事的模样,说了给长青做媳妇,倒也合适。”

  “还是让长青自个找吧。”方巧巧还是坚持让自家孩子找心仪的人做妻子、做丈夫,长善和阿月都找着了,长子的桃花也不会远啦。

  慕韶华拧眉:“要是有喜欢的,早就见着了,多少夫妻是成亲后才生了情愫,并不一定得在成亲前。而且跟长青适龄的姑娘,如今哪里还会乱跑,要想见面后再生感情,难。”

  方巧巧笑看他:“你说,你是何时碰见我的?可比长青还长几岁?”

  她这一说慕韶华就语塞了,苦笑:“那时不同,我家中贫寒,无人肯嫁。若在遇见你之前,有哪个婶婶说媒,愿意嫁我的,也肯定会娶了,也没什么资格挑的。除非是对方品行不好,那样我宁可孤身一人,也不会娶。”

  虽然是大实话,方巧巧还是轻哼:“那你娶我时可是真心的?该不会是想着有个姑娘肯嫁我,那就娶回来再说吧。”

  慕韶华笑道:“要真是那样,如今我也不会和你说这些话。而且你那么聪明……当年真的看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么?”

  想到当年那隔壁郎的腼腆模样,方巧巧这才不追问。听见女儿在外头,边让她进来边笑道:“阿月一个人在外头也能玩这么晚。”见她进来,手里拿着个半人高的纸鸢,问道,“今年元宵灯谜也送风筝了么?”

  阿月点点头:“这个就是当年做那大雁风筝的叔叔家的,之前他爹爹生病回乡去了,最近才回来,这是他爹做的。”

  慕韶华笑道:“那真是缘分了,猜了几道灯谜?”

  阿月面颊微红,似桃花初始盛开,笑笑:“不是阿月赢回来的。”

  方巧巧好奇道:“那是谁?”她微微一顿,“谦齐么?你和他出去了?”

  跟他出去倒没什么,但回来后一脸少女心动的模样,方巧巧心里可不是滋味,宁家虽好,但她还是更青睐陆泽的。

  阿月说道:“不是……是陆哥哥,陆哥哥回来了,恰好见了大雁,就赢了来,说要送我。只是中途偶遇……”

  夫妻俩都十分意外,异口同声:“陆七回来了?”

  “嗯。”阿月埋头摆弄着大雁,“赶回来参加会试,东林叔叔说他已学有三年,不必再同行。”

  方巧巧抿嘴笑笑:“缘分,当真有缘分。”

  阿月就怕跟爹娘说了他们会打趣自己,头又埋的更低。

  陆家此时也是一样景致,程氏听得儿子步行归来,巧遇阿月,也连声说缘分缘分,末了说道:“等今次科举结束,娘亲去给你求亲如何?”

  她这一说,陆泽的兄弟姐妹便起哄了,陆泽也微点了头,笑笑:“有劳母亲了。”

  &&&&&

  元宵过后陆泽来了慕家,寻慕长青来。阿月便乖乖在一旁瞧他们俩说话,有兄长在,在自家见面也没拘束。慕长青自知陆泽出现,会试拔得头筹无望,殿试更不可能赢他。做一生劲敌,真是有既生瑜何生亮的苦涩,又有一世有人鞭挞不会满足于此的欢喜。

  阿月这两年得丁氏叮嘱,已少去陆家,自陆泽回来后,就想着去看看书船。等他们两说完一事,停歇空档,说道:“翠蝉嫁人了,嫁了个开做陶泥的小老板,你那荷塘还好么?”

  陆泽说道:“母亲请了人来接替,还如往常。阿月很久没过去陪我母亲说话了么?”

  慕长青说道:“已是大姑娘,自然要禁足的,不能总往外头跑。”

  阿月撇撇嘴:“才十五呢,娘亲说十八以后才是大人。”

  慕长青摇头笑笑,母亲的想法素来奇怪。

  陆泽淡笑:“等殿试结束,我邀你们来玩。”

  说的既然是“你们”,那阿月可以光明正大和哥哥一起过去了。

  &&&&&

  还有五日就是会试,慕立成最近见儿子已经回归心思在科举上,才觉安心。见仆妇端了药汤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云罗摇摇头:“不知怎么最近很乏力,又总想睡,就让嬷嬷去熬些补汤来。”

  慕立成轻声:“许是操劳平儿的事闹的,可亲自请大夫来瞧过没?”

  云罗笑笑:“不过是小毛病,犯不着叫大夫。”

  慕立成皱眉,当即让婢女去请家里的大夫来:“不要顾忌对方是男子,就宁可熬坏自己的身子。即便你真要熬,为夫回到家,你也可以跟我说一声。”

  云罗说道:“你在外劳累一日,不舍得再叫你担心。”

  慕立成于她的脾气还是很喜欢的,会体贴人,也从来不闹腾他。

  大夫一会过来,把了把脉,眉头一拧,又附指细把,片刻喜着退开半步,作揖道:“恭喜二爷,二少奶奶这是喜脉呀。”

  慕立成和云罗皆是一愣,倒是旁边的贺嬷嬷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喜脉?我家小姐有喜了?”

  大夫笑道:“确实是喜脉。”

  瞬间泪涌眸上,云罗面上已挂泪痕,喜的说不出话来。慕立成知道云罗儿时冻坏了身子难以有孕,因此从成亲以来就再没期盼过自己还会有嫡出血脉,这会听见,难忍激动,当即让大夫去账房领一锭金子,每日过来把脉安胎。

  大夫临走前说道:“少夫人身子娇弱,这孩子需要保的格外小心,不可劳碌动怒。”

  慕立成谨记大夫说的话,一手握住云罗的手,丝毫不避讳。

  下人送大夫出去时,听见门口有动静,出来后,却看不见人。在那拐角处,一人正疾步走着。那倩丽背影,正是慕玉莹。

  她绞着手指,力道太大,指骨泛白:“那小贱丨人怀孕了,她肚子里有孩子了。要不是为了娶你,我娘怎么会被休,怎么会死。”步子走的急,心烦意乱,没留意前头,忽然撞上一人,对方手里的热水哗啦倾倒在自己身上。

  那人也吓了一跳,急忙跪下给她擦拭湿漉漉的裙摆。慕玉莹看清眼前人,伸手扶她起来,笑意温和:“小榕,是你呀,是我没看清路。”

  苏蓉素来是跟着二房的下人,在慕玉莹被送走前,一直是她的贴身丫鬟。慕玉莹待她十分好,回来这几年,两人感情也很好。她心属马夫,却被来做客的哪家少爷瞧上要去做妾,幸好有慕玉莹出面,才嫁了马夫,免了糟蹋。对她心存感激,听见她的声音,才安了心:“原来是姑娘。”

  慕玉莹拾起茶壶,说道:“快重新打水过去。”见她要走,又拉住她,“我爹喝的皋卢茶,可还有多少?”

  苏蓉答道:“还剩二两多。”

  “那还能喝几天。”

  苏蓉小心问道:”姑娘真的不要奴婢伺候一旁么……奴婢不想伺候二爷,想去姑娘房里。”

  “你就好好奉茶吧,等我出嫁,一定带你一起过去。我们可是姐妹呀。”慕玉莹笑着安慰她,让她去重新打热水过去奉茶。

  那皋芦茶味苦,可于身体却很好。除了她那好爹爹,谁都不喜欢喝。慕玉莹又想到云罗肚子里的孩子,不痛快,非常不痛快。

  慕平并没有荒废学业,去了烟花之地也会拿了书看。青楼里的妓子也有大户人家落魄的,他便专门寻这样的,好陪他吟诗作对,算是两全其美。因会试在即,过两日要提前进贡院,因此趁空过来和父亲问安。没走几步,就见到妹妹,若有所思的走来。

  慕玉莹也瞧见了他,见他眼神一瞬有躲闪,笑看他:“哥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慕平对她是想亲近又不敢不愿亲近,板着脸说道:“什么好消息?”

  “母亲有身孕了。”慕玉莹笑意轻轻,“我们就要有弟弟了,还是嫡出的,日后要和你一起分担我们二房重担的孩子就要出世了。你再不是家中唯一嫡子。”她走到近处,低声,“你说,哥哥要是这次会试考不好,爹爹会不会放弃你,转而欢喜云罗的孩子。毕竟他的母亲是县主,我们可是没娘的。嫡长子比不过弟弟,可是要闹笑话的。”

  慕平身形一晃,慕玉莹又说道:“你如今是父亲唯一的嫡出孩子,他当然要疼你,可是再多一个孩子,就不一定了呢。”

  “休要胡说,爹爹怎会是因我的身份而疼我。”

  慕玉莹轻笑:“那他怎么不疼姨娘生的几个孩子?偏要疼你?因为我们俩都是嫡子女呀。可云罗生的也是嫡子,不信的话,哥哥你看明日爹爹对云罗的态度,一清二楚。”

  她刚从那出来,自然知道她的父亲确实很高兴,很期盼孩子的降临。这并不奇怪,一旦有人脱离他的掌控,没有按照他的预想走,就会被放弃。如今他还没有完全对慕平放手,那她就帮他一把。

  翌日,慕平特地观察了父亲的举动,待云罗小心翼翼,还将家里的下人调了大半去伺候她,连自己房里的一个仆妇也被叫去了。看着父亲叮嘱下人不许惊吓云罗,不过才两个月的身孕,就已经闹的像要临盆。

  妹妹说的果然没错,父亲疼他不过因为他的母亲是妻,可将这身份一换,他什么都不是。继母的孩子同样重要,要是生的是男孩,父亲再不会像如今这样疼自己了。

  明年便是双十年华的他猛然发现这个真相,心口疼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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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九,会试开始。

  阿月特地给哥哥和陆泽求了签,都是上上签,开心不已。跑去宁家,宁如玉在家,宁谦齐也在。

  宁谦齐并不打算参加科举,宁家世代为官,即便不考,也能谋个一官半职。于他而言,在明君当权下,进了官场,能否升官多半靠自己,倒懒得去经历科举三重考验。

  阿月听闻,笑道:“其实宁哥哥是不想和陆哥哥成为对手吧。”

  宁谦齐笑笑:“不,是陆七泽那家伙不愿和我做对手。”

  在一旁剥着果子吃的宁如玉头一回听见这解释,好奇道:“哥哥难道不是自己不想去么?”

  宁谦齐背倚长椅,悠悠道:“去年的时候他说不回来参加科举,我猜想他是不愿和我做对手。于是诓他说我也不打算去。结果他今年就跑回京城了,如果我说去,他定不会早归。”

  阿月恍然,倒是钦佩两人身为朋友的惺惺相惜:“陆哥哥有宁哥哥这样的知己真好,宁哥哥有陆哥哥这样的挚友,也真好。”

  宁谦齐叹道:“我只是怕自己比不过他罢了,陆家权势那么大,非要参加科举,何必呢,天下人都知道他陆大才子的美名了。”

  阿月笑笑:“可陆伯伯不知道,陆哥哥最想让陆伯伯知道。所以一定要找一件事来证明,谁贬低他都无所谓,可唯独那人不行。”从小到大死心眼的去做这事,不就是为了让陆伯伯知道他也在努力,不愿再被他当面斥责“仍需磨砺”。

  这样看来,有时候陆泽的脾气也拧得很。

  宁谦齐因是倚着身子,坐的不正,歪着头看她,笑道:“阿月懂他。”

  “毕竟做了那么久的邻居嘛。”

  见阿月直视自己,坦荡得很,宁谦齐就知道她只是将自己当做朋友,前几日看她和陆泽相处,哪里敢这样看他,少女的娇羞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好歹是在胭脂堆里摸爬了几年的人,看得出。他闭眼沉思,今晚他是找燕燕,还是莺莺呢,两个都那样好,真是头疼。

  会试过后,等着放榜,过者将进入殿试,由圣上重新排定名次。

  作者有话要说:①皋芦茶就是现在的苦丁茶

  ②遵循好莱坞原则:不死孩子不死狗


☆、第82章 风云突变送嫁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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