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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牌嫡女》
作者:土豆茄子
内容标签: 宅斗 种田文 情有独钟
1、高门 ...
故事发生在江南某处。
此时正值太平盛世,一派繁华景象。
话说碧水城中有一户人家。祖上曾跟着太祖爷南征北战,打下了一份不菲的家业。传至这一代,虽说已远不及祖先风光,却也有世代清流之名。大老爷高世箴娶妻上官氏,早年亡故,只余一个嫡女,姐妹中排行第三,今年刚满八岁,被高老太君视作掌上明珠一般。
我们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这位明珠三小姐。
明珠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一翻身,从拔步床上坐起。
大丫鬟青雪上前挑起杏黄色纱帐,挂在床边的缠枝葫芦纹样的铜勾上,柔声问道:“姑娘,可是要喝水?”说着,递上了茶水。
明珠捧着喝了两口,见外面天已放亮,便道:“林妈妈呢?”
“林妈妈被老太太叫去了,说是要问话。”
明珠抬头望了她一眼。
青雪笑道:“转眼便要开春了,姑娘的身量也长了,老太太正念叨着要给姑娘挑几匹好衣料,多做几件春衫,赶明去舅舅家做客也好不失了礼。”
“是单给我做的,还是姐妹们都有?”
“小姐们都有。”
明珠稍微松了口气。虽说老太太在明面上偏疼自己——这一点阖府都知道,但也不便做得太过。而她真正担心的却是另一桩事……
不会的,她摇了摇头,这一世一切都已经不同了,记忆中的那件事也应该不会发生了……才是。
正想着,只听外间有丫鬟道:“林妈妈回来了。”
接着有脚步声响起,不一会,有小丫鬟打了帘子,林妈妈笑呵呵的走了进来。她不过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肤色白净,眼大有神,微微有些发福,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美人。
她一进屋就笑道:“我的小小姐,快起身吧,咱们去给老太太请安。”她是从前伺候明珠生母上官氏的陪嫁丫鬟,后来嫁了一个管事,丈夫没几年就死了,她便一心一意的作了明珠的乳母。她从前叫惯了上官夫人为小姐,到了明珠便称呼她为小小姐。
明珠笑着伸出手,搂住她的脖子吗,撒娇道:“我要妈妈给我穿。”
林妈妈一脸慈爱的接过丫鬟们早就准备好的衣服,一边帮明珠换上,一边道:“小小姐都这么大了还撒娇呢。”
明珠笑嘻嘻的挂在了林妈妈的脖子上,扭股糖似的扭来扭去,直扭得林妈妈心都软了,连声道:“好好好,奴婢给小小姐穿衣服就是。”
明珠心满意足的笑了笑,抬眼望了望站了一地伺候梳洗的丫鬟们,吩咐道:“屋里人太多,我都喘不过气来了。你么且先下去吧,留林妈妈服侍就尽够了。”
青雪会意,知道自己小姐有体己话跟林妈妈说,应了一声便带着众丫鬟们悄然退下,自己则站在廊下喂雀鸟,顺便把风。
明珠松开了林妈妈的颈项,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床沿坐下,问道:“老太太叫了妈妈去做什么?不会只是单说了衣料子的事吧。”
林妈妈面色微变,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缓缓道:“小姐的忌日就快到了,转眼就要满三年孝期了。”
明珠默然。自己自幼丧母,记事又晚,对娘亲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而已。看见别的姐妹都有母亲庇护,自己身边虽有林妈妈照顾,又得祖母宠爱,却依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因着小小姐说这些日子做了噩梦,再加上今年忌日一过,就该除服了,老太太的意思是可以大办一下,顺便请迦耶寺的和尚进府念念经,去去邪祟。”
说至此处,林妈妈没有继续说下去。高太君的话犹在耳边:
“你们大老爷年纪也不小了,三姑娘也大了,不好没有娘亲在身边照料。今后如何,我会和舅爷商量的。”意思很明白,先透个口风,好让上官家也有个心理准备。
林妈妈面上陪笑应承,心中却是一阵酸涩。有后娘就有后爹。大老爷本就对小小姐冷淡,这要是再来个厉害的继母,可真不知要生分得什么样呢。
“林妈妈,你怎么了?”明珠轻轻推了推她,林妈妈这才缓过神来,勉强一笑,道:“奴婢给小小姐穿衣。”
明珠见她面有郁色,以为她又想起了从前的事,便笑着滚进她怀里撒娇道:“妈妈放心,明珠今后一定会孝顺妈妈的。”
林妈妈将她搂在怀里,直道:“我的小小姐长大了。”眼眶却已湿润。
明珠在林妈妈的服侍下穿好了衣服,将一头乌亮的长发梳了一对双鬟,用别致的珠簪固定住。洗了脸,用松脂和茯苓特制的牙粉擦了牙,抹上润肤膏脂,装扮得清清爽爽,整整齐齐的出了门。
二月末的天气,乍暖还寒。明珠披了一件藕荷色镶白狐狸毛的斗篷,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的小脸晶莹粉嫩,再加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卷翘的睫毛,真似瓷娃娃一般可爱。明珠由大丫鬟青雪和素英陪着,几个嬷嬷老妈簇拥着,穿廊过院,一路行至松苑上房。这里是高府如今的掌家人,高太君徐氏的住处。
但见帘笼一挑,却是丫鬟珊瑚笑盈盈的迎了出来。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日里经常去明珠处走动。
“三小姐可来了,老太太正念叨着呢。”她口里这样亲热的说着,将明珠让进了屋;又一边赶着凑上前来,殷勤的帮明珠脱下斗篷,交给了一旁侍立的丫鬟。
这样殷勤的举动不禁令青雪微微皱了皱眉。
室内一阵暖意,空气中夹杂着檀香味扑面而来,隐隐有说话声从暖阁内传出。
明珠绕过一架紫檀木群仙献寿屏风,只见高太君端坐在正中央的软榻上,二夫人和四夫人都立在旁边陪着说话。
桌子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布料,几个姐妹正坐在那挑拣着,时不时的小声议论两句。
只听高太君用不急不缓的声音说道:“我听说南边庆福茶庄子上的郭管事新纳了个小妾?”
二夫人心中一紧,忙陪笑道:“果真什么事都瞒不过老太太。”
恰巧明珠此时走了进来,笑着福身道:“给祖母请安。”又分别向二夫人和四夫人请了安。
高太君忙招她坐在自己身边,搂在怀中,笑道:“昨日可曾睡好?没再被梦魇着吧?”
明珠甜甜一笑,道:“回祖母的话,祖母说的法子确实管用,珠儿昨晚一夜好睡。”
高太君呵呵一笑,道:“你们这些小孩子身上干净,你又是姑娘家,阳气弱,被梦魇着都是平常的事。单说你姑姑小时候就常如此,渐渐大了便好了。”
四夫人也凑上来说笑道:“老太太说得是。等咱们三姑娘出了阁,有夫婿伴着,阳气重就不怕了。”
明珠听得羞红了脸,禁不住低下头去。
高太君面色微沉,道:“她一个小姑娘家,哪里听得了这个。”
屋内气氛霎时一僵,在一旁挑衣料子的姑娘们也感受到了祖母的不悦,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四夫人尴尬的站在那里,进又不是,退又不是。她的嘴长得很大,因四老爷不喜,平日总是抿着,似乎这样就能显得小一点,所以唇纹极重。此刻因为尴尬,抿得就更紧了,显得又老了几分。
二夫人忙上来打圆场,她拉过明珠的手,道:“三小姐还没挑衣料子呢吧,来来来,跟你姊妹们一块看看。这里还有裁缝铺送来的花样子,全是今年的新样子。看中了什么就跟二婶母说,二婶母帮你记下来,和你姐妹们一并做了。”
高太君的脸色这才好些,也道:“珠儿也去和姊妹们一处坐着说说话吧。”
明珠应了一声,起身来到桌旁。按照规矩,在座的除了大姑娘和二姑娘外,四姑娘、五姑娘和六姑娘全都立起身,等明珠落了座她们方才坐下。
紧挨着她坐的大姑娘明秀首先开口道:“三妹妹,你帮我看看这两个样子哪个好?”
大姑娘明秀是二房的庶女,今年已经十岁了,长得文文弱弱,秀秀气气的,连带着说话也是轻声慢语,细声细气的,十足的水乡文弱闺秀风范,明珠平日里和她比较亲近。
明珠看了看她递过来的花样册子,白玉般的小手指着其中一个海棠纹饰的道:“我瞧着这个样子倒的好,不知是不是新样子。”
“三妹妹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来哪个是新的了。” 明霜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听不出来是褒是贬。她是高府的二小姐,大明珠一岁,是明珠同父异母的庶出姐姐。
四小姐明佳闻言,突然轻哼了一声,声音虽不大,却正好能被在座的小姐们听到。她是二夫人唯一的女儿,高家二房的嫡女,身上自然而然的带着一丝骄横。
大小姐明秀看了这位嫡出妹妹一眼,继续低头挑着手里的花样子。她是姨娘所出,自小被生母教育,绝不能得罪这位嫡母所生的妹妹。
明珠对此早已习惯了,只当没听见,回头和六小姐明沁说话。
四小姐明佳见没人理自己,“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册子,声音有些大,引得二夫人朝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明佳的眼睛,趁着没人注意,警告似的瞪了小女儿一眼。
明佳的撅起来了小嘴,委委屈屈的瞥了明珠一眼,想起了娘亲的嘱咐,不敢造次。
高太君和儿媳妇、孙女们说了会话,不久就道了声乏,众人便散了。
待没有外人在了,冯妈妈亲自泡了一壶茶,倒了一杯,端给高太君,笑道:“老太太尝尝昨日三老爷新送来的老君眉吧。”
高太君接过,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叹道:“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你泡的茶最和我的胃口。”又道:“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冯妈妈半坐在了榻前的脚踏上,只听高太君突然问道:“你觉得我这些孙女中那个最好?”
冯妈妈笑道:“这个老奴可说不好,小姐们全都越长越出挑了。”
高太君语气微嗔,“这里没人,你可别敷衍我。”
冯妈妈含糊道:“老奴只觉得小姐们各有所长。若论相貌,还是三小姐更出挑些,待人也和气,怪不得老太太这样疼她,就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没不喜欢三小姐的。”
高太君放下手中茶杯,笑道:“还是你最了解我的心。”她继续道:“人都说我偏心。可一是这孩子招人疼,又没了亲娘,亲爹也不护着,我这个老婆子自然要护着些;二是这孩子天资聪颖,容貌就更是不用说,今后必然前途无量;三来,她今后若是有造化,能嫁个好人家,多少人眼红嫉妒着呢,要是连这点宠爱都受不起,那也算是我白操心一场了。”
她抬起眼望着远方,幽幽叹了口气,“没有谁能护着谁一辈子,终究还得靠自己争气。”
冯妈妈知她想的是什么,忙劝慰道:“珍姐儿这么多年不也熬出来了不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能安心多享几年清福才是真的。”
珍姐儿是高太君的女儿,名唤高敏珍。因高太君这辈子生了四个儿子,却只得了这一个小女儿,自然是宠爱至极。只是老太爷当年做了主,将她嫁到了京城,致使母女分离,遥遥不得见。
高太君笑道:“也就你敢这样说你主子。”遂又叹气,“我倒是想清闲几年,可你们大老爷偏偏不争气,留着好好的清贵官职不干,非要得罪那陈阁老!别的不说,他家里可还有位娘娘在宫里呢!”
冯妈妈忙道:“那不是还有二老爷、三老爷和五老爷吗?”
高太君继续摇头叹息,“指望着他们是不行了。你们二老爷只知庶务,不懂为官之道;老三一味老实懦弱,才德有限;老四是庶出,迟早要分出去单过;老五……就更别提了,整日只知道走狗斗鸡,我都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多的儿女,偏没一个不让我操心的!唉,这诺大的家业还得靠我这个老骨头撑着,等我什么时候一闭眼,一伸腿,去见你们老太爷才罢了。”
说到伤心处,几乎落下泪来。
冯妈妈又忙着劝慰了几句,正在这时,只听有丫鬟隔着门回道:“回禀老太太,府里要的衣料子已经送到了。”
冯妈妈出声问道:“可都查验清楚了?”
“已经查过了,都齐了。”
高太君此时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她朝冯妈妈点了点头,道:“你去把针线上的管事叫来,安排一下给小姐们做衣服的事。”
冯妈妈应了声“是”,却没有动,犹豫了一下,终究开口问道:“老太太,您对四夫人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2、恃宠 ...
离了高太君的松苑,二小姐明霜和三小姐明珠由下人们陪护着,一同朝大房所在的梅苑走去。
路上,明霜道:“听说三妹妹进来总是做噩梦?”
明珠浅笑道:“多谢二姐姐关心,已经无事了。”眼睛却连看都没看她。
明霜心中冷笑,口中却道:“妹妹无事便好。省得老太太着急,万一急坏了身子,母亲的忌辰恐怕就办不好了。”上官夫人去世后,她虽是庶女,却也要和明珠一样守三年的孝期。
明珠轻轻的回了句,“不劳姐姐费心了。再说,祖母的身体还好着呢,定能长命百岁,你说呢,二姐姐?”她避重就轻,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明霜也只得道:“当然,祖母定然会长命百岁。”
二人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刚走出月洞门,迎面遇见一个穿金戴银的美妇人。她不过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尖尖的脸,细长的眼,眉梢上挑,身材窈窕,嘴角的一颗美人痣尤其醒目,和明霜长得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她的嘴唇略薄些,看起来有些刻薄。
她是高家大老爷的妾侍。大老爷一共育有一子两女,其中大少爷珉杰和二小姐明霜都是她所出。三居其二,身价自是与普通姨娘不同。
她一见明霜就露出了个笑脸,道:“二小姐和三小姐回来了,衣料子挑好了吗?”又望着明珠,“老太太这样疼三小姐,给的定然都是最好的。”
明珠见她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没有话,只是回了个笑,道:“李姨娘定然有事和明霜姐姐说,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说着,带了青雪、素英等一众下人先走了。
李姨娘待她走远了,朝她的走的方向“呸”了一声,道:“小小年纪就这付轻狂样子,摆什么架子!从前见了我跟避猫鼠似的,现在有靠山了,就敢跟我甩脸子了,跟她那个死了的娘一个样子,我倒要看看她今后会是个什么模样!”
明霜忙上前拉住她的手,道:“姨娘小声些,千万别让人听见了。她现在正得老太太的宠,咱们可别跟她对着干。她这样目中无人,也不过是仗着嫡女的名头罢了。”
李姨娘一听嫡女两个字,叹了口气,道:“二小姐,你吃亏就吃亏在这个‘庶’字上了。”
明霜闻言,眼神也是一暗,勉强笑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有个哥哥,姨娘还有个儿子不是?姨娘不总是跟我说,他是长子,长房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今后这家产还不是我们的?”
李姨娘一想到自己的儿子,眼角眉梢顿时爬满了笑意,道:“二小姐说的是,咱们还有大少爷呢。”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下了长房长子。虽然他从小就由老太太放在身边亲自抚养,但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单凭这一点,整个高府都没有人敢小瞧她。
明霜望着李姨娘一脸的得意样子,心中却又是一番心思。虽说自己的亲生哥哥今后也许会前途无量,但问题是自己能不能等到沾光的那一天。想到这里,心中不免又生出了许多愁绪来,也不便和生母说,否则她又该扯出许多埋怨来,便敷衍了几句便先走了。
丫鬟茜草知她心事,想了想,一咬牙,出声劝慰道:“姑娘如今还小,六年后谁知道是个什么样子?连老爷都夸大爷书念得好,到时候定然能得了功名。小姐有这样的兄长在身边,还能差到哪去?”
明霜禁不住对她另眼相看,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了。”
明霜望着她细致的眉眼,微微点了点头,道:“你好好跟着我,等到那时,我和大少爷必不会亏待你。”
茜草面上一喜,又立刻压了下去,低声道:“谢主子提拔。”
明霜一笑,施施然朝梅苑走去。
且说大小姐明秀和四小姐明佳随着二夫人回了二房所在的兰苑。
明秀见嫡母面色不豫,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努力回忆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又见嫡母妹妹明佳撅着小嘴,回忆起刚才的一幕,心中了然,连忙找了个借口躲开了,生怕殃及池鱼。
二夫人也没什么心情应付这个庶女,立时准了。
待支开庶女和下人们,房内只留下了一个心腹的贾嬷嬷,二夫人便开口教育女儿,道:“娘嘱咐你多少次了,刚才在老太太面前,你是怎么做的?”
明佳见母亲生气了,有些害怕,心中却又不服,道:“那个明珠有什么好的?为什么老太太这样偏心她?”
“佳姐儿!”二夫人真的动怒了,“都怪我平日太宠你,把你的性子给惯坏了,明珠是你该叫的吗?她是你三姐姐,要是你当着别人的面这样叫,人家都会说我们二房教女无方!”
贾嬷嬷连忙上前扶住二夫人,劝道:“二奶奶消消气,佳姐儿还小呢,您有什么话慢慢说给她就是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明佳见母亲这样生气,眼圈也红了,走上前拉住母亲的袖子,道:“佳儿知错了,母亲别生气。”
二夫人这才平息了怒火,端了杯茶,喝了一口,伸手抚着小女儿柔软的额发,叹道:“既知道错了,以后该当如何?”
明佳扁了扁嘴,“女儿今后就算再不喜欢她,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来。”
“嗯,你记得就好。”
二夫人终究是心疼女儿,唤来明佳的奶娘将小女儿带回房去了。想了想,终究是不放心,吩咐贾嬷嬷道:“你去把昨天我娘家嫂子送来的那匣子上等绢花拿出来给三小姐送去。”
贾嬷嬷还未来得及答言,又听她道:“等等,府里的五位小姐全都要送到,但要让三小姐先挑,该说什么你知道的。”
贾嬷嬷会意的笑道:“奶奶放心便是。”说罢,取了花,一径朝梅苑去了。
一路上遇见的丫鬟老妈媳妇子全都笑意盈盈的和她打招呼,贾嬷嬷也笑着回了,心中自是畅快得意。如今高家的嫡长媳已经故去了将近三年了,他们二房的二夫人便做了临时当家人。而她既是二夫人陪房,又是心腹,身价自然不一般。
一进院门,正好撞见了六小姐明沁的大丫鬟松罗,打了招呼才知道明沁原来也在明珠的房里内。想起了二夫人的嘱托,贾嬷嬷一边想着如何说才能向明珠表明自家奶奶的意思,又不会让六小姐多心。
如此入了屋内。但见是个三进的格局,由花梨木嵌花鸟刺绣屏风隔着,陈设并不及自家的小姐华丽。多宝格上的摆件也不过是寻常的瓷器玉石木雕等等,却偏偏给人一种典雅古朴之感。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泼墨山水画,占了大半的面墙,看着让人心情豁然开朗。案几上的青玉雕龙钮三足香炉内燃着幽幽甜香,丝丝透着清冽甘醇,香味也是自己从未闻过的。屋内的陈设中,也只有这个香炉不是凡品。
贾嬷嬷不常来这里,看了只觉得心中纳罕,心道:这里倒不似寻常小姐的闺房。
青雪见了贾嬷嬷,忙笑着迎上来道:“嬷嬷几时来的?这些小丫头们竟然也不报一声,真是该打了。”又忙着将她迎进了内室。
只见明珠身着浅碧色的小袄,玉兰花的裙,耳上戴着白玉耳珰,清新如一只嫩荷,让人看了不觉眼前一亮。此刻,她正斜倚在榻上跟明沁讲着什么,手里绣着一个湖蓝色的缎面荷包。一见是贾嬷嬷来了,明珠忙坐起身,招呼青雪让座。
贾嬷嬷满脸堆笑的请了安,口中直道:“姑娘这是折煞老奴了。”
客气了两句,明珠笑道:“嬷嬷今日怎么想着来我这里坐?”
“回三小姐的话,我们奶奶的娘家嫂子来做客的时候送了一盒子上好的绢花,奶奶说放着可惜了,让老奴过来送给小姐们。”说着,站起身,将手中的匣子打开,送到明珠面前。
明珠扫了一眼盒子里的绢花,笑道:“那就要多谢二婶了。”她拈起了一支粉红色绢花的递给明沁,“六妹妹不是说喜欢这个颜色的吗?”又将匣子推到她面前,“这里还有几朵呢,六妹妹来挑挑吧。”
明沁今年不过才六岁,和明珠一向玩得极好,便笑着接过,甜甜一笑,道:“多谢三姐姐。”
“要谢谢二婶才对。”明珠笑道,又吩咐素英,“你去看看二姐姐在不在,就说二婶派人送了绢花来,让咱们一起挑呢。”
她转头又问贾嬷嬷,“不知道大姐姐和四妹妹那里是不是已经留了?”
贾嬷嬷道:“还没呢,我们二夫人说叫姑娘先挑。”
明珠迟疑了一下,道:“这样不太好吧。万一让四妹妹知道了……恐她不自在。”她深知明佳的脾性,那真是半点委屈也不愿意受的大小姐。
贾嬷嬷想起自己这趟来的目的,忙道:“我们四小姐断不会如此想的。”
“原来如此。”明珠松了口气,一会又似是想通了什么,笑道:“也是,四妹妹从不喜欢戴坊间所造之物,大概是不喜欢吧。”
贾嬷嬷觉得明珠的话锋似乎不太对,刚要解释什么,正巧明霜此时走了进来。
明珠和明沁和她打了招呼,又将贾嬷嬷的来意说了一遍。
明霜看了一眼贾嬷嬷,笑道:“明霜多谢二婶的赏了。”然后随手跳了两朵,交给身边的丫鬟捧着,不过略坐了坐便起身走了。
贾嬷嬷觉得被怠慢了,心中略略不快。
明珠则多留了贾嬷嬷一阵,贾嬷嬷还想接着上面的话茬再解释些什么,可明珠一直没给她机会,青雪和素英又一阵打岔接话,内室一阵笑语欢声,直哄得贾嬷嬷也笑了一阵,吃了两盏茶方才离开,临走时,明珠还再三谢过。
贾嬷嬷自觉完成了二夫人所交待的事,又见这位得宠的嫡女如此敬待自己,心中也甚是得意。想起二夫人的吩咐,便赶着回去交差去了。
见她离开,明珠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送绢花吗?让她先挑吗?这位二夫人真是既在老太太面前显示了一把贤良,还不忘了将自己放在火上烤一烤,生怕自己不招人嫉妒。不过,这也倒罢了,不过是些小把戏而已,她和这院子里的人早就是敌非友,也不差这一桩事了。一想到自己前一世的遭遇,明珠只觉得气血直向上翻涌。
上一世和这一世一样,自从母亲去世后,自己就一直备受冷落。父亲也不知是何原因,并不喜欢自己。她在八岁时生了一场病,竟然一病七年,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表哥娶了二婶的女儿明佳,自己则含恨而终。
没想到,上苍又给了她一次重生机会,让她重新回到了五岁那一年。这一次,她先是设计取得了高太君怜惜,进而又得到了她的宠爱,日子也渐渐变得好了起来。
“我发誓,今生只为自己而活,只为那些真心待我之人而活。”明珠暗暗下定决定,“我是高家名正言顺的嫡女,绝对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六小姐明沁正坐在一旁摆弄着绢花,见明珠神色不同于往常,问道:“三姐姐,你怎么了?”
3
3、心魔 ...
明珠这才回过神来,望着一团孩子气的明沁,笑容明亮,“我没事。”
刚才她从高太君房里出来后,思量着四夫人被高太君当面撅了面子之后心情肯定不好,便邀明沁来自己屋子里玩。明沁只是庶女,母亲是四房的蒋姨娘,是老太太赏给四老爷的,平日里很少露面,明珠只见过她两次,似乎是个温和的人。虽然四房没人敢亏待明沁,但她的境遇也说不上好到哪里去。
她果然猜对了。
四夫人回房之后发了好一顿脾气——又是嫌嬷嬷说错了话,又是骂丫鬟笨手笨脚的上迟了茶水,四房的菊苑此刻一片鸡飞狗跳。
正乱着,却见大房的李姨娘远远的朝这边过来了。
丫鬟锦香小声笑着对锦绣道:“你瞧,你瞧,这刚说着,人就来了。这回不知道会给咱们奶奶出什么主意,又该有一场好闹了。但愿别像上回似的,说屋里丢了东西。最后秋姨娘反而一点事没有,我这胳膊上倒至今还有一块青紫没好呢。”秋姨娘是四老爷的宠妾,四夫人看她不顺眼,两人没少交锋,吃亏的却总是四夫人。
锦绣微沉了脸,道:“主子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少议论为妙。”
锦香吐了吐舌头,心道,我就不信你不这样想。
锦绣确实甚是不喜李姨娘,每次她来都准没好事,总会闹出些事端来。偏生四夫人还就听她的撺掇,最后受苦受累,连带受罚的不免就是自己这些命贱的下人。想到这里,她心中禁不住一叹——终究是自己命苦,没有摊上个好主子。
想归想,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足的。她先派小丫鬟进屋通禀了一声,自己则面上带笑,将李姨娘迎了进去。
李姨娘一进屋,四夫人就拉住了她的手,连声诉苦道:“罢罢罢,如今我可真是没脸见人了。老太太这样嫌我,我还活个什么劲呀!”
李姨娘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四夫人你也别恼,我这不是来给你出主意了吗?要我说,要不是有人从中作梗,老太太怎么这样埋怨你?”
四夫人立刻不哭了,忙问道:“究竟是谁在老太太面前挑唆的?”
李姨娘弯了弯嘴角,附在她耳边,二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等李姨娘走后,四夫人这才露出的笑模样,下人们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心里未免又添了一丝忐忑不安。
高府又要发生什么事了呢?
再说秋姨娘屋里的丫鬟春菱走了过来,见众锦绣和锦香等众丫鬟仆妇都立在门外,便朝正屋的方向探了探头,笑问道:“奶奶这里是来客了吗?”
锦香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却勾起了一个笑,道:“怎么,秋姨奶奶派妹子你来窥测奶奶的动静吗?”
春菱笑道:“窥测主子们可是大罪,就算借我们姨奶奶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锦香冷笑道:“妹妹可真是一副好口齿,怪不得秋姨娘这样器重。”
见锦香还要说些什么,锦绣张口道:“奶奶已经吩咐过了,今日的定醒已经免了,不知妹妹还有什么事?”
春菱道:“上次姐姐打的那个梅花攒心的络子甚是好看,我们姨娘很喜欢。姨娘是让我来问问姐姐什么时候有空,去我们那里坐坐,再指点指点我们几个。”
锦绣想了想,秋姨娘毕竟是四老爷面前的红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终是不好推辞,便道:“你去回姨娘,奶奶午睡的功夫我能过去一会。”
春菱笑道:“姐姐到时候可一定去呀,我们姨娘定然准备好茶好点心招待姐姐。”这才离开。
再说明珠,午饭后送走了明沁,正在窗边的榻上闲闲的翻书,忽听下人回禀说李姨娘又去了四夫人那里,嘴角禁不住弯了弯——该说她们太过嚣张好呢,还是说她们太笨?这样明目张胆的勾勾搭搭,摆明了是跟别人说“我们要闹事,请你们做好准备吧。”
“不知道这回倒霉的会是谁?”明珠轻轻合上了手里的书,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明珠舒服得眯了眯眼。
青雪忍不住捂嘴笑道:“上次是秋姨娘棋高一着,没让他们抓住把柄。这一回嘛,倒是不大好说。”
明珠笑了笑,道:“她们平日里没事还能找出几桩事来呢。反正天长日久的,日子也太无趣,估计她们是想找些乐子,或者是想让别人当成乐子,让大家乐呵乐呵罢了。”
末了,又叹了口气,“倒是明沁,年纪还小,又有这样一个糊涂的嫡母,四叔又是那样一个人,也不知会不会殃及她。”
在前一世,明沁和她的关系是姐妹里最好的。常年孤寂的病榻生活折磨着明珠,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她偶尔会过来陪伴自己。直到后来高太君去世,高家分了家,她们这才就此断了联系,也不知她后来的命运如何了。
素英见屋内只有她们主仆三人,便小声说道:“只是这四夫人也忒不像主子的样子了,也亏得她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有些地方还不如秋姨娘呢。”
原来,这四夫人娘家姓莫,父亲是个七品县令,祖上也有些产业。为了能和高家再亲近一步,便做主将女儿莫氏许给了高家的四老爷做嫡妻。莫氏虽说是嫡女,却从小在乡下随着的祖母长大,见识未免浅薄些;而四老爷高世昌是高家的庶子,没什么能耐。说起来,二人也算得上是般配。只是作为嫡妻的能力和度量不足。乍一看精明强干,实则懦弱无趣。天长日久,谁能担待谁几分?从高太君到众妯娌,没几个能对她看上眼的。
青雪白了素英一眼,道:“姑娘不必担心。依奴婢看来,咱们六小姐虽然年纪小,却也是个有主意的,定然不会吃亏。姑娘又肯看顾她,老太太也甚是喜欢,任谁又能欺负了去。”
“但愿如此吧。”明珠凝望着窗外一只刚抽芽不久的嫩柳,嫩绿的叶子娇滴滴的,在微风中轻轻挥舞满树着翠色的枝条。
算了,她现在年纪还小,还不到担心这些的时候。明沁比自己还小两岁呢,到时候说不准会如何呢。自己想要打算,也是三四年后的事了。眼下还是有许多好日子可过的。
想到此处,明珠禁不住微笑。
说起来,高家也算是名门书香世家,小姐们除了针线女红之外,都是要识些字的。为此,家中除了教针线女红的绣娘外,还常年供养着一位教书先生,专门辅导小姐们的琴棋书画。
家中的少爷们则去几大家族共同出钱开办的书院读书,那里的夫子个个都是极有名望的严师。虽说像高家这样的人家并不一定要用靠考取功名的方法出人头地,但毕竟也是有名的书香门第,有个好听的功名倒也是锦上添花。再加上朝廷用人的趋势越来越倾向于科举出身的文官,能镀层金也是好的。
如今寒冬已过,先生也开了馆,明珠每日上午给高太君请过安,用过早饭,便去家中书塾读书。
周夫子已经年过半百,胡子一大把,走起路来一步三颤,一副标准的读书人身材——心宽体胖。不过他课讲得还算不错,也知道这些小姐们用不着考学,便把经史典籍当成故事讲,听着倒也趣味盎然。
讲完了史籍典故,明珠端端正正的坐在黑漆大桌前,按照夫子的吩咐,一笔一划的写起了簪花小楷。她前一世没事做的时候便是看书,因为久病,身上没有半点力气,连字都很少写。如今,写字倒成了一种享受。
周夫子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偶尔指点会指点几句,却并不说好,也并不说不好。
其他几位小姐也是如此,只不过大家学习的进度不同而已。
明霜侧过头,瞄了一眼明珠写的小楷,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心头禁不住一阵烦闷。直到她看到明佳正在拧着眉头,气急败坏的写着大字的时候,嘴角也禁不住弯了弯。这些姊妹中,就连最小的明沁都写得比她好了,而比她大两岁的明佳却没有丝毫的进步,仍就在原地徘徊。
周夫子走到明沁的身旁指点了一番,又走到明佳身后站了一会,心里有了些思量,面上中却丝毫没有显露。
明佳不喜欢读书写字,二夫人也只是拘着她练习绣花女红,并未将读书写字之事放在心上,所以她整个一冬天连笔都没有动过,学过的东西早忘光了。今日复学,一见姐妹们的进度都比自己快,只比她大两个月的明珠更是佼佼者,心中觉得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一红,差点哭了出来。
“什么劳什子,我不写了!”她突然站起身,将笔一摔,转身就要走。跟她的丫鬟们见事不妙,连忙上前拦住。
翠蕊小声道:“姑娘难道忘了二夫人的嘱咐了吗?”又放大声音道:“四小姐这是怎么了?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明佳一听二夫人的名字,这才醒过味来,心中不禁有些畏惧。可话已出口,该怎么圆回来呢?
翠蕊倒是机灵,连忙蹲身朝周夫子行礼,满含歉意的道:“我家四小姐风寒初愈,一时身体不爽,言语上得罪了,还请先生见谅。”
周夫子捻着胡须,笑道:“无妨,小姐既然身体不适,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顿了顿,又道:“也好,四小姐就请先回去休息几日,等调养好了再来也不迟。”
明佳勉强朝周夫子行了个礼,离开了书塾。
众人早都对此习以为常了。这位四小姐动不动就三天两头的不来上课,迟到早退更是常事,只不过这一次更加明目张胆了些罢了。
明秀有些不安的看了一眼远去的明佳,又看了看周夫子,咬了咬唇,仍旧低头写字。明沁好奇的看了一眼明佳的背影,不解的摇了一下小脑袋。
明霜暗自觉得好笑,却又有几分嫉妒——这样的任性妄为,也只有她有这样的资本。再想想自己,禁不住叹了口气,眼角的余光向明珠的方向扫去,见她专注的一笔一划的写着字,心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明珠倒是并不觉得意外。她这位堂妹,在二夫人的庇护下仿佛从未长大过。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但是那又如何?前世的她还不是代替自己嫁给了表哥上官鸿瑞?似那般清雅如莲的少年,那样温柔照顾自己的少年,竟然属于明佳……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里顿时像被千百只蚂蚁咬了一般的难受。有时候,她似乎能够理解明霜的不甘——有的人生来就拥有父母强有力的庇护,拥有嫡女的名分,并且能够轻而易举的得到最好的东西;而有的人,则只能靠步步谋算,拼命争取。
甘心吗?
明珠紧紧攥着手中的笔,似要将它折断了一般。
4、敲打 ...
“三姐姐,还不走吗?”明沁脆嫩的声音唤醒了她混乱的思绪,明珠这才发现夫子不知在何时散了课,书房内的人都走光了。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后写的“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①”几个字不但比其他的都要大,而且笔锋犀利,似要什么东西快要喷薄而出,心中顿时一惊。
头上传来了夫子的声音,“三小姐的簪花小楷已颇见功力了,这可惜这最后几个字锋芒太露了些,反而毁了韵味。”
明珠抬头朝周夫子柔柔一笑,露出了颊边一颗小小的梨涡,“多谢先生赐教。”
周夫子望着明珠明亮的双眸,似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中如流星般一闪而过,却又在瞬间消失,难以捕捉。回想起这位得意女弟子在自己来这里教书后不久,曾私下里找过自己,言说:“还请先生在课上不要过于赞扬明珠,否则若引得姊妹们不和,明珠心中难安。”
她当时的神情,便同今日的一般。
他来高府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些府中的人事。
她当时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女童,在高府中曾一度默默无闻,却突然有一天受到了高府老太君的宠爱,一跃成为了高家真正的明珠。
这究竟是幸运,亦或是早慧?
周夫子此刻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笑着对她点了点头,道:“能如此,便好。”说罢便迈着方步,腆着肚子,一步三颤的走开了。有些心事,终究是要靠自己解开的。若无法得到开解,便会越积越深,终成心魔。
明珠望着周夫子远去的背影,只听他口中哼唱着一首《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语气似叹非叹,似悲非悲,仿佛心中有许多的苦楚,难以言说。
一瞬间,明珠有些迷茫。
明佳已经有三四天没有来上课了。二夫人听下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次日便送了礼物给周夫子赔罪。周夫子乐得清闲,便顺水推舟的又多准了明佳几天假。
高太君自然也听说了此事,晨起请安时还淡淡的问了一句。二夫人忙解释道:“佳姐儿身子不舒服,在先生面前未免失了礼数。媳妇已经着人给先生送礼赔不是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左不过是一个教书先生,难道还要千金小姐亲自去给一个下人赔礼不成?
高太君听了没说什么,只在私下里和心腹的冯妈妈谈起时,叹道:“按理说,我这个老太婆也不该管这个闲事,但是明佳那孩子再这样下去,终究是要耽误了。”
冯妈妈劝慰道:“这也算人之常情。老太太不是常说,琴棋书画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姑娘家还是要多学学管家和女红才是正经的。况且四姑娘年纪还小,娇惯些也是有的,以后慢慢大了就好了。”
高太君摇了摇头,道:“我倒是不担心这些。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多学学如何管家,将来懂得如何主持中馈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不做睁眼瞎便是。只不过,我担心依明佳那孩子的脾气、心胸,别说将来做谁家的长媳主母,就算是做小儿子媳妇只怕都有些困难。”
这话本是私下里说的,但是二夫人却很快得到了风声,并且十分神速的亲自领着女儿去给周夫子赔罪,倒是把他唬了一跳。
二夫人满面带笑的道:“我们四小姐年纪还小,劳烦先生多照顾些。若是她不听话,严厉些也无妨。”
周夫子很是受宠若惊的和二夫人客气了一番,并且承诺好好教导四小姐明佳。
明佳很快就复了学。也不知道二夫人怎么教育的她,这一回,她倒是意外的十分听话,也不再乱闹脾气了,连来上课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
明霜和李姨娘谈起此事时,语气中禁不住带了些幸灾乐祸,“明佳那丫头一向骄横惯了,老太太早就该好好教教她规矩了。”
“那也是活该。”李姨娘嘴里嗑着瓜子,随意将壳吐在了地上,“人家都说二夫人精明过人,却竟生出个呆雁一般的女儿来,连带着二夫人也弄了个没脸。女儿不争气,还不是她这个做娘的没教好?要我说,她这些年捞得越来越狠了,她就不想想,下面多少人狠她,老太太也肯定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借机敲打她呢。”李姨娘说到了得意处,唾沫星子乱飞,还时不时的朝地上吐两口瓜子皮。
明霜看了禁不住暗暗皱了皱眉,自己的生母怎么就和二夫人差了这么多?
明珠也很快听说了这件事,却并没有觉得多意外。
“……老太太说得是不是狠了些?若这些话传了出去,对四小姐的名声怕是不利。”林妈妈说到这里,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支使跟前的小丫头去枫苑找五夫人借线。
“老太太这样做自是有她的道理。”明珠斜倚在贵妃塌上翻着书,淡淡地道,“明面上看是不喜明佳不懂事,实则还不是为了警告二婶。”
“小小姐的意思是?”
“您想呀,二夫人当家也有小三年了,时日虽不多,但是看二婶和四妹妹的首饰穿戴,却早已是今时不同往日。”
林妈妈这才回过味来,“难道下边那些事,老太太都知道了?”
明珠放下手里的书,耐心地道:“我猜老太太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不过,当家人以权谋私是难免的,若是些小打小闹,老太太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前些日子,我听老太太无缘无故跟二婶提起了茶庄子上管事的娶小妾的事,这似乎就不太寻常了。有风声说,那小妾和二夫人的娘家嫂子有些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这也难怪,咱们高家的茶庄子妈妈是知道,是高家的祖产,一向获利丰厚。咱们家的大半开销都是靠茶庄子支撑的。如此厚利,二婶看着眼馋,想伸手分一杯羹也很正常。只不过,她忘了高家现在的掌家人还不是她。”
家族的利益永远是最高的,一个孙女又算什么?
“估计二婶是没将那天的话放在心上,所以老太太才会借明佳的事来告诫她。不过妈妈放心,明佳毕竟是老太太的亲孙女,老太太心里怎会没底?再说了,四妹妹现在才多大点年纪,等过个三年五载的,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谁还会记得这些个小事。”
林妈妈看着明珠,神情有些复杂。
“妈妈如何这样看着明珠?”明珠笑问道。
“小小姐说这些话时的神态,和小姐的真像。”
明珠一怔,放下手里的书,走到了林妈妈身边,依偎在她怀里,娇声问道:“那我娘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而且才华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想当年,我们小姐可是江南第一美人。”林妈妈每次说到这里,眼中都有亮晶晶的光。
明珠嘟着小嘴,轻轻摇晃她的手臂,“这些明珠早就听说过了,还有别的吗?“
“虽然小姐的话不多,人家也常常觉得小姐为人清高,但其实小姐对我们这些下人还是很好的。只是小姐的眼里不揉沙子,有时候未免会得罪了人。”说到这里,林妈妈禁不住叹息了一声。
幸好小小姐的性子并不像上官夫人。
明珠知道林妈妈对母亲的崇拜程度——无论她做什么都是最好的。林妈妈既然也认为母亲清高,容易得罪人,那绝对是因为她曾经得罪过不少人。虽然母亲去世得早,也很少有人会提起从前大房的上官夫人的过往,但是无论哪一世,她都能感觉到许多人不喜欢自己的原因是因为她的母亲,甚至连高太君当初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似乎也源于此。
可是无论如何,她毕竟是自己的母亲。虽然早已想不起她的样貌,却依稀记得她抚摸自己脸颊时,那温柔的手指,和她身上好闻的香味。有时候她会幻想,如果母亲还活着,自己的境遇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一切都终究不过是想想而已。
明珠笑着搂住林妈妈的脖子,撒娇道:“妈妈放心,明珠很快就会长大,然后带着妈妈离开这里,过自由自在的好日子。到时候妈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小姐能嫁个好夫婿,我这辈子就别无所求了。”
“妈妈,我还小呢!”
“嗳,不小了。想当年我们那个时候……”
“妈妈,您又来了!”
门外的青雪附耳听了一会里面的动静,转生拉着素英朝外面走去。素英禁不住好奇道:“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青雪将一只手指挡在了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含笑道:“咱们现在还是别进去了,林妈妈又开始讲那些老皇历了。”
素英吐了吐舌头,林妈妈哪里都好,就是扯起旧事便会说个没完没了,连她都能背下来了。不过都是些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正是玩心大盛的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素英毅然决定背叛自家小姐,和青雪二人一溜烟的跑去菊苑找明沁屋里的松罗几个说话去了。
日头开始往西坠,青雪和素英一看时辰不早了,向六小姐明沁告了辞,往大厨房去取明珠的晚饭。
走到半路上,素英的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跑去寻茅厕;青雪则坐在假山前的青石上等她。已经是黄昏了,大青石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很舒服。
青雪正觉得十分受用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朝这边走过来,听说话声似乎有些耳熟,忽然玩心大起,转身躲到了假山后边,准备吓一吓人。
脚步声渐渐近了,最后在假山前停了下来。
只听一个声音笑道:“……你就别糊弄我了。谁不知道咱们家四老爷风流,连我们秋姨奶奶都是原来大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你又是在四夫人身边伺候的,这日久天长的,动心也实属难免。”
“你再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后一个声音已经有了些许恼意,青雪这才听出是四房里锦绣的声音。
“好了好了,你就别害臊了,我只当不知便是了。”青雪也听出这个声音是秋姨娘身边的丫鬟春菱的声音。
“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天老爷喝醉了,进了秋姨娘的屋子,我正好在姨娘屋里帮她打络子,不过是上前扶了一把,老爷却错把我当成了姨娘……剩下的你都看到了,不过是场误会罢了。”
“好了,我不笑话你了,咱们取了饭就快回去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了,青雪这才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冷不丁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5
5、含冤 ...
青雪被唬得一跳,回头一看,却是素英一脸笑的望着她,这才松了口气,嗔了她一眼,道:“吓我一大跳,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在路上遇到了珊瑚姐姐,跟她说了会子话。你又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我刚才看见两只野猫打架,入了神,正好你就回来了。”说着,用手随意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来着,咦,怎么不见了?”
素英信以为真,没再继续追问。
再说锦绣取了晚饭,回了菊苑,心里却因为昨天的事而忐忑不安。
回忆起事情发生的经过,只记得四老爷酒气熏天的直向她扑了过去。她当时因为太过惊讶,竟然没躲开,被四老爷一把搂住,就要扒她的衣服。她拼命的想要推开他,无奈力气太小,让四老爷把衣领子给撕破了,露出了雪白滑腻的颈项,一口啄咬了上去。她哪里敢叫,只能拼命挣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把四老爷给推开了。她当时慌不择路的跑出了屋子,迎面撞见了端茶的春菱,也顾不上她惊讶的眼神,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幸好当天秋姨娘出去串门,屋内没人看见,事后春菱也发誓绝不会说出去。但是她那天太过慌乱,不敢保证就没有别人看见。依四夫人的性子,倘若听到了风声,定然不会饶过自己的。
她越想心里越乱,正没主意的时候,忽听人说四夫人要见她,心里“咯噔”了一声,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应对之策,磨磨蹭蹭的进了上房。
不一会,只听房内的四夫人喝道:“来人,给我打二十板子!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背着主子做这些下做事。”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锦绣哭喊着抱住了四夫人的腿,“您听我解释……”
四夫人一脚将她踢开,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命人将她拖了出去。
四夫人的陪房姜嬷嬷平日里和锦绣的关系不错,她凑在四夫人身边,陪笑道:“不过是一个丫鬟而已,奶奶千万别气伤了身子。只是,这事是不是再查一查……”
还没等她说完,四夫人瞪了她一眼,道:“不过是个丫头而已,打死了再买就是了,难道你奶奶我还花不起这个钱吗?”
刘嬷嬷素日和锦绣、姜嬷嬷她们不和,见锦绣被打,姜嬷嬷又吃了瘪,她倒是走上前去奉承道:“奶奶英明。奴婢早就看出那锦绣小蹄子不安好心了,如今被抓了个正着,还有什么好查的?”说着,用眼角斜睨了姜嬷嬷一眼,满眼的得意。
姜嬷嬷自己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的走开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高府。
“四夫人不知又发了什么疯,把锦绣给打了一顿。阖府谁不知道她对四夫人忠心耿耿的,这下倒好,看今后谁还敢对咱们四奶奶忠心。”小丫鬟红枝绘声绘色的在梅苑内传播着这个消息。
“已经被打了吗?”青雪有些怔忪。
明珠见她的神情不对,道:“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青雪便将昨日在花园里听到的锦绣和春菱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道:“她也是家生子,我们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她的人品我知道,是个有志气的,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来。而且,四夫人又是那样的脾气……”
明珠点了点头,依四夫人那欺软怕硬的性子,即便她知道这件事是四老爷的错,却管不住四老爷,只能拿下人们撒气。四房内稍微有些姿色的下人几乎都被她打过,真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而且,这件事看起来和秋姨娘似乎也有些关系。
“你说,那天和她说话的是秋姨娘身边的丫鬟春菱?”
“是她,我一准没听错。”
仔细想来,秋姨娘是四老爷的宠妾……她和四夫人一向不合……四夫人和身边的大丫鬟因此而心生嫌隙……那么得利的会是谁呢?
明珠轻轻弯了弯嘴角。
即便锦绣知道是秋姨娘设计她,却依然会怨恨四夫人。多年的忠心耿耿,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一场空罢了,还有比这更让人痛苦的吗?怨恨,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个秋姨娘确实厉害,否则也这么多年一直盛宠不衰。只可惜,前世的她直到七年后也没有子嗣,否则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呢。
只听素英叹道:“我们这几个人里,就数她是最难做的,又有了这样的事,今后锦绣姐可怎么办呀。”
明珠很想告诉素英,她前世的结局是被配给一个四夫人手下一个陪房的侄子,且是个有名的赌徒败家子,而向四夫人出这个主意的听说就是锦绣,后又忍住了,只道:“你们没事多去看看她,劝解劝解,也算是姐妹一场了。”反正那是前世发生的事了,这一世的锦绣应该再没有这样的进言机会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记得前世的锦绣一直是四夫人的心腹,似乎并不曾发生过这件事。难道说,不光是她的命运改变了,其他人也命运也同样被改变了?可是,一切又是受了什么影响呢?
正想着,只听有小丫鬟来报:“老太太请三小姐过去。”
明珠说知道了,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来到了松苑上房。只见高太君正红光满面的吩咐着二夫人什么,二夫人连连应是,还时不时的奉承两句。正说到高兴处,见明珠来了,便连连招呼她在身边的塌上坐下,笑道:“你爹过些日子就要回来了,你们父女有好几年没见了,到时候家宴,你好好打扮打扮,给你父亲表演点什么。”
明珠很是意外。她明明记得前一世大老爷是在这一年的中秋节回来的,可如今才刚进三月,怎么竟会提前了这么多?
那一年的中秋家宴上,八岁的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新衣,手里拿着林妈妈亲手给她做了一盏莲花灯,兴冲冲的跑去看小厮放炮仗。因为跑得急了,正好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那样的陌生而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恨意。这就是在母亲去世后,父女俩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父亲有印象。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她的父亲。
这一刻,早已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怎能轻易忘怀?
她这里正想着,只见明霜甜笑着凑过来,道:“祖母偏心。明明霜儿也是父亲的女儿,祖母怎么只嘱咐三妹妹呢?”
高太君腾出另一只手,也将她搂在怀里,笑道:“我竟忘了这里还有一只猴儿呢。你也去准备准备,也好在你爹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明霜趁高太君不注意,抛给明珠一个挑衅的眼神。她一听父亲要回来,心里止不住的蠢蠢欲动,一心想着用什么法子能将明珠比下去。
只可惜明珠并未在意,一心想着心事。明霜见她轻咬红唇,若有所思,以为她是担心做不好,心中不觉得意起来。
二夫人给明佳使了个眼色,明佳也乖乖的凑过来道:“我要给伯伯弹一支曲子。”
高太君更高兴了,连声道:“好,好,那咱们索性一块好好乐一乐。对了,这一回,咱们把亲戚们都请来,把上官亲家也请来,也好让他们见一见珠儿。”
二夫人听了略微感到些诧异,自从大房的上官夫人去世之后,两家基本很少走动,怎么这又突然要请来?转念又想到了一个传闻,心中略微明白了些,连忙笑道:“老太太放心,媳妇一定把大伯的接风宴办得妥妥当当的。”
一时间屋内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相比之下,菊苑的下人房内就冷清多了。
素英掀了帘子,进如室内,只觉得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禁不住皱了皱眉。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往床上看去,只见锦绣正伏在枕上,发丝散乱,面色苍白。桌边摆着一碗黑糊糊的药,看样子已经放了好一会了,已经没了热气。素英连忙走到床边,小声问道:“锦绣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门口有脚步声响起,素英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不知名的小丫鬟,便有些没好气的道:“这屋子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小丫鬟扁了扁嘴,委屈道:“曲妈妈说四奶奶身子不爽,身边正缺人伺候,让我去正屋帮忙。”
素英刚才不过是一时气愤,她知道锦绣如今这样,怕是再不能入四夫人的眼了,今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呢,少不得人在身边服侍,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下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草芽。”
“草芽,你去把这药端去热一热吧。”
草芽听话的端着药碗出去了。
这时,锦绣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见了素英,只是双目垂泪,说不出话来。素英见她这样,也忍不住红了眼圈,道:“青雪得服侍三小姐,走不开,我就代她来看看你。我知道你委屈,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你还是为将来打算打算吧。”
锦绣苦笑一声,哑着嗓子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左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贱命罢了。”说着,鼻子一酸,大哭了起来。
素英知她委屈,也忍不住陪她掉了眼泪。
不一会,松罗、墨雨、锦香和翠蕊这些平日和她交好的丫头也都来看她了。几人还未来得及坐下,只见小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进了屋,一边打着门帘,一边招呼道:“姐姐快请进。”
紧接着,从外边走进来一个身穿葱绿色小袄,下身配柳黄色裙子,头上戴着几只赤金簪子,年纪约十五六岁的丫头。看穿戴,与一般的丫鬟略有不同,气质也更好些。
素英看到她有些吃惊,站起身问道:“滴翠姐姐怎么来了?”
不光是她,屋内众人均有些意外。滴翠是高太君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连二夫人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等闲是不离高太君左右的。
滴翠笑道:“我怎么不能来?都听说了锦绣妹妹的事,就偷了个空过来瞧瞧。”
她向众人打过了招呼,走到床边,就着素英让出来的锦凳坐下,关切的问道:“妹妹感觉如何?”
锦绣勉强想要爬起身,滴翠连忙按住了她的肩膀,制止道:“你只管趴着,咱们就这样说说话吧。”说罢,接过小丫鬟草芽手里的药,用羹匙滴了一滴在手上,试了试温度,将碗递给了锦绣,柔声道:“快趁热喝了吧,咱们好一块说说话。”
锦绣喝了药,众人说了一会话,只有锦绣一直不答言,神情憔悴,郁郁寡欢。
墨雨叹道:“你这样年轻,千万要好好养病,别留下了病根。我们五奶奶就是生瑞哥儿的时候没保养好,留下了病根,现在才变得越来越严重。可怜五少爷的年纪还这样小。”
松罗也忍不住含泪道:“你在我们这些人里是个好强拔尖的,本以为你能进老太太屋里伺候着,谁知道却给四夫人挑了去……这也倒罢了,你服侍了四夫人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还是逃不过……”
众人都是做下人,听了这话,未免都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感。
最后还是滴翠先擦干了眼泪,劝道:“你们就别伤感了。锦绣现在都这样了,尽快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
又对锦绣道:“你也知道,我婶娘在针线上当差,那里刚好那里走了一个绣娘,空了个窝。你针线不错,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跟老太太求个恩典,分去那里。”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卖这样大的人情给锦绣,甚至冒着得罪四夫人的危险。不过,既然她说帮忙,这事十有八九就能办成。
锦绣勉强笑道:“多谢滴翠姐姐了。”
滴翠见她不过两日功夫便憔悴成了这样,心中不忍,握住她的手,道:“你别急,都会好的。”
“滴翠当时是这样说的?”明珠挑了挑眉,看着素英,显然有些意外。
6、意外 ...
素英点了点头,道:“奴婢可没瞎说。她说的这些话,在场的松罗墨雨几个也都听到了。”
青雪也若有所思的道:“滴翠和锦绣平日里确实有些交情,锦绣似乎还帮过她什么忙,此时雪中送炭也不算太过出格。”
只是出了那么一点而已。
明珠也想到了这一点。那滴翠是什么人呀?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却在两年内从一个扫地的末等小丫鬟一路直升为高太君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有意思的是,原先在高太君身边伺候过的大丫头玳瑁和金簪却先后因为办事出了差错而渐渐失去了高太君的信任,都被打发出去配了人。
其中有什么猫腻无人知晓,但是这个滴翠却留了下了,而且越来越得高太君信任。这样的人精不论办什么事都是有分寸的,现在却竟然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一个已经失了主人欢心的丫鬟……
“看来,这是老太太的意思无疑了。”明珠淡淡道,“四婶现在是越来越不得老太太的心了,再这样下去的话,根本用不着别人动手,老太太就已经容不下她了。但愿她能学得聪明点,别再闹出什么事端来才好。”
当然,这个可能性太小了。就算她答应,李姨娘也不会答应的。
正巧红枝从厨房取了点心回来,见了明珠便道:“三小姐,我刚才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李姨娘朝着东南方向去了,您说,是不是去了四夫人那里?”
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好似鸟儿一样,素英道:“小丫头,嘴是越来越快了,小心说多了咬了舌头。”
红枝俏皮的吐了吐舌头,道:“还不是姐姐们教得好。咱们这里要是就我一个拙嘴笨腮的,岂不是丢了小姐的脸。”
素英忍不住笑道:“我倒要看看你的小牙是怎么长的!”说着,作势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红枝惊叫一声,口里一边求饶,一边转身就跑,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明珠抚着琴弦,微笑着看着她们玩闹,青雪立在她旁边,低头小声道:“小姐,老爷快要回来了,是不是,要好好准备一下。”
明珠知她忧心大老爷不喜欢自己,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非但不喜欢她,简直是对她冷漠到了极点。
前一世,她一病七年,那个男人来探望自己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且每一次都只说两句场面话就走。她的心,从渴望,期待,到失望,伤心,直至木然。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自己在上一世的最后一天。那天的天气很阴沉,飘着零星的雪花,她的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全都跑出去看娶亲的热闹。床前的炭火已经熄灭了,屋子里冰冷的一如她的心。外面锣鼓声震天,似声声敲在了心坎上。
昏昏沉沉之间,她看到了明霜立在自己的床前,用刺耳的声音说道:“这门亲事原本定的是你,但是,既然你快要死了,谁又会娶个晦气回家?只好换成了明佳。”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讽刺的微笑,“这可是咱们的敬爱的父亲一手促成的亲事哦。”
明珠只觉得天旋地转,口内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溅脏了明霜的新裙子。
一个巴掌就这样落到了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然后看着明霜嫌恶的指着自己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我好心好意的来告诉你真相,好让你不至于死得太冤枉,你却恩将仇报,活该跟你娘一样,都是没人要的烂货……”
她不记得明霜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连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走了。青雪,素英,林妈妈,她们全都死了,或者活的生不如死,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孤单单的来,孤孤单单的走。高家有这么多的女儿,几年之后,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可怜的嫡女,死的时候,还不满十五岁。
不过是一缕无根的浮萍,水流过,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青雪望着沉默良久的明珠,小声唤了一句,“小姐。”
明珠抬头望着她,笑道:“你放心,我自有主张。”
她信手拨动琴弦,一支古曲流畅的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连正在玩闹的素英和红枝都停了下来,专心的听着琴声,似乎入了迷。
涓涓如流水般的琴音逐渐驱散了明珠内心的冷意,在这个世界上,爱她的人无法保护她,能保护她的人却早已经离开了,一切的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
既然看透的这个道理,便也不枉多活了这一遭。
“三小姐最近经常在屋子里弹琴。”茜草向自家主子禀报明珠最近的动向。
明霜双手不停,口中只道:“知道了。”
“听大少爷身边的长随李柱说,老爷五日后差不多能到家。”
“嗯。”还好,时间还算充裕。
“还有姨娘,今日又去四夫人那里了。”
“什么?”明霜抬头,瞪着茜草,眼底隐隐有火花,这是她发怒的前兆,“什么时候去的?”
“刚刚我去姨娘那里时,听冬青说的。”茜草不敢隐瞒。
“真是的,不是已经说好不去了吗?”明霜一跺脚,扔下笔就往外走,刚走了两步,方又忍住了。反正现在再去也已经晚了,且看李姨娘回来怎么说吧。
明霜吩咐茜草:“你去姨娘那里守着,她什么时候回来,立刻告诉我,不准耽搁。”
“是。”
这一守,直到将近掌灯时分,李姨娘才回来。
明霜听了茜草来报,急急忙忙赶到了李姨娘处,一进门便将丫头都赶了出去,劈头就道:“姨娘不是说好不去四婶那里了吗,怎么如今又去了?老太太如今这样明显的厌恶四婶,您却还这样巴巴的贴上去。万一四婶又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姨娘也逃不了干系。”
“哟,我知道你是高家的小姐,是主子,可你也别忘了,我才是你的生母,哪有女儿这样跟亲娘说话的?”李姨娘也没好气讽刺了回来。
明霜被李姨娘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干站在了那里。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李姨娘见她这样,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道:“你当我那么糊涂吗?上次和四夫人商量的事,自然不能再实施了,我这次是去提醒她的。而且,我还从四夫人那里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明霜见她面有愠色,知道事情不妙,将刚才的事全都抛到了脑后,问道:“姨娘知道了什么事?”
李姨娘叹道:“大老爷要续弦了。”
“续弦?”明霜闻言,也是一愣。
她差一点忘记大夫人已经死了将近三年了。这样的事,早晚都会出现。
可她也很清楚的知道,这就意味着她会多一个嫡母,自己的婚事将会掌握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身上。万一她生了儿子,那就是嫡子,自己的哥哥也许什么都得不着;遇到厉害一些的,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忧。哥哥和母亲会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而自己,恐怕也无法幸免……
“不行,我们得想办法制止这件事。”明霜有些慌乱的看着李姨娘。
李姨娘看着她,暗叹了一口气。不管多么早熟,她毕竟还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姨娘知道父亲要娶的是谁家的小姐吗?她是什么出身?什么性子?我们又该怎么做?”明霜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李姨娘听了只是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四夫人说会帮我打听打听。”她紧紧攥住了明霜的手,道:“二小姐,你放心,姨娘一定会尽力想办法的,就算拼着姓命,也绝不会让你和大少爷受委屈的。”
“姨娘。”明霜扑进了李姨娘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此刻才体会到有娘亲和兄长的好处。
母女二人这一晚说了好久的话,从李姨娘处出来时,明霜的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她抬头望着暗蓝色的天幕,有灿烂的星子点缀其间,深邃而迷人。只是四周的高墙和树荫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能看到的,只有这四角天空罢了。她禁不住将双手在袖子下紧握。她不服气,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争一争!
次日,明霜起得稍微迟了些,见眼睛周围还有些红肿,忙命茜草和香草帮着敷了些粉。然后急急忙忙穿好了衣服,一路行至松苑上房请安。
一进门就看见房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子,看穿着打扮,并未有多出挑。但是她长得十分漂亮,简直是光彩照人,将屋内众人都生生比了下去,甚至拿高府公认的美人——四老爷屋里的秋姨娘和她一比都黯然失色。乍一看,还似乎有些眼熟,像谁呢?
正在纳罕,只见那女子跪在了高太君面前,口中道:“颜氏婳祎叩见老太君。”
原来,高家的大老爷因要去拜会一个同僚,便将新纳的小妾先送回了家。
高太君半天没说话,连眼皮都没台,半天才道:“既然你是大老爷看中的,那就要好好服侍你们大爷。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就算是烟花女子也好,可既然进了高家的门,就要谨守本分,守规矩,一样不行,可就要家规伺候!”高太君眼皮一挑,目光凌厉的盯着她,似要将她刺穿一般,“你明白了吗?”
“婳祎明白。”颜氏的声音十分和婉悦耳,和唱歌一般好听。她的面上并未有任何异样,想来也是知道进了高府之后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明霜一见颜氏,又想起昨日听说的父亲要续娶继室的消息,禁不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反复揉搓着。
“起来吧。”高太君淡淡道,又吩咐二夫人,“去给颜姑娘准备住处。”
是姑娘,而不是姨娘吗?明霜手中的动作一停,随即松了口气。也是,像高家这样的门第,要接纳一个烟花之地出身的女子,谈何容易?恐怕,她的身份只能是通房丫头了,离正儿八经的姨娘还差得远呢,不过是丫头而已,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改变,除非她有了子嗣……想到这里,她恨不得立刻飞回菊苑,和生母好好商量商量对策。任何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东西,都要扼杀在萌芽之下,这是李姨娘从小就教过她的。
再说明珠,此刻正稳稳的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的看着这位颜婳祎。前世也有颜氏这个人,只是和自己的来往不多。而且直到自己死的那一天,她也依然没有子嗣,身份只是个低等侍妾。
现在想想,她还从未听说过谁家的少爷或者小姐的生母是烟花女子,最差的也是婢生子女……
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再望向高太君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很难想象那样凌厉的眼神出自这样一位慈祥的老人。
看来,还是自己没想明白吧。
不过,这些全都和自己没什么相干。明珠端起桌边的一杯香茗,悠然的品了起来。
就这样,颜氏在菊苑安顿了下来。数日后,高家的大老爷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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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宴(上) ...
大老爷名唤高世箴,今年三十五岁,曾经高中过状元,官封翰林院修撰。同年迎娶上官家的嫡出小姐,素以江南第一美人加才女的上官氏为妻,才子佳人的组合一时被传为佳话,甚至连皇帝都被惊动了,特赐了上官氏从七品诰命的身份,赏赐无数,风头无俩。后来高世箴因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迫辞了官,闲赋在家。上官夫人去世之后,他便离开高府,四处游历,帮忙打理起了家中生意,倒也结交了许多朋友。如今,经由从前同僚介绍认识了一些人,再加上如今朝廷的形势有了变化,遂又起了起复的心思。
高家的大老爷回来之后,先去拜见过高太君。除了三老爷高世贤外放做官外,五老爷出门会友去了,家中只剩下二老爷高世谕和四老爷高世昌。
高世箴跪下给老太太行了大礼,口中道:“不孝子世箴见过母亲。”说着,给高太君磕了三个响头。
高太君见了许久未见的大儿子,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拉住他的手,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我的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高世箴也含泪道:“母亲,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母子俩痛苦了一场,众丫鬟仆妇也都跟着抹泪,二老爷劝解道:“大哥,只要你回来就好。这些年,母亲一直惦念你,兄弟我也是没有一刻不惦念着你,我们高家还要靠着大哥来支撑呢。”
二老爷高世谕和大老爷高世箴是双生子,五官也十分相像,只是大老爷的气质更儒雅,二老爷看起来更精明些。
四老爷也附和道:“是啊,兄长,我们高家还要依靠兄长呢。”可能是因为不是同母所生,他和大老爷二老爷长得不甚相似,虽然也算是美男子,但是气质却阴柔了些。因为沉溺于酒色,眼下有些发青,身材也略微发福。
高世箴拍了拍两个兄弟的肩膀,感慨道:“二弟、四弟,这些年你们都辛苦了。我不在府内,家里大小事务全都靠你们。只要我们兄弟能一心,高家一定会再次兴旺起来的。”
诉完了一番离别之情,高世箴起身向高太君告退,回了梅苑。
此时的梅苑已经焕然一新,为了迎接主人的归来,梅苑上下着实忙乱了一阵。
听说高世箴回府之后,大房的各位主子全都早早的穿戴好了等在了那里。一听说他快到了,连忙掸衣抿发,个个都希望自己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他。
高世箴换了一身衣服,来到了上房,但见屋内已经站满了人。他走到正中主位坐下,屋内众人按照身份依次跪下来朝他行礼。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风韵犹存的李姨娘,中规中矩的画姨娘,温柔体贴的孟姨娘,年轻貌美的颜氏,以及两个看着眼熟的通房丫头,名字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再看自己的大儿子珉杰,已经长成半大的少年,和他年轻时一样的俊眉朗目,神采飞扬;大女儿明霜也长大了不少 ,一身月白色的袄裙衬得她明眸皓齿,通身的气派也越来越像名门闺秀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明珠身上,却只是淡淡的一眼,便又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大儿子的身上。一连出了好几道题考他,发现他出口成章,面上也禁不住带了笑意,夸赞了两句。
明珠努力不去看李姨娘和明霜得意的目光,低下头,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临来时,青雪和素英特地好好给她打扮了她一番:珍珠色的小袄,淡粉月华裙,依旧梳双鬟,戴了几样简单的珍珠首饰,配上她晶莹剔透的皮肤,粉嫩的嘴唇,整个人都仿佛泛着珍珠般的光彩。
“小姐打扮得这样漂亮,老爷就算再不喜欢,至少也会多看两眼的。”素英的戏言犹在耳边。
她看着自己鞋尖上用米粒大小的珠子串成的蝴蝶,两只小小的触须随着她身体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幻想中的改变终是没有出现,她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午后便是家宴。
高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松苑的一处花厅坐满了受邀前来的众位亲戚夫人和小姐们,真是珠环翠绕,语笑嫣然。
二夫人和四夫人负责接待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不停。就连久病的五夫人都拖着病弱的身子,出来陪客。高太君心疼道:“我的儿,为娘知道你孝顺,心意到了便是,养好了身子才是要紧的。”
五夫人吴氏柔弱一笑,道:“老太太放心,媳妇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总在那里躺着浑身也不自在,不如出来坐一坐,陪老太太说说话。”
五夫人的母亲吴夫人今日也受邀前来,一见女儿如此,心酸的不得了,但是当着亲友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便也笑道:“老太太只管让她坐一会罢了,还能沾老太太的光,见见人气,顺便消散消散,若感觉不舒服,再回去便是,反正也离得不远。”
高太君很疼小儿子,连带着也十分怜惜多病多痛的小儿媳妇,连住的地方都是紧挨着松苑的枫苑。她再三嘱咐五夫人,“不舒服就一定不要坚持”云云,五夫人笑着应是。
一旁的贾夫人笑道:“还是老太君会疼人,能做您的媳妇,可真是不知道修得哪辈子的福气呦。”她是二夫人贾氏的母亲,丈夫是位同知,她本身也是世家出身,能言善道。
众人听了,都连声附和,气氛十分热闹。
除了众位夫人外,今日还来了好几位小姐。大小姐明秀带着妹妹们在一旁的小厅招待小姐们。最大的不过十四岁,最小的只有六岁。除了名明霜和明珠尚未除服,服侍素淡些外,其他小姑娘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明珠和当中最大的吴小姐攀谈起来。她是吴夫人的娘家妹妹,经常来高府玩,和明珠很熟。她一见明珠,眼睛忽然一亮,笑道:“妹妹今天可真漂亮,真好似我屋子里那个珍珠串成的小美人。”
明珠笑着拉住她的手,道:“吴姐姐,你可还欠我一只帕子呢。”
吴梦吟道:“放心好了,亏不了你的。”说着,从袖子中掏出一方桃红色的绣帕,上面绣着几朵盛开的桃花。翻过来一看,另一面绣着一个小女孩的剪影,只淡淡几个线条,便活灵活现的勾勒出了明珠的侧影,帕子的右下角还绣着一个“珠”字。
明珠一看,十分欢喜,见有人朝这边望过来,连忙将帕子塞进袖中。她不能大张旗鼓的宣扬吴梦吟帮她绣帕子的事,否则明霜明佳几个肯定也会缠着她要,到时候吴梦吟该难做了。
吴梦吟笑道:“可喜欢吗?”
明珠灿然一笑,道:“好姐姐,还是你最疼我。”
明沁也凑过来,道:“三姐姐,吴姐姐,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明珠和吴梦吟相视一笑,道:“等会私下告诉你。”
明霜扫了一眼微笑说话的三个人,心内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继续与新认识的刘小姐、顾小姐和莫小姐说话。她们从未来过高家,行动举止未免有些拘谨。
明霜仔细打量着这三位小姐:刘小姐姿色平常,但是举止娴雅,一举一动都很得体。顾小姐和莫小姐长得都很漂亮,年纪约有十三四岁,真如娇花嫩蕊一般,只是都似乎缺少了一股刘小姐身上的气势。
明霜一问方才明白,这两位小姐一个是四夫人表舅的女儿,另一个是四夫人的远房表妹,都是来莫家探亲暂时寄住的。明霜的眼里未免多了一份鄙夷,心中不明白四婶打的什么主意,竟然一下子弄来这些不相干的亲戚,倒是自己白费了一番口舌,便也懒得理他们,只和刘小姐聊天。
倒是大小姐明秀似乎并未察觉什么,语气如常的继续陪着二人说话。
再说四小姐明佳,正和两位表姐说着话。贾大小姐朝明珠那边看了一眼,小声问明佳,“你大伯为什么不喜欢你这个三姐姐?”
明佳撇了撇嘴,道:“我问我娘了,可她什么也不告诉我。”
贾二小姐上下打量了明珠一番,有些不屑的道:“我听我娘说,她母亲还是江南第一美人,我看只是徒有虚名吧。不过是普通而已。”语气却酸酸的。
“就是就是。”明佳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祖母也总是夸她。我看,他们都是被她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狐媚子!”
贾大小姐“扑哧”一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时候狐媚子了?”
“我娘就总是这样说花姨娘她们。她们总缠着父亲,惹我娘生气,要多讨厌就多讨厌。”
“你呀你,真是个小孩子。”
众人正说得热闹,只听丫鬟来请,“前面已经摆了宴,老太太请小姐们过去。”
来仪轩的花厅是专门用来待客用的,建造得十分的宽敞气派。虽然还是白天,但大厅内却已经点上了灯烛,精巧的八角琉璃宫灯将室内照得通亮,让人只觉得处都是明晃晃,亮晶晶的,也不知是女子头上的珠翠更亮些,还是衣服上的刺绣更晃眼些。
花厅中央用一溜十二幅的山水字画屏风一分为二,左边坐的是以大老爷高世箴为首的男客们,右边坐的是以高太君为首的女客们。众人落座后,丫鬟仆妇们流水般的送上了各式精致菜肴。席间推杯换盏,自不必提,连高太君一高兴都多喝了两杯。
因有别家的女客在,不方便,高世箴便隔了屏风朝高太君敬了酒,又说了许多吉祥话。
宴罢,高太君带着女眷们去看戏,大老爷、二老爷和四老爷则陪着男客们继续吃酒畅谈。
高府的戏台搭就在花园的水阁处,众人落座之后,推让着点了几处戏,小生小旦们在台上依依呀呀的唱了起来。
两出过后,二夫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给了赏钱,揣测着高太君的心事,起身笑道:“老太太,大伯这次出去了这么久,也没好好看看孩子们、侄女们,我看不如这样,今日就让孩子们表现表现,也让大伯来好好瞧瞧。”
她话一出口,众女眷也纷纷附和。赵夫人道:“素闻府中的小姐们多才多艺,能写会画的,今日不如也让我们也开一开眼吧。”
高太君笑着点了点头,道:“哪里哪里,不过是会些小玩意罢了,和各府的小姐们一比,哪里拿得出手去。”顿了顿又道:“也好,既然在坐的都是自家人,各府的小姐们也都在,不如也来表演表演,让我们也开开眼。”
明珠闻言,禁不住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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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宴(中) ...
明珠心中纳闷,老太太究竟是怎么想的?若只是自家女孩儿倒还罢了,难道要让其他小姐也在陌生男子面前抛头露面,甚至表演才艺?转念又一想,高太君也许只是客气一下罢了,就算小姐们肯答应,这些夫人也不会答应的。
她正想着,大老爷高世箴来了。毕竟有外来的女眷在,参见过母亲之后,他便在专门为他准备的屏风后面坐了下来。
按照长幼的顺序,第一个出场的是明秀。她当场命人取来了早已准备好的画纸颜料,微微思索了一阵,接过丫鬟已经润好的笔,蘸墨,提笔,落笔,不多时便画好了一幅。吹干后,先给众夫人过目,后又送到了屏风后面的高世箴手中。但见画上的松枝上立着一只小松鼠,正抬头望着枝上的松果,神情憨态可掬,活灵活现,连高世箴看了都禁不住点点头,赞扬了几句。
明秀低声道:“多谢伯父指点。”她今日穿一身雪青色绣竹叶梅花袄,浅色撒花罗裙,胸前戴着玉观音坠子,比之平日的弱柳扶风之态,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落座之后,明珠、明沁和吴小姐都笑着小声向她祝贺。明秀则红了脸,面上却已有了几分笑意。
第二个出场的明霜。她先是大大方方的向众人行了礼,也是命人取来纸笔。茜草十分熟练的在一旁研磨,明霜深吸了一口气,半分迟疑也没有,一挥而就。从她一开始写,众人就开始赞叹,因为她竟然是用双手一齐写字。
众人看过之后皆赞。吴夫人道:“我虽看不懂这字写得好不好,单单只这左右开弓的本事,我这老婆子竟从未见过。”
高世箴平日很少赞扬人,再加上明霜是他的亲生女儿,便只是淡淡道:“有几分心思。”
这已经是很高的赞誉了。
明霜听了甚是得意,唯一的遗憾就是嫡母的三年孝期还未过,她只能穿浅色的衣服,也不能十分打扮,再看其他穿玫瑰红、绣金袄、动辄镶金嵌宝的小姐们,心里不觉又不痛快了起来,十分的得意也减了三分,忍不住朝明珠的方向瞪了一眼。
明珠并未留意明霜的怨念,因为下一个轮到她出场了。
命人取来屋内常用的古琴,明珠先向众人施了一礼,方才坐下来开始演奏。
琴声淙淙如流水,穿过水阁内大敞的窗门,一波一波的越过水流,传得很远。
水阁不远处,有人驻足,听了一会,笑道:“真真有些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旁边的人问。
那人道:“技法虽娴熟,但却弹错了几处,这本不应该;曲调又太过呆板,似乎被什么东西束住了手脚。只怕……”
“只怕什么?”他旁边的人问。
“没什么。”那人笑了笑,“我猜那弹琴之人大概是故意如此吧。”
“哦?”
明珠当然不知道她的小伎俩已经被人看穿了,她的想法是——既不能表现得太弱,也不能太引人瞩目,不过不失就好。虽然她在高府立足的唯一的倚仗就是高太君的宠爱,但也不能过于招摇。若是表现得太弱,又会让人看轻了去;若太强,只会无端的增加更多的嫉恨。她需要做到既不能失了高太君的颜面,又不能过于拔尖。
幸好她现在的年纪不大,即便这次表现得不那么出众,但总还有下一回。再说了,这些也只不过是细枝末节的东西,她的乖巧、容貌、再加上嫡女的身份才是高太君真正看重的。
现在的她,还没有出风头的资格。
一曲弹完,明珠浅笑着起身向众人行礼,动作大方又不失矜持。
刘太君赞道:“不愧是高家的女儿,个个都这么出众。”她是高家三老爷的嫡妻刘氏的祖母,和高家是世交,为人平和,贤名在外。
高太君谦道:“哪里哪里,不过会些小玩意罢了,应个景而已。”
刘太君笑道:“老太君何必自谦?我看三小姐就是个好的,这模样,这气度,简直和老太君年轻时一个样。”
高太君笑得合不拢嘴,道:“我年轻时长得哪有这样好,再说也不会这些个玩意儿。现在这些孩子,不但会绣花女红,什么琴棋书画,读书写字,样样都比我们那会强十倍。”
吴夫人也笑着接话道:“到底是老太君教育得好,就好比那好胚子遇上了识花的人,千里马遇上了伯乐,这才是美事一桩呢。”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席上的气氛十分融洽。
说笑了一阵,高太君这才想起高世箴还什么都没有说呢,便叫身边的滴翠象去问,不过是象征性的走个过场。哪知滴翠不多时回来禀道:“回老太太,大老爷刚才出去了,说是多喝了几盏,出去散散气。”
明珠面色如常,似乎早就预料到会如此,只是自顾自的品着茶,偶尔和身边坐着的吴梦吟说上两句话,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明霜见她这样,只是讥讽一笑,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明珠淡淡道:“二姐姐今日的火气有些大,不如多喝点茶水,消消火吧。”
明霜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高太君心疼儿子,忙叫人出去看。不一会,高世箴就回来了,又喝了醒酒茶,重新归座。
这一次轮到了明佳。因她平日只有女红还擅长些,却没办法在现场展示。本想弹琴,但是无奈平日练得不多,怕拿不出手去。所幸她还会吹一点笛子,练了好几日,吹得脑仁都疼。不过,她当场表现得还算不错,吹错的地方也不多,众夫人又是一阵赞叹。
因为她不是自己的女儿,高世箴自然也是三分好也要说成五分。倒是二夫人听了,很是得意。
最后上场的是明沁。她刚起身,忽听门口的小厮惊喜道:“五老爷回来了!”
高太君闻言大喜,一叠声的道:“快让留哥儿进来。”
但见门帘一挑,进来一位年轻的公子。但见他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朗,文采风流,十足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原来,这高家的五老爷名唤高世清,因老太太三十上才得了这个儿子,最是宠爱不过,因小时体弱,险些养不活,故取名留哥。也许是名字吉利,也许是养得精心,这位五老爷终于长大了,不但娶了亲,还生了儿子。不过,这位五爷却对做官赚钱都没兴趣,只喜欢写诗做赋交朋友,一来二去的,竟然在诗词界还小有了些名气,年纪轻轻便位列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排名仅在大诗人王牧之之后。
只见他疾步走到了高太君跟前,一边行礼,一边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高太君笑道:“还不给你岳母他们请安。”
高世清连忙又给吴夫人请过安,给众位夫人请过安。
高太君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吃过饭了没有?”
“路上吃过了。我刚接到信,说是大哥回来了,急急的就赶回来了。”他笑着一抬头,见吴氏竟然也在坐,连忙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关切的道:“你怎么也出来了?身上可大好了?”
明珠等众姐妹都小声笑了起来,其他家的小姐也羞红了脸,有几个还偷偷看了高世清几眼。
高世清随意惯了,不甚在意男女大防。因见吴氏红着脸抽出手,这才略微感觉到不妥。
只听高太君道:“还不快去见过你哥哥。”
高世清忙道:“是。”说着就要往外走。
滴翠笑道:“大老爷就在那边呢。”说着,用手一指屏风。
高世清会意,转过屏风,一见高世箴,十分高兴,亲热的上前拉住他的手,道:“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母亲一直惦念着你呢,我也很是思念兄长。”
高世箴见此刻人多口杂,不便多说,便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笑道:“这个等我晚一点再告诉你,先坐吧。”
此刻,明沁已经做好了一首诗。她根据今日的宴请,当场写了一首应景的诗词,虽然用词尚显稚嫩,但是意趣却很好,众人禁不住齐声赞叹。
明珠很是意外,她从不知道这个小妹妹竟然会作诗,前世也没有发现过,只记得她爱看诗词罢了。高世清十分欢喜,直说家中又出了个女诗人。
满堂的喝彩中,只有明沁的嫡母四夫人的脸色不太好。
不过,此刻哪里有人会去理她是怎么想的。
高世箴见女儿和侄女们的才艺都已经表演完了,便起身打算回前面陪客人。忽听屏风另一边有人道:“……不是我自夸,我这两个侄女虽然比不上府里的小姐能诗会画,但是曲子还是会弹的,也会读写诗文,趁着今日老太君高兴,也想来凑凑热闹。”
高世箴想着不方便,刚要离席,忽听老太太回答:“既然如此,就请两位小姐也露两手吧。”
听到此处,高世箴忙站起身,道:“母亲,前面还有些事要处理,儿子就先告辞了。”
高太君还没说什么,莫夫人倒抢先说道:“无妨,咱们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可避忌的,大爷看过之后再走也不迟。” 她是四夫人莫氏的继母,不过才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很有几分姿色。
这下子,众人都察觉到了异样,有的隐约猜到了什么,有的笑话莫夫人出身小门小户的不懂规矩,有的正在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
明霜猛然领悟,联想起前前后后——先是听说父亲有娶继室的打算,然后是父亲刚回来,莫家的两个远亲就来投靠。莫夫人还带着两个出身不高,并且很快就要及笄的漂亮女孩参加家宴。最后就是这场急切切的,不避嫌疑的表演。
只见高世箴迟疑了一下,但总归不能明说什么,折了亲戚的面子,只道:“这恐怕不大方便吧……”
反而是五老爷高世清道:“这又有什么?如今,京中的风气早就开放了,只咱们这乡下地方还如此拘谨罢了。我在京中时就曾参加过大长公主和永兴长公主举办的牡丹、百花花会,那里可是青年才俊,侯门千金皆可参加,互相切磋才艺。再说,今日不过是亲戚之间的家宴,小姐们年纪又小,不过是晚辈而已。我刚才来晚了,可什么都没听见,这回也正好一饱耳福、眼福。要说如今的闺阁里人才辈出,皆不逊于男子,这可是咱们天朝的兴旺之兆。”
且不说其他人作何感想,高太君闻言,笑道:“你哥哥不过说了一句话,偏生引出了你这一副长篇大论来。小姐们不必拘谨,反正有屏风隔着,他们看不到,不过听个音罢了,怕什么。”
莫夫人面上一喜,“如此,便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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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宴(下) ...
众小姐们以往对京城的事只不过是略有耳闻罢了,如今听高世清这番话,又听了那花会的新奇之处,都由不得羞红了脸,却又心生向往,恨不得亲自去瞧上一瞧。
明秀略微有些怔忪,手里只来回揉着手帕,明霜见了,嗤的一声,笑道:“大姐姐是在想五叔刚才说的话吗?”
明秀面上可疑的一红,道:“没,没有。”
明霜笑得更狭促了,“姐姐是想去看看那些才俊公子们吧?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妹妹会替你保密的。”她一向不把这个不得宠的庶女姐姐放在眼里,行事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
明秀的脸红得都能滴出血来。她本就性子懦弱,不善言辞,现下更是不知如何分辨。
明珠突然道:“莫小姐的琵琶弹得真好。”
明霜瞥了她一眼,笑道:“确实如此,不似某人,木头似的。”然后得意的转过头去,自顾自的欣赏起了莫小姐弹琵琶。
明珠知她影射自己,却并不在意。明霜感激的忘了一眼明珠,小声道:“对不起。”
明珠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道:“她不过是些嘴上的功夫,姐姐不必在意就是。下次她再这样说你,我教你个法子。”
二人这边嘀咕着,莫小姐刚好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姐妹俩坐直了身子,跟着众人一齐拍手称赞,相视一笑。
高世清赞道:“莫小姐的琵琶弹得妙呀。”
高世箴却未置一词,正好有小厮来报,说前面的宾客听说五老爷回来了,想见一见五老爷,请他们过去。高世箴顺水推舟的和众人告了辞,带着五老爷高世清去了前院。
两个男人这一走,屋内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微妙了起来。莫夫人见人已经走了,心里有些懊恼,她这精心准备的两个节目还没表演完呢。不过,既然已经表演了一个,倒也不算完全吃亏,又让另一位顾小姐也诵读了一段精心准备的诗词。
热闹了一阵,众人见天色不早了,纷纷告辞归家,陆陆续续的直到傍晚方才散去。
夜里,明珠总也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来回折腾。值夜的青雪感觉她今天不太对劲,试探着问道:“小姐,睡不着吗?”
明珠“嗯”了一声,随口问道:“青雪,你将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青雪沉默了一会,道:“家里有几亩薄地,手里有几个闲钱,嫁个能干活的丈夫,然后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明珠被吊起了兴致,“为什么是两个?”
青雪缓缓道:“奴婢有六个姐妹,一个弟弟,母亲自来偏心弟弟。后来,家里穷,就把我们姐妹几个都卖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丝拼命压抑的脆弱,“大姐嫁给了邻村的傻子,那人犯起傻病来就打我姐,她一气之下跟别人跑了,至今不知去向。二姐小时候上山挖野菜的时候掉进了山沟里,连尸首都没找到。三姐被卖入镇上的财主家做丫鬟,让那家的老爷看中收用,后来被主母折磨死了。四姐被卖入了大户人家,如今那家人去了京城,杳无音信。五姐给人当童养媳去了。说起来,奴婢算是最幸运的一个,能被夫人留在身边,然后跟了小姐。我就想着,今后一定不多生,这样,我们轻松些,孩子也能活得好些。”
明珠瞬间无言,过了半晌才道:“你恨他们吗?”
“奴婢的父母吗?已经不恨了。当时被卖的时候,真是恨毒他们。但是现在的生活好了,比在家里过得强千倍万倍。可是,奴婢不敢保证今后在不如意的时候会不会恨他们。”
青雪轻松的笑了笑,“有时候奴婢会想,这样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也不公平?个人有个人的命,即便是为人父母也是无法为子女决定的。就比如咱们知县老爷的千金孙小姐,在家时何等的尊贵,父母如何溺爱,又是嫡出的小姐,千挑万选了一户人家,夫君家世人品容貌没有一点可挑剔的。可是刚过门不久,丈夫就死了,那孙小姐今年才十七岁,却得守一辈子的寡。所以说,不过都是命罢了。”
明珠默然,二人未再说什么。
那一晚,明珠反复思索着青雪说的话,直到将近天明才睡着。
第二天,林妈妈一见她顶这个大黑眼圈,忙追问她是怎么了。明珠笑而不答,只让素英去取了煮熟的鸡蛋来,放在眼睛下面滚了滚,将黑眼圈一点一点除去。
打扮妥当之后,明珠神采奕奕的站起身,道:“我们去给老太太请安吧。”
送走了明珠,红枝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觉得小姐今天有些不同呢?”
银蝶点点头,“我也这样觉得。”
青雪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众人身后,轻咳了一声,道:“你们有空在这里猜测小姐的心事,还不如把屋子大扫除一遍。开春了,早该收拾了。今天要是做不完,晚上可不许吃饭。”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号。
青雪抬头望着窗外清澈的天空,明媚的阳光,微微一笑。今后,还会更好吧。
明珠来到松苑上房时,迎面正好遇见了四夫人的继母莫夫人。她看见明珠,笑着赞了几句,就匆匆走了,脚步有些急促。明珠纳闷,她昨日不是刚来过,怎么今日又来了?
明珠想着就来到了上房,给高太君请过安,又给二夫人和四夫人请了安。
说了几句闲话,高太君笑着摸了摸明珠的头,道:“你娘的除服礼就快到了,针线上的衣服这两日便要做好了。像你这样花一样的年纪,怎能总穿着那些素淡颜色的衣裳,也合该好好打扮一下才是。”
明珠乖巧应是,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四夫人。却见她的面上募地一喜,明珠的心却是一沉。
前一世也有这样一回事。母亲死后三年,高太君便张罗着给父亲订了亲。只不过那家的女子还没过门就死了。后来又张罗了一个,似乎又出了点什么事。所以直到最后,父亲也没有再娶成。以前的她并不太担心这件事,但是先后经历过了锦绣被打,父亲提前五个月归来,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确定。
也许是因为她的重生,或许是其他的原因,很多事情已经开始起了微妙的变化。面对同样的人,不同样的境遇,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如投入湖水中的石子一般,命运开始渐渐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细细想来,究竟连那女子是哪一家的她也早都忘记了,但她不记得这和四夫人的娘家有什么关系。
她稍微松了口气,心理上却有些矛盾。虽说不管嫁进来的是谁,怎样也大不过老太太去。只要老太太还健在,任谁也动不了自己。再者,李姨娘他们也多了个天敌,想来也就顾不上别的什么了,自己只要站在一边看戏就好。唯一令她不喜的地方就是,她必须管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叫母亲,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正想着,却听明霜笑道:“祖母偏心,只给三妹妹做衣裳,难道我和大哥哥哪里就不如三妹妹了吗?”
高太君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就知道调皮。你是姐姐,不说让这妹妹些,还排揎她。谁说你没有新衣了?谁在前些日子跑到我这里来撒娇说也要那新进的软烟罗来着?”
明霜佯装害羞的捂了脸,道:“祖母——,您又说霜儿。”
屋内众人都笑了。
明珠天真的眨了眨眼,道:“我看昨日莫小姐那身衣裳的样式很好看,颜色是宝石红的,我瞧着二姐姐穿了也定然好看。”说着,却拿眼觑着四夫人。
平日都说四夫人和李姨娘的关系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莫家这番自荐枕席,你和李姨娘还能继续“好”下去吗?
明霜的笑脸登时有些挂不住了,她知道明珠暗指的是什么。当日四夫人确实和李姨娘透过口风,也许了他们一些好处,但毕竟空口无凭。而且,等到时候莫小姐进了门,在高府里站稳了脚跟,再反过来斗他们娘仨,四夫人自然是和自家的妹子亲,再一翻脸不认人,到时候一切可就晚了。还不如来个什么根基都没有的继母,到时候,也许还能和她斗上一斗,四夫人那边也不用担心她偏向新人。
妻和妾,永远是站在对立面的。
只是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就是看不透呢?
李姨娘却对她的话嗤之以鼻,“莫家已经开出条件来了,只要我能帮着莫小姐在高府站稳脚跟,不管她有没有子嗣,都会把杰哥认作嫡子,把你认作嫡女。到时候你哥哥成了嫡子,不管她今后会不会反悔,这名分摆着这里呢,这高家的家产能跑得了咱们的吗?”
明霜听了也有些动心。毕竟嫡庶之名相差悬殊,自己若有了嫡女的身份,将来也能有个好归宿。
“可是,真能有真么好的事嘛?口说无凭的,咱们怎么相信她们会不会兑现承诺?”明霜不安的绞着手里的帕子,疑惑的望向李姨娘。
“哎呦,我的二小姐,你当我那么好糊弄呢?字据就摆在这里呢,到时候还能不兑现吗?”
“什么?字据?”这倒新鲜,明霜有些傻眼。
李姨娘得意的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红漆箱子旁,用藏在小衣内的钥匙打开铜锁,翻开盖子,弯腰从箱底取出一个黑不溜秋的旧匣子,再打开,从匣子的暗格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张纸,递给了明霜。
明霜展开,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和李姨娘刚才说的分毫不差,这才稍稍放了心。
“这白纸黑字的,与其找一个不知底细的来做当家太太,还不如找相熟的。”李姨娘很是得意,“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想是等着认了你们之后再挑你们的错处,到时候寻个不是,再行反悔。哼,他们想得倒好!到了老娘嘴里的肉,还有吐出去的可能吗?”
明霜脸一红,饶是听惯了李姨娘私下里的市井村言,仍觉得丢人。
正说着,只见一个丫鬟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里瞧着,李姨娘眼尖,连忙喝道,道:“谁在那里?”
“是奴婢。”一个小丫鬟怯生生的走了进来。明霜看着觉得眼生,便问道:“你是哪个房里的?”
“奴婢叫草芽,是四奶奶让奴婢过来的,说是请李姨娘过去一趟。”
李姨娘一听是四夫人,面上露了个笑,道:“我等会就过去。”又打量了她几眼,随意道:“你是新来的?怎么从没见过你?”
草芽道:“我刚进府不久,原是跟着锦绣姐姐的,如今她去了针线上当差,我就去服侍四奶奶了。”
李姨娘变了脸色,道:“什么你呀、我呀的,在我面前要自称奴婢,你懂不懂呀?”
草芽连忙称是,想了想,又怯怯的问道:“可是,嬷嬷们说,姨娘算不得主子,在姨娘面前不用自称奴婢。”
10
10、舅舅 ...
李姨娘一听,气得倒仰,指着要丫鬟草芽就要开骂。
赶紧来服侍的冬青也听到了,心道:哪来的这么个傻丫头,连个眉高眼低都分不清楚。又怕李姨娘生事,顾不得想别的,连忙上去将那草芽拉了出去。
明霜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这确实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再说,犯不上为个新来的傻丫头得罪四夫人,便上去扶住李姨娘,劝了几句。
李姨娘捂着胸口,恨恨的道:“等着瞧吧!谁都把我当丫鬟、下人,总有一天,我定要这些人都瞧瞧,我李巧儿也不是好惹的!”若不是她这样好强的性子,当初憋着一股气在心里,又怎能有今日的光景?
明霜叹了口气,心中却隐隐有怒火在燃烧。
转眼就到了除服的日子。一大早,来了一堆的和尚道士,闹哄哄的做法事。嫡女明珠,庶女明霜和庶子珉杰身着素服,一同拜祭了上官夫人的灵位。
明珠跪在灵台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道:我重活的这一世,会不会就是母亲您的保佑呢?如果是的话,请您显显灵,告知女儿一声。
一旁立着的大少爷珉杰见状,心中不忍,开口劝慰道:“三妹妹,母亲已经故去了,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保重身体要紧。”
明珠转过头,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审视着这个异母哥哥,忽然,她的脸上绽出了一个笑容,“多谢哥哥。”
珉杰一愣,想要抚摸她头发的手伸到了半空中,却又顿住了。他将手握成了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道:“三妹妹快些回去换衣裳吧,老太太那里还等着咱们去请安呢。”
兄妹俩相视一笑。
是同情也好,不是真心的也罢,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孩子罢了。
“哎呦,真是兄妹情深呀。”明霜冷笑了一声,“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珉杰几不可闻的皱了皱眉,淡淡道:“二妹妹也快回吧。若是去晚了,老太太该不高兴了。”他从刚一出生就被高太君养在身边,不久前又搬到了外院住,很少进内宅,对生母和胞妹的态度越发淡淡的。
明霜气的直咬牙,想起母亲为了能让他成为嫡子,花了多少心思,可他对自己却还不如一个明珠!想到这里,她狠狠瞪了明珠一眼,转身就走。
珉杰无奈的摇了摇头,望着明珠,笑道:“你二姐姐就这样,三妹妹别放在心里。”
明珠浅笑道:“大哥哥说的什么话,二姐姐不过是性子直爽罢了,我先回去了。”
有些东西,总是无法割断的。老太太的心机怕是白费了许多。
各自回去脱了素服,换了颜色鲜艳的衣服,除服礼算是行完了。一切收拾完毕,打扮妥当,就见有人来请明珠,说是舅爷来了,大老爷请小姐见过高太君之后就去书房见客。
明珠笑着应了。此时的她已换了一件蔷薇色的短袄,下配珍珠色绫裙,上绣点点碎花,头上几简单几缕珠翠,衬着一头黑亮的好头发,倒比着素服时多了分活泼娇艳。
先去上房拜见高太君。高太君一见,果然喜欢,却嫌她头上的簪环太少,叫冯妈妈取出一只镶红宝石金簪和一对翡翠耳珰,帮明珠戴好。见她手上戴的是自己往年赏下来的碧玺手串,不是凡品,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高家的女儿就该雍容华贵些才是。”
但见那簪子上的红宝石足有鸽子蛋大小,明光璀璨,簪尾用金链坠着几颗小红宝石,直垂到耳际,微微一动便摇曳生光,更显得明珠肤光胜雪。
一旁的明霜看得眼睛都红了。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满头的簪环,心里暗骂丫鬟笨拙,骂明珠装可怜,骂高太君偏心,骂李姨娘怎么只是个丫鬟……反正除了自己之外,个个都骂遍了。
且不说她是怎么想的,高太君又嘱咐了一些见客的礼仪,明珠一一应了。
她知道高太君对上官家是有所求的,所以才会这样郑重,否则也不会让父亲等了三年之后才提议亲的事。按理说,妻丧,没有哪家的丈夫会等三年才续娶,更别提像这样的大户人家,处处需要主母主持中馈的,可高家却真的就这样做了,原因何在?如今,维系两家感情的母亲已经没了,那么这个重任也自然交给了她。
回想前世,纵然是自己一直缠绵病榻,但是刚开始的吃穿用度却总是不少的,也曾时不时的被上官家接去小住。直到后来有了嫁娶的约定,高家怕上官家退亲,刻意封锁了她重病的消息,借口成亲前不宜见面,这才渐渐断了联系。
不知道上官家在得知新妇不是自己的时,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和高家翻脸呢?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拜别了高太君,明珠随着领路的婆子来到了外书房。有小厮进去通禀,不久,那人出来请明珠入内。入得房内,明珠见正当中主位坐着自己的父亲高世箴,他的身旁作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人都赞高世箴是美男子,可这一位也不差,甚至比父亲更多了三分温文儒雅。此人便是明珠的舅舅,当年人称江南四公子之一的上官晟睿。
明珠蹲身施礼道:“明珠见过父亲,见过舅舅。”
自打明珠一进门,上官晟睿的目光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他和胞妹上官佩兰的感情一向亲厚,偏她死得那么早,生父又常年不在家,此时一见她的女儿,自是感慨万千。
“珠儿,你长大了。”上官晟睿面带欣慰的看着她。
“舅舅。”明珠甜甜的笑望着他,露出颊边的小梨涡。她深知这个舅舅因为移情的关系有多么疼爱自己,甚至比生父还要强百倍。
高世箴轻咳了一声,缓缓道:“你舅舅是来接你去外祖母家的做客的,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就起身。”
这个决定是早就定下的,明珠柔顺的应是,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上官晟睿看她离开,叹了口气,道:“看来世兄将珠儿照顾的很好。”
高世箴淡笑道:“她是我的亲生女儿,老太太又疼她,我又怎么亏待她。”
上官晟睿忙道:“兄长误会小弟的意思了。”作势就要解释一番。
高世箴笑摆了摆手,道:“不必解释了,咱们就如自家兄弟一般,有什么信不过的。”
说着,命人设摆酒宴,款待上官晟睿。
次日一早,明珠辞别了高太君,带着青雪和素英两个丫鬟并林妈妈,以及两个高太君因不放心,特意选派来的两个嬷嬷上路了。
马车很宽敞舒适,明珠倚在软枕上,透过碧绿的窗纱,往外瞧看。她很少出门,因此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和她同车而坐的青雪和素英则叽叽喳喳为她解释看到的一切。她们偶尔也能够出门,对平常的市井风情还是有些了解的。三人有说有笑的,倒也不觉得旅途枯燥。
上官家离高家有一日的路程,众人在中午便找了一家大客栈休息吃饭。家人打点好了一切,青雪和素英小心的扶着明珠下了马车。因她年纪尚小,也并未戴帏帽遮掩。众人冷不丁的见了这样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和两个美貌的丫头,谁不爱多看两眼。况且她们的衣饰和气度都与寻常人家不同,想来也是出自世家高门的。
只听有人议论道:“这是谁家的小小姐?可真好看。”
“啧啧,比那画上的善财童女还漂亮。”
“这是哪家的小姐出门呀?”
明珠略微有些害羞,林妈妈在前面领路,青雪和素英并那两个嬷嬷都紧紧簇拥着她,生怕被旁人挤到碰到。来到了二楼的雅间,素英用帕子擦了擦看似十分干净的桌椅,青雪在椅子上铺上了自家带来的褥垫,这才扶了明珠坐下。
明珠只留下了林妈妈在屋内伺候着,剩下的都打发出去吃饭了。
客栈的饭菜还算干净,味道虽比不上家里的厨子,却也别具风味。明珠也不让林妈妈伺候,只拉着她一块坐了用饭。
吃完饭,漱了口,只听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了,上官晟睿走了进来。明珠笑着站起身迎接他。
上官晟睿笑着在她的对面坐了,见林妈妈还站在一边,便道:“若烟,你也坐吧。”
林妈妈一听“若烟”这两个字,泪珠差点滚落,只叫了一声大少爷,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她从小就在上官小姐身边伺候着,对上官家的感情不一般。
上官晟睿唏嘘道:“佩兰走了以后,委屈你了。”
林妈妈揩了揩眼泪,道:“上官家对我有恩,小姐对我也有恩,小小姐又这样好,奴婢没什么好委屈的。只是可怜了小小姐,这么小就没了母亲,父亲又不疼爱,小小年纪还要为我们打算,可苦了小姐了。”
明珠忙拉住她的手,道:“妈妈快别这样说。”又转头对上官晟睿道:“林妈妈不过是偏心我才会这样说的,舅舅别当真。”
林妈妈知道自己逾越了,只是心中不平而已。又听明珠这样说,便道:“是奴婢的错,原不该这样信口胡说的。”
明珠继续道:“我是高家的女儿,祖母对我也甚好,哪里就能委屈了?比起那穷苦人家吃不上饭,卖儿卖女,我能生在高家已经算是够幸运的了。”她说的都是实话。自从听青雪讲过她家的故事之后,她突然有了种生在福中不知福的感觉。能住在高门大院,吃锦衣玉食,使奴唤婢,这已是多少人羡慕不已的生活了。自己活了两世,也尝过世间的人情冷暖,又有什么事看不开呢?
上官晟睿听了却只觉得心酸不已。外甥女竟然拿自己和那贫苦人家的儿女想比,想来在高家的生活也不会好到哪去。况且没有母亲的孩子会如何,只要是稍有常识的人就能知道,不是性子被其他长辈娇惯坏了,就是只能任人欺负,凡事也无人能提点,不管怎样,这样或者那样的麻烦总是难以避免的。恨只恨当初自己糊涂,将妹妹嫁入了高家,这才酿成了今日的局面。如今,自己只能干看着,却什么都帮不上。又见外甥女小小年纪就这样懂事,更是痛心不已。
他语气沉痛的道:“只要有上官家一日,舅舅就绝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明珠笑着点了点头,心头涌起了一阵暖意。
忽然,楼下又爆发出了一阵赞叹的议论之声。不知是谁说了句,“才来了个善财童女,这回又来了个哪吒三太子!”
明珠闻言一愣,顺着镂空的雕花窗格朝楼下大堂望去。
11
11、做客 ...
客栈中忽又涌入了许多人,一个身着牡丹红刻丝袍子的小公子在众家人的簇拥下显得分外惹眼。他稍微一抬头,明珠忽然愣住了,一旁的林妈妈念了声佛,赞了一声道:“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呀?长得可真俊!”
只见那小公子也就十一二岁左右年纪,正抬头和跟从的家人说话,只微微的一笑,整个大堂似乎都亮了起来。一时间,大堂里所有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了他身上,那小公子倒是神态自若,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
明珠自诩看遍的美人,不论是她的父亲、叔叔、舅舅、哥哥,还是婶娘、舅妈、姐妹、妾侍、丫鬟,很少有不是美人的,也不乏长得极美的,但是和这位小公子一比,似乎都逊色了不少。
上官晟睿却认得他。他站起身,走出了雅间,吩咐门前守候的下人一些事。那人点头应是,转身“蹬蹬蹬”的下了楼。明珠见小厮走到了那小公子面前,低头行礼,似乎说了些什么。小公子抬头向上望了一眼,便和几个家人随着那小厮朝楼上走来。
上官晟睿见明珠疑惑的望着自己,笑道:“他是我一个故人的儿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只听门外脚步声一响,门外有小厮回道:“楚公子来了。”
门被推开了,楼下的那位绝色少年走了进来,近看只觉得更美。只见他一张小脸白嫩得几乎透明,尖尖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大大的桃花眼,挺翘的鼻子,唇红齿白,竟比小姑娘还要漂亮几分。
他见了上官晟睿,躬身施礼道:“小侄见过上官叔叔。”他的声音清越,带着少年特有的声音,动作却如行云流水般从容不迫,一派大家风范。
“世侄快别多礼。” 上官晟睿笑着走到他跟前,见他的眼睛望向了明珠,便转身介绍道:“这是我的外甥女,大家都不是外人,勿须见外。”
明珠此时已站起了身,朝那绝色少年行了一礼。
那少年连忙还礼,道:“妹妹不必多礼。想来,您就是高小姐吧。”
见明珠有些疑惑,那少年又忙笑着解释道:“我知道上官叔叔只有一个妹妹,夫家姓高,却没想到竟让我猜着了。”
他一笑,恍若牡丹初放般惊艳。
明珠难得的红了红脸,心中暗想,人都道周小史、韩子高之流是蓝颜祸水,我当时还不信;可看了这个小男孩之后,才知古人诚不欺我。他长大之后会不会也成为这样的人呢?估计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消受得起似这般艳色夺人的男子吧。
楚悠早已经习惯了被别人盯着看,但见这位高小姐的脸上竟然还夹杂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心内却是不解,但此刻又不便细问。
只听上官晟睿说道:“世侄这次来江南所为何故?”
楚悠压下了心底的疑惑,道:“不瞒上官叔叔,小侄是来江南寻访名医的。家母的病,实在是无法耽搁下去了。”
上官晟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世侄有心了。相信楚夫人定然能够吉人天相的。”
又疑惑道:“只是你父亲会允吗?”
楚悠淡然一笑,道:“虽说家父不只有我一个儿子,但是家母却只得了我一个。”显然是做过了不少抗争才能出来的。
明珠闻言,怔了怔,一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禁不住黯然。如果母亲还能再多活几年,自己会不会有机会也像这个小男孩一样出来寻访名医呢?母亲会不会也因此而康复呢?自己的日子会不会过得好一点呢
她轻啜了一口茶,忽然道:“希望你的母亲能够早日康复。”说着,站起身,道:“舅舅,我先回马车上去了。”
上官晟睿点点头,道:“也好,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又唤门口的下人,“服侍姑娘上车。”
早已吃过了饭,等在门口伺候的素英几个应声进了来。
“失陪了。”明珠向二人福了福,款步离开了雅间。
楚悠略微有些愕然,“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妹妹不高兴了?”
上官晟睿摇了摇头,道:“这事与世侄不相干。只是我那妹妹去得早,昨日是她的除服礼,故此我这个外甥女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楚悠知是自己勾起了高小姐的伤心事,忙赔礼道:“都是小侄一时不查,倒惹得妹妹伤心了。”
上官晟睿笑道:“你孝心感人,我这个做叔叔的都比不上。来,叔叔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楚悠笑着端茶饮下,眼神望向楼下那抹藕荷色的小小背影,略有所思。
辞别了楚悠,上官晟睿带着家人回到了马车上,众人继续赶路。
且不说明珠如何想的,路上的风景如何,一路无话,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上官家的大宅。
一切都和前世看到的一样,明珠望着眼前熟悉的上官府邸,一时间感慨万千。这里有真心疼爱她的外祖母,关心她的舅舅,爱护她的表哥,比之高家,这里反而更像是她的家。
拆除门槛,马车直接进了二门,停稳之后,有嬷嬷仆妇上前搀扶她下了车。换了一顶软轿,由两个强壮的婆子抬着,一路朝着上房行来。
下了小轿,体面的丫鬟仆妇们都笑着上前簇拥着她进入上房。上官老夫人一见明珠,泪水忽然就流了出来,“我的心肝,我的兰儿呀,珠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上官老夫人的情绪十分激动,连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的,想来是想起了自己已故的女儿上官佩兰来了。
明珠也哭了。她走上前跪下,给上官老夫人磕了三个头,被一旁的丫鬟搀扶起身,送到了上官老夫人面前。
“像,真像,你和你娘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上官老夫人抚着明珠的肩膀,想起女儿,更加伤心起来。
一旁侍立的上官大奶奶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上前劝慰道:“母亲万不要过于伤心,外甥女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想是累了。妾身已经备好的家宴,今日咱们就好好给外甥女接个风。”
上官老夫人点了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手却一刻也不愿松开明珠。
当晚,上官老夫人亲自搂着明珠睡了,留下林妈妈和青雪、素英伺候着,剩下的人都被安排在了早就准备好的下人房内,自有人照管。
次日一早,明珠睁眼醒来,发现上官老夫人已经不在了。青雪和素英见她醒来,笑道:“老夫人刚起身没多久,见姑娘睡得沉,就让多睡一会。”
明珠望着床边绛红色金丝福寿帐子,打了个哈气,揉了揉眼睛,道:“不早了,我也起了。”
素英一招呼,早有上官府的下人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热水,明珠沐浴了一番,换了衣服,梳好头发,只见穿衣镜中的自己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一分活泼自然,禁不住笑了。
素英感慨道:“没想到上官老夫人待小姐这样好。”
青雪笑道:“小姐这样的人,有谁会不疼爱。况且老夫人这样疼爱已故的大奶奶,爱屋及乌也是常事。只是这话万不要被跟咱们来的那两个老嬷嬷听见,否则回去又要向老太太嚼舌根子了。”
明珠拿起桌上那串高太君赏的碧玺石手串戴好,站起身,道:“青雪这话有理。见我受宠,多少人瞧我不顺眼呢,何苦再丢给她们一个话茬。不说四婶一味的因为秋姨娘曾经是母亲身边的丫鬟,后来被四叔收用,斗不过她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光说二婶因为明佳没有我受宠,又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心,明里暗里的使了多少绊子?”
其实,二夫人做的还远不只这些。如果不是自己前世经历过,很多事也许连她都猜不到。更别说她最后说服老太太用明佳代替自己出嫁。
“李姨娘就更加不用说了,从来看不得我有一点好。老太太对我不管不问的那些日子,她是怎样挤兑我们的?更别说那些躲在暗处的了。至于明霜她们,也许现在还算安分,等再过几年,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样了。”
想起自己临死之前,明霜在她床边说过的那些话,嫉妒之心分明连她的最后一点善良都吞噬了。
“我知道父亲不喜欢我,也不指望了。老太太的宠爱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若她能在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哪怕多看顾我一分,我也会情愿相信她是真心将我当成孙女看待的。别以为那时我小,燕儿是怎么死的,我还是记得的。”
不过是一个在高太君面前说过母亲好话的小丫鬟,最后的结局是被关在柴房,活活的饿死了。不论是谁下的手,执行者永远只有一个。
青雪和素英听了,全都默然不语。
明珠不由得握紧了手掌。老太太是如何的冷酷无情,自己早在前世就已经看透了。林妈妈被人栽赃陷害,明明是十分拙劣的手段,可她不分青红皂白,活活将她打死了。当时的自己拖着病体,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却被她一句“下人唆使主子犯错”,将青雪也一并卖了。
就因为她的病再也没有了好的希望,就因为她连最后一点价值都失去了,所以,她的一切都活该被踩在泥土里,成为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利斗争牺牲者。因此,今生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她产生一丝一毫的孺慕之情。对她来说,高太君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掌权者,绝非亲人。
明珠叹了口气。虽说如今的她已经看开了许多,但是身处这样的环境,怀着这么多的痛苦记忆,并且至少在今后的七年内都要和这些人共处一室,想要保持心态平和,谈何容易?
“小姐,你放心,有我和青雪,还有林妈妈在你身边,我们不会有事的。”素英的小脸上满是凛然之色。
明珠笑着拉过她的手,又拉过青雪的,道:“嗯,我们一定会没问题的。”
主仆三人又说笑起来,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大丫鬟绮罗不动声色的离开了,走的时候示意远远站着看门的婆子不要让人随意靠近。她来到上官老夫人身边,摒退了下人,将刚才听到的对话一字不漏的禀告的一回。
一向慈眉善目的上官老夫人一把将手中的五彩盖碗掼到了地上,口中恨声道:“我就知道会如此!可怜我的珠儿凭我怎么问都只说他们高家的好处,怎么可能会好?本以为女儿低就些,在夫家也能过得好些,哪知道高家竟然连自家的小姐都不细心照顾。高世箴也不是个东西。从前得罪了肃郡王,还不是上官家帮的忙,这才保住了功名,考成了状元。要不是他高家当年几次求娶,说尽了花言巧语,我又怎么会同意这桩婚事?说什么真心喜欢,什么再不纳妾的,现在想来,一切都只是为了利用我们上官家罢了!可怜我的佩兰怎么去得这样早!”
上官老夫人说道痛处,禁不住泪如雨下。
绮罗急了,忙劝道:“老太太切莫伤心。如今表小姐来了,一会又要过来请安,若是见您如此,她心里哪能过得去呢?就算让大奶奶和二奶奶知道了也不好不是?”
上官老夫人这才渐渐止住了眼泪。绮罗叫人打来温水,给老夫人净面,抿了头发。又叫人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了。刚做完了一切,只听门口一个温和的少年声音道:“祖母,瑞儿来给您请安了。”
12
12、青梅 ...
明珠刚走到上房门口就听见上官老夫人房里传出了阵阵笑声。丫鬟见她来了,忙脆声向内禀道:“表姑娘来了。”然后撩起帘子,笑着对明珠道:“表小姐快请进。”
青雪也跟着明珠进入了内室。只见迎面十二扇金丝楠木泥金墨书祝寿屏风,上用泥金墨书祝寿文章,富贵之气之逼人,一见便知绝非等闲之物。她想起从前曾听林妈妈说起过,这屏风乃是先帝在位之时,为贺已故母亲上官皇后的祖母,既先帝曾外祖母八十岁生辰所赐之物,据说上面的文字乃是上官皇后生前的墨宝,端的是珍贵异常。没想到今日竟然有缘得见。
进入内室,只见当中的软榻上端坐一位气质雍容的老妇人,一身宝蓝色绣白鹤的袍子,头戴同色抹额,当中嵌着一颗光滑圆润的东珠。那珠子一看便知是宝物,在日光下竟散发着淡淡的七彩光芒。青雪自忖也见过些世面,此刻却也暗暗吃惊。
虽说这位上官老夫人比自家老太太的年龄小个一两岁,却比老太太看上去要年轻许多。似乎是因为保养得宜,只有眼角和嘴角处有些许细纹,白发也很少。再加上她肤色明净,嘴唇红润,不用说,年轻时定然和上官夫人一样是位极出色的美人。只是眼角眉梢处带着些许威严,令人不敢小觑。
再看屋内的陈设,青雪不禁暗暗咂舌。这种世家大族的厚拙之感,直让人觉得自惭形秽,连高家与之一比都显得浮躁了三分。
青雪暗暗打量着上官家的屋子,明珠则一进入内室就连忙跪下,拜过上官夫人,还未来得及直起身子,忽然听见了一句熟悉的男声:“是明珠妹妹来了吗?”她猛的一抬头,冷不丁的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眸子,只觉得再也移不开视线去了。
“明珠妹妹不认得我了吗?”还是那样温和的声音,一如他温润如玉的外表。此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表哥。”明珠忍住泪意,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上官鸿瑞打量着面前这个身穿鹅黄色小袄,嫩绿色绣花裙,梳双鬟髻,戴碧玉做的首饰,笑容极为甜美可人的小女孩。当她朝着自己笑时,上官鸿瑞只觉得心都快被融化了。
“珠儿,你上次见你哥哥的时候还那么一小点,不记得也是应该的。”上管老夫人笑着说道,“他是你大舅舅的儿子,名唤鸿瑞,是你的表哥。”
又指了指一旁坐着两个五官有些相仿女孩子,道:“这是你二舅舅的两个女儿。”
二人一着杏黄,一着粉白,端的是明眸皓齿,眉目如画。此刻,姐妹俩正笑吟吟望着明珠,确实是一对极出色的姐妹花。
明珠当然认识她们两个。大表姐名唤毓秀,今年十一岁;小一些的名唤钟灵,今年十岁。这两位表姐前世对明珠还是很不错的。
大小姐上官毓秀笑着走上前来,笑吟吟的拉住明珠的手,道:“好漂亮的妹妹呀。”又转过头去,望着钟灵,“咱们以后可又多了一个玩伴。”
二小姐上官钟灵也笑着拉住了明珠的手,眨了眨呀,道:“等下次那个苏小姐再来时,一定让她见见咱们的明珠妹妹,看她还能得意起来不能!”
明珠笑道:“两位表姐今后还请多多照顾小妹才是。”
还没等毓秀说话,钟灵抢先道:“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若有谁欺负了你,就告诉我,姐姐来为你撑腰!”
毓秀笑得直不起腰来,仍不忘拿帕子掩了嘴,直道:“祖母您瞅瞅,老幺终于也做了一会姐姐咯。”
逗得众人全都发起笑来。
笑过之后,上官老夫人继续道:“你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小的小,弱的弱,今日都没来,等改日再让你们姐弟几个相见。”
上官老夫人这辈子一共只生了一子一女,剩下的一女两男皆系姨娘们所出。庶女早已嫁人,夫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两个庶子并未分家单过,仍与嫡母与嫡兄住在一起。大老爷上官晟睿只有一子,二老爷上官晟熙育有两女一子,三老爷上官晟旻育有一子一女,子息不可谓不薄。因另两个孙子年纪尚小,三房的三小姐体弱多病,上官老夫人怜惜孙子孙女,便许他们早上不必过来请安,因此明珠今日没有见到。
明珠笑道:“既如此,只听外祖母的吩咐便是了。”
上官老夫人又吩咐上官鸿瑞兄妹几个,道:“你们妹妹刚来,还不熟悉,一会你们兄妹几个就带她出去转转。先生那里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假,只招呼好你们的妹妹便是了。”又吩咐丫鬟婆子媳妇们在后面远远的跟着,看顾好小主子们。
兄妹几个笑着应了,自去玩耍不在话下。
上官老夫人见孩子们走了,缓缓沉下脸来,吩咐绮罗,道:“你去吧表小姐的乳娘林妈妈请过来。还有,别让同来的两个老嬷嬷听见风声。”
绮罗会意,道:“老太太放心,奴婢知道分寸。”
上官老宅比高家大了三四倍不止,建筑也比高家多了一份雍容气派。上官世家是有名的“凤族 ”,历朝历代出过十几位皇后,就连现任皇帝已经故去的亲祖母也出身于上官氏家。虽说世家大族近年来都或多或少的开始没落了,灭的灭,散的散,但是上官家历经数百年的经营,实力仍然不可小觑,至少三代之内无忧。
此时已到了花开季节,花园内的桃李梨花开得满树满枝,微风拂过,重重落蕊缤纷而下,晴天碧空下,端的是一派好春光。
众人一边赏景,毓秀问道:“明珠妹妹,你们高家的姐妹平日里都玩些什么呀?”
明珠略一思索,道:“无非是些闺阁内的游戏。解九连环,翻绳,做针线,猜谜。偶尔趁嬷嬷们不在,也会偷偷打叶子牌,踢毽子。天气好的时候,看丫鬟们放风筝,坐船游湖。”
“只这些吗?”
明珠点头。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钟灵惊讶的问,她是个最爱玩,也最会玩的,听见明珠的生活这么枯燥,着实不敢相信。
明珠一笑,道:“我们连平时的功课都还忙不完呢,玩的时间少一些也没关系。”况且,高家日日都有谁和谁斗来斗去,谁又吃了亏的小道消息,又怎么会无聊呢?
毓秀笑道:“这回你来了这里,别的不说,只跟着我们玩便是了,定然让你乐不思家。”
钟灵拍手道:“对呀对呀,等我明天就下帖子请晶清、仙姿、良锦、芷媛、盈盈她们来玩,这回我可绝不请吕家那几个小姐了,来了只会扫大家的兴。”
钟灵如数家珍的叨念着明天该请谁来,该玩些什么,毓秀偶尔补充一句,两个女孩的笑脸似阳光下的花朵般明亮,明珠只觉得这样的快乐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我这两个妹妹都太爱聒噪了。”耳畔响起了上官鸿瑞温润的声音,明珠抬头望着他。此时还是少年的他一身淡蓝色的长袍,腰上系着玉色的腰带,并未悬挂荷包之类的,只佩着一块上等的羊脂玉佩。一双清澈的眸子,清雅如莲花。
明珠望着那双眸子,只觉得心情平静。不论表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在她的记忆中,他似乎永远都是那个身着一身一尘不染的雪白长袍,如玉般的温雅君子。他站在灿烂的阳光下,笑着向她招手说:“明珠妹妹,我站着这里等你,你慢些跑。”这一幕的记忆一直存在她的心里,在从前无数个冰冷的夜里,当她回忆起这一幕时,似乎还能嗅到他身上阳光的味道。
“妹妹,你在想什么的?” 上官鸿瑞轻唤了她一声。
明珠这才回过神来,笑咪咪的道:“没什么,我只是觉的哥哥长得真好看,就多看了两眼。”她仗着自己年纪小,反正说什么也不会有人怪罪。
上官鸿瑞微微红了脸。这还是第一次有小姑娘当着自己的面夸自己的外貌。虽然,对方还这么小,而且还是自己的表妹。望着明珠灿烂的笑脸,他突然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想着想着,又笑着摇了摇头,他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只记得那软软的一团雪白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他当时很好奇,趁没人在的时候偷偷的戳了戳,还把小明珠给弄哭了,被母亲训斥了两句。哪里也看不出当日肉团子似的小婴儿竟长成了今日这般可爱的小姑娘,他又哪里会见过呢?
毓秀恰巧听见了明珠的话,转过脸来笑道:“明珠妹妹真有眼光。咱们这个哥哥最是招女孩子喜欢了。远的不说,单说上次有位赵小姐见过哥哥一面,结果整天缠着我们打听哥哥的情况,更别说从前的苏小姐和江小姐了。”
一句话未了,只听钟灵抢着道:“还有芷媛,她还偷偷的给哥哥绣过荷包呢!”
毓秀奇道:“她绣荷包,你怎么知道的?”
“是晶清去她家做客时偶然发现的,那荷包上还绣着表哥的名字呢。她只偷偷告诉了我一个人。” 钟灵有些得意。
毓秀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皱眉,道:“这怎么行?万一让外人知道了岂不是损了芷媛的名声?”
钟灵撇撇嘴,道:“我当然知道了!晶清当时就跟芷媛说了一大堆道理,劝说她把那荷包剪了,芷媛也同意了。”
毓秀松了口气,道:“以后可万别让她再见到哥哥了。那丫头素习是个眼空心大不听劝的,万一来了性子,再闹出点什么事了,可就不是小孩子间能解决得了了。”
钟灵朝她做了个鬼脸,笑道:“我就算再顽皮,也懂这个理。万一再连累了哥哥,让他娶进来一个像孟芷媛一样的嫂子来,头一个我就不依。”
上官鸿瑞笑着敲了敲她的头,道:“小丫头,竟然拿哥哥来打趣,下次不管你怎么求我,我都不带你出门玩了。”
钟灵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逗得兄妹几个哈哈大笑。
毓秀见明珠一脸疑惑,笑着解释道:“哥哥有时候会亲自出府出去买些文房四宝和新书之类的,我们有的时候也会随行。当然,这事是要祖母同意才行的,哥哥每次都会亲自去做说客。祖母因相信哥哥行事周全,钟灵又十分听他的话,这才同意我们偷偷跟着去的,并未过了明路。”
明珠叹了口气,道:“我可真羡慕你们。我出门的次数一个之手就能数得过来,又没人能带我出去,哪里像你们这样自由。”
钟灵笑道:“你放心,下次我们出去的时候一定带着你一起去。”
明珠下意识回头望着上官鸿瑞,只见他微笑着看着自己,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这是还须得问过祖母才好。”
明珠知道他是同意了,眼睛顿时一亮。前一世因为生病,即便来到上官府也只能窝在屋子里。这一回,她一定不要浪费任何玩乐的机会,好好的弥补自己过去浪费的光阴。
几个人说笑着,穿过了繁花累累处,树木开始多了起来。走过了一段鹅卵石铺的小径,穿过月洞门,再一转弯,只觉得视线豁然开朗。
阳光照着深蓝的湖水,泛起一片波光粼粼,湖面上遥遥的行着几只小舟,有仆妇稳稳的站在上面四处撒着碎谷子,在湖心处游荡的天鹅、野鸭、水鸟都聚集在船边悠然的啄着食,享受着一天美好时光的开始。
钟灵看着觉得好玩,用手指着湖心的小船,道:“咱们也要只船去湖里喂天鹅吧。”
13
13、春晖 ...
几个人这边说笑着,在岸边守着的一个婆子一见是府里的主子小姐们来了,立刻满面笑容的迎上来,蹲身请安道:“给大少爷、表小姐、大小姐和二小姐请安。”她也是府中的老人了,虽没见过明珠,但是也早就听说了老太太的外孙女来府中做客的消息,今日一见,自然不敢怠慢。
钟灵吩咐那婆子道:“你去预备一条船来,我们要去湖心。”
婆子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眼神望向一旁的上官鸿瑞和毓秀。身为下人,这种事她可做不了主,万一这些小主子们在水里出了点事,她就别想活命了。
毓秀看了看幽深的湖水,朝妹妹摆了摆手,道:“你被让他们难做。现在的湖水凉,还不是下水的时候。你就算再淘气,也别在今日一天都抖落出来,也不怕吓着明珠妹妹。”
钟灵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姐姐,看了看明珠,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长这么大头一次有妹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要是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请妹妹多多担待。”
明珠忍不住掩嘴笑道:“二表姐的性子我喜欢的紧,也用不着把我当成妹妹,只当是同龄的朋友就好。我六妹妹也是这样的性子,我在家时和她玩得最好了。下次你见见她,定然也会喜欢。”
钟灵面现喜色,忽然拉住明珠的手,道:“我只当我的性子最是顽劣,没想到还有人会喜欢。你下次来也带着你六妹妹一道来吧,我定要带她去见见我娘才是。这样我娘也不会总觉得世上只我一个是淘气的了。”
毓秀笑道:“你们听听,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只当你终于找到知音了呢。”
明珠也道:“不如你有空去我那里玩,我给你们引荐可好?
钟灵点头道:“那我们说定了!”说着,还硬拉着明珠拉了勾。
见钟灵似乎很想亲自去喂天鹅,明珠看了看湖中的一座水榭,有回廊连至岸边,距离湖心的船娘也并不远,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便道:“既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
毓秀问:“是什么法子?妹妹说说看。”
明珠笑答:“这法子再简单不过了。咱们去那湖心的水榭里坐了,让船娘将天鹅水鸭用谷子引到水榭附近,咱们在那边喂食,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也不怕掉进水里。”
毓秀赞道:“确是个好法子。”然后又吩咐那婆子按照明珠的方法去办。
钟灵想了想,道:“咱们不如再叫人弄些点写茶果来,累了还好在那亭子里边歇歇,岂不好?”
几个人都赞好,招呼远远跟在后面的婆子媳妇们尽快去准备,剩下的则先进入水榭,简单打扫了一遍,在藤椅上铺上坐蓐,桌子上铺上绣花绸桌布,贴身丫鬟们服侍兄妹几个坐了。
水榭四周是用精美的彩色琉璃镶嵌的小窗,全都推开之后,视线极豁亮。只见不远处的船娘正摇着小舟,引着水鸟们向水榭缓缓驶来。不一会,不远处的碧青水面上就浮满了雪白的天鹅,一个个伸着优美的颈项,在阳光下抖着翅膀,洁白的羽毛泛着华光,真如画中的景象一般美好。钟灵看了直欢喜道:“真好真好,快把那喂鸟的吃食拿给我一份,我要自己来喂。”
在一片“二小姐小心”的惊呼声中,钟灵已经扒着窗台,身子朝窗外探了出去。却仍是不忘向后伸手,示意下人将鸟食递给她。
刚才那婆子忙殷勤的将装着碎谷子陶罐双手捧了上来,却抢先一步被钟灵的贴身丫鬟豆蔻接在了手里。豆蔻对那婆子道:“嬷嬷小心这粗瓷伤了姑娘的手。”语气中略带责备之意。她空出左手,接过一旁的婆子递上来的一个巴掌大小,四周绘有荷花翠鸟图案的精美瓷盒,顺势将瓦罐中的碎谷子倒了半碗,捧给了钟灵。
那婆子本欲奉承小主子,谁知竟自讨了个没趣,讪讪的接过陶罐,呆立在了一旁,立刻又被跟来的嬷嬷给遣出了水榭。
明珠想了想,终究没动。这里毕竟不是高家,况且她们又是正经主子,有亲娘兄弟的,如此待下人倒也寻常。不若自己在高家的处境尴尬,连对粗使下人的态度都要周全。
不多时,几个媳妇子端了食盒走了进来,打开头几个看,里面是几样点心,有翠玉豆糕、栗粉糕、杏仁佛手、鸡油卷、香酥苹果、合意饼等等,并几样蜜饯、各色应时水果,一共十多盘,摆了满满一桌。
最后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套天青色玛瑙釉的汝窑茶具,质地似玉非玉,器面呈蝉翼纹细小开片,颜色极美。明珠心中不禁暗暗赞了一句。她只在高太君和二婶的房里见过两套类似的珍品,而上官家却拿此物来随意待客,确实是富贵鼎盛之家。
一个叫紫笋的丫鬟在一旁用小火炉烹着茶,袅袅茶香缓缓溢出。明珠立在窗旁,嗅着茶香,望着在湖面悠然嬉戏的天鹅,心情格外舒畅。
“妹妹喜欢这湖里的景色吗?”上官鸿瑞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珠能感觉到他离自己很近,近得甚至能够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莲香。
“确实很美。我想,这里到了夏天荷花开时应该会更美吧。我家里也有一个湖,只是没有这个这样大。每年荷花盛开的季节,我和姐妹们都会去湖上泛舟,看丫鬟们采摘莲蓬,吃菱角、苏黄。有空就跟厨娘学做莲子粥,用鸭子肉炖,做莲蓬鸡汤,然后比谁做的好吃。秋天就在水阁内吃螃蟹宴,赏菊花,钓鱼或看百戏……”
明珠只捡那好玩有趣的讲了出来,剩下不好的也不便说出口,免得扫了众人的兴。
“我听说你们有六个姐妹,可真好。我们却只有两个,平白的少了许多热闹。”钟灵不知何时站到了明珠身边,听得这话,不由得一脸向往。
明珠想到了明霜和明佳,笑道:“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何必羡慕旁人呢?你要是喜欢,有空去我那里玩就是了,我介绍姐妹们给你认识,想必祖母和外祖母都不会反对的,这点子东道我还是做得起的。”相信她们当着外人的面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说什么酸话,没准自己还能清闲一阵子也说不定。有的时候,母族的姐妹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靠山了。再加上这两姐妹心内都是有些成算的,也不怕被那起子人给诓了去。
毓秀似乎从明珠的话里听出了些什么,想了想,道:“珠儿妹妹放心,若是一有什么难处,不说别的,我和你二姐姐定然站在你这边就是了。”
明珠笑着拉住她和钟灵的手,调皮的笑道:“小妹就全靠姐姐们照应了。”
姐妹们银铃般的笑声惊动了湖中的天鹅,一直雪白的天鹅仰头鸣叫着,拍着翅膀,溅起了一泓春水。
众人在水榭消磨了半日的时光,最后尽兴而归。
明珠回了房,素英和上官夫人拨来伺候明珠的两个丫鬟迎了上来,帮明珠更衣梳洗。明珠让青雪下去休息,见林妈妈不在,问道:“林妈妈呢?”
素英边帮她脱下鹅黄色小袄边道:“小姐走了之后不久,林妈妈就被个小丫鬟请走了,说是他家的一个姐姐听说妈妈回来了,遣人来找。”
明珠并未起疑。林妈妈本就是上官家的家生子,自然有很多熟人在这里,倒也不足为奇。
明珠这样想着,已换了一身家常便服。白底绣细碎梅花的家常小袄,胭脂色的软绸裙子,头上只别了一枚梅花形红宝石簪子,脚穿一双软缎子绣花便鞋,倚在一旁的花梨木雕云纹贵妃榻上休息。
素英递给明珠一块绞好的热毛巾,见她的心情似乎很好,便笑问道:“小姐今日去了哪里玩?和表小姐们玩得可还开心?表小姐人好不好?听说表少爷也去了是不是?”
明珠用热毛巾擦了脸,斜睨了她一眼,将用过的毛巾笑着递给她,随手拿起小几上的棕竹绘兰草图案的团扇扇了两下,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素英见左右无人,半坐在了她榻前的脚踏上,道:“奴婢这不是关心小姐吗?”
明珠对待素英几个自是比旁人要亲厚许多,私底下也不拘着她们守礼,便笑骂了一句,道:“你这个丫头,越大越不知道规矩了。”语气中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道:“我这两个表姐待我竟比亲生的姊妹还好,我真怕回去之后反而会不习惯了。”
素英拍了拍胸口,念了声佛,道:“都是夫人的在天之灵保佑着小姐。”
明珠被她的语气给逗笑了,用扇子捂了脸,道:“你这丫头,才多大点岁数,怎么竟学起了林妈妈的口气说话。”
素英委屈的撅了撅嘴,道:“小姐还说我呢,您私下里也一点不像八岁的孩童。”
明珠心中一动,半开玩笑的问道:“那你觉得我像多大年龄的?”
素英认真想了想,刚要回答,只见林妈妈从外面走了进来。眼眶有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明珠见状,微微一愣,忙坐起身问道:“妈妈这是怎么了?”
林妈妈见明珠回来了,这才露出了一个笑脸,道:“嗳,见了从前那帮老姐妹,难免伤怀,倒让小姐见笑了。”
明珠没有再问下去,素英忙叫小丫鬟又端来一盆热水,拧了手巾,帮林妈妈整理残妆。
明珠重新躺回了榻上,执起扇子,缓缓的扇着。扇面上绘着一株兰花,花枝纤细,身姿袅娜,不远处立着险要的山石,似身处山谷深处,有云雾隐隐浮在兰花左右,恰似空谷幽兰。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念头。
14、故居 ...
上官老夫人叹道:“难得你一片孝心,既然想看你母亲的屋子,我让人领你去便是了。”说着,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明珠见此举竟引出了外祖母的伤心事,心有不忍,笑着说道:“当日母亲未出阁之前素有才名,怎奈外孙女却全不擅长这些,今日倒要去好好瞧瞧,究竟母亲未出阁前有何喜好,爱做何事。我是母亲的女儿,自不能让母亲的名望受损才是。”
这也是她昨日在看那团扇上的兰花时涌起的念头。前一世因为她身体不好,即便来了上官府小住也只是躺在房间里,竟然一次也没有去过。对于生母,她所能了解到的也都只是些片面之词。比如林妈妈、外祖母、上官舅舅眼中的,和高家那些人眼中的母亲根本就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究竟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性情、为人,她还是希望能由自己来确认。
上官老夫人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想到自己的女儿虽去了,但毕竟还留下了一丝骨血。况且这孩子性子又乖巧,为人也平和,不似女儿那般孤高,将来定不会重复女儿的老路,心中多多少少生出了一丝欣慰,面上也有了笑意,道:“珠儿有心了。”又吩咐丫鬟绮罗道:“你带表小姐去一趟吧。”
绮罗应诺,明珠笑着朝上管老夫人施了一礼,道:“珠儿谢过外祖母。”便随着绮罗走了。
一路出了正院,左拐右拐,来到一段曲折迂回的游廊。两旁种满了碧茵茵的翠竹,想来夏日里是极凉爽的。走到游廊的尽头,明珠只觉得眼前一亮,视线豁然开朗。她的面前矗立着一处华美的庭院,最奇特的是,那院中竟然遍植着淡雅的素心兰花!碧汪汪的叶子,花色为纯净的绿色、黄色、白色,清凌凌,水嫩嫩的,在春风中摇曳着优美的身姿。明珠望着满院子的兰花,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都说兰花最是难养,素有养兰百日,赏花一时的说法,这上官府竟然将这花当成草种!
绮罗有些得意,笑道:“这些兰花都的高夫人在府中居住之时种下的珍品,是大老爷特意派人从深山寻来的种子,请了多少名家花匠,很费了些波折才养活的,极是难得。恐怕这世上都难觅第二处。”
说罢,引明珠穿过中间用彩色卵石铺就的小径,一路进入内室。但见室内窗明几净,连一丝尘土都都没有,保护得十分精心。
绮罗道:“自从姑奶奶出嫁之后,这间屋子就一直空着,每日都有固定的丫鬟打扫。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没有动过,全都是按照原样摆放的。”
明珠暗自点了点头。掐指算来,母亲是在十年前嫁入的高家,而以这座院子的位置和华贵程度来看,在上官府里算是除正房外最好的一处院落,却因何一直空置至今?不难想象,外祖母定然是思女心切,她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可以想象,自己的母亲在当年是如何的受宠。单看这全套的紫檀家具,多宝格里满满的珍品,墙上吴道子的真迹,墙角琴案上的上等古琴,随手划过,琴音铮铮,是把难得的好琴。窗下美人榻前的垂帘,竟是用上好的碧玉打磨成的玉珠串成的,颗颗圆润通透,足有上千颗。
窗子都是用透明的琉璃做的,晶莹剔透,即便不用推开窗户,也能很清楚地看到窗外的遍地的兰花。虽说如今的琉璃并不似从前那样难得,但是也很少有人家用来做窗户,更别说是十多年前了。就连窗帘都是用千金难买的云绡纱做的,明珠曾见二夫人有一块相同料子的手帕,平日更是舍不得拿来用的,连明佳几次想要都不给,这里竟然整匹的拿来做帘帐!
绮罗上前推开小窗,风吹了进来,层层纱帘翻涌,飘逸如云。榻前的玉珠帘轻轻相击,声音极是清脆悦耳,仿佛仙乐一般。透过纱帘的空隙,看着院中阳光下开得灿烂的素心兰花,真如在进入了仙境一般。
“表小姐请这边来。”绮罗的声音唤回了明珠思绪,她跟着绮罗来到另一侧的书房。
书房内的四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满满的摆着各类书籍,靠窗边一张紫檀木大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以及笔筒、笔架、墨盒、笔洗、臂搁、书镇、砚滴、砚匣、裁刀等等,反正书房内常用的东西都一应既全。明珠随手拿起桌上的玉璧搁,但见温润光洁的羊脂玉上刻着一株兰花,姿态似弱柳扶风般娇柔,淡雅可人。
明珠知道自己的母子中有一 “兰”字,却没想到她竟会这样的痴迷于兰花,屋内各物事上几乎都有兰花的影子,甚至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清雅的兰香。能将一件事做到如此极致,恐怕做这件事的人本身也是一个极致的人。
她这厢正在思忖着,一个小丫头站在门口轻唤了一声:“绮罗姐姐。”
绮罗见明珠正站在书架前聚精会神的翻书,便悄悄退了出去。那丫鬟走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句,她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然后重新回了屋,陪笑对明珠道:“表小姐恕罪,奴婢想跟您告个假,实在是老太太那边有事,奴婢须得过去一趟。”
明珠自然知道绮罗是上官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见她对自己如此陪着小心,自己又怎能抹了她的脸面?况且她不过是来作客的,不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倒也乐得与她交好。想到这里,明珠笑道:“绮罗姐姐客气了。左右我闲来无事,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姐姐有差事只管去做好了,不必管我。”
绮罗忙道:“表小姐体恤下人,是绮罗失礼了。”顿了顿,又道:“表小姐若有什么事吩咐,只管派人去唤奴婢一声,万不要客气了,老太太早已吩咐奴婢们要好好照顾表小姐的。”
这便是承她的情了。
她又叫过前来送信的小丫鬟,对明珠道:“她叫彩屏,从小在府中长大,是家生子,对府内各处都极熟。表小姐若是想去哪里,告诉她一声便是了。”
明珠看了一眼那个小丫鬟,含笑颌首,看着绮罗朝她身施一礼后离开。明珠想单独呆一会,便命彩屏也退出去等候。
明珠转身走到另一部书架前,随手取下其中一本翻看,却是一本《乐府杂稿》。翻开一看,但见有些诗句的旁边用秀丽的簪花小楷做了批注。明珠随手翻过十来本书,似这样的批注几乎本本都有。再看屋内的书籍几乎都是旧的,似乎都被翻阅过,就知道母亲应该是个喜爱读书之人。看来,她的“才女”之名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明珠走到紫檀雕花大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桌面光滑平整,在阳光在照耀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辉。她摩挲着带着阳光温度的桌面,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尘封已久了,久到她几乎已经忘却了。
在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中,似乎也是在一个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母亲抱着她坐在窗前的榻上,轻抚着她的头,柔声念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诗句。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当时的她年纪尚小,只觉得好听。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句句所念的不过是无尽的寂寞与迷惘。
窗前挂着一串玉风铃,风一吹,玲玲作响,看着它摇摇荡荡间,倦意涌了上来。母亲的样貌早已模糊,只记得一双温柔的手抚摸自己的感觉,那样的温暖而柔软,令她沉醉其中,宁愿长梦不醒。原来,她从未忘记过,从未停止追寻过,那梦里的温度原来早已刻印在了她的心底,只消一个契机,便会破土而出。
“母亲。”她轻轻唤道,“母亲。”
现在的她已经长大了,明白了,而母亲却再也不会知道了。
微风吹动窗外的兰花,“沙沙”作响。
明珠拉开手边的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处放着一本没有名字的古书。书面已经有些残破了,后来应该被精心修补过,连一个折痕都没有,很十分平整。翻开来一看,原来是一本琴谱。随手翻了几页,发现里面的琴曲其实很普通,不过是“秋水”、“高山”之类。
又翻了几页,正翻到《佩兰》一曲,忽然从书中掉出了一张淡雪青色的小笺,只见上面题着四句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不过是一首再普通不过的《相思》,恐怕连刚刚启蒙的小童都会念,但明珠的心中却莫名的一动。那字迹与她刚看到的批注很相似,一看就是母亲所写。只不过,这小笺上的字却在清丽中多了份柔婉,提顿之处缠绵不绝,恰似春闺少女含情如水,脉脉相思之意跃然纸上。
她努力想象着母亲写这些字时的样子——嘴角噙着娇羞的笑意,凝脂般白皙的纤指执着湖笔,笔尖落下一个个秀丽的字体。
可是,这又是写给谁的呢?
15、阴私(上) ...
明珠将手中的小笺反复看了几遍,并未发现其他的蛛丝马迹。她犹豫了一下,终究将小笺藏入袖中,将琴谱重新放回了抽屉。
她站起身,唤了一声:“彩屏。”
一直等候在门口的彩屏应声而入,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她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圆圆的脸,一双弯弯的笑眼,看上去很讨喜。
明珠笑道:“你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
今日时候尚早,天气也极晴朗,春风似鹅绒般拂过面颊,轻柔而温暖。明珠走在兰花从中的鹅卵石小径上,一边欣赏着遍地的素心兰花,一边和彩屏闲聊。
明珠问道:“刚才听绮罗姐姐说,你对府中各处都很熟悉?进府几年了?”
彩屏答道:“回表小姐的话,奴婢的父母都在府里当差,奴婢也算是从小在这府里长大的,各处都极熟。前年刚领了差事,如今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当差,领三等的月银。”回答的十分干净爽利。
明珠听了,倒有了些兴致,问道:“那你一个月能领多少银钱?”
彩屏倒也毫不隐瞒,道:“奴婢领的是三等月钱,五百钱;二等是一吊钱①;像绮罗姐姐和红绡姐姐她们都是一等的,便是一两银子了。”
明珠又随口问了一些诸如四季衣服的料子和发放时间,丫鬟们的起坐休息的时间,又或者是哪一个院子有几个人当差等等。彩屏事无巨细,问一答三,连那琐碎的细节也说得十分清楚、详细。
明珠捂嘴笑道:“真是个伶俐的丫头。”
彩屏笑道:“表小姐现在相信奴婢是这府里长大的了吧?”
明珠努力板着脸,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相信绮罗姐姐没有怠慢我。你们别以为我年纪小就哄我,刚才你跟绮罗姐姐说了什么悄悄话?”
“这……奴婢不敢说。”彩屏圆圆的脸上现出了一丝为难。
“看吧,我就知道你们是哄我的。刚才怕不是老太太那里传唤,其实是你们私下有事要做吧!看我这就告诉老太太去。”说着,作势欲走。
彩屏吃不准这位表小姐的性子,但她能感觉到明珠语气中的一丝恼意,生怕她对绮罗心生不满,更怕她向老太太告状,那连她这个传信的也得连带着遭殃,便连忙上前拦住了明珠,道:“是真的有急事,小姐就别为难奴婢了。除了这一件,小姐不管想问什么都好。”
明珠就等她这句话呢,她忍住笑,装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道:“好吧,那我就问你一件别的事……”
再说绮罗这边。刚才她听了彩屏的话,急匆匆的朝上官大奶奶的院子赶了过去。院门虽然开着,但是有几个粗壮的婆子正站在那里,警惕的四处瞧看。为首的一个穿绸裹缎的婆子正在那焦急的搓着双手,强作镇定的四处张望着,口中念道:“怎么还不来呀?”
远远的一见绮罗来了,其他几个婆子如蒙大赦般叫道:“来了来了,绮罗姑娘来了。”
为首的婆子立刻鞠躬哈腰的迎了上来,道:“姑娘可来了!我们大奶奶正在屋里等着您呢。”
绮罗皱了皱眉,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别让人看见了。”
那婆子忙道:“姑娘快快请进。”说着,引了绮罗进入内院,依旧命人严守院门,不许任何人入内。
绮罗走进房内,只见上官大奶奶正坐在当中的椅子上,抚着额,一副头痛的样子。屋内只有两个心腹的丫鬟伺候着,碧绿凿花的地砖上跪着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低等丫鬟,正在那里瑟瑟发抖。
上官大奶奶一见是绮罗来了,连忙扶着丫鬟站起身来,道:“你可来了,你看看,这事该如何回给老太太?”
绮罗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女子,道:“大奶奶找奴婢来究竟有何事?刚才太过匆忙,也没问清楚怎么回事,还请大奶奶再细细的说一遍。”
上官大奶奶无奈的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甘草,甘草连忙上前细说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上官家的大老爷上官晟睿共有一妻三妾,正妻就是这位上官大奶奶薛氏。三个妾中,其中两个是打小在身边服侍的通房丫头,一姓祝,一姓柳,薛氏进门后开的脸,升为妾。另一个则是别人送的,名叫蝉儿,因为生得十分美貌,受尽了宠爱。只是有一样,这个蝉儿竟然受宠多年也不生育,半年前却忽然害了喜,上官大老爷得知后惊喜异常,就连上官老夫人亦是十分欢喜。长房子嗣不旺,上官晟睿膝下只有上官鸿瑞一个儿子,连女儿都没有。所以,这一回即便蝉姨娘生个女儿也是好的。上官老夫人十分看重蝉姨娘的这一胎,亲自派了身边生养经验丰富的老嬷嬷前来照顾,饮食起居都格外仔细,生怕会有任何闪失。
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一早,蝉姨娘刚吃过早饭,下身却忽然开始流血,吓得众人慌了手脚。幸好上官老夫人派来的那位老嬷嬷经验丰富,立即用土办法止了血,又叫了大夫,这才免于流产。上官大奶奶当时就命人封锁了整个院子,一个人都不让放出,严加查问,想看看究竟是谁想谋害蝉姨娘。
末了,甘草又补充道:“我们审问蝉姨娘身边的丫鬟,她说是其他的并无异样,只是姨娘昨夜睡不沉,就点了一些祝姨娘送的安神香。早饭的时候喝了一碗燕窝,因想吃甜一点的,就命厨房加了些冰糖熬。大夫已经验过了,说那香里掺杂着少量的麝香,而那碗燕窝粥里则放了芫花、通草之类,皆是利尿泻下之物,有孕的妇人食了易动胎气。”
说着,又指了指地上跪着的女子,道:“这是祝姨娘身边的丫鬟小绢,因祝姨娘说自己没做过,奶奶怕冤枉了她,便先禁了她的足,先审问姨娘身边的丫头,哪知她却一直喊冤。”
绮罗看了看她,那丫鬟感觉到了她的视线,立刻朝她“砰砰”的磕起头来,口中直念:“大奶奶,绮罗姐姐,我们姨娘冤枉呀!”
上官大奶奶叹了口气,道:“你先别磕了,看得我头晕。我问你,那香究竟是不是你们姨娘送给蝉姨娘的?”
小绢这才停了下来,抬起已经咳得红肿的额头,望着上官大奶奶,道:“回奶奶的话,我们姨娘确实送过安神香给蝉姨娘,可那香却是上次姨娘生辰,奶奶赏给我们姨娘的。”她刚才不敢说,现在一见绮罗来了,再无顾忌,立时将实情说了出来。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甘草斥道:“你胡说!那安神香里根本就不含麝香,奶奶当年怀大少爷的时候用的就是那香。奶奶是什么人?怎么会赏给姨娘加了料的东西!”
小绢哭着道:“奴婢没说瞎话。那香在市面上值五十两银子,我们姨娘每月的月银却只有二两,平日里连好一点的胭脂都舍不得用。要不是因为蝉姨娘怀孕,我们姨娘想向蝉姨娘示好,又怎么会舍得送这样贵重的东西。”
绮罗略一思索,对上官大奶奶道:“依奴婢看,蝉姨娘既是今早动的胎气,恐怕和那燕窝粥的关系更大些。”
甘草会意,知道继续纠缠安神香的事只会连累了大奶奶,便连忙道:“既然昨夜蝉姨娘没事,应该就不是那香的问题,没准是行凶之人在早上趁乱把香给换过了,好转移燕窝粥的视线。”
上官大奶奶也急了,立刻道:“还不快去查今日是谁熬的燕窝粥!”
又命人将小绢带了下去,严加看管了起来。
上官大奶奶见屋内没了外人,遂叹了口气,拉过绮罗的手,道:“我当时赏她这样重的礼,却没想到会引出这样一场祸事来!这府里已经十多年都没有好事了,好不容易盼来这一次,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成想竟发生了这样的龌龊事!”
绮罗劝道:“府里谁不知道大奶奶贤惠,最是体恤下人的。只是那些心怀叵测,无福短命的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老太太私底下就经常夸奶奶心地良善,不愧为当家主母。这会子可千万别被这些事给气坏了身子。再者说,蝉姨娘也并未出事,老太太那里奴婢会慢慢说的,不会惊到她老人家。”
上官大奶奶忍不住红了眼圈,拍了拍她的手,道:“还是你最懂我的心事。我就是怕吓着了老太太,再弄得府中鸡犬不宁,这才会在私下里把你叫来。你放心吧,这回我一定亲自照管蝉姨娘,绝不会让她再出事的。”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绮罗见大奶奶已经镇定了下来,这才告辞离去,回去斟酌着禀告给了上官老夫人。
上官老夫人一听没有出事,倒也没怎么惊讶,只略一思索,道:“你们大奶奶的为人我是知道的,绝不屑于放低身价,为难一个连男女都不知道的庶出子女。左不过是那两个姨娘的搞的鬼。我从前看她们倒都还安分,如今听说蝉姨娘怀了孕,怕是坐不住了也未可知。如果不出所料,那燕窝粥定然会查到是柳姨娘搞的鬼。至于蝉姨娘……”她顿了顿,道:“告诉大奶奶去,将祝、柳两位姨娘先送到庄子上去住着,等蝉姨娘生下孩子是之后再接回来。”
她的目光微冷,“将蝉姨娘送到我这里来养着,把她身边的丫鬟全都换掉。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玩出花样来!”
绮罗领命,还未走出门口,忽听外面有人大叫:“冤枉呀!求老太太给奴婢做主!”
16
16、阴私(中) ...
这一吵嚷,整个院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上官老夫人把脸一沉,道:“是谁在外面大喊大叫的?”
绮罗快步走到了门口,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妇人正跪在院子里大哭,两旁一边站一个婆子,正有些为难的互相对望着。但见那妇人发髻微乱,满面泪痕,正是大房里的柳姨娘。因为规矩严,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只敢远远的立着,眼神却明里暗里的朝这边打量着。
绮罗立刻指着那两个婆子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也不怕惊扰了老太太休息,还不快点把姨娘搀起来,送回去。”
两个婆子立刻有了主心骨,一左一右将已经哭得全身发软的柳姨娘搀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跑了出来,道:“老太太让把柳姨娘带进去。”
上官老夫人望着跪在面前的柳姨娘,微沉着脸,道:“哭什么哭?好好说话!我问你,你一大早去大厨房做些什么?”
柳姨娘感觉到了上官老夫人的怒意,立刻止住了哭泣,委委屈屈的道:“奴婢的丫头昨日偶然听蝉姨娘说,大奶奶最近胃口不好,早饭想吃新鲜的蒸酥酪。奴婢从前做酥酪最是拿手,连老太太都赞过,一时想着要孝敬大奶奶,早早就起身去厨房做了,想着用早饭的时候送去给大奶奶,哪知道刚回来就听说产蝉姨娘出事了,又说是食用了厨房一早送去的燕窝粥出的事。奴婢一听就觉得不好,怕是中了贼人的圈套,被人算计了去。”说着说着,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她从前是上官老夫人身边的丫头,自觉比别的妾侍体面几分,一听说这件事已经怀疑到了自己身上,当机立断的跑来请旧主人做主。虽说这件事她真的是冤枉的,但是又听说了祝姨娘送的安神香还牵扯到了大奶奶,怕是一个不小心,最后会成为替罪羊,这才不得不想了这个下策。虽说这样做等于打了大奶奶的脸,可是她也实在顾不得许多了。
上官老夫人也猜到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你说你冤枉,可谁能给你作证?”
柳姨娘一边哭,一边道:“老太太,奴婢真的没有做那伤天害理损阴德的事,奴婢自从去了大爷身边伺候,就这十几年来一直本本分分的,大老爷不喜欢奴婢,奴婢也认了,只一心侍奉大奶奶。奴婢知道,即便没有蝉姨娘,也会有其他人,大老爷怎样也不会宠爱奴婢的。蝉姨娘受宠,是她的福分,奴婢从不敢有任何妄想,却没想到即便如此也仍有人容不下奴婢。奴婢敢对天发誓,此事若是奴婢做的,就让奴婢不得好死!”
上官老夫人冷哼了一声,道:“我知道让你去伺候大老爷是委屈你了,不如我干脆就打发你出去好了,也省得留在这里,白白浪费了你的人才。”
柳姨娘浑身一颤,立刻意识到自己逾越了,连忙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口中道:“是奴婢的错,老太太千万莫要生气。”
上官老夫人阴晴不定的看了她一眼,道:“回去之后给你奶奶认个错,竟敢如此放肆,未经主人允许,就将此事惹得府中人尽皆知,早该拉出去打死了事了。”
柳姨娘继续拼命的磕头,连声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上官老夫人训斥了她几句,又嘱咐了她几句,便命人将她送了回去。
柳姨娘心下略定,也不再吵闹。回来时正好经过蝉姨娘的屋子,却见大老爷身边的一个小厮立在门口,屋内传出了男子温柔说话声和女子的娇笑,心内如煮沸了一锅热油一般。却不过稍微顿了顿,又匆匆朝上官大奶奶的屋子走去。
“听说了吗?大舅老爷的一个姨娘险些小产,据说是因为大房里的几个人八字冲克,已经送到庄子上去了。”素英将从府中打听到的闲话传了回来。
青雪正在低头缝东西,闻言,“嗤”的一声笑道:“你还真的相信呀?什么八字冲克,不过是些妾侍争宠的阴私事罢了。”她用嘴咬断了线头,将手中已经缝补好的裙子递给了林妈妈,“已经补好了,我在那破洞上绣了朵花,应该看不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窗口的美人榻上发呆的明珠,小声问道:“妈妈,小姐这是怎么了?从昨天回来之后就一直如此。还有这裙子,怎么好好的还破了个洞?难道小姐还钻过山洞树丛不成?”
素英端详了一会明珠,满面疑惑的道:“莫不是昨日在花园子里冲撞了什么神灵?被附了身?”
明珠用团扇掩了嘴,笑着回头,道:“鬼丫头,你们又编排我什么呢?当我没听见吗?”
素英吐了吐舌头,道:“奴婢总觉得您今天反常,该不会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了吧?”
明珠神秘一笑,道:“你猜对了一半。”
原来,她确实听见了一些本不该有人听见的事情。就在昨日,一大早天气甚好,她一时兴起,想去湖边喂天鹅,经过花园时竟然迷了路,身边又没带丫鬟,一时找不到东南西北,绕来绕去的忽然看到了一棵古树。树干有五六个人合抱粗细,树高参天,枝叶森森,根部虬髯纠结,有的已冒出了地面,姿态怪异,让人忍不住想仔细瞧看。
明珠一见也忍不住走进了多看两眼,边看还边往树干的另一头绕,快走到另一边的时候,忽然有几声说话声传入了耳内。她侧耳细听了一下,却是上官大奶奶和她身边的丫鬟甘草的声音。她前世没少接触这位大舅母,对她印象不错,那甘草也经常给她送东西,大家也还算熟悉。
借由古树掩着身体子,明珠悄悄的探出了头去。只见古树的另一边竟是个八角凉亭,头戴金簪,身穿石蓝底妆花缎子袄,下配泥金色马面裙的上官大奶奶正背对着明珠的方向坐着,一身丫鬟打扮的甘草则侍立在她身侧,只听她说道:“……奶奶放心,时候这么早,这里不会有人经过的。”
“嗯,趁着这里没人,咱们好好说说话。”
“奶奶这几日真是辛苦了,大老爷也是,竟然还怨怪奶奶。还是大少爷向着您,还替您在老爷面前辩解。”
“是呀,还是我的瑞儿最贴心。”许是提到了儿子,上官大奶奶的语调变得温和了起来,“我早就看透了,只要我的瑞儿好,我这个当娘的不管做什么都愿意。什么举案齐眉,夫妻恩爱,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说起来,这些年后院一直安然无事,倒是我大意了。祝姨娘性子懦弱,我就安排主意最多的小绢伺候她;柳姨娘性子好强,从不吃亏,倒也用不着我提点。蝉姨娘平日受尽宠爱,赏赐不少;我也乐得贤良,老爷赏赐她多少,我也照样赏赐祝姨娘和柳姨娘多少,以示公允。虽说这些年她们私下里斗来斗去的,但也只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没有子嗣的姨娘,凭她再怎么受宠也翻不出大浪去。凭我对蝉姨娘的了解,她并不是个安分的人。平日里撺掇老爷做的那点小事只当我不知道呢?”
她冷哼了一声,“她从那种地方出来,听大夫说,因为常年吃带麝香的药,很难受孕。明明老爷自己也知道,却偏生还得替他瞒着老太太。不过想想也好,没了她,还会有别人。与其换个人来,还不如是她这个不下蛋的呢。可没想到,如今她竟也有了?既如此,她定然会想尽办法除去眼前的绊脚石。”
“那奶奶的意思是……”甘草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上官大奶奶,“蝉姨娘拿自己的亲生骨肉来冒险?”
上官大奶奶不答,只是问道:“我问你,当时大夫检查完之后是怎么说的?”
甘草眨了眨眼,道:“大夫说,那燕窝粥里所下的药量很微小,所以药味才没被人发觉。再加上姨娘本就吃的不多,所以只是少量的出血,还不致于滑胎。至于安神香,里面的麝香量虽不多,但若是点了一夜,也是会滑胎的。”
她这才恍然大悟,“蝉姨娘也太毒辣了些!她夜里点的是祝姨娘送她的安神香,那麝香灰没准是她后来掺进去的;接着又设计骗柳姨娘在当天早上去了趟大厨房,让人误以为是她做了手脚。这样一来,谁又能猜到竟是蝉姨娘自己在每日食用的燕窝粥里下了药?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才只吃了一点。现在想来,奶奶当时赏祝姨娘安神香的事可谓人尽皆知,祝姨娘当时还拿着到处显摆来着。这一招不但拉扯上了两位姨娘,竟然连奶奶都算计上了!像她这样恶毒的心肠,若是再生下了男胎……”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看了一眼上官大奶奶。
上官大奶奶冷笑了一声,道:“我本来不想对付她的,左不过是个庶出,就算是儿子又怎样?但她千算万算竟然算到我头上来了,以为我是好性,仗着老爷的宠爱的,竟然不把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等她有了儿子,我的瑞儿恐怕就是她下一个要加害的人了!”
甘草气道:“幸亏老太太是个明白人,若是此计成了,那大爷必将迁怒于奶奶,再因此而远离的奶奶,远离了大少爷。等她再生下了儿子,那这府中哪还有奶奶和大少爷的立足之地呀!”
上官大奶奶猛的一拍桌子,咬牙道:“这个贱人,夺了老爷的宠爱还不够,竟然还敢有这等妄想,我定然容不得她!”
“奶奶别急,此事还得慢慢筹划才是。如今两位姨娘都走了,她身边的人也都换成了老太太的,若是现在下手,恐怕第一个就会怀疑到奶奶身上来。而且,奴婢听说老太太的本意是想将蝉姨娘挪到老太太院里养着的,可现在偏又改了主意……”
“你放心吧,我不会做那糊涂事的。老太太的想法我也大概猜到了几分。放心,要想除掉她,我有得是办法。”
这之后,主仆二人又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明珠只觉得腿都站麻了,却又不敢乱动,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来,再让二人发现,那可怎是一个尴尬了得。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倚在了树干上。就这样,直等了半柱香的功夫,上官大奶奶主仆方才离开。
待脚步声走远了,明珠这才从挪着僵硬的脚步,从树后转了出来。她生怕二人再回来,决定立刻离开。谁知脚下一个没留神,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跌倒在地。
17
17、阴私(下) ...
明珠忍着膝盖的疼痛,爬起身,这才发现裙子的下摆处被树枝给划出了一个破洞。幸好裙子上绣满了花朵,看上去并不十分显眼,这才不至于出丑。后来遇上了一个婆子,这才找到了回来的路。
明珠一路上都在回想大舅母刚才说过的话。虽然她也听过也见过不少大宅院里的阴私事,但这样弯弯绕绕的委实不多见。她心道:我从前只是听说舅舅十分宠爱一个姨娘,隐约只记得见过一面,而且听说她性子极好。今日听了大舅母的话,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狠毒,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当做筹码来算计。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是人?她想起自家的李姨娘和四叔家的秋姨娘,竟然也比不得这位蝉姨娘的毒辣手段,禁不住叹息了一声。
大舅母本来并无害她之意,但这回却因为她心怀鬼胎而不得不动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能容下这样狠毒而又野心勃勃的女人占一席之地?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况且此事还关系到子嗣身家,确实容不得心软。还有一点,因为此事涉及到长房的子孙,甚至还有可能因此而影响一族的兴衰,绝非小事。
她就这样只管自顾自的低头想着,走着走着,眼看着就要走出后花园了,刚穿过一个月洞门,迎面忽见二表姐钟灵带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再想躲已然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钟灵一见是她,十分高兴的紧走了两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你可让我好找呀!一大早去找你,结果扑了个空,你的丫鬟说你去了园子里闲逛了。”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疑惑道:“你这是打哪过来的呀?”
明珠一笑,含糊道:“我只是起得早了,想出来到处走走。”一边悄悄向后扯了扯被刮破的裙角。
这时,原本落在后面的五个小姑娘也已经走到了明珠二人的近前。她们差不多都是十来岁左右的年纪,看打扮,看气度,应该都是世家大族的小姐。钟灵向明珠一一介绍了一番,最后道:“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今日是过来玩的。” 原来,是钟灵提议去湖边水榭里小坐,正巧明珠也从那个方向过来,这才撞上了。
明珠向她们问了好,这些小姐们也都回了礼。明珠能感觉到她们正在暗自打量着自己,似乎对好友这个从未谋过面的小表妹感到好奇。
其中一位小姐忍不住道:“这位小姐姓高?是哪个高?”
明珠大方道:“便是碧水城的高家。家父曾是前朝成光十六年的状元。”
众人闻言,神情各异,明珠却只做不知。当年高世箴因为得罪了当朝权贵而丢了官,人人都避之不及,以至于素来以“名门世家”自称的高家渐渐被其他新兴世家所排挤。这些小姑娘既然都是世家出身,看起来也是经常出门交际,或多或少都应该听说过一些。
钟灵也察觉到了朋友们的异样,只觉得怠慢了明珠,心中愧疚,一味的想补偿她,便十分亲昵凑近了连声道:“既然咱们遇上了,那就一起去玩吧。”
明珠此刻毫无心思,膝盖生疼不说,裙子也没法见人,只好委婉的推辞,道:“二表姐去玩吧,我逛了一早上,还没吃东西呢……”
钟灵哪里会肯,以为她见到生人害羞,直道:“我早上吃的也不多,一会咱们到水榭那里,我命人多多做些你喜欢吃的点心,陪你一起吃可好?我的这些朋友其实很好相处的,你不用害怕。”她忽然放大声音道:“妹妹放心,只要有我在,若是她们谁敢欺负你,我就再也不理她了,也决不让其他人再跟她玩了。”她回头扫了众人一眼,道:“你们可不许欺负我妹妹!”一副“一切由我说了算”的霸道模样。
明珠知道上官家近年来可以算得上是江南名门之首,他家的女儿自然也是底气十足,倒也并不觉得意外。不过,眼下她可没有这份游山逛水的心情,自然是曲意推辞;而钟灵却一心想要帮自家这位“身家不显”的小表妹在各家闺秀面前争些脸面,硬是要拉着她走。明珠心内暗急,脑中飞快的想着脱身之法。正僵持间,其中一个穿水红色袄裙的小姑娘忽然叫道:“呀,那不是上官哥哥吗。”
明珠回头望去,只见上官鸿瑞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那后来呢?”素英好奇的继续追问,“小姐是如何脱身的?”
青雪立刻插言道:“定然是表少爷相助。”她笑望着明珠,“是不是呀,小姐?”
明珠一笑,点了点头。
回想表哥当时走到近前向众人微笑问好时,小姑娘们立马涨得红彤彤的脸,明珠顿时觉得十分自豪——这可是她的表哥。虽然已经忘记了表哥当时都具体和她们说了些什么,反正是三言两语就很轻易的就将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到了最后,二表姐还高高兴兴的将她放了行。
明珠有些郁闷的结束了这段满是曲折的回忆。
本来她犹豫着要不要将昨日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青雪、素英和林妈妈,毕竟事关上官家的隐私。不过,她们都是自己的心腹,是自己信得过的,她这才决定将所见所闻告诉她们。末了,又道:“这毕竟是舅舅家的事,咱们不过是客,你们只要心里有数就好,千万不要说出去。”
“这是自然,奴婢们绝不会乱传亲戚的闲话的。小姐只管放心就是了。”素英顿了顿,又道:“只是奴婢万没想到,似舅爷家这样的人家也会有宠妾灭妻的事发生。”
青雪笑着点了点素英的额头,打趣道:“哟,你还知道什么叫宠妾灭妻呢?不过,这还算不得,那妾不过是受宠一些而已,哪里就压过大舅奶奶去了?大舅奶奶生有嫡子长,娘家又是不输上官家的薛家,任那妾生出十个儿子来也不过是庶出的罢了,将来不过是分些小产业,打发出去单过而已,老鸹哪里就能变天鹅了呢?”
林妈妈听青雪诉说了这番“嫡庶论”,叹了口气,道:“大舅奶奶原本是个慈善人,但是这样被一个微贱的妾侍欺负到了头上,任谁也忍不下这口气去。想当初大奶奶刚嫁进高府,李姨娘就有了身孕,这本是不合规矩的。当时老夫人还为了这件事差点和高家翻脸,还是小姐苦劝了一番,这才容下了他们母子。否则,她哪里有命能生下这个庶长子?恐怕连命都没了!小姐去世后,她竟然还不知感恩的欺负小小姐,真真歹毒心肠!”
明珠禁不住有些黯然。虽说妾侍地位低下,可是李姨娘却凭借自己生了庶长子,也是长房唯一的儿子,谁见她时不留三分情面?打了她的脸可就等于打了大少爷珉杰的脸!连老太太都看在珉杰的份上,对她的生母李姨娘做的一些“逾越”是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投鼠还需忌器。若是今后长房真由庶长子珉杰继承了家业,那李姨娘可就是“母凭子贵”,扬眉吐气了。若是母亲现在还活着,却至今只有自己一个女儿,那将来的晚景还不知会怎么凄凉呢。前一世,自己没少被李姨娘母女俩欺负,而她们所倚仗的不就是那个和她们有着相同血脉的男子吗?
青雪若有所思的道:“我当初听说李姨娘在夫人成婚当日突然昏倒,然后就被诊出来是喜脉,这可不是狠狠打了嫡妻娘家的脸面吗?就这样老太太还能容她生下这个孩子,咱们高家确实有点不地道。”
明珠叹道:“那些都是前尘往事了。无论高家是对是错,我都是高家的女儿,多说无益。恨只恨我是个女儿身,既不能帮助娘亲站稳脚跟,又不能继承家业,连带着你们都跟着我受苦……”
青雪突然有些激动的打断她,道:“小姐怎能这样说呢?”
明珠禁不住愕然,她抬头望向因激动而面色微红的青雪。她本是心思沉静之人,平日里说话行事都很温和稳重,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今天这是怎么了?
只听青雪道:“这些年来,若不是小姐在暗中筹划,那些明里暗里给咱们使绊子的人早就将咱们制于死地了,哪里还能过上像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倒是小姐年纪还这样小,只不过比四小姐大两个月而已,可您再看看四小姐在做什么?咱们走的那天,四小姐偷着玩炮仗,差点把房子点着了,侍候的翠蕊、红蕊几个都因为护主不利而被打了。再看小姐您,从夫人去世之后就已经开始事事为我们着想了,其他房里的姐妹没有不羡慕我和素英的,私下里都说我们摊上了个好主子……我们虽不说,心中却也是明明白白的。”
素英也难得的低下了头,两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摆一角,略带羞涩地小声道:“青雪说的也正是奴婢所想。小姐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的了,要是我们再不知感恩,那可真是要天打五雷轰了……”
林妈妈则含泪望着明珠,口中直道:“我可怜的小小姐。”
明珠眸光闪动,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虽过得不易,却也知道做下人其实更加不容易。自己若是再不为她们着想,她们又凭什么会这样忠心于自己呢?将心比心,只有自己以真心相待,方能换得真心为她之人。
主仆四人相顾无言,心内确都是明白的。
明珠先开口笑道:“真是的,好好的怎么说这个?万一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要生离死别呢。我只有一句话,要活,咱们就一块好好活着。”
她走到林妈妈身边,拉着她的手,撒娇道:“我以后还要孝敬妈妈呢,妈妈可要一直留在我身边陪着我呀。”
林妈妈用手帕揩去眼角的泪痕,宠溺的摸了摸明珠柔软的额发,笑道:“好,妈妈还等着看你嫁人,帮你带孩子呢。”
明珠禁不住红了脸,滚进她怀里,娇声道:“妈妈——”
众人全都忍不住笑了。
林妈妈心中微苦,小小姐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像个小孩子的样子。
正在这时,忽听门口有小丫鬟道:“大少爷来了。”
18
18、明媚 ...
明珠闻言,站起身,捋了捋有些散乱的鬓发,道:“快请表哥进来。”
话音刚过,但见帘笼一挑,走进来一位少年公子。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着一身淡雪青色的长袍,墨玉色的腰带,腰间佩着一块缀着湖蓝色穗子的羊脂美玉,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他只是那样浅笑着站在那里,却已是清雅无双。
青雪、素英和林妈妈连忙站起身向上官鸿瑞行礼,倒茶的倒茶,准备点心的准备点心。
明珠略略福了福身,道:“表哥安好。”
她今日着一件家常穿的浅碧色绣竹叶的小袄,衣襟处垂下一串碧玺珠子。下配白底绣玉色小花纹样的裙,头上梳双丫鬟,戴一对翠玉蝴蝶,端的是清新可爱。
上官鸿瑞望着面前这位小表妹那一双如宝石般璀璨莹亮的眸子,禁不住微笑道:“妹妹在做什么?”
明珠展颜一笑,道:“长日无聊,和丫鬟妈妈们说说话。”
上官鸿瑞扫了一眼一旁的榻上放着的刚补好却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绣花裙子,裙角处用绣绷绷着,还未来得及拆下。
他指了指那裙子,道:“这是妹妹昨日里穿的那条吧?”
明珠不知他这样问是何意,笑道:“表哥竟然还记得。”她新做的很多裙子都是绣了花的,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记不得前一日穿的是哪一条。
上官鸿瑞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一旁侍立的青雪素英几个,道:“我有事想要问妹妹一声。”
明珠有些奇怪,却也拿不准,只道:“表哥但说无妨,她们都是自己人。”
只见他略微收敛了笑意,踟蹰了一下,道出了原委。
“昨日我在花园里和妹妹说话的时候,偶然发现妹妹的裙子上破了一个洞……”
一语未了,明珠的脸就先红了。她只道表哥是个细心之人,却没想到自己昨日的窘态还是被他发现了,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解释。
鸿瑞见她变了脸色,忙道:“妹妹不必担心,此事我并未向任何人透露。我只想问妹妹一句,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明珠这才知道他是误会了,但是总不能说:我是不小心偷听你母亲和丫鬟说话才摔倒的。便笑道:“表哥怎会作如此想?府中人人都待我极好,我怎会遇到麻烦呢?只因我昨日一时兴起,去花园里摘花,却不小心被那花木枝子给划破了裙子。我本欲回来更换,却没想到正好遇见了二表姐她们。在那么多的世家小姐面前,我亦不好直言相告。幸好表哥经过,这才帮我解了围,小妹在这里多谢了。”
鸿瑞仔细看了她一会,见她气色红润,神色平和,不像是受了委屈之后的掩饰之语,这才道:“如若有人敢刁难妹妹,一定要告知我才是。”语气中满是关切之意。
明珠眸光微动,忽然冲他粲然一笑,道:“小妹知道了,劳表哥费心了。”
鸿瑞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昨日在发现明珠的窘况之后,他便立刻派人前去调查。虽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他还是担心,一直想要来亲自确认。
他经常听祖母讲起过已故姑母的事情,而每当提起姑母留下的这个孤苦无依的小表妹时,祖母就总是唉声叹气,心疼不已。虽然他才见过这个小表妹几面而已,连母亲也赞她是个“乖巧懂事”,且又“早慧”的孩子,并不似想象中的那样柔弱可怜。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怎么也改不掉“这个小妹妹是个柔若无依,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这一想法。
正沉默着,恰巧青雪在此时送来了茶水。明珠便亲自倒了一杯,端给了上官鸿瑞。
“小妹在这里谢过兄长关心了。”她笑着眨了眨眼,纤长卷翘的睫毛似蝴蝶翅膀一般,忽扇忽扇的,分外可爱。
鸿瑞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小小的尴尬在瞬间烟消云散。
兄妹二人这边正说着闲话,只听门口有人笑道:“哟,哥哥是来关心咱们的小表妹来了吗?”“哥哥怎么和我们想到一块了。”
明珠抬头向门口望去,却只觉眼前一亮,只见一对漂亮的姐妹花毓秀和钟灵嘻嘻哈哈的走了进来。
明珠站起身,含笑向两个表姐问好,又忙命素英准备锦凳、茶具。
上官鸿瑞也站起了身,笑道:“真巧,二位妹妹怎么也来了?”
“只许哥哥你疼小表妹,难道就不许我们姊妹疼妹妹吗?”钟灵抢先答道。
毓秀望着张罗招呼她们的明珠,忙道:“妹妹不用忙。我们都是姐妹,只要随意些就好,没得这样生疏客气。”
明珠俏皮一笑,道:“姐姐们第一次上门来玩,自然要招呼得周到些。我也不知道姐姐们爱吃什么点心,爱喝什么茶水,多备一些原也是应该的。否则若是你们不喜欢,又碍着情面不好直说,下次再也不来我这里玩了可怎么好?”
毓秀也被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鼻尖,道:“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人小鬼大。”
想了想,又道:“你们别说,妹妹这套待客之道还确实是有理。”她禁不住仔细看了明珠两眼。刚开始见她年纪小,只当她是个自幼丧母的可怜亲戚,又见祖母这样宠爱她,心中难免也有些酸意,但也并未多放在心上。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这个小表妹确实有出众之处,也难怪祖母宠爱。不但举止沉稳大方,进退有度,单是她身上的这份不卑不亢的淡然气度便很少能在这样的小孩子身上见到,心中顿时起了一丝欣赏之意。
明珠见她如此打量自己,只作不知,又和钟灵说话。她问道:“姐姐昨日玩得可还开心?”
钟灵撅了撅嘴,道:“本来是挺开心的,都怪大哥哥,干嘛要出现?”
上官鸿瑞很无辜的望着钟灵,道:“不知哥哥是怎么得罪妹妹了?妹妹说出来,哥哥给你赔礼。”
钟灵秀眉一挑,道:“还不是因为芷媛!”
毓秀望着明珠,解释道:“芷媛根本没有把那个绣了表哥名字的荷包给剪了,反而私下里找了灵儿,非要她把那荷包转交给大哥哥。灵儿执意不肯,两人还差点吵起来。幸好晶清也知道内情,及时赶过去把她俩给分开了,这才没被人发觉。”
上官鸿瑞听了,只是无奈的笑笑。这样的事他不是没有遇见过,但是怎样做到即不伤了那些小姐的面子,又能委婉推的辞掉,确实要费些脑筋。如今妹妹们也渐渐大了,她们的朋友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些小丫头了,看来,他今后是一定要避着些妹妹的这些朋友们了。
钟灵越想越恼火,道:“这个孟芷媛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下次见了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明珠听了只觉得好笑。在她的记忆中,并不曾记得上一世出现过这个叫“芷媛”的姑娘,想来也不过时小孩子玩闹而已,便劝道:“二表姐还是不要不这件事闹大为好。那孟家的小姐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你越是阻拦,她反而越是兴起。若你多带她到处玩玩,没准几天功夫她就把表哥这件事给丢开了也未可知。”
钟灵一听,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拉住了明珠的手,笑道:“还是妹妹提醒了我!她平日里也看不到几个人,偶然一见了大哥哥,起了心思也是有的。只要我多带她认识几个人,就像上次来家里做客的哥哥的那几位在“白鹿书院”的同窗,赵公子,周公子,刘公子那样的,没准就将心思转到了其他人身上了呢!”
她越想越觉得美,直想着怎样才能找机会让芷媛出门。哪知道上官鸿瑞和上官毓秀一起皱了皱眉。
毓秀道:“这个法子不好。若出了什么事,孟芷媛的闺誉不保不说,连妹妹的闺誉都会受影响。你和她是到底好过一阵的,今后万一让外人知道了,连你也会被她带累了名声。”
明珠听了毓秀这话,心中不太舒服。毓秀虽然样样都好,但是她今日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到底还是自私了些。若二表姐真是闯了祸,可不只是影响了她自己的声誉,更是误了那孟小姐一辈子。
她不禁有些后悔刚才劝钟灵的话。本来自己的原意和二表姐的想法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自己原也以为她是个心中有数的,这样一看,这个受尽宠爱的二表姐还是太过任性了。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万一出事,再追究起来,自己怕也难逃干系。
钟灵闻言,又撅起了小嘴,道:“这是孟芷媛自己的事,我又没逼她,又怎会怪罪在我身上呢?”
明珠道:“二表姐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孟家小姐纵然让人不省心,今后再不请她过府来玩就是了,何必因此再惹出许多事端?这事原是我的错,本来我是不该出乱出主意的,姐姐就当从未听过这些话吧。”她不好劝得太深。本来毓秀是她的亲姐姐,有些话还是该由她说才是。
上官鸿瑞微沉了脸,道:“二妹妹可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那孟小姐不过和你同年,年纪还小,你应该多劝着她些才是,怎能用这种损人利己之法?这都怪哥哥不好,今后哥哥一定会避着她些。”
他又转头,放缓了声音对明珠道:“此事不关表妹的事,表妹万不要多心。”
他见钟灵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上官鸿瑞摆了摆手,语重心长的道:“二妹妹,我知你虽然有时任性,但不是个不明理之人。这件事就此作罢,再不要想着带孟小姐认识什么人的念头了。”
毓秀也道:“大哥哥说的是。”暗自推了钟灵一把,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快些答应。
钟灵扁了扁嘴,心道:我不过是想一想罢了,至于把我说得这样十恶不赦吗?再说,我还不是为了大哥哥着想吗?但终究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见屋内的气氛有点僵,毓秀连忙打圆场道:“对了,我们今日来找表妹,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19
19、长街 ...
碧水城内最繁华的大街临水而建,紧挨着有名的碧水河,客栈、商铺、酒馆、银楼比比皆是,路上人来车往,喧嚣繁华,好不热闹。
明珠站在大街中央,看着身边来来回回走动的行人,觉得有些眼花。这些路人中,男女老幼、高矮胖瘦的都有,有的穿粗布,戴荆钗,有的身裹丝绸,穿金戴银。有得悠然自得,有的大声谈笑,言语粗俗,有的行色匆匆,有妇女抱着孩子,站在的街边高声的和小贩为了一个铜子讨价还价,穿布衣的大姑娘小媳妇和路边的俊俏货郎说笑,毫不避忌。
明珠虽然略觉羞涩,却也难掩兴奋。这些人的神情,全都是在高门大户里看不到的。那里只有满面恭敬,笑里藏刀,谄媚奉承,木讷畏缩。虽然大街上都不认识的陌生人,而她却感到了一丝难得的轻松。不必相处,不必讨好,不过是些不相干的路人,转个身便似从不曾遇见过,多自在。
身旁头戴帷帽的毓秀笑着拉了拉她的手,道:“我第一次出府时,也似你这般觉得新奇。”不用于两个年纪尚幼的妹妹,她今年已经快十二岁了,转眼就到了金钗之年,也算是大姑娘了,戴帷帽遮掩容貌倒也不算太早。
她们昨日去找明珠,就是为了商量带她出府游玩的事宜,明珠倒也听得心动。总是在一个院子里呆着,即便那里再大再华丽也该腻了,难免会好奇外面的情形。她虽然活了两世,但走过的地方实在少得可怜。于是,在两姐妹堪比苏秦、张仪的好口才,以及明珠可怜巴巴的眼神里,上官鸿瑞终于答应带她们出来走走,换换心情。
上官鸿瑞此刻正在书斋里挑书,姐妹几个觉得无聊,便带着下人来街上转转。毓秀带着明珠和钟灵,信步走在了大街上。身后不出三步远的地方跟着几个魁梧强壮的家丁,小心的用身体隔绝着路上的行人,不让生人靠近小主人近前。
青石铺就的小拱桥边,挑选着竹伞的翠衣女子,拉长了声叫卖的灰衣小贩,声音传得老远。跑来跑去玩闹的小孩子,头上用红头绳扎着冲天辫,首饰摊上挂着黄铜小铃铛,行人走过时,带起了一阵微风,引得铃铛玲玲作响。春日天长,酒熏风暖,比起高门大院里的奢华古板,自有一派怡然自得的风致。
路上自然也有人注意到了明珠她们。几个穿布衣的小姑娘站在一旁窃窃私语,眼神中满是羡慕。“你看她的衣服……”“你看她头上戴的珍珠……”“你看那袖子上绣的花多好看……”糯糯甜甜的娇声嫩语传至耳边,便是江南特有的文秀婉约。
明珠禁不住微笑。
跟着姐妹两逛了两家胭脂铺子,三座银楼,四家点心铺子,五家古董店,明珠终于有些累了。
“咱们还是回去吧,估计表哥也挑完了书,别让他等急了。”
钟灵一边对着八角小镜试着店里新到的一对别致的掐丝珐琅嵌猫眼的耳珰,一边随口道:“妹妹急什么?咱们左不过是在这一溜长街上逛,大哥哥不会找不到我们的。”
毓秀也一边用挑剔的眼光挑拣着一个大匣子里盛放着的各色宝石,一边安慰道:“妹妹不用担心。咱们这一路之上都跟着人呢,自有人会回去给大哥哥报信的。”
说着,还拣出了一块,笑着回头问明珠:“妹妹觉得这块如何?”
明珠没什么挑珠宝的心情。倒不是说她不喜欢这些东西,小女孩哪有不喜欢这些漂亮石头的?可是,她的手头并没有多余的银钱买这些东西。她的珠宝虽多,却都是高太君给的,也是府里记了明档的,万一丢了可是需得她赔补的。她每月只有四两银子的月钱,除了平日里的打赏之外,想在私下里买点什么东西都得从这份钱里出。有时青雪、素英、林妈妈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在私下里请大夫,买药,再加上一些年节里的人情,主子丫鬟们有事没事的凑个份子,来来去去的,能攒下来的不过微乎其微。
但是,毓秀手里的这块蓝宝石实在太漂亮了。雀卵般大小,蓝莹莹,水汪汪,时而犹如湖水般深邃,时而又如天空般透明,明珠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她忍不住赞道:“大表姐好眼光,这颗宝石确实很漂亮。”
掌柜的也笑眯眯的奉承道:“小姐们真是好眼光,这是昨日才新到的西洋货。您看这成色,这大小,保准您找遍整个碧水也找不出第二块了。”
毓秀笑道:“我就猜到妹妹会喜欢,这宝石便让给妹妹好了。”
明珠连忙摆手,道:“是姐姐先挑中的,自然要归姐姐了。”
毓秀却道:“我是觉得这颗宝石和妹妹很相配,这才如此说的。我已经挑中了一个金镶玉的镯子,这个就让给妹妹吧。”说着,对那老板道:“明日你将这块宝石送到上官府里,就说是表小姐要的。”完全没给明珠任何反对的余地。
那掌柜的一听说她们是上官府来的人,连忙命人殷勤的找出了店里最好的首饰珠宝,将姐妹几个让入了内室,请她们随意挑选。
明珠张了张口,终究是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扫了大表姐的兴致,只想着私下里悄悄的跟大表姐说明情况,再派人告诉掌柜的,明日不要让人送去府中就是了。
她见两位表姐都兴致正浓的挑选着珠宝,愈发觉得无趣起来,心里盘算着怎样既委婉的将此事告诉大表姐,又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过得惨兮兮的“小可怜”。她不喜欢被人怜悯的感觉,前一世的她已经感受得够多了。况且,她也并没有惨到令人同情的地步。
她有信心能活得越来越好。
正想着,忽听门口处有男人用略显尖细的声音道:“掌柜的,这颗宝石怎么卖?”
“呦,这位客官,这可真是不巧,这宝石已经被人定下了。不过我这里还有很多呢,您来选选别的吧。”
过了一会,那男人又道:“我家主人只喜欢蓝色的宝石,可你这里除了那颗蓝宝石,也没什么好货了。这样,我出多一倍的价钱,你卖给我好不好?”
掌柜的有些犹豫,那人继续道:“怎么,你不满意?那就三倍的价钱。”
掌柜的苦着脸,挣扎了一下,道:“这个……您就别为难小的了。那买宝石的人家是老主顾了,总不能为了赚眼前的银子,再砸了我这生意……”
明珠忽然眼前一亮,这个人正好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他肯出三倍的价格购买一颗宝石,这样的好事实在是难得一遇。她想着,看了一眼身后浑然未觉的两位表姐,快步走了出去。
那人已经跨出了银楼,正朝着一辆马车走去。
“请等一下。”明珠追出去唤道。
那人闻言,回过身,便是一愣。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好似瓷娃娃一般白净漂亮,穿着打扮也不俗,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与此同时,明珠也在打量着他。但见此人三十岁左右年纪,容长脸,面色白皙,五官端正,唇上两撇黑色的短须,修剪得十分齐整。除了嗓音尖细些外,倒是一表人才。
“请问,刚才是您想要买蓝宝石吗?”
“没错,正是在下。请问小姐叫住在下有何事?”那人倒是十分客气。
明珠笑道:“那颗宝石本是要送去给我的,但是我听说先生十分想要,想要让给先生。”
那人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有些疑惑,便问道:“小姐因何想让给在下?”
“因为先生是真的很想要,甚至不惜出三倍的价格。至于我,也有我的难言之处。”她顿了一下,显然不想透露她的想法,“那么,先生还想要吗?”
那人道:“既如此,那在下就要谢过小姐了。价钱我还是出三倍,决不会让小姐吃亏。不过,我身上的钱没带够,还要和我家主人说一声。”
明珠微笑着点了点头。三倍的价格可不少,总的有八九百两银子。
那人转身走到了大街另一边的马车旁,那人冲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明珠见那马车不过是普通的黑漆马车,并未有什么特别,只是那青色的车帘却很是少见,似乎叫烟罗绡,从里面可以很清晰的看见外面的情形,而外人去看不见里面的。碧水很少有人家能用得起。
不一会,从马车里面递出了一张纸,明珠猜测可能是银票之类的。那人恭敬接过,再次回到了明珠面前,将手中的银票递给了她。
明珠给了掌柜的两倍的价格买下宝石,将宝石交给了那人,自己则白赚了两百七十两银子。三人各取所需,都得了便宜。掌柜的捏着手中的银票,乐呵呵的答应明珠,绝不向别人提起此事。
明珠将银票放在了荷包内,心情大好,想着去别处逛逛,也给素英她们挑些礼物带回去。
那人拿着装蓝宝石的匣子,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这蓝宝石还请您过目。”那人恭敬的低头对车内的一个少年公子说道,双手捧上了锦匣。
那少年打开匣子,蓝宝石纯净的光辉映亮了他俊美的面颊。他抬起头,透过青色的车帘,望着街对面的明珠,口中喃喃道:“又是她。”
20
20、桃花 ...
“妹妹刚才做什么去了?”上官毓秀不知何时走到了明珠身后,见她正背对着自己呆站在店门口,心中疑惑。
明珠正沉浸在白赚了许多银子的喜悦中,闻言,立刻转过身,笑呵呵的说:“姐姐们挑好了没有?咱们什么时候走?”
毓秀奇道:“妹妹可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有吗?”明珠摸了摸脸,笑道:“想是小妹头一次出门,难免看什么都新鲜。”刚才的事她可不打算让这位表姐知道,她刚才已经挑了几样时下流行且好看而不贵的钗环饰物,明日依旧让掌柜的送去上官府,打算回去之后送人用。若哪一日这位表姐想起来,再问起自己为何没有买下那宝石,自己只要编个理由就是了。想来她过了兴头,也不会多想什么。
上官毓秀只当她是初次出门,见什么都开心,便也没放在心上,笑道:“灵儿还在挑呢,估计得过一会才能走。妹妹要是觉得无聊,我陪妹妹出去走走好了。”
只听内室传来钟灵不满的声音:“……这玉镯的水头可真足,姐姐快来看看呀!”又斥责店伙计道:“刚才你们怎么不拿出来?这东西有什么好藏着的?”
然后就传来了掌柜的低声解释的声音。
毓秀平日最喜玉器,闻言,禁不住犹豫了一下。
明珠笑道:“姐姐还是等等二表姐吧,我自己出去走走就好了。反正有这么多下人跟着,不怕迷路的。”
毓秀想了想,道:“你逛一会就去书斋找大哥哥吧,我们一会也过去,咱们去那里汇合。”
明珠答允,带上几个家丁离开了银楼。
此时正值桃花盛开的时节,河岸边如粉雾一般的大片桃花引得行人流连忘返。落英缤纷中,明珠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沐浴在桃花雪中,她学着其小姑娘的样子,不时的伸手去接在空气中飞舞的粉红色花瓣,空气中浮动着花木的香气,清新宜人。
募地,一个宝蓝色的身影一晃,闯入了她的视线,刹那的惊艳让明珠觉得自己仿佛再次看见刚才的那颗蓝宝石。碧水河上飘着几只绘着朱彩的画舫,遥遥的传来丝竹乐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咦?这不是上次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个令人惊艳的红袍少年吗?莫非他是来这里为母亲寻大夫的?
眼见着身着蓝袍的少年公子朝着一家店铺走去,明珠待要细看,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一张温和的笑脸出现在了明珠的面前。
“妹妹怎么到处乱跑呢?”上官鸿瑞站在漫天的花雨中,面庞如美玉般俊秀。
“哦,表姐她们还在挑首饰,我觉得无聊,就像自己逛一逛。”明珠笑答,“表哥挑完书了吗?”
“嗯,已经选好了。你第一次出来,想去哪里走走吗?”鸿瑞问。
“我觉得这里就很好。”明珠朝他粲然一笑,将刚才想去一探究竟的想法抛诸于脑后,“表哥若是无事,就陪我一起走走吧。”
鸿瑞望着她可爱的笑脸,微笑着点了点头。
画舫上不知何时传来了一支欢快的琵琶曲,依旧是软糯糯的声音,那歌声却似将这春光都融入了其中,“……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二人走着,鸿瑞不厌其烦的向明珠解说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相谈正欢时,忽听身后有人言:“鸿瑞兄,且等等我们。”
上官鸿瑞闻言转过身一看,笑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明珠也跟着回过头去,却见从一家名为“古堂书斋”的小店中走出来三位少年,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一个黑脸,皆是斯文俊秀之辈,看样子可能是表哥的同窗。
其中那位白脸的少年手摇纸扇,笑道:“难得书院放假,这样好的春日美景自然要好好欣赏。”他看了一眼明珠,惊奇道:“这又是你哪个妹妹?”
鸿瑞温和一笑,道:“这位是我的表妹。”又低头向明珠介绍道:“他们是我的三位同窗,刘公子,关公子和张公子。”
明珠看了他们三人的面色,又听说了他们的姓氏,忍不住“扑哧”一笑,连忙又忍住了。合着三国里的人物都出来了。
那为首白脸的刘公子似是对此已经感到习以为常了,“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扇子,呵呵一笑,道:“我们三人可是号称碧水城的‘刘关张’,当初我为了凑齐三个不论外貌还是姓氏全都与古人匹配的人物,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呢。”说着,很得意的又扇起了扇子。
一旁的关公子和张公子听他这样一说,禁不住红了脸。幸好他们的脸色一个红,一个黑,外人倒也瞧不出来。关公子连忙转移了话题,问道:“上官兄今日也是来逛书斋的吗?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鸿瑞道:“我上次派人在尔雅书斋那里定了几本,今日是特意来取的。还意外的得到了一本新印的书,是当今的大儒,翰林学士韩堂韩大人从前的旧作,我只当家里那套已是绝版,没想到今日竟然有缘再次得见。”
三人一听,顿时都兴奋起来。张公子乃是个书痴,一听此话,忙拉住鸿瑞的袖子,神情激动的道:“书斋内可还有此书?我现在就去买。”
鸿瑞连忙拉住他,道:“我已经定下了数十本,本就是打算送与你们的。可怎么也得等个十几日才能印好,到时我自派人送去府上就是。”
张公子喜出望外,忙道:“介时我自去府上取便是了,哪里还能麻烦上官兄?”
说着,再三谢过。鸿瑞笑道:“咱们同窗多年,相识已久,子虚怎的还是这样客气?”
刘恬摇头道:“子虚读书都有些愚痴了,怎的还说这样的话?客气来客气去的,反伤了兄弟间的感情不是?等改日咱们一齐登门拜访,顺便取了书也就是了。”
张子虚听了,再不言语。
关锦年深知张子虚心中的顾虑。他的家境只算略有富余,父亲早死,只得一个寡母守着他,靠着吃祖产过活,远比不得上官家,刘家这样名门大户,就连家世中等的关家也比之不如。本来只是一门心思读书,并不太愿意与他们结交,却被刘恬硬拉着加入了其中,又怕被其他人笑话他攀附富贵,做起事来有时也是缩手缩脚的。
关锦年心中微叹,自家父兄听说他与上官鸿瑞和刘恬等人交好后,都时常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第一,记住你的出身;第二,好好与之结交,今后自会有无穷的好处;第三,不准学习他们身上的坏习气,若你闯了祸,为父是没有能力保护你的。”
每当他想起这些话时,心中自有几分酸涩,因此,他也格外能够理解张子虚的心情。
且不容他多想,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唤道:“大哥哥,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只见五六个下人簇拥着两个珠环翠绕的小美人朝这边走来。个子高一些还带着一顶白色的纬帽,露出来的发髻上簪着一只八宝凤钗簪,步履间沉稳端正,已是一副大家风范。小一些的真如明珠朝露般俏丽,刚才说话的就是她,正是好友上官的两个堂妹。
刘恬一见是她们,眼前一亮,跨前一步,笑道:“妹妹们今日好雅兴,怎么出来玩也不打声招呼?”说着,又故作潇洒的扇起了折扇。
毓秀道:“刘公子的兴致倒是和平常一样好。”隔着纬帽,倒也辨不清她的喜怒。
之后又向关、张二人福了福,关锦年只觉得脸上一热,连忙拱手回礼,却紧张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张子虚也向二人拱了拱手,面上淡淡的,一心只想着何时能看到新书。
刘恬笑道:“算起来,毓秀妹妹也算是大姑娘了,出门还带着纬帽。只是哥哥我再也无法一睹妹妹的芳华了。看来,也只有等到去鸿瑞那里拜访时才能瞧见了。”俊脸上满是惋惜。
毓秀心中有些着恼,冷冷的道:“那还真是遗憾了。”
钟灵问道:“那刘家哥哥何时过来看望哥哥?”
刘恬道:“我看,就下个月吧。”说着,却看到了张子虚满是期待的眼神,转头望了一眼鸿瑞。鸿瑞算了算日子,笑道:“那就定在下月十八好了。”
张子虚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钟灵暗暗记下了他们要来的日期,心内偷偷盘算着些什么。
就这样,众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街上一家最大的酒楼处。刘恬提议一起吃个饭,张子虚连忙推辞,借口家里还有事。关锦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想着好好劝说一下好友,便和张子虚一同离开了,临行时还悄悄望了一眼毓秀。
明珠似乎看出来了一些端倪,却也觉得很正常。这位表姐确实美貌出众,引得表哥的好友起了思慕的念头倒也正常。而且此人看上去为人正派,倒也不怕他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要不要提醒一下大表姐呢?
她抬头,见毓秀已经摘下了纬帽,露出了一张秀丽的小脸。白净的面庞,鲜艳欲滴的朱唇,眉目如画,确实堪配得起“毓秀”这个名字。而且她知道,将来这位表姐还会变得更美。想来这样的美貌也不是第一次收到爱慕了吧。
明珠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则,她现在和这位大表姐还不算熟悉,说了恐她会着恼;二则,有表哥在,他这样的细心的人难道还猜不透这位同窗的心事吗?三则,表姐最后嫁的人似乎姓刘,并不是这位姓关的公子。
对了,姓刘?莫非……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坐着的这位油嘴滑舌,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刘恬,心中一哆嗦。
上官鸿瑞见明珠面色微变,关切的问道:“妹妹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明珠连连摇头,道:“我没事。”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着:表姐莫非竟是嫁给了他?不是吧?
刘恬似乎感到了明珠的视线,眯起了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冲她一笑,露出了一口闪亮的白牙。
21、教训 ...
明珠装做害羞的样子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刘恬的视线,不动声色的转脸看了看身旁坐着的上官毓秀,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只白脸狐狸口里叼着一朵鲜花的画面,要多诡异又多诡异。
她暗自摇了摇头,自顾自的端起了一个青花纹小盖钟低头喝起茶来。众人所用的茶具以及冲泡的茶叶全是从上官府里带出来的,十分干净。
刘恬察觉到了明珠的这一连串动作,笑容中渐渐多了一分深意。他扇着扇子,十分随意的道:“小表妹是初次出门吧?”
明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这是在问她吗?但她似乎和这位刘公子并不熟悉。
只听毓秀淡淡道:“我这个表妹还小呢,刘公子可别吓着她。”
刘恬满不在乎的道:“毓秀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鸿瑞的妹妹不就是我的妹妹吗?我这个做哥哥的疼爱妹妹还来不及呢,哪里敢吓人?”他望向明珠,露齿一笑,“是吧,表妹?”只见他一双狐狸眼微眯,语气中带着三分轻浮,听上去令人十分不快。
明珠忽然有了一种被人调戏的感觉,心中恼怒。她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也活了十八年了,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小小年纪行事说话就这样轻浮,长大了还不成了花花公子?他对别人怎样与她无关,只是今日之事着实得警告他一下,免得今后再来招惹自己。想到这里,她低下了头,悄悄将手伸进了袖子里……
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并不当一回事;只有鸿瑞望了一眼好友,又看了一眼明珠的反应,禁不住蹙了蹙眉,刚要开口说刘恬几句,却见明珠突然抬起了头,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她眼睛里含着水光,水汪汪的,看上去十分柔弱可怜。
钟灵跳起来嚷道:“呀,刘家哥哥太过分了,怎么好端端的把表妹给惹哭了呢?”
刘恬也很纳闷,自己明明没说什么,这个小姑娘怎么就哭了?他尴尬的看了看毓秀,却见她连理都没理自己,只顾着掏帕子帮明珠擦泪。
鸿瑞也沉下了脸,道:“恬兄初次见家妹,怎的就说如此轻浮之语?”又转过头,柔声哄劝明珠道:“刘公子说话一向如此,其实他没并有恶意的,妹妹别害怕。”
刘恬本想讨好明珠来着,没想到竟事得其反。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道:“我真的没别的意思。” 却被毓秀瞪了一眼,再不敢多言。
好在他还算明理,立刻起身向明珠赔礼,道:“是我错了,妹妹万万不要见怪才是。”说着,还朝她作了几个揖。
明珠是因为在胳膊上拧了一把,疼得流了几滴泪,此刻都已经被毓秀帮着擦干了,遂决定见好就收。她哽哽咽咽的道:“论理,陌生男女本不该同桌而食的,只是刘公子既是我表哥的好友,我也自当您是贵客。况你我不过初次见面,刘公子怎的说如此轻浮言语?小妹着实听不惯,还望刘公子见谅。”说着,别过脸去,也不看他。
刘恬还是第一次被小女孩当面说教,禁不住红了脸。明珠偷眼望去,心内暗自笑,不管他如何狡猾,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而已。没成精的小狐狸,还是嫩了点。不过,他能脸红就证明他还不算坏。
明珠暗自偷笑自不必提。毓秀见刘恬吃了瘪,也忍不住凉凉的嘲讽了两句。
出了这个插曲,刘恬也蔫了,少了说笑打趣的心思,只是时不时的偷偷打量一眼明珠,席间安静了不少。吃过饭,众人便打道回府了。
明珠回到了住处,青雪和素英迫不及待的将她迎了进来。因为私自出府不便带太多人,毓秀和钟灵也只是各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明珠不好将她们两个都带上,但也不知道该留下哪一个,索性全都没带。
她笑着将在街边所买的小玩物和点心递给了素英,二人欢欢喜喜的接过,立时问起了明珠今日的见闻。明珠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伸了伸懒腰,道:“你们总得让我歇歇不是?”
二人立刻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明珠悠哉的啃着苹果,靠在软榻上,感觉十分受用。见林妈妈没在,明珠随口问了一句,素英道:“小姐前脚刚走,妈妈就走了。说是从前的一个老姐姐的儿子娶媳妇,今日请她吃酒,她的去随份子。”
明珠心底略有疑惑,但也没多问。她将手伸进了荷包里,摸了摸里面装着的薄薄的几张纸,嘴角忍不住漾起了一个笑。
她让青雪关上了门,从荷包里掏出了三章银票。两张一百两的,一张七十两的,放在了桌上。青雪和素英呆愣愣的傻站在了那里,素英指着银票,结结巴巴的道:“小姐,这是你捡的?”
明珠笑着摇了摇头。
青雪也神情复杂的望着明珠,忽然道:“难道是老夫人或是舅老爷私下里给小姐的?”
明珠继续摇头。
“那难道是偷的?”素英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明珠得意的摇了摇头,神秘一笑,道:“谅你们也猜不到。”然后将买卖蓝宝石的奇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二人。
素英激动的拿起了桌上的银票,道:“我们终于有钱了!”
青雪却没有笑,她捏着手中的银票,眉间微蹙。
明珠道:“青雪,你不高兴吗?”
青雪抿了抿唇,道:“小姐,你有想过万一那人是骗子怎么办?万一那银楼的老板将此事说出去该怎么办?还有,这件事若是被表小姐知道了怎么办?被老太太身边的嬷嬷知道了又该怎么办?”
素英奇道:“你这人真奇怪。这银票是真的,那人肯定不是骗子。银楼的老板为了不得罪上官家,又怎么会自曝其短?你不说、我不说,那两个嬷嬷又怎么会知道呢?表小姐不过一时兴起,哪里还会问第二次?你未免想得太多了吧。”
青雪固执的望着明珠,“小姐,虽然我们的钱不多,但是这样冒险的事还是不要做得好。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名节和脸面,咱们买不起那宝石,直接在私下里委婉的和表小姐说了就是,我看表小姐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断不会小看了小姐。再说了,咱们是来这里做客的,身上一时没带多少银子也是有的,有几个千金小姐是随身带着银子的?可万一表小姐今后知道了真相,又该怎么想小姐?您是出身名门的小姐,又怎能学那行商买卖东西?自贬身价不说,万一传了出去,再有人说小姐与青年男子私相授受……您年纪虽小,却也是女儿家,就算外面只传出了一丝风声也够您受的了。”
明珠沉默不语。青雪说得没错,她这一次只想着在表姐面前保住面子,却忘记了这样本身就有很大的风险,遂道:“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便不后悔。不过,今后我会更加小心的。明日银楼的老板来送东西,我会亲自和他谈谈。若是大表姐问起蓝宝石的事,我就实话实说,因为有个客人急需,老板为难,而我并不是多需要那宝石,便决定让给那人。到时候宝石已经被人买走了,大表姐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来,顶多是埋怨我两句而已。即便这件事最后传到了祖母耳朵里,我也并没有逾矩的地方。”
青雪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姐想得很是周全。”
明珠拉住她的手,郑重道:“青雪,谢谢你提醒我。”她必须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论在上官府里还是在高府,她都不能行差一步路。前世的她常年卧床,所经的事情其实就那几件。而这一世她虽然自由了许多,但是同样的,变数也更多了,她必须时时提防。她没有父兄,没有母亲可以依靠,她所有的只有身上这一副皮囊,以及一个尝遍辛酸的心。
素英在一旁看着不是滋味,她和青雪同样在明珠身边的当差,但是自己却远不及青雪聪慧,小姐也更能听进她的话,说不吃味那是假的。可是一想到她和自己情同姐妹,时常照拂,又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明珠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青雪看了一眼素英,笑道:“你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明珠回过神来,也笑着用另一只手拉住了素英,道:“好姐姐,这钱你帮我收起来。等你和青雪出嫁的时候,我保证攒够钱,送你们每人五百两银子的添妆!”
素英听了禁不住羞红了脸,别过脸去,“啐”了一声,道:“小姐也没个小姐的样子,什么嫁不嫁的,这哪里女孩家该说的。”她抽出手来,拿起桌上的银票扭头就朝里屋走去,心里却暗暗的欢喜。小姐的银子一向都是由她收着,私帐也是由她整理和保管的,青雪从来都不插手。从这一点上看,小姐对她的信任不比青雪少,甚至还要多些。这样一想,她又反而觉得刚才有些对不起青雪了。
明珠和青雪对望了一眼,会心一笑。
明珠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服,去给上官老夫人请安,却意外的见到了林妈妈也在,一问才知是被上官老夫人叫来叙旧的。
老夫人亲热的搂过明珠来,问长问短,明珠一一回答,又说些有趣的见闻,童言童语逗得上官老夫人直发笑。不一会,毓秀和钟灵两姐妹也来了,钟灵也抢着说些趣事,毓秀则在一旁打趣,气氛格外热闹。
正说着,一个仆妇突然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还未来得及通禀,便闯进了内室,跪下后,气喘吁吁的道:“老太太,不好了!”
上官老夫人脸一沉,道:“什么不好了?谁不好了?还不快说!”
那仆妇慌忙道:“是蝉姨娘,刚才又下红了……”
22
22、明暗 ...
上官老夫人心思如电转,急问道:“找了大夫没有?禀告你们大奶奶了没有?”
那仆妇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大夫。只是小的一时慌乱,没来得及告诉大奶奶,想来大奶奶此时也知道了……”她偷眼望向上官老夫人,眼神闪烁不定。
明珠心内一惊,想起自己那天在无意间偷听到的那段对话,莫非是大舅母做的?不管是不是,现在大舅舅那几个妾侍都被送走了,确实也只有大舅母最为可疑了。
上官老夫人忽然平静了下来,她端起小桌上的五彩成窑盖碗,喝了口茶,道:“大奶奶是蝉姨娘的主母,这件事理应由她去处理。今后若再发生此事,你也不必来寻我。若是下次你敢再犯,定把你撵出去,听明白了没有?”根本对蝉姨娘因何下血的缘由连问都不问。
她的声音中隐含威严,那仆妇吓得一缩脖子,把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不多时,上官大奶奶亲自来了,说大夫来诊过脉,写了药方,说又是险些滑胎,一定要好好保养,再下红就有危险了。
上官老夫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怎的我们上官家子嗣竟这样艰难呢?”
上官大奶奶心内冷笑了一声,暗道:还不是你的好儿子?明知道蝉姨娘是只不下蛋的母鸡,还这样千宠万爱的夜夜留宿,她能怀上这胎已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她立刻郑重跪下请罪,道:“母亲恕罪,都是媳妇没照看好蝉姨娘。因姨娘见今日天气好,在院子里走了走,哪知却在池子边踩到了卵石上,滑了一跤,这全都是媳妇的责任,媳妇甘愿领罚。”
上官老夫人微微一顿,缓了口气,道:“大奶奶这是说得哪里话?倒是这蝉姨娘,刚几日就这样轻狂起来,着实不懂事。你回去告诉她,万一这个孩子生不下来,我决不饶她!”
上官大奶奶连连应是,又陪着说了一会闲话,就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还未等进院门,立刻就有丫鬟来报,“大老爷回来了,正往蝉姨娘屋子里去呢。”
上官大奶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回到上房,她立刻吩咐丫鬟,道:“多备些药材补品,把去年林奶奶送的那株老参拿着,送去给蝉姨娘补身子。”
茯苓迟疑道:“奶奶,那参可是难得的百年老山参,千把银子都难买到,如今更是有价无市。您不是准备孝敬给老太太的吗?怎的就这样便宜了蝉姨娘?”
上官大奶奶冷冷一笑,道:“且让她多得意一阵好了,等她生下了这个孩子,就算我不出手,也总有人会伸手的。”
茯苓会意一笑,道:“到时候,两位姨娘也被接回来了,咱们就有得热闹可以看了。”
甘草也附合道:“奶奶这一招实在妙。大夫说,蝉姨娘若是再出了什么事,这个孩子就定然会滑胎。这下子,蝉姨娘就再不敢轻举妄动了。要不是咱们先一步得知她要陷害奶奶的计策,又怎会走这一步险棋?”
上官大奶奶微微一笑,道:“这次你们做得很干净,任谁也抓不住把柄。就算老太太起了疑,也没有证据。我倒是不怕人起疑,只要这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老太太还乐不得让蝉姨娘出点什么事才好呢。当时老太太为什么还把她留在这院子里?不是真的信我,而是让我尽力保住这个孩子,让那贱人生下来!可若是让蝉姨娘主动算计到我头上,再弄个证据确凿,就算老太太明白不是我做的,咱们大老爷那里可就说不过去了。咱们这位大老爷也不知怎么了,平日好好一个人,偏偏就是被那小贱人迷得五迷三道的,到时候定会怪在我身上,我就算长了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说到这里,她已然动了气。甘草和茯苓连忙上前帮她顺气。
上官大奶奶长叹了一声,道:“我宁可让老太太疑我。”
甘草劝道:“老太太重视子嗣也是常情,至于大老爷……是蝉姨娘没福气,没了就没了,便是伤心,也总归不能长久,到时候,奶奶再做打算便是了。这天下貌美的女子多了去了,再寻一个和蝉姨娘相似的也不难。”
上官大奶奶苦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唇边已经因为操劳而生出了淡淡的细纹,每日都要多用些胭脂才能掩住。
“我老了。”她无奈的叹道。
甘草笑道:“奶奶今年不过才二十八,哪里就老了?您走到哪里,不认识您的人还以为您是大少爷的姐姐呢。”
上官大奶奶笑道:“你这丫头,嘴可真甜。”
甘草继续道:“奴婢可没说瞎话,似大少爷这般仪表堂堂,还不是因为长得像您吗?”
是了。从前的她也曾是位才情出众的美人,名气不下于自家小姑。只是不知何时,竟连自己都忘却了。
可年轻时又怎样?即便是在最美好的年华,也从未入过那人的眼……
罢了。
不过是瞬间的软弱,她站起身,再次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之态,“走,我们去蝉姨娘那里看看。”
精致的雕花窗内传出了女子嘤嘤的哭泣声,屋内十分整肃,丫鬟婆子一声都不敢吭,进出都低着头。蝉姨娘半卧在桃红色绣鸳鸯戏水的大软枕上,哭得梨花带雨。
上官晟睿叹了口气,无奈道:“怎的竟这样不小心?”
蝉姨娘哭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的哽咽道:“奴家,真的不是奴家的错,奴家是被人……”最后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只听门口的丫鬟道:“大奶奶来了。”
有丫鬟打了帘子,上官大奶奶款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甘草和茯苓两个丫鬟。
“大老爷怎么回来了?”她笑吟吟的问道。
上官晟睿朝她淡淡的点了点头,“大奶奶来了。”
床上的蝉姨娘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上官大奶奶连忙疾走两步上前去,将她按住,关切的道:“姨娘快躺下,千万小心胎气。”她用眼角扫了一眼枕上绣着的鸳鸯和桃红色的底子,心中冷笑。
她直起身,转过头望向上官晟睿,歉意一笑,道:“老爷千万别怪蝉姨娘。今日的事全都是妾身的错,那池子边滑,妾身本该制止蝉姨娘乱走的。都是我这主母考虑不周。”
听到她将所有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上官晟睿有些意外。他本来确实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这位发妻的。虽说妻子平日里谨守妇道,也并未有苛待妾侍,可是出了上次之事,再联想爱妾平日里所言,他也有些怀疑这位贤良大度的妻子只是表面贤良而已。再加上如今自己的两个妾侍已被送走,能下手对付爱妾的就只有妻子了。但是见她如今的样子,又实在是不像……
只听蝉姨娘哭道:“千错万错都是奴家的错,大奶奶可千万别这样说,着实折煞奴家了。奴家出身不高,实在担不起大奶奶的抬爱。”
上官晟睿见爱妾披散着乌黑的长发,小脸惨白,似乎对薛氏说的话十分害怕的模样;再一看身穿湖绿色袄,石青色缂丝绣花马面裙,头戴金珠钗环,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妻子,心里顿时冷了下来。
上官大奶奶连忙道:“姨娘这是说得哪里话?你现在正怀着身孕,心思难免会重些,我不怪你。可现在你也是双身子的人了,府中十多年来都没有喜事,老太太、老爷和我都急巴巴的盼着这个孩子出生呢。老太太还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让你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你安心养胎便是了,千万别自责也别胡思乱想,今后也别乱出去走动了。我特意拿来些药材补品,全都是我特意挑的。”
她一挥手,甘草立刻上前一步,打开了手里的匣子,最上面放着一只白白胖胖的人参,分外显眼。
“对了,”她一拍手,“大夫还没走吧?快把人叫来,好好看看这些东西,哪些个是能用上的?”
茯苓应了声是,快步走了出去。
大夫捡了几样,挨个闻了闻,又指了指那株山参,赞不绝口,“上官大老爷这株参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是参中极品,最是滋补养人的。老夫这辈子也只在京城的简郡王府和定国公家里头见过,确实是罕见的宝贝。”
隔着屏风,上官大奶奶笑吟吟的看着一脸惨白的蝉姨娘,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妹妹了,妹妹好些歇着吧。”又对上官晟睿道:“母亲刚才还念叨老爷呢,老爷若有空就去看看吧。”
上官晟睿微微点了点头,道:“大奶奶有心了。”又安慰了蝉姨娘两句,便携了薛氏,一同往正院走去。他匆匆回来,直奔小妾的屋子而没去向母亲请安,本就不妥。再加上母亲不喜欢蝉儿,就更得小心才行。
蝉姨娘无力的伏在香枕上,长长的指甲狠狠的从枕上划过,勾破了彩线绣成的鸳鸯,娇美的面庞有些扭曲。
且说明珠在上官府一转眼就住了两月有余,这一日,高家的人忽然来了。
“……我们老太太想三小姐想得紧,特派了我们来接小姐回去的。”
上官三奶奶道:“表姑娘才来了几天呀?合该多住些日子再走才是。”
上官老夫人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你们回去告诉老太君,就说我老婆子十分喜爱这个外孙女,想留她多住几日。怎的她疼孙女,我就不疼外孙女了?”
那婆子笑道:“既如此,小的就回去向我们老太太禀明。”又说想见见三小姐,提老太太带个话。上官老夫人便派人将她送去了明珠的住处。
明珠见那婆子是高太君身边的一个管事,很有些脸面,便很客气的让了座,奉了茶,问道:“不知祖母身体可好?可有按时吃徐大夫的药?这几日天气热,老太太有没有吃凉的东西?这早晚天气还凉,有没有多添件衣服?”
那婆子笑道:“小姐放心,老太太一切都好,就是想念三小姐想念得紧。还让小的给小姐带话。”
明珠道:“祖母都说了些什么话?还请嬷嬷讲明。”
23、隐情 ...
那婆子说了一堆在上官家做客要谨言慎行,不要说错话,行差路,总之一句话,千万不能丢了高家的脸面。
明珠对这些老生常谈一向左耳进右耳出,只是耐着性子,装作一副受教的样子乖顺的聆听着,那婆子见了,很是满意。
说了良久,那婆子喝了口茶,半开玩笑的道:“老太太十分惦念小姐,还怕亲家老夫人府上太好,小姐不愿回去了呢。”
明珠天真的眨了眨眼,笑道:“外祖母家再好,也总不如在自己家里自在。若不是外祖母不允,我现在真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家去。”
那婆子笑着点了点头,再没有一丝疑虑。
随后便起身告辞。青雪立刻走上前去,塞给她一个荷包,笑道:“这些都是小姐的心意,嬷嬷打酒喝吧。”
那婆子暗自掂量了一下分量,满面笑容的道:“三小姐真是折煞奴婢了。”顺手将那荷包揣进了怀里。
明珠甜笑道:“还请嬷嬷替我给老太太、父亲、婶母们请安。”
那婆子笑得眯了眼睛道:“小姐放心就是了,小人一定将您的话带到。听见您这样孝顺,老太太一定高兴。”眼角却看向了明珠身后站着的两个老嬷嬷,道:“还烦请两位老姐姐送我一程。”
明珠掩唇轻笑,“那就劳烦嬷嬷们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几个人走后,林妈妈有些担心的道:“也不知老太太急着接小姐回去有什么事?。”
青雪道:“依奴婢看,老太太让人来接小姐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我打听过了,跟车的家人来得倒是不少,嬷嬷媳妇子也来了五六个,却只有两辆马车,够谁坐的?”
明珠笑道:“妈妈不必担心,左不过是老太太不放心,找个借口过来瞧瞧。况且我也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没什么把柄好抓。”
林妈妈叹了口气,“老太太还是这样,对什么事都不放心。”
明珠笑了笑,忽然问道:“妈妈这些天去外祖母那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林妈妈一愣,低头道:“不过是说些叙旧的话。老夫人想念去了小姐,找奴婢说说话,顺便问问小小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明珠道:“那妈妈是怎么回答的?”
林妈妈顿了一下,道:“还能怎样说?不过是小姐去世后,老太太心疼小姐没了娘,待小小姐很好,多有看顾,如此而已。小姐生前在高家事事都不甚如意,最后更是因为大老爷变心,郁郁而终。小姐离世后,高家和上官家更是断了来往,这些年来,老夫人对小姐不放心也是有的。”说到这里,她已有些愤然。
明珠叹了口气,道:“妈妈,我是你看着长大的。在外人看来,我是主。可实际上我把你当做半个母亲对待。说句多心的话,外祖母再好,看可终究是外人,很多事都要为自家打算。老太太有一点没有说错,我生是高家的人。我的一切身份、地位、吃穿用度、一草一纸全都是高家给的,没有了高家,我就什么都不是。同样的,高家可以将我捧在手心,也能将我摔入尘埃。”
明珠看着她,原本天真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我知道母亲生前不得祖母喜欢,具体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单只一点,妈妈一直称呼母亲为‘小姐’,而不是大奶奶,您觉得祖母听了会怎么想?我母亲嫁进高家已经十多年了,又是高家的长媳,再不是什么上官家的大小姐了。若是母亲当年能看清这一点,也许……也许就不会走得这样早了。”
从种种迹象上来看,也许是从前太过美好,也许是认为自己低嫁的缘故,她那心高气傲的母亲嫁入高家后始终是无法低头。相对于精明圆滑二夫人的、沉稳守拙三夫人、愚笨懦弱的四夫人、柔弱乖巧的五夫人,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祖母能忍得了这样一个挑战自己权威的媳妇存在吗?而一个失去了婆母欢喜的媳妇又该如何在夫家立足呢?
林妈妈的脸色白了一白,手指绞着素色绣缠枝花丝帕,似乎想将它揉烂。
“我知道外祖母是真心疼爱我的,可我是高家的嫡女,母亲又早丧,高家和上官家将近三年没有什么来往,早就疏远了。若不是如今有用得着外祖家的地方,又怎么同意同上官家再次来往?不说别的,只要老太太一不高兴,再不放我过来了,难道舅舅还会去抢人不成?”
她可是亲眼见过,高家连新娘子都敢调换,又有什么事不敢做呢?
林妈妈沉默了一会,终于道:“老夫人想接您过府来住,直到您出嫁为止。”
明珠叹了一口气,只要林妈妈能转过弯来就好。她道:“妈妈真的觉得这样能行吗?且不说祖母为了面子不会同意,我是高家的嫡女,父亲尚在世,又岂能同意让我常年住在外家?”
林妈妈迟疑了一下,道:“小小姐……三小姐不知,大老爷……大老爷要娶继室奶奶了。”
“什么?”青雪和素英都傻了眼。已经三年了,她们差点都忘记了长房还缺一个掌家夫人这件事。
明珠倒是丝毫也不觉得奇怪,“这不过是早晚的事,妈妈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妈妈见她毫不奇怪,急道:“小小姐莫是不信?这可是老太太亲口说的,还让瞒着小小姐。”她顿了一下,道:“瞒着三小姐。”
明珠知她一时也改不过来,拉住她的手,笑道:“妈妈还像原来那样称呼我就好,只是在老太太面前多注意些就是了。妈妈一心一意为我打算,我都是知道的。”
林妈妈握紧了明珠软乎乎的小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忍住眼底的泪光,欣慰的点了点头。原来,小小姐比她预想的还要聪慧得多,很多事竟比她看得更透彻些。
“小小姐不知,老太太有了给大老爷续弦的想法,私下里告诉了奴婢,其实就是想递消息给老夫人知道。老夫人知道了虽也无奈,却起了接小姐过来住的心思。奴婢原也想着,老夫人对小小姐这样好,小小姐过来这边住也许会更好些。”
明珠若有所思的道:“想来外祖母是想用这件事和祖母谈条件了,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比起家族的面子,想来祖母更想要的是父亲再次回归仕途,光耀门楣吧。如今的高家已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十分迫切的需要一些助力。前一世,自己都病成了那样,还会被偶尔送到了上官家小住。虽然父亲最终也没有复官成功,不过高家费尽了周折,终于在上官老夫人和大舅舅的支持下,定下了她这个病秧子和表哥的婚约。及至最后,自己已然病入膏肓,高家怕她嫁过去后也活不了几天,又怕上官家会追究责任,干脆将新娘偷换成了二房的嫡女,将联姻的事坐实了。
现在想想,就算上官家发现后会恼怒,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新娘子并没有错,高家嫁过去的又是身份高贵的嫡女,无错又怎能被无故休弃呢?等个一年半载,明佳生下了儿子,地位也就稳固了,上官家也再不能说什么了。算来算去,无辜被牺牲的只不过是她和表哥而已。
认清了这个事实,反而让她冷静了下来。这一世的自己身体健康,又很受老太太的看重,再加上外祖母对自己的怜惜和对母亲的愧疚之情,自己和表哥十有八九会定下婚约。而且,高家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偷换新娘。一想到能和表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明珠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若是她能嫁到上官家,上有外祖母的庇佑,下有表哥的爱护,大舅舅又对自己这样好,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明珠道:“这件事实在不是我能够决定的,还要看祖母怎么想。”
林妈妈道:“奴婢会勤打听着的。”
主仆四个又说了一会话,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明珠赶忙换了衣服去上房陪上官老夫人用饭。饭毕,漱了口,吃了茶,闲话了一会,说了两句笑话,逗得上官老夫人笑了一回,就各自回房睡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上官毓秀忽然来了。明珠刚起来没多久,由青雪服侍着净过面,来头发都还未来得及梳。见毓秀来了,明珠忙笑着起身,道:“大表姐怎的来了?”
毓秀见她只穿了一件珍珠白的贴身小袄,白绫裙子,上绣寥寥几株藤蔓,通身白的白,黑的黑,衬着粉嫩晶莹的一张小脸,紫葡萄般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是可爱极了。
毓秀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妹妹的头发可真好,又柔又亮的。”又忍不住又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嗳呀,有空我一定要好好给你打扮打扮。”
明珠笑着躲开了她的手,捂住脸颊,道:“我又不是娃娃,表姐别拿我取笑了。表姐这么早来是为了什么事?”
毓秀笑道:“后日正好是灵儿的生辰,我们打算请各家小姐来家中聚聚,我就是特意来下帖子请你的。”说着,接过丫鬟扶芳递上来的请帖,递给了明珠。
明珠徐徐展开了熏有香气的红色小笺,只见最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恭祝芳辰”,正文是某年某月某日,上官氏钟灵生辰,欲宴请亲友等语,写明了道贺的日期和时间。请柬的末尾还粘着一只用花瓣拼成的杜鹃花,颜色鲜艳,宛若刚从枝头摘下的一般,似乎还散发着香气。
“这帖子好别致,小妹倒是从未见过。”
“还不是灵儿,成日家无事,将心思都放在这些玩意上。”毓秀笑答。
“二表姐冰雪聪明,换个人可想不出来这样好的。大姐姐放心,二表姐的好日子我一定到。”见钟灵没来,明珠又问道:“二表姐怎的没来?”
毓秀忍俊不禁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昨日想着怎样做好这次的东到想到了半夜,现在怕是还没起床呢!”
“咦?二表姐亲自准备这次的宴请吗?”明珠有些惊讶。
毓秀道:“起初母亲也不同意,后来她磨了祖母半日,好容易才求了下来。又是第一次,没经验,生怕办砸了。就为了这个,她还特意去找了大舅母商量呢,我还从没见她这样较真过呢。”
姐妹二人说笑了一阵,毓秀道:“对了,还有件事我想和妹妹说一下……”
正在这时,一个婆子来报,说是银楼的掌柜的来送首饰了。明珠扫了毓秀一眼,暗自叹了口气,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明珠给青雪使了个眼色,道:“你过去把东西取来吧。”
青雪出去了不大一会就回来了,凑到明珠耳边说了些什么。明珠听了,微微蹙了蹙眉,道:“那也只好如此了。”青雪应声后再次离开。
毓秀有些奇怪,明珠转过头笑道:“我也有一件事想跟姐姐商量,还请姐姐勿怪才是。”说着,便拉着她坐了下来。
明珠道:“姐姐昨日为我挑了那宝石,原本是好意。只是刚才掌柜的说有一位客人实在等着急用,想求个恩典,将那宝石让给有急用的客人。小妹原本也觉得那东西太过贵重了,买下来也无处可用,所以就做自作主张的答应了,还请姐姐勿怪才是。”
毓秀一怔,随即不无遗憾的道:“这样也好。原本我和灵儿商量好,要送妹妹一件东西做见面礼的。说来也怪我,昨日我瞧见妹妹多看了那蓝宝石几眼,就以为妹妹喜欢了,原也是我没问清楚。既然妹妹没看中,那我们就再另寻他物吧。”她听出了明珠的口气中带了拒绝的意思,心里也懊恼自己莽撞了。事后她想到了这位表妹年幼丧母,虽然高太君疼爱,但恐怕手头也不活络,不似她和钟灵,想买什么都由母亲出钱。再加上她不并知道自己的本意,怕是会认为自己不够体贴吧。
明珠听后也有些惊讶,原来倒是她误会了,禁不住有些脸红。她笑道:“多谢姐姐们的好意,小妹这里心领了。只是我们本是姐妹,这样倒是生分了。其实,若是姐姐们想送我些什么,根本用不着送这样贵重的东西,只送些自做的针线,或者二表姐看中了什么新奇玩物,也来送我一个,那我便求之不得了。”
毓秀抿嘴笑道:“还别说,灵儿近来还真得了一件了不得的新奇物件,等得了空,咱们一块去瞧瞧。”
明珠奇道:“究竟是什么物件?”
毓秀刚要说,就见青雪捧着锦匣回来了,道:“奴婢刚才遇见了老夫人屋里的流苏姐姐,绮罗姐姐让她过来说一声,老夫人晨起时身子不舒服,让小姐们早点过去瞧瞧。听说表小姐也在这里,让我也顺便告诉表小姐一声。”
毓秀和明珠闻言,自是不敢怠慢。明珠道:“表姐先过去吧,我换了衣服,随后就来。”
24
24、春宴(上) ...
毓秀点点头,“妹妹也快些来,我顺便去叫灵儿。”
明珠应了,素英和青雪立刻帮她梳头换装,着实手忙脚乱了一番。等全都收拾妥当了,明珠领着几个丫鬟婆子,一路逶迤朝上房走去。素英道:“小姐要不要先打听一下表小姐、表少爷们都到没到?”
明珠脚步未停,“不必了。我本就住得离外祖母近,去晚了反而不好。”她现在就住在上官府正院后面的一处房舍中,离院后的小门很近,出去就是花园,出入也方便,不必绕到前院去。前面是一个小花园,景致也是十分雅致,环境也很清幽。穿过花园,走过一个曲曲弯弯的游廊,便是上官老夫人所住的上房。因为正院很宽敞,距离倒也不近。但是比其他几房人所住的院子却是近了许多。
一路无话,明珠来到了上房,只见上官老夫人半卧在正中间的锦榻上,三个舅妈带着两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上官老夫人说话。那两个小男孩也就四五岁左右,明珠隐约记得一个是二房的庶子,一个是三房的嫡子。只是那个小女孩看着脸生,也就五六岁的模样,娇怯怯的,似乎有不足之症。想来她就是三房那个身体孱弱的庶女了。
上官老夫人很喜欢孩子,两个男孩子都坐在榻边,亲热的往她怀里钻。那个小女孩则被奶娘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捧着乳糕吃,时不时的看一眼榻上坐着的两个弟弟。
明珠前脚刚到,毓秀和钟灵也到了,然后是上官鸿瑞。上官老夫人一见他,道:“今日怎地没去书院?”
鸿瑞道:“孙儿听闻祖母身子不舒服,特来看望祖母。”
上官老夫人笑道:“不过是昨夜贪嘴吃了凉东西,不碍事。”
“那祖母可请了大夫没有?”
“大夫刚走,还开了些药。我看过方子,不过都是些温补之物罢了。现在这些大夫,都不如从前的了,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开方子让你喝药,不过都是些人参肉桂,反正是吃不好也治不坏。听得多了,连我这个老婆子都会了。”
上官大奶奶笑道:“这纪大夫的医术还是有口碑的。他家世代行医,祖父是太医院内的医正,想来也是有些医术的。如今比不得往日,若是从前的钱老太医还在,倒是不必担忧了。”
二奶奶道:“我听刘医女说起过,前些日子还有人来到处打听钱老太医的下落呢,只是老太医回了江阴,就扑了个空……”正说着,只听那小女孩忽然“啊啊”的大叫起来,只见她手里啃着的乳糕掉在了地上,身上也沾满了碎屑,那小女孩胡乱的在空中挥着手,似乎想要挣扎着下去拾起来。
三奶奶的脸色募地一变,轻轻喝了奶娘一声,道:“还不快把三小姐抱下去。”
奶娘慌慌张张的朝上官老夫人行了个礼,转身就要出去。
上官老夫人道:“等等,三房的院子离这里远,就让她在这里换衣服吧。”
三奶奶的脸色仍然不好,却又不敢违背婆婆的意愿,便硬着头皮道:“是,母亲。”绮罗上前领着奶娘往内室走去。
明珠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原来,她这个素未谋面的三房小表妹竟然不会说话!怪不得三舅母很少带她出门。想她一个庶出的女孩,身上还有残疾,今后可怎么办呀?
正想着,她的袖子被站在她身后的青雪轻轻拽了拽,抬头一看,却见坐在自己上手的表哥上官鸿瑞正望着自己,俊美的脸上隐隐含着一丝无奈,一丝愁绪。
明珠心中微动,表哥是不是也很担心这个小堂妹呢?
“说起来,灵儿后日就是生日了。”上官老夫人的话拉回了明珠的思绪。
二奶奶忙道:“正是呢。这丫头,也不让人省心,非要张罗着自己做生日呢。”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丝隐隐的骄傲,眼角余光瞥了三奶奶一眼,看她的脸色依然不好,心中禁不住一阵得意。
三奶奶似也察觉到了,心里冷笑了一声。生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还不是都要嫁出去?有能耐你别将庶子养在身边,也生个儿子出来试试。
她扫了一眼在榻上乱爬的二少爷,又看了一眼正被婆婆搂在怀里喂乳糕的儿子,嫡庶有别,将来二房一支还不知会怎么样呢,遂又忍不住得意起来。
二奶奶和三奶奶这边暗流涌动,上官大奶奶却一直含笑望着上官老夫人,间或看看儿子,偶尔别人回答不出的时候说上一两句,十分大方得体。明珠见了不禁暗暗叫好,世家宗妇,长媳嫡女本就该如此。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又该如何掌管一个大家族呢?复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禁不住黯然。
“表妹可想好了送什么东西给你二表姐?是否需要为兄帮忙?”鸿瑞转过脸来,低声问道。
明珠望着他清澈的眸子,忍不住微笑道:“那还得劳烦表哥。”
转眼就到了钟灵生日的这一天。
明珠卯时四刻就起了床,先去钟灵的住处陪她梳头装扮,然后去上官老夫人处请安,看钟灵给外祖母磕了头,吃了寿面,再一看时辰,已经将近巳时了,各家小姐开始陆陆续续的到了上官家,又帮忙招呼客人了。
钟灵拉着她认了一大圈人,都是十来岁左右的大户人家的小姐,高矮胖瘦的都有。在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中,明珠意外的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吴姐姐,你怎么来了?”明珠惊喜道。
吴梦吟笑盈盈的望着她,道:“我和上官大小姐有些交情,今日是来给二小姐贺寿的。”
毓秀走过来道:“原来你们竟也认识。”
明珠道:“大表姐不知,我五婶是吴姐姐的胞姐,吴姐姐常来我家玩,自然就熟悉了。”
毓秀笑道:“既如此,那就烦劳妹妹帮忙招呼吴姐姐好了。”说着,又去招呼别家的小姐了。
吴梦吟望着她玲珑的身段,姣好的姿容,小声笑道:“你这位表姐如此才华如此貌,就算进宫做娘娘都使得。”
明珠也抿嘴笑道:“吴姐姐明明也不差什么,难道姐姐也想进宫做娘娘?”
吴梦吟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笑道:“你这狭促鬼,净取笑我。”她压低声音道:“谁不知道当今天子一心思念早已故去的德妃娘娘,至今中宫悬虚。说句大不敬的话,谁又能争过死人呢?不管你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好的时候便好,只要有哪天出了一点差错,那人自然就会想着故去之人的好处。拿你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就算你是琉璃水晶打成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比对。”
明珠想了一会,道:“姐姐这话确实很有道理。”
二人这边正说着,钟灵已经众星捧月一般被一大堆闺秀围着祝贺了。张王李赵,周钱孙李等各家小姐送寿礼的送寿礼,说吉祥话的说吉祥话,小小的三间花厅里珠摇翠动,笑语莺声,但厅内赤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都占全了,姑娘们的身影似五彩云霞一般轻盈的飘来飘去,好不热闹。
说笑了一阵,钟灵道:“今日天气极好,我已在花园里摆了吃食,大家想玩什么都好,我们府里都有准备。”
众小姐们都是爱玩的年纪,一听此话,都各处去找乐子了。有的放风筝,有的散步观景,有的闲聊,有的要去湖里划船。
吕家的小姐们想去划船,毓秀便问明珠:“妹妹要不要去划船?”
明珠看了一眼吴梦吟,笑道:“姐姐们先去吧,我想和吴家姐姐说说话,一会再去。”她帮着忙了一早上,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如今终于得了空闲,便约了吴梦吟,想着找一个清净之处,一起吃点茶闲聊。
毓秀点了点头,带着刘仙姿和吕娥吕英两姐妹走了。
孟芷媛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也要去划船,刚要叫住毓秀等人,却被钟灵一把拉住了,笑道:“我和晶清、盈盈打牌,正好三缺一,你就加把手吧。”
孟芷媛本不情愿,道:“为什么非得叫我?我还想和毓秀姐姐去湖上划船呢。”
钟灵听了却也不恼,笑道:“怎么,你连寿星的话都不听了吗?”
盈盈插嘴道:“要是你怕输就算了。”
孟芷媛道:“谁说我怕输了,玩就玩。”说着,率先走了。
钟灵和盈盈互相挤了挤眼,拉着晶清跟了上去。
再说上官府内的大公子上官鸿瑞,按照约定,这月的十八,新书一到,他的三位同窗就相约上门取书。此刻,他正在前院书房内接待刘、关、张三位公子。寒暄过后摆了茶果,刘恬笑道:“今日我来时瞧见门口都是马车,吓了一跳,以为是府里有喜事呢。一打听才知道是上官二小姐的生日,这可真不巧,我还没准备礼物寿礼上门。”
鸿瑞笑道:“她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只不过是接着生辰的由头,请各家小姐来家里凑个热闹罢了,没得让刘兄破费。”
刘恬一听各家小姐都来了,眼前不由得一亮,道:“既然这样的好日子让我给赶上了,不如过去给寿星见见礼。”
关锦年忙道:“咱们是男子,里面的却都是内眷,本该避嫌才是。万一冲撞了哪位小姐,那可不得了。”
张子虚一心盼望着见到新书,倒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道:“女子当以幽闲贞静为上,未出嫁之前切不可抛头露面。刘兄若是撞上了哪家不合心意的闺秀,恐怕只能负责到底了。”
此言一出,刘恬也禁不住盘算起来。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遇到陈家的那个“小胖妹”或者周家的那个“黑丫头”,到时候没见着美人没说,再被人赖上,那可就真的不好甩了,立刻觉得少了大半的兴致。
鸿瑞自然也了解这位仁兄的秉性,笑道:“刘兄家里不是在张罗着给你定亲吗?这样也好,定下了人家,刘兄也能定下性子了。”
刘恬连忙摆手道:“别别别,你可别取笑我了。都是我娘,今日见了这个姑娘觉得好,明日见了那家的也觉得不错,整天就知道给我选媳妇。这下又看中了她干妹妹家的小姐,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又不是没见过,整个一豆芽菜,长大了还不知会长成什么样呢。再说了,我今年才十二,娶什么亲呀?还是等过个三五年再说吧。”说着,有些烦躁的扇起了扇子。
鸿瑞道:“怪不得你这些日子总往外跑呢,原来是为了这个事和家里闹别扭。”
正说着,只见关锦年忽然捂住了肚子,额上渗出了汗珠,道:“我,我要去解个手。”
钟灵四人打了几把牌,各有各输赢,忽然觉得无趣起来。只见钟灵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道:“不玩了,这样也太无趣了。”
芷媛险些翻了个白眼,道:“说玩的是你,说没意思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样呀?”
盈盈眼珠一转,道:“我倒有个法子,保准好玩。咱们总玩输赢银子的也无趣,谁没见过银子呢?不如这样,从现在开始,输牌的人要听从赢牌的人所说的去做一件事。比如这一把晶清赢了,我输了,晶清让我去讨一件良锦的发簪,我就要想办法做到。怎样?这个法子如何?”
芷媛撇了撇嘴,道:“万一晶清让你去投湖你做不做?”
盈盈道:“赢家自然不能命令输家去做太过分的事,反正是玩嘛。”她顿了顿,“就知道你输不起,不玩算了。”说着,不屑的撇过头去。
芷媛一向心高气傲,最怕被人说嘴,道:“谁说的?玩就玩,谁输了不耍赖就是小狗!”
钟灵朝盈盈和晶清各使了个眼色,盈盈微微点了点头,晶清却无奈的看了钟灵一眼,道:“咱们快点开始吧。”
第一把,晶清赢了,芷媛输了,被罚踢毽子三十下。她原本很擅长踢毽子,于是很轻松的便通过了。
第二把,盈盈赢了,芷媛又输了,被罚倒茶给众人喝。
第三把,钟灵赢了,输的还是芷媛,钟灵罚她给自己捏肩。芷媛很是不情愿,她的丫鬟本想代劳,却被钟灵一句凉凉的“输不起”,让芷媛给瞪了回去。
钟灵道:“咱们都不许让丫鬟代劳,留着她们就只会在那里罗嗦。让她们都出去伺候着吧。”
于是,众侍女都被撵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四位小姐。
今天芷媛的运气实在是不好,第四把又输了。
钟灵得意道:“愿赌服输,给我捶腿吧。”
芷媛终于忍不住了,“嚯”的站起身,道:“士可杀不可辱。那是下人才干的活,我才不干呢!”
盈盈也道:“是呀,这是有点过分了。要不你换一个吧。”
钟灵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道:“这样好了。就罚你去我大哥哥那里,向他讨一本书拿回来,如何?”
芷媛一愣,让她向上官公子讨一样东西吗?随即面上露出了淡淡的喜色,面颊也染上了一丝红晕。
钟灵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怎么样,你不愿意吗?那还是给我捶腿好了。”
芷媛扬着头,道:“去就去,谁怕谁呀。”
盈盈偷偷向钟灵挤了挤眼,钟灵得意的翘起了嘴角。
晶清连忙劝道:“这不合规矩,还是不要去了吧。灵儿还是再换一个惩罚方法吧。”她早就看出钟灵是有意整治孟芷媛,怕她没轻没重的惹出事端来。
芷媛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去就去,愿赌服输。”
钟灵一拍手,道:“痛快。”然后告诉了她一条通往前院的小路,这样在路上就不会遇到家人的阻拦。
芷媛出去后,盈盈忍不住笑道:“这丫头也太容易上勾了。”
钟灵道:“咱们跟上去瞧瞧。”
24、春宴(上) ...
晶清心知劝不住钟灵,去也不是,留下又担心会出事,无法,也只得跟了上去。
关锦年今天很倒霉,不知是不是吃了什么坏东西,直在茅厕了蹲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清理干净。出来的时候禁不住揉了揉肚子,只觉得连肠子都疼了。
在茅房门口等待的小厮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陪笑道:“关公子感觉如何了?要不要先去换个衣服,净净手?”
关锦年犹豫了一下,刚才蹲了半日,这衣服上怕是也染上了臭气,回去再熏到人可不好,便点头道:“有劳小哥了。”
小厮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公子这边请。”
钟灵带着盈盈和晶清一直在芷媛后面约有二十步远的地方跟着。眼见着她一路分花拂柳,穿过花木掩映的庭园,一路朝前院的方向走去。晶清不放心,小声问道:“灵儿,芷媛这是要去哪呀?”
钟灵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我只是要让她见一个人。”
正说着,芷媛就在一间院落前停了下来。按照钟灵的说法,这里就是上官公子的书房。她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男女的喘息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隔着墙,只听那女子用媚到了骨子里的声音呻吟道:“公子……不要啊……公子……”
25、春宴(中) ...
只听里面的叫声越来越不堪,芷媛的脸色立刻就白了。她不是不明白这种声音。小时候,她曾无意间撞见过家里的一个姨娘和马夫赤裸着身子纠缠在一起,后来这个姨娘被活活打死了,因为她不守妇道,和其他男人通*奸。
钟灵几个也已经离得不远了,听见声音后禁不住面面相觑。只见芷媛在门口呆立了一会,突然大叫道:“上官公子,你不能……”一边一把推开了大门,闯了进去。随即只听里面传出来了一声尖叫,就见芷媛捂着脸跑了出来。
钟灵不知出了什么事,拉盈盈和晶清也赶了上去,拦住了面脸通红的芷媛。钟灵急问道:“你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了?”
芷媛看起来已经蒙了,她颤着声音说:“里面有两个人……光着身子……通奸……”她本以为里面是哪个丫鬟在背后勾引了上官公子。要知道,她早就对上官公子一见钟情,早已认定了今后一定非他不嫁。如今听见自己的心上人可能在和哪个丫鬟偷情,禁不住怒从心头起,也顾不得许多,冲进去就要棒打鸳鸯。哪知道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正光着身子趴在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身上,胯下立着一条粗黑的长条物件,正欲向那女子的下身顶去,当即吓的面无人色,再不敢多看,尖叫着跑了出来。
钟灵的脸色也是一白,难道这个关公子竟是这等龌龊下流人物?她来不及细想,率先冲了进去。只见一个床上一个发髻散乱的年轻女子正在那里慌慌张张的穿衣服,但见她衣襟半敞,露出里面红艳欲滴的的鸳鸯肚兜和半个雪白的胸脯。
钟灵厉声喝道:“还有谁在这里?”
那女子转过头一看,吓了一大跳,显然是认出了钟灵的身份,连忙下床跪在了地上,哭叫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说着,就“砰砰砰”的对着她磕头。
钟灵道:“你快说,这屋里的还有谁?”
那女子仍旧跪在那里啼哭,一句话也不说。钟灵四处瞧着,却见堂中屏风后面似有人影晃动,更气了。本来她的计划是引芷媛和关锦年偶遇,以移其情。没想到这个关锦年却是一个贪图美色的下流种子,将她精心设计的计划全都破坏了,遂叫道:“姓关的,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别在屏风后面躲躲闪闪的。”
半晌,那黑影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此时,晶清和盈盈也恰好闯了进来,只见一个只着白色内衫,衣衫不整的男子以手掩面,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当即都羞得别过了脸去。
钟灵刚要发作,却见那人手里拿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布衫,一愣,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跪下,满面通红的扬起脸来,却是一个长相普通,只略有几分清秀的年轻男子,只听他道:“小的叫长顺,是府里的杂役。”
钟灵当即傻了眼,关锦年到哪里去了?
却说上官鸿瑞和刘、张二人左等关锦年也不来,右等关锦年也不来,正在纳闷的功夫,却听家人来报,说:“周公子和王公子来了。”
鸿瑞看了一眼刘恬,见后者面色如常,道:“快请进来。”
不大一会,周、王二人走了进来,五个人寒暄了一阵。正在这时,只听门口有小厮道:“公子,书斋的人把书送来了。”
鸿瑞见周、王二人满面疑惑,便出言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周公子笑道:“你得了好书也不叫我们一声,要不是今日我们恰巧前来拜访,我们还不知道呢,真不厚道。”
鸿瑞也笑道:“周兄这可是冤枉小弟了。这书我可定了数十本,就是想着广送亲友的。只是现在还未送到,不敢劳驾兄台移步。”
张子虚出言解释道:“这都是因为我着急,想早点看到,故此宁可上门来等着。”
周公子只是一笑,淡淡道:“原来如此。”
张子虚心知他一向眼高于顶,瞧不起自己这种寒门出身的人,倒也并无不快。只是平日里上官鸿瑞待他很好,也并未有歧视的意思,于情于理,他都该出来解释一番。只要能看到心爱的书籍,这点他还是忍得的。
刘恬笑道:“我看既然大家都来了,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好好聚一聚。鸿瑞,你说怎样?”
鸿瑞知他素日里和周公子不合,但见他这样说,笑道:“这是自然。我这就命人去湖畔小居准备茶点,就在那里煮酒烹茶招待各位,也不枉费今日的天光。”
张子虚本没有这份心思,只是不好意思驳了主人的面子,只道:“却不是锦年去了哪里,现在也没回来,也不知是不是身子不爽?”
鸿瑞道:“这样吧,咱们先过去,我这就派人去寻他。到时候让他来找咱们就是了。”
几个人都说好。
鸿瑞于是叫来了一个小管事,吩咐他出去去寻关锦年。又命身边的一个叫双茗的小厮留在这里等候。反正不管是谁见了他,都要引到湖畔小居去。若是他觉得不舒服,就去找大夫给他看看,再派人来禀报一声。嘱咐完之后,就与众人一起先走了。
湖畔小居,顾名思义,其实就是一座修筑在湖边的一座半封闭的亭台。用竹子修筑而成,里面摆放陈设的也都是看似普通的竹桌竹椅竹榻和竹屏风,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些物件的手工十分精良,坐卧都十分舒适。竹门竹窗都的镂空的,又因为此亭有一半是建在水面上的,再加上周围都种满了碧绿的翠竹,故此夏日里十分清凉。
五个人依次落座,鸿瑞坐在了最中间的主位上。有小厮有条不紊的来回端茶递水。周公子端起青瓷茶杯,品了一口香茗,叹道:“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雨山之茶,以龙井为佳①。古人诚不欺我。这龙井清新甘醇,怕是新茶吧?”
鸿瑞道:“却是今年清明刚采摘的,我家的茶庄子前日才送来,正好拿出来给大家尝尝鲜。”
张子虚本来并没有品茶的心情,心不在焉的尝了一口之后,又禁不住多喝了几口,赞道:“孕灵资雨露,钟秀自山川。碾后香弥远,烹来色更鲜②。子虚这里多谢上官兄的款待。”
鸿瑞笑道:“子虚太可气了。”
王公子转了转眼珠,也啧啧称赞了几句,“好茶,确实是好!”翻来覆去的却也说不出其他的赞叹之语来。他平日里不学无术,去学堂只是混日子罢了,此刻听见同窗一个个都是念诗的好手,心里也想这附庸风雅一把。他搜肠刮肚的拼命想着咏茶的诗句,却半句也没想出来。正急着,只听刘恬道:“仙山灵草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陵春。 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诗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佳人③。”
周公子拍手笑道:“刘兄果然不论何时都在想着佳人。”语气中不无讽刺之意。
刘恬嘴角一翘,道:“连屈子都把佳人做比君王,我自然也不能免俗。都说浓词艳赋磨人心智,我却觉得那些开口闭口就仁义道德的沽名钓誉之辈才是伪君子,真小人。”竟然丝毫不留情面的顶了回去。
周公子闻言,不由得变了脸色。
王公子此刻忽然也想起了一句诗,忍住拍大腿的欲望,连忙插言道:“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④。只可惜此时天光太亮,若是夜里,方才更加对味。”
鸿瑞笑着在一旁道:“王兄说的是。说起来,我倒也想起了几句: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⑤。周兄觉得这几句可好?”他望着周公子,笑容温和。
周公子自然不好抹了主人的面子,勉强笑道:“上官兄说的自然是好的。”他说这话时候,眼睛却看着刘恬,暗暗磨牙。
又坐了一会,几个人开始下起棋来。刘恬点名挑战周公子,周公子心里正憋着一股火,自然也爽快的应战,二人你来我往,句句语带深意,硝烟味十足。
鸿瑞无奈的摇了摇头,和张子虚下了起来。
王公子只在一旁无聊的喝茶观战,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气,被周公子瞪了两眼,再不敢造次。
鸿瑞知他不喜这些风雅之物,遂命人取了些新奇有趣的西洋玩物供他赏玩,王公子如蒙大赦,对他很是感激。
刘恬和周公子连杀两盘,竟然互有输赢,都杀红了眼,正要开始第三盘。忽然,只听见湖面上传来一阵呼救之声。鸿瑞“腾”的站起身,面色肃然,立刻唤来小厮双砚道:“快去看看,是谁落水了,尽快想办法救人,快一些。”
双砚忙道:“小的这就去。”说罢,一溜烟的跑去了。
鸿瑞回身朝亭内已经站起身的几个人拱了拱手,道:“诸位请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自己也随后快步跟了上去。他一边走出,一边在心中暗道:今日是钟灵的生日,来的都是世家闺秀。万一哪家的闺秀在自己家里出了事,对谁都不好交代。
正快步走着,只听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只听有人道:“鸿瑞,等等我。”
鸿瑞一回头,却是刘恬追了上来。只见他喘着粗气,道:“我也去看看。”
鸿瑞无法,只得道:“那边都是来我家做客的小姐们,你不要随意添乱。”
刘恬道:“放心。我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快走。”
说着,还小跑着超过了鸿瑞。
鸿瑞无奈的追了上去。
再说明珠和吴梦吟也恰好在此时说说笑笑的朝着湖边走去,忽然听见湖里传来了一阵呼救声,二人对视了一眼,立刻朝着湖的方向疾步走去。
赶到时,却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彩衣女子已被一个青衫男子吃力的抱出了水面,此刻正艰难的拖着陷在泥泞中的腿,一步一步的朝岸上挪着。那女子的发髻早就散了,长发披散着,盖住了脸,看不清容貌。那人冷不丁一回头,明珠禁不住一愣。
“关,关公子……”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明珠回过头去,只见不知何时赶到了湖边的钟灵正愣愣站在她身后说道。
她看了看关锦年,又看看他怀里的女子,面色渐渐开始发青。只听她自言自语道:“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救的又是谁?”
26
26、春宴(下) ...
“小姐,小姐……”扶芳哭着扑了上来,“你有没有事呀?”
难道说,刚才落水的竟然是上官家的大小姐,上官毓秀?明珠不禁张大了嘴。
只见上官鸿瑞不知何时突然走了上来,接过了关锦年怀中的毓秀,口中道:“多谢关兄相助。”
这时,已有小厮急匆匆的抬着榻来到湖边,鸿瑞小心翼翼的将毓秀放在了榻上,扶芳上前帮毓秀盖上披风,抬着一溜烟的就往回走。
鸿瑞又换过小厮双墨,道:“还不快带关公子去更衣,小心受了风寒,着了凉。小书房内有我的衣服,请关公子将就一下吧。”
双墨心中有数。小书房是鸿瑞曾用过的一个书房,离湖边不远,平日很少人去。他立刻走到关锦年面前,挡住了他看向毓秀的视线,笑道:“关公子,这边请。”
关锦年这才反应了过来,他呆呆的望了一眼已经远去的毓秀,张了张口,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就跟着双墨走了。
此时,吕家的两位小姐,吕娥和吕英则傻呆呆的站在岸边,微微的发着抖,似乎被吓到了。
鸿瑞当机立断,命令几个家人将在场的两位吕家小姐和刘家小姐“请”到了水榭中休息,又立刻派可靠的亲信去悄悄通知上官老夫人和父亲。回过身,他看见了明珠和吴梦吟。
明珠知他有所顾忌,立刻道:“表哥放心,今日的事我和吴姐姐都不会说出去,我敢担保。”
吴梦吟也点了点头。
鸿瑞道:“事从紧急,你送吴小姐去你那里吧,无事就不要出来了。”
明珠四处看了看,又道:“我刚才明明看见二表姐也在这里,只是神情有些古怪,表哥还是让人去寻一寻吧。”
鸿瑞温和一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了。”
明珠想出言安慰两句,却也实在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匆匆说了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拉着吴梦吟就走了。在这种时候,上官家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如何妥帖的处理此事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今日的事一旦传出去,毓秀的名声定然会受损。也许,还不得不嫁给救她的关锦年。想她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能接受得了这样残酷的事实吗?
鸿瑞也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因为看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为今之计,只能尽快处理,尽量让越少人知道越好,甚至要想办法编造一套对堂妹有利的说辞,快速传播出去,以掩盖住事实的真相。
他叫过当时跟在上官毓秀身边的丫鬟紫藤,问她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毓秀刚才领着三位小姐来到湖上泛舟,大船来回在湖面上转了几圈之后,吕家的小姐们觉得无聊,非要坐小船。毓秀不好让客人独自划船,怕出危险,也上了小船。因刘家的小姐胆子小,便留在了大船上。
紫藤道:“吕家的两位小姐总不安分,在小船上还一会站起来,一会要去抢船娘手里的浆,吓得小姐连脸色都变了。因为小姐说了好几回她们也不听,后来就生气了,要再回到大船上去。奴婢当时就坐在旁边的小船上,因此看得一清二楚。后来,小姐真的生气了,让奴婢去招呼打大船过来。奴婢的船刚划走没多远,偶然一回头,忽然看见吕家大小姐朝小姐扬起了一捧水,小姐躲闪不及,身子一晃,一下子就掉进了水里。当时我们离岸边不远,船娘跳下去救人……可不知怎么的,却是关公子抱着小姐走了上来……”
她的语气中满是懊恼。如果关锦年再晚一点下水,就不会有这种尴尬事发生了。将来若是大小姐真的不得不嫁给他,那她们这些贴身丫头自然也是要陪嫁过去的。可是,她曾听大小姐提起过,那关家照上官家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嗯,我知道了。”鸿瑞若有所思。这样看来,事情似乎好办多了。只要这些主子们不到处乱说,家中的下人他还是自信能管得住的。他和关锦年同窗多年,也信得过他的人品,是绝不会到处乱说。只是,还需要立刻找来吕家的家主商量此事。至于刘家小姐,她是刘恬的堂妹,就由他去说就好了。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跟着自己过来的刘恬去了哪里?
毓秀艰难的睁开了酸涩的双眼,眼前模模糊糊的有重重的人影在晃动,只听得一阵“小姐醒了”“快叫大夫过来”“快去通知老太太和大老爷”等语。
待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只见床边站满了伺候的丫鬟和嬷嬷。
“我这是怎么了?”她哑声道。
“小姐不记得了吗?您不小心落水了。”扶芳面色复杂的望着毓秀,似乎欲言又止。
毓秀这才想起自己是落水了,看眼下的情形,自己是被救了。只是,看下人们的表情,似乎很是怪异。她问道:“我是怎么被救上来的?”
奶娘邹氏闻言,开始偷偷的抹泪,其他几个丫鬟的面色也很是难看。
毓秀心中一沉,追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都低下了头,没言语。毓秀更急了,她心下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当时虽有船娘在场,但是岸边也有小厮在伺候着,莫非自己是被不该救自己的人给救了?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凛,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厉声道:“扶芳,你说!”
扶芳浑身一震,偷偷瞄了一眼毓秀,见她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淡眉微蹙,不似平日里艳色夺人,高傲端庄的模样。又想起她如今不但名声毁了,而且除了那人,再无法嫁给其他人了,不禁心中一酸,“扑通”一声跪下道:“是婢子无能,没能保护好主子。”边说边流下了泪来。
毕竟已经有了多年的主仆情分,毓秀对下人也不算苛刻,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谁不感叹?奶娘在一旁已经哭成了泪人,满屋的下人们也都落了泪。
毓秀的心头猛烈的一跳,眼前一花,颓然的靠在的迎枕上,忽然平静了下来,问道:“说罢,是谁?”
上房内的气氛此刻十分压抑,上官家的主子们全都到齐了。上官老夫人阴沉着脸,视线从大儿子上官晟睿、二儿子上官上官晟熙、三儿子上官晟旻,大儿媳妇薛氏、二儿媳妇苏氏、三儿媳妇旁氏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长孙上官鸿瑞身上,面色这才稍微有所缓解。
“瑞儿,你来说说看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吧。”
鸿瑞不慌不忙的道:“各家闺秀已经由二婶母出面都送走了,应该没有察觉到此事。只有吕家二位小姐被孙儿留在了水榭,待吕家家主来接,毕竟毓秀妹妹落水的原因与她们有关。刘家小姐虽然当时也在场,却并没有上小船,现在被其堂兄刘恬接走了。我们两家是世交,他不会随意透露此事,刘小姐也不会到处乱说。至于关公子,孙儿已命贴身小厮将他领去了鲜有人去的小书房内更换衣服,将他安抚了下来。我已找来了管家,命他将知道此事的下人都先关了起来,只说护主不利,剩下的知情不多的就暂时约束了起来,不许他们乱说。孙儿年幼,只觉得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当时事态紧急,来不及等人传信,孙儿便先行安排了一番,或有不到之处,还请祖母责罚。”
上官老夫人点了点头,道:“瑞儿做得很好。”她看向了大儿子上官晟睿,道:“一会吕家来人,就由你去说说吧。”
上官晟睿沉声道:“是。吕家的两位小姐闯下了大祸,吕家为了家族的名誉着想,定然半句话也不会向外透露的。”
三老爷上官晟旻想了片刻,道:“儿子还有一些想法。不若咱么再加上一些话,只说是吕家小姐玩闹,不下心落水,侄女舍身落水施救……”
上官老夫人缓缓道:“为了大丫头的名声,老三这个主意似乎并无不妥……”
三老爷见嫡母称赞,心中得意。
三夫人接茬道:“就只是有一点不好。侄女的事终究是被人看见了,就算是想瞒也瞒不了多久。也不知那救了侄女的关公子出身如何?”她用眼角睃着二夫人。
二夫人这一被提醒,也不抹泪了,直瞪着上官鸿瑞道:“瑞哥儿,那关公子是你的同窗,你可知他家底细?碧水关家……可是先祖曾位列三公之一的那个关家?”
鸿瑞见二婶这样问,迟疑了一下,道:“关兄家与婶母口中的关家虽是同宗,但已算远房。父亲曾中过举,祖上也略有些产业,家境在碧水算是中等。关家世代书香,家教极严,关兄的人品学识都十分出众……”
二夫人一听“举人”和“中等”两个字,立刻又哭了起来,边哭边道:“老太太明鉴,这样的人家如何堪配得上我家的毓儿……”
上官晟睿劝道:“事情还未到这个地步,弟妹先别着急。”
三奶奶眯了眯眼,道:“听瑞哥这样说,那关公子将来定能考个功名回来,想来还是能为我们大小姐挣上个诰命的。”
二奶奶哭道:“他这样的人家,就算中了状元也不过是寒门出身的,能有什么前途?”
上官晟睿抖了抖嘴角,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毕竟上官二奶奶是一介妇人,对时事不了解也是有的。再加上又是隔房的弟妹,不好去纠正她关于门第的想法。
二老爷被二奶奶哭得不耐烦了,道:“依小弟看,还是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再说吧。不知道那个关锦年当时是怎么到了湖边的?刚才听紫藤说,本来大小姐是可以被船娘救起的,怎的却被他临时插了一脚?”
二奶奶一听,立刻道:“没错!那个姓关的绝对没安好心!没准他早就看中了大小姐,故意使的苦肉计!”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恨得牙直痒痒。
鸿瑞道:“关兄绝不是这样的人,二婶,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二奶奶打断了他,道:“瑞哥儿,大小姐可是你的亲堂妹,难道竟比不上一个穷小子吗?”
鸿瑞不好再说什么。如今二婶是钻了牛角尖了,认定是关锦年搞的鬼,他说什么都没用。
上官大奶奶见她这样说自己的儿子,心中不悦,却只是柔声道:“二弟妹,侄女出了这样的事,咱们整个上官家都面上无光。只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关键还是要尽可能保住大小姐的名誉方为上策。至于嫁还是不嫁……终究侄女年纪还小,就算晚个两三年再谈婚论嫁也犹不迟晚。”
上官老夫人也点头道:“就是这样。毓儿是我的亲孙女,我这个老婆子定然会给她寻个好人家的。”
二夫人听了婆婆的承诺,心中稍微安定了下来,也觉得自己失礼了。她毕竟是大家出身,立刻起身朝婆婆施礼赔罪道:“是媳妇失礼了。一切还请老太太为毓儿主持公道。”
正在这时,只见门口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神色惊慌的道:“不好了,大小姐上吊了!”
27
27、献计 ...
“什么?”众人都惊诧不已。上官二奶奶险些晕倒在地,幸亏被身后的丫鬟扶住了。
“怎么样?救下来了没有?”二老爷急问道。
丫鬟哭丧着脸道:“幸亏发现得早,已经没事了。老太太、太太们快去看看我们小姐吧。”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不管是真担心还是假担心,众人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
“不许乱!”上官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伤心,却还要硬撑下去。她厉声吩咐道:“老大去处理吕家的事,老二去、老三去管住府里的人,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回去约束自己房里的人,谁都不许乱走。老二媳妇和我回二房。谁都不许乱,谁都不许自作主张,惹出不必要的事端,违者重罚!”
众人一凛,全都躬身应是,都明白这是事关上官家名誉的大事,越是乱时越不能够出错。
只是,这件事动静太大,不一会,明珠就听说了这个消息。起初她还感觉难以置信,和吴梦吟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吴梦吟沉吟了片刻,道:“我还是先走吧。”上官家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她可不能再留下来添堵了。
明珠点头道:“也好,我这就送姐姐出去。”
一路上,不时能看到管事的领着侍从家人匆匆走过,似乎要去管家处集合。有的丫鬟仆妇还小声嘀咕着什么,被人发现后,都被喝止住了。
送到门口时,有管事的迎了上来,见是明珠,立刻十分客气的道:“小姐怎的过来这里了?如今内宅不安,小姐还是赶紧回去吧。”说着,还瞥了她身边的吴梦吟一眼。
明珠笑道:“这位管事大哥可能不知道,是大公子让我送吴家小姐出来的。事从紧急,待我送走了吴小姐,定然再不出来乱走了。”
管家一听是大少爷吩咐的,连忙道:“我这就去跟吴家车夫说去,表小姐和吴小姐还请稍等等。”
吴梦吟看着管事的走远了,朝自己的贴身丫鬟梅儿使了个眼色,梅儿乖巧的退出十步之外,警惕的看着四周的动静。青雪和素英对视一眼,也都远远的退到一边把风去了。
午后的树荫下,吴梦吟对明珠道:“她这样的人物,定然不会甘心跟那关公子的。我和你大表姐也算相识了一场,不忍心看她就这样被毁了。”
明珠有些黯然。确实,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不管对哪一方都不好。她也不希望这位表姐嫁得不如意,否则,岂不又成了另外一个母亲?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该如何挽回,就看老太太和舅舅们怎样做了。”她们这些外人哪有置喙的余地。
吴梦吟踌躇了一下,道:“本来这件事我是不想说的,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
明珠道:“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姐姐但说无妨。我是不会张扬出去的。”
吴梦吟道:“我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若你觉得我说的不妥,就当我没说好了。是这样的,我从小就和诸家的闺秀在一起玩,所以也知道些隐秘小事。我曾听刘家的小姐偶然说起过,她堂哥刘恬对你大表姐十分钟情。只是他看着有些花心,你大表姐对他总是淡淡的。我后来也见过刘公子几次,你表姐也在场,他看你表姐的眼神却实不一般,很不一般……”说到这里,她的脸色微微发红,这些本不是大家闺秀该说的话。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刚才在湖畔,我无意中也看到了刘公子在场……”
“那姐姐的意思是……”明珠讶然。
吴梦吟道:“刘家虽说也不及上官家,但是也不失为一户好人家。也许和你大表姐心中的目标相去甚远,但毕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这是,只听梅儿大声道:“管家哥哥回来了。小姐,我们该走了。”
吴梦吟神情微赧,她拉住明珠的手,道:“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女儿家的婚事自己从来都做不了主,似你表姐那般花朵一样的人物,如今竟也下得了狠心求死。如果今日你我也去湖上泛舟,没准倒霉的就是我们。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我也皆为女子。今后的人生还那么长,若是嫁得不如意,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明珠默然,就这样看着吴梦吟远去的背影,独自站在原地发呆。
二房的院门此刻被紧紧的关着,毓秀的屋内一片哭声。上官老夫人阴沉着脸,喝道:“都不许哭!除了扶芳和紫藤,剩下的全都退下去。今日的事不管是谁敢透漏出去半句,立即杖毙!”
众人再不敢哭,都小声说是,悄悄退了下去。上官老夫人看了一眼绮罗,“你去看着她们。”
绮罗退下,屋内只剩下了睁着空洞的大眼睛,望着房梁的毓秀、抱着女儿默默流泪的二奶奶以及面沉似水的上官老夫人。鼎炉中香烟缭绕,一室静默。
送走了吴小姐,明珠直奔二房的院子走去。走到了一半,忽然觉得不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不管上官老夫人如何宠爱她,她都只是上官家的亲戚,毕竟她不姓上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让素英悄悄去打探一下大表姐那里的情况,又让青雪去上房看看外祖母的情形,自己则回去等信。
此时已将近黄昏时分,明珠觉得饿了,知道现在府中有诸多不便,只胡乱吃了些点心垫底。见人还没回来,心中着急。林妈妈劝慰道:“小姐今日一大早就起身了,想必也累了,不如先眯一会吧。”
明珠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却没有动。林妈妈轻叹了一声,再不言语。
明珠倚在榻上,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吴梦吟临走时说过的话,心头乱乱的。虽然吴家姐姐是好意,她自己也很同情大表姐的遭遇,但她还是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些儿戏。不说别的,世家大族最重视的莫过于名誉,似刘家这般有头有脸的人家,怎肯给嫡子娶一个名誉上有污点的妻子?就算刘恬对大表姐再如何的钟情,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能有多长情?他能只为了一个女子,就与整个家族抗衡吗?再说,一个不被夫家接受的女子,又该如何在夫家立足呢?只看看她母亲就知道了。也许到了哪一天,连唯一支持自己的丈夫也变了心,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日子可过?人都道,世间男子皆薄幸,痴情种子自古又有几个呢?
正想着,青雪和素英一同回来了。明珠忙问情况如何,青雪道:“奴婢原本去上房打听老夫人的情形,丫鬟说老夫人去了二房,奴婢也就跟过找去了,在那里碰见了素英。”
素英继续道:“小姐不知道,老夫人进了院子之后,二房就将整个院门都给关上了。奴婢们进不去,实在没法子,就去寻别人打听。谁知人都被管家找去了,一时间也没处去寻。幸好青雪想起二小姐住在二房院子的后面,那里有个小门,也许能进得去,就想着能不能去那里打听些事。谁知,还真的听说了一桩事……”
她看一眼青雪,青雪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奴婢们果见那门没关,刚进了门,就看见二小姐正和她的贴身丫鬟站在那说话,二小姐的神情很激动,豆蔻一个劲的栏着。我们自然不敢贸然过去,打算等一会再说。但是二小姐的声音很高,奴婢们也就隐约猜到了些。”
原来,钟灵已经问清楚关锦年是如何进得后园,被她收买的领路小厮在半路上遇上了管事,发现他玩忽职守,被带了回去。关锦年因为不熟悉路,走差了道,竟绕到了湖边,正巧看见了毓秀落水,这才下水施救。后来,她听说姐姐毓秀竟然上了吊,想到若不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又如何害得姐姐轻声?一时悔恨异常,情绪激动,立刻就要去坦白自己的罪行。
豆蔻跪下苦劝道:“您此时去坦白,无异于火上浇油,不但对大小姐一点帮助都没有,还会受重罚。不如等过一阵子事情淡些了再说。而且,小姐犯了这样的大错,说得不好听就是“陷害”胞姐。若传了出去,别说大小姐了,就连二小姐的名声都要被毁了,我们这些下人更是一个也活不了。就算小姐心中有愧,不顾自己的名声,可咱么主仆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您真的一点也不顾惜奴婢们的性命了吗?”
言及此处,钟灵平静了下来。青雪和素英觉得这是大事,应该赶快回报给小姐。
明珠一时无语。谁又会想到,命运竟然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林妈妈双手合十,口中叹道:“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明珠咬唇不语。
忽然,她猛的站起了身,淡淡道:“我们现在去找表哥,我倒有个主意可以帮助大表姐。”
林妈妈惊愕的看着她,道:“小小姐……您……”
明珠转过身,突然冲林妈妈粲然一笑,道:“妈妈,如果我信命的话,此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健健康康的站在您面前了。”她的笑容中依旧带着孩童般的纯真,可是她的眼神中却夹杂了一丝她看不懂的倔强。
林妈妈神情复杂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真的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孩子吗?为什么她越来越看不懂了呢?
28
28、清芬 ...
明珠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表哥鸿瑞,就这样,一路打听着,朝外院书房处去了。整个上官府的气氛自是不同往日。管事们因见主人家面色阴沉,口气严厉,自然也都小心谨慎起来;家下大多数仆妇侍从虽都不知情,但见上头管事的大多面色凝重,连平日最好说话的都面无笑意,自然也都跟着紧张起来。真正知情的人都被关的关,看的看,再加上上官府自来治家有方,一时倒也将事给按下来了。
穿过了后园,再往前走几步,过了一个小角门就是前院了。附近是一片小竹林,不知什么原因,这里的竹子长得稀稀朗朗的,不见茂密。青雪待要上前去开门,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头一个进来的小厮差点撞到青雪,幸好她身形伶俐,一下子躲开了。后面又跟进来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那小厮一见青雪的姿容,脸一下子就红透了,连忙作揖道歉道:“姐姐受惊了。”
那管事的一见明珠几个女眷,忙道:“表小姐安好。”
明珠冲他点了点头,青雪和素英朝他道了万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只等他们过去。
那管事的并未急着离开,只是十分客气的问道:“表小姐刚才路过时,可曾见过我们家三小姐?”
明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三小姐只的应该就是三房的那位庶出的哑女,摇头道:“未曾见过。”
管事见她不知,便施了个礼,自带人去寻了。
明珠见他们来去匆匆,疑道:“莫非三妹妹也出了什么事?”
一语未了,只听竹林深处,院墙跟方向,传来了一阵细弱的叫声。初时十分微弱,渐渐大了,听上去有些像猫叫,却又似女子的哭泣声。
此时已是黄昏十分,四周绿森森的竹子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再加上这哭声种种,似有无尽的幽意哀怨要诉。素英胆小,一把握住了青雪的手,颤巍巍的指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小声道:“是,是,是猫叫吧。”
明珠也觉得头皮发麻,但转念一想,自己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难道不比这些投不了胎的怨鬼们更厉害些?思及此处,她鼓足了勇气,怒斥一声,道:“什么人在那里?还不快出来!”清脆的童音在林间回荡,里面的哭声果然小了些,直至渐渐消失。
三个人松了口气。素英侧耳细听了听,直到确认再也听不见了,这才拍了拍胸口,道:“吓死我……”“了”字还未等说出口,林中忽然传来了一片沙沙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快速朝着她们的方向移动过来。素英吓得一声尖叫,立时就要喊救命,待看清楚了之后,却突然间愣住了。
只见一身翠绿衣裤的小女娃突然间冲了过来,上前一把抱住了青雪的大腿,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三妹妹?”明珠试探着问道。
那小女娃却连动也不动,只是紧紧的抱着青雪的腿。青雪有些手足无措,求助似的望了一眼明珠。
明珠想了想,又道:“婷婷?”
那小女娃微微一动,明珠见她有反应,便冲着青雪点了点头。青雪会意,半蹲□子,柔声道:“婷婷。”
小女娃浑身一震,猛的抬起了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青雪看了半晌,口中无声的说了一句,“……”
青雪有些茫然,素英却突然道:“三小姐刚才叫的好像是姨娘。”
明珠和青雪都是一惊,再细看上官婷婷的口型,确实很像这两个字。再结合一些传闻和她刚才的表现,明珠心里渐渐有了些头绪。
“想来是三妹妹自己跑出来的,事不宜迟,也不知三婶娘她们怎样着急呢。青雪,既然她肯亲近你,你就送她回去吧。”明珠吩咐道。
青雪点点头,柔声哄道:“三小姐,不用怕,我这就送你回去。”说着,就要将她抱起来。哪知上官三小姐一听说要被送回去,立刻拼命的摇头,死抱住青雪的腿就是不放。青雪也不敢使劲拉扯她,怕她被伤到。几个人正商量着去三房送信叫人来,只听有人道:“三妹妹,你怎的在这里?”
明珠一回头,却见表哥上官鸿瑞正从角门处穿过,疾步朝这边走来。
鸿瑞蹲□,轻声道:“三妹妹,你怎的就这样私自跑出来?三叔三婶和大家都很担心你,都在四处找你呢。”
婷婷扑到他怀里,又哭了起来。鸿瑞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抬起头,道:“三妹妹自小性子古怪些,妹妹多担待。”
明珠笑道:“大家都是姊妹,有什么担待不担待的,表哥客气了。”
鸿瑞也笑着点点头,将婷婷抱了起来,道:“我这就送她回去。”哪知婷婷闻言,立刻又哭闹起来,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不愿回去。鸿瑞忙问道:“三妹妹,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所以你不愿意回去?”
婷婷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众人也不明白她究竟想表达什么。最后,明珠道:“这样吧,由我说一句,妹妹只管点头摇头便好。如果妹妹同意,就点点头吧。”
婷婷似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有人打妹妹吗?”婷婷摇了摇头。
“有人不给妹妹吃东西吗?”婷婷继续摇头。
“那是有人骂妹妹吗?”婷婷终于点了点头,众人松了一口气,却见她又摇了摇头。
明珠望了一眼身旁的青雪,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道:“是不是有人辱骂妹妹的姨娘?”
婷婷一听这话,泪珠又滚了下来。
鸿瑞变了脸色,问道:“难道是三婶?”
婷婷缓缓摇了摇头。
“是其他几个姨娘吗?”
婷婷继续摇头。
“你身边的丫鬟?莫非是你的奶娘?”
婷婷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了下来。
鸿瑞气得浑身发抖,道:“我这就告诉老太太去,我们上官家定然饶不了这班恶奴。”
明珠正有事要和他说,便道:“我和表哥一块过去吧。”
一路上,明珠劝道:“表哥,我看这事还是先私下里告诉三舅母一声为好。外祖母毕竟年纪大了,家里又多事。且无论如何,三舅母是三妹妹的母亲,绝不会亏待于她。”无论三舅母如何讨厌这个庶女,都不会在明面上亏待她。否则会被丈夫和婆婆厌弃不说,名声也坏了。名门望族里的人,都格外珍惜自己的脸面,三舅母自然也不例外。这件事闹得这样大,连上官府里的嫡长孙都知道了,她为了脸面着想,也不得不给这个庶女换一位乳母。
鸿瑞刚才说的也不过是气话罢了,便道:“妹妹放心吧。”
走到半路上,恰好遇见了刚才寻人的三房管事。那管事一见大少爷亲自抱着三小姐走了过来,立刻陪笑着走了上来,道:“多谢大少爷帮忙找到了三小姐。”
鸿瑞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回去告诉三婶娘,三妹妹的乳母辱骂已故的姨娘。”
那管事闻言,当即变了脸色。
鸿瑞没有理会他,只是柔声哄着紧紧搂住他颈项不放的婷婷,道:“放心,三婶娘会惩罚你乳娘的,你乖乖回去吧,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等过两天得了空,哥哥再去看你。”
婷婷似乎听懂了,缓缓松开了手,没有再闹。那管事的叫来一个丫鬟,上前接过了婷婷,再三谢过,回去向主母交差去不提。
鸿瑞见他们走远,回身道:“我送妹妹回去吧。”
明珠调皮一笑,道:“幸好表哥的妹妹不多,要不然送完你,再送她的,就是送到半夜也送不完。”
鸿瑞被她逗笑了,道:“只要妹妹不觉得烦,就算我天天送妹妹也使得。”
明珠望着他俊美的侧脸,落日的余辉将光芒溅染在他身上,如美玉披上了一层金纱,温润中多了一丝耀目。这和她记忆中的那个表哥似乎有些不同,可具体那里不一样了,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对了,我刚才忘记问,妹妹刚才是要去哪里?”鸿瑞问道。
明珠想起了要对他说起的事,道:“其实,我本来是想去找表哥的。”
鸿瑞有些惊讶,道:“妹妹此时来找我,究竟为何?”
明珠一笑,道:“我知道府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大家都很忙,本不该前去打扰的……”
鸿瑞停下了脚步,道:“妹妹有话但说无妨。”
明珠正色道:“小妹得知了一件事,想告诉表哥。”
说着,将吴梦吟说的话婉转的说了一遍,见鸿瑞皱着眉,又补充道:“我是外人,本不该说这些的。但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大表姐就这样消沉下去。这件事关系到了大表姐一辈子的幸福,多一条路,便多一份希望。”
鸿瑞沉吟了片刻,道:“这件事,还是要看二叔的意思。”
明珠知道这件事想要办成绝非易事,何况后患也颇多,一个不小心,两家人就有可能反目成仇。上官家愿意为一个女儿冒这样大的风险吗?她自嘲的笑了掉,低下头,小声道:“我不希望大表姐也和我母亲一样。”
鸿瑞一震,半晌,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我会尽力而为。”
明珠没有抬起头,视线却已有些模糊了。
一只手拂过她的面颊,暖暖的,带着书墨的芬芳。
正在这时,小厮双砚忽然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道:“公子,公子,关公子在那里正吵着要见您呢。”
29、取舍 ...
鸿瑞淡淡道:“我知道了。”
明珠别过脸去,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道:“表哥快点过去吧,我回去了。”
“表妹。”鸿瑞唤道。
明珠止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表哥还有什么吩咐吗?”她问。虽然,在她的心里,表哥就和自己的亲人一样,可终究还是会觉得别扭。毕竟这样软弱的一面,她还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
“没什么,表妹回去早些休息吧。”鸿瑞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明珠顿了顿,回转身,冲他微笑道:“表哥放心好了。”
鸿瑞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明珠一直目送他走远,心里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青雪走上前来,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她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担心。
“好。”明珠收敛了笑意,带着青雪、素英二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尽到心了,剩下的,便要交由上天来决定了。
夜的幕帘渐渐垂下,掩盖了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微光,黑夜即将来临。
且说鸿瑞一路随着小厮双砚来到了小书房。门口站着的小厮双墨正伸着脖子,急得四处张望。一见他来,如见了救星一般,立刻迎了上来,苦着脸说:“公子,您可算来了。您快进去看看吧。关公子刚才跟疯了似的要往外闯,幸好咱们人多,给拦住了,要不然指不定会被谁看见呢。”
鸿瑞沉着脸,撩起衣袍,上了台阶,边往里走,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的就突然发起疯来?”
双墨吞吞吐吐的道:“这……这个……”他偷偷瞄了一眼小主人的神色,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他知道这是大事,终究是瞒不住的,只好硬着头皮道:“刚才前面派了人过来,说,说大小姐听说是关公子救的她,就说宁死也不愿嫁他,一时想不开……就……谁知怎么就被关公子听见了……”
鸿瑞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事,不管有多不情愿,也终究是要面对的。
侧间的门被推开了。这里本是用来会客的地方,因此修建得很是宽敞阔气,墙上挂满了历朝历代的名人山水字画,多宝格上陈设华美古雅。已换了一身干净蓝色绸袍的关锦年正呆呆的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门被下人关上了,偌大的室内只剩下了上官鸿瑞和关锦年二人,显得有些空旷。他走到了近前,轻声唤道:“关兄。”
关锦年微微一动,缓缓的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眼白中布满了血丝。鸿瑞不忍的移开了视线,道:“委屈关兄了。”
关锦年苦笑了两声,道:“该是我委屈了大小姐。”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父亲曾警告过他的话至今还在耳边萦绕,只是他自己一直没有听进去而已。
“我知道自己的出身。” 他轻叹,“我以为我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在幻想着,像那样美丽多才的女子,如果有一天能够嫁给自己,那该多好?虽然他一直都在提醒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门不当户不对,终究只是镜花水月而已。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的偷偷去看她,希望她能够看自己一眼,哪怕一眼也好,这会令他开心的不得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可能还会一直沉浸在梦境之中,说不定这个美梦还会再做上个三年五载。可是,就在今天,他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机下亲手破触到了这个梦,却也在同一天,被残忍的叫醒了……梦醒之后,终究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宁死都不肯嫁他,这就是事实!一个他早就该领悟,却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领悟的血淋淋事实!
关锦年忍住胸口处的剧痛,站起身,淡淡道:“请帮我转告给大小姐,人命足可贵重,还望大小姐能够珍惜。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句,否则,我关锦年不得善终。”
鸿瑞心中不忍。他本来是很欣赏这个同窗的人品和才华的,如果他能娶了自己的妹妹,原本也不失为一桩姻缘。但是,毕竟妹妹自己不愿意……这样做无疑已经彻底得罪了关锦年,二人也再无可能成就姻缘。
他半晌才道:“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不管今后会如何,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相帮。”
关锦年一笑,道:“鸿瑞,你是个好朋友,谢谢你这些年来的帮助,小弟无以为报。但愿今后你我还会有再次重逢的那一天。”
鸿瑞一惊,道:“关兄,你要到哪里去?”
关锦年道:“我舅舅在京里有生意,前日来信,说让我去京城寻他,和我表弟一块读书。我本来还在犹豫,想过一阵子再出发的……不过,反正书院如今也没什么课了,顾夫子也不在了,我提前一些走料想也无妨。”
鸿瑞沉默了一会,道:“如果你哪日要走就派人来送个信吧,我们大家一同设宴送你。”
关锦年不置可否,只道:“若是府内无事,我就先回去了。衣服还得麻烦上官兄派人送到我家去,就说我喝多了,碰翻了酒壶,不得已,只好跟上官兄另借了一身衣服。”
鸿瑞面色微红,毕竟他曾不顾性命的救过自己的妹妹。说起来,还是上官家亏欠了他,便道:“关兄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又亲自将他送到了大门口。
关锦年最后朝他拱了拱手,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的走了,只留下鸿瑞一个人跌足长叹。
且说鸿瑞送走了关锦年,又往内院毓秀处走去。此时天已经黑了,他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直愣愣的站在毓秀房门前,半天没有动。旁边还立着一人,看身形也应该是女子,偶尔还扯一扯那人的衣袖,却总是被那人甩开。正纠缠着,只听有人道:“二妹妹?”
那娇小的身影一震,缓缓转过了头来。借着院中灯笼的光亮看去,正是钟灵。旁边的是她的贴身大丫鬟豆蔻。二人看见了鸿瑞,面色都不太自然。
鸿瑞走上前来,问道:“妹妹怎的不进去?”
钟灵面色一白,没有说话。豆蔻抢先道:“小姐刚才吃多了些老太太前日赏的果陷椒盐金饼,想出来走走,消消食。”
鸿瑞见钟灵的反应有些反常,心中疑惑道:“二妹妹,你究竟怎么了?”
豆蔻紧张了看了她一眼,钟灵这才小声道:“刚才吃多了,想出来消散消散。”
鸿瑞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钟灵不自在的避开了他的视线,鸿瑞遂更加起疑,道:“二妹妹,你一向是个心直爽快的,凡事也从不对我隐瞒。有什么事,告诉大哥,让大哥来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兄长温和的声音让钟灵再也忍不住了,在愧疚感的驱使下,她不顾豆蔻偷偷拽她的袖子的暗示,准备向堂兄袒露实情。哪知她刚要开口,忽觉眼前灯光一亮,门开了,扶芳从里面端着水盆走了出来。只见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一见二人,连忙福身请安,道:“大少爷,二小姐。”
鸿瑞问道:“你们小姐怎么样了?”
扶芳道:“下午老太太和太太来看过了,刚走没多久。奴婢们好说歹劝,好容易用了几口白粥,又洗漱过,还没睡下。大少爷和二小姐平日和我们小姐这样好,多少也帮着劝一劝吧,想来小姐还是能听进去些的。”说着眼圈又是一红。
鸿瑞点点头,随着豆蔻往里走,却见钟灵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见她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绞着帕子,动也不动。豆蔻忙上前提醒道:“小姐,大少爷还在等您呢。就算您怕看见大小姐伤心,也终究还得劝一劝的好。”
钟灵有些恍惚的被豆蔻搀扶着走进了屋,来到内室,但见毓秀双眼无神的呆坐在床上,丫鬟紫藤正坐在床前脚踏上,小声对她说着些什么。雪亮的琉璃灯照得她脸上一片惨白,颈部深紫色的勒痕尚未退去,衬着她没有血色的肌肤,更加显得触目惊心。
豆蔻明显感觉到钟灵浑身一哆嗦,连忙用力扶住她,将她身上大半的重量全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鸿瑞于心不忍,知道她是有心结,便索性开门见山的道:“大妹妹,你且不要伤心,我来是有事要告诉你的——是关于关兄的事。”
毓秀一听“关”字,眼睛微微动了动,望向了鸿瑞。
鸿瑞在一旁的锦凳坐了下来,将关锦年的态度和所发的毒誓都一一诉说了一遍。
毓秀听罢,沉默了一会。半晌,终于幽幽叹道:“既如此,我也总算是解脱了。”回想起老太太下午说过的话,无非只是些宽慰的言语。若是关家真的上门提亲,为了上官家的名誉,就算大人再怎么宠爱她,她也是不得不嫁的。可如今当事人既然放弃了这个想法,自己也就不会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了。
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室内还有另一外两个人也同时松了一口气。钟灵知道姐姐目前的危机算是解除了,心中的愧疚之感也稍稍减轻了一些。她想着今后一定要好好的待姐姐,以补偿自己曾犯下的过错。豆蔻则巴不得钟灵能隐下此事,最好再没人知道才好。她们主仆这边暗自庆幸着,却没看到鸿瑞眼中一闪而过的深究。
鸿瑞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就和钟灵一起离开了。
也许是心情好转的缘故,次日一早,毓秀吃了些东西,终于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她刚要起身,就见扶芳突然风风火火的进了来,道:“小姐,刘家公子来了,正在老太太那里,说是要向小姐提亲呢!”
30
30、说亲 ...
花厅内,刘家的家主刘仁松正和上官二老爷说话。
刘仁松道:“犬子不肖,坏了侄女的名声,被老夫狠狠教训了一顿。只是老夫觉得该给大侄女一个交代,特带了犬子来,请求兄长成全。”
上官家的人都甚觉奇怪,二老爷试探着道:“刘兄说的是什么事呀?”
刘仁松以为上官家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忙道:“其实,小弟早有让两家结亲的打算,如今即已如此,便提前些上门求亲,还请上官兄勿怪。”
这话说得很客气。众人看了看刘恬,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却又都不敢置信。
刘恬突然一撩衣襟,跪下道:“昨日上官妹妹落水,我正好也在,情急之下,就跳下水去救她。恬儿仰慕上官大妹妹已久,还望老太君成全。”说着,磕了三个响头。
上官家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上官老夫人缓缓道:“好孩子,你怎的竟说胡话?人明明是我们家瑞儿救的,怎的又说成了是你?”
刘仁松面色一僵,紧盯着自己儿子看。心道:这小子,竟敢骗我!要不是我以为是你救了她家的小姐,哪里敢就这样冒然上门提亲?本来咱们家离上官家还差一截子呢,你小子想吃天鹅肉,就骗你老子!若是被人知道了,岂不笑话我想攀高枝想疯了?
刘恬自然不知道父亲的心思,他抬起头,望着正中坐着的上官老夫人,恭敬道:“那日人多混乱,想来是我记差了。不过,我随年小,却也曾读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古语,大妹妹从小与我一块长大,我觉得她很好,其他的女子是万万比不上的。若能让我娶得大妹妹,我将来一定会对她好的,请老太太放心。”说着,又磕了三个响头,连额头都磕红了。
上官老夫人仔细打量了刘恬一会,叹道:“好孩子,你年纪还太小,很多事都没经历过,还是不要太早决定的。”这就是想拒绝的意思。
刘恬道:“若老太太不放心,就请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一定会为大妹妹去考一个功名的。若是我能考中,就请老太太将大妹妹嫁给我。”
上官老夫人沉吟了片刻,直到大家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才道:“好,既然你这样诚心,我就给你三年的时间。但是在这三年内,你不准私下里见毓儿,只能认真读书,考取功名。若是你考不上,那我只能怀疑你的诚心了。”
刘仁松见老太太松了口,也很高兴。上官家这样的人家,既然说出了口,自然不会反悔。再说,等过了三年,上官家的小姐都快十五了,想再去寻人家也难,估计这门亲事是跑不了了。若是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真能因此而改了,他就算把这位未来的儿媳妇供起来都没乐意。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刘家父子,上官家的众位主人全都松了一口气。二奶奶立时就谢过了老太太,众人都纷纷上前恭喜,连一向不和的三奶奶都不得不假笑着说了几句应酬的好话,心里不由得乐开了花。本来她以为自己的女儿这辈子是没什么希望了,昨夜她可是一宿都没睡着。哪知道峰回路装,竟然出了这样的好事!又觉得这位未来的女婿真是个痴心的,将来定会对女儿好。她也不笨,老太太这样拿话压刘恬,就是怕他握住了这个把柄,将来再欺负女儿。但等三年一过,谁还能记得起今日之事?便是有心人想查也没处查去,而且还考验了刘恬的诚心。她又是高兴,又是得意,心下想着赶快去告诉大女儿这个好消息,又开始盘算起了该怎样给女儿备嫁妆。
又坐了一会,众人便都散了。上官晟睿这一回去落到了最后。等人都走光了,上官老夫人突然问道:“你觉得像不像?”
上官晟睿沉默了半晌,道:“母亲,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吗?”上官老夫人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可对我来说却仿佛像是昨天一样。”
“母亲。”上官晟睿突然,声音中带着痛苦的隐忍,“您别再想了,那根本不是您的错!”
“是吗?”上官老夫人的表情喜怒难辨,“是我老了,总爱东想西想的,”她用拐杖支撑着站起了身,原本挺直的身形不知为何已有些佝偻了。
上官晟睿眼中已有了泪光,“扑通”一声跪下道:“是儿子不孝,母亲……”
上官老夫人缓缓道:“起来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上官晟睿站起身,躬身施了个礼,道:“母亲保重。”转身离去。
“兰儿。”上官老夫人双眼望向虚空之中,口中喃喃道,“你会不会怨母亲狠心呢?”阳光爬到了她榻前的青砖上,照亮了石青色绣兰花澜边的裙摆,她的脸却被隐在了阴影之中。
没有人回答她。
门被轻轻闭合,室内再次归于了沉寂。
刘家父子上门求亲本是一件大喜事,故此,整个上官府不一会就全都传遍了。当然,除此之外,留言也是满天飞。有的说,自家大小姐当日为了救吕家小姐而落水,被后来赶到的上官大少爷给救了起来。有的说,大小姐是被刘恬救下的,所以他家才会提前上门来求亲。还有的说大小姐竟是被外面偷着进来的混混所救,但是因为这个说法太过离谱,上官府里哪里能混进这样的人来?所以渐渐的也没有人提起了。
另外,府中还传出了一则流言。大小姐房里的一个丫头因为做错了事,被管事的说了一顿,竟然上吊死了。主人家不想张扬,就悄悄用席子裹了埋了,还给了她家人烧埋的费用。有的还说是那丫头和新来打杂的小厮偷情,被管事的发现了,觉得没脸活下去,这才上了吊。反正是五花八门,怎么传的都有。
明珠这边将各种版本的流言全都听了一遍,主仆几个正在闲话,却忽然听见门口守着的丫鬟道:“二小姐来了。”
接着,门帘一挑,钟灵走了进来。见她素着一张小脸,眼皮有些浮肿,似乎是没有睡好。身穿一件月白色绣莲纹的家常小袄,下着素色裙子,没上澜边。头上更是除了别有两只珠簪外,再无它物,连头花都未戴。这与她平时爱穿鲜亮颜色的衣服,带宝石簪子的模样大为不同。
明珠心中不觉一叹。
她笑着给钟灵让了座,奉茶后,道:“二表姐怎的想着过来看我了?”
钟灵无精打采的喝了口茶,道:“府中如今不安稳,我心中觉得十分烦闷,却无处可去,所以就想来表妹这里坐一会。”
明珠见她如此,暗道:也许二表姐受了这次的教训,也许能将性子给改了也未可知。
二人刚说了两句闲话,却见门口又有丫鬟道:“大少爷来了。”
原来,鸿瑞自昨夜见堂妹的表现有些反常,便留起身来。他命心腹小厮仔细查访,终于得知了一件惊人的事实。起初他还不敢相信,一心想着要当面问个清楚才行。打听到钟灵来了明珠这里,便也顾不得许多,直追了过来。
所以,当他问完后,看见钟灵手足无措的样子时,眼中满是失望。他这个妹妹从前可并不像如今这般做事没有分寸,更别说想要随意操纵她人的姻缘,到头来反而害了自己的亲人。
钟灵委屈的哭了起来,只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点也不想伤害姐姐。”
此时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青雪她们早在鸿瑞阴沉着脸进来后就全都退了出去。
明珠见气氛僵住了,小声劝道:“表哥,我想二姐姐也是真心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责备她了。大表姐出了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不好过。”
造成这件事的每个人都是无意的,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关锦年,毓秀,钟灵,孟芷媛,吕家小姐,钟灵的几个朋友……他们或难堪,或险些轻生,或愧疚,或受到了惊吓,无一人能够幸免。
鸿瑞的脸色稍有缓和,道:“对不起,惊扰到表妹了。还请妹妹千万要对此事保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相信这个年幼的表妹,总觉得她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能够保住秘密。
明珠道:“如今最应该做的就是亡羊补牢,表哥还是将孟小姐的事尽快处理一下吧。二表姐这里我会好好劝一劝的。”
鸿瑞点点头,看了一眼钟灵,见她哭得这样可怜,也不忍心再继续责骂她,毕竟是自己从小一块长大的堂妹。便道:“多谢表妹提醒,我先去了。”说着,径自离去。留下明珠继续劝慰钟灵。
上官二老爷如今放下了一桩心事,刚回房休息,就被大哥上官晟睿找去,交代给他一项任务,让去孟家给孟家小姐送些礼品赔罪。鸿瑞已将芷媛受惊的事告诉了父亲,只道是家里的小厮和丫鬟偷情,惊扰了不小心经过的孟家小姐,是家下治家不严的过错,理应过去赔礼。
二老爷心情很好,当即乐乐呵呵的接了任务,一路去了。哪知刚去了没多久,就怒气冲冲的回来了。此刻正满面春风的整理着自己的嫁妆,想着给大女儿添妆的二奶奶一见他回来,问道:“老爷用过饭了没有?”
听说没有,便忙命人去厨下准备。
二奶奶见他面色不豫,问道:“怎的?大伯交代的事情办砸了?”
一旁侍立的妾侍倒了杯茶端给二老爷,他喝了一口,稍微平息了一下怒气,道:“这个孟家,真是欺人太甚!也不看看自家是什么货色,竟然敢妄想攀上我们上官家?”
二奶奶奇道:“老爷这话从何说起?”
二老爷不屑的撇了撇嘴,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上官二老爷来到了孟家,孟老爷客客气气的亲自来到门口迎接他。双方先是寒暄了一阵,然后便进入了主题。
二老爷说明了来意,命小厮送上了赔礼:四个点心攒盒,六篮时鲜果品,十匹上好的锦缎,两块未雕琢的玉牌,摆了一屋子。
孟老爷却只是扫了一眼,道:“按说老夫本不该提的,但是小女自昨日从上官家回来之后,就一直哭个不停。老夫的拙荆咱三询问,这才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老爷忙道:“那小厮本是新来不久的杂役,那丫鬟是外院的粗使,如今打了一顿板子,都远远的卖了。这件事绝对不会再有人知道了,孟老爷不用担心。这都怪我府中治下不严,惊吓了小姐。因此,在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之后,我大哥特意遣小弟代表上官家来给小姐赔礼。”
孟老爷微微一笑,道:“这些东西我家里尽有,二老爷还是拿回去吧。”
二老爷朝他拱了拱手,道:“不知孟老爷有何要求,尽管提便是。”
孟老爷捋着短髯,慢条斯理的道:“老夫这个女儿也是从小在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从未受过一丁点的委屈。”
二老爷不想和他继续纠缠下去,问道:“孟老爷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孟老爷一笑,终于开了口。
“孟老爷究竟提了怎样的要求?”二奶奶问道。
二老爷将手中茶杯重重的掼到了桌上,愤愤然的道:“他提出要让咱们侄儿娶了他孟家的女儿。”
31、亲家 ...
“啊?这,这也过分了吧。” 二奶奶禁不住咂舌。
原来,孟芷媛在上官家受了惊吓,回到家后就一直哭,还因此惊动了父母。起初她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在母亲的一再追问下,便将自己在上官家看见的“通奸”经历说了一遍。孟父得知后暗气上官家治家不严,想着次日定要上门去兴师问罪;而孟母一向深知女儿的心思,且又十分宠惯女儿,凡事都顺着她的意思。见女儿受了如此委屈,忽然突发奇想,出主意说不如让上官家的大少爷娶了自己的女儿,以作补偿。上官家自知有愧,没准就应了。孟父渐渐回过味来,觉得女儿若是真能嫁入上官家,那可真是好处多多,连连赞道:“夫人此法甚妙。”孟芷媛听说后也不哭了,渐渐欢喜起来。又见二老爷亲自上门道歉,孟老爷自觉有了面子,反而更加觉得上官家理亏,也坚定了提亲的决心。
“老太太和大伯肯定不会应的。”二奶奶思索道,“孟家的家世一般,妾身也曾见过孟家的小姐,不像是能做嫡长媳的人品。”
二老爷摇了摇头,道:“孟家这种人家的女儿想嫁进咱们上官家,也不看看哪里能配得上?”
二奶奶娘家的家境也不过和孟家的差不多,闻言,心中不悦,数落道:“你别一口一个上官家的,这家业将来还不是要归大伯一家?老爷难道竟忘了自己的出身不成?”
二老爷也略微有些恼怒,道:“我知道自己是庶出。但是母亲和大哥对我和三弟不薄,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我是个没儿子的命,你不愿意过继我也依你,你还想怎的?”
一旁的妾侍偷着抿了抿嘴,只听二老爷继续道:“等将来咱们两个老了,两个女儿可还要仗着侄儿给她们撑腰呢。若是娶进个刁蛮的嫂嫂,你说吃亏的会是谁?平日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你还别不信。”
二奶奶这才不再言语。
此时饭已备好了,二老爷吃过后,一径去找兄长商量。
上官大老爷听了弟弟的一番话,眉头紧锁,思考着自家二弟带来的这个消息。对孟家,他始终没有什么好感。孟老爷是个糊涂的,这辈子也没做过几件明白事,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从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但是,毕竟是自家有错在先,也不好回绝的太过直接,免得伤了两家的脸面。
他回去后和上官大奶奶诉说了一番,上官大奶奶放下了手中账本,起身倒了杯茶,亲自端给了上官晟睿,笑道:“老爷先喝杯茶润润嗓子,等消消气再说。”
上官晟睿接过后,轻轻啜了几口,道:“夫人是怎么看的?”
上官大奶奶见他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才缓缓开口道:“说起来,孟家提亲的方式确实不算厚道。不过,咱们上官家也确实有对不住孟家的地方。”
“可那孟家却也着实过分,似这样的要求,我们上官家如何能答应?”
“老爷休要动怒,且听妾身一言。”上官大奶奶不慌不忙的说道,“老爷先请想一下,若是调换一下位置,那日是咱家的两个侄女在孟家看到了似这般龌龊之事,老爷会如何想?孟家老爷疼爱女儿,因此事恼了上官家,倒也是人之长情,又怎会如此轻易就原谅了上官家?自然会提出一些无礼的要求。”
“那夫人的意思是?”
上官大奶奶在他身旁的榻子上坐下,看着他,笑道:“妾身觉得孟老爷也许只是一时的气话,他就算再糊涂,也不会拿女儿的终身当笑话。”
上官晟睿有些吃不准,“既如此,可他为何又要提出这样荒诞的要求,”
“老爷,”上官大奶奶凑近了继续道,“孟家小姐今年也十一岁了,只比瑞儿小一岁,想来孟老爷也正在为她择婿。妾身倒是觉得,如果咱们能和孟家结下这桩婚事,不但瑞儿的终身大事能够就此定下,还可以补偿孟家,不失为一举双得的法子。”
“哦?莫非夫人中意孟家的小姐当儿媳?”上官大老爷觉得妻子有些反常,语气中满是疑惑,“可我上次跟夫人提及瑞儿婚事的时候,夫人不是说要等瑞儿考取功名之后再给他定亲吗?”
上官大奶奶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道:“孟家小姐妾身是见过的,相貌端正不说,而且懂事知礼,倒也堪配咱们的瑞儿。家世上也很看得过,孟小姐的几位叔叔都是官身。既然孟老爷又那边已经张了口,咱们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对孟小姐的名声有损?况且她跟大侄女、二侄女一向交好,将来嫁过来定然是姑嫂和睦。”
上官大老爷沉吟片刻,道:“此事还要容我同老太太商量一下。”
上官大奶奶笑道:“这是自然。瑞儿不但是妾身的儿子,也是老太太的嫡长孙,婚事自然要好好计较一下才是。”
上官晟睿顿了顿,不再提这件事,转而扯了两句闲话,顺便问了问小妾的身孕。上官大奶奶详细的说了一遍大夫说过的话,用了什么药,恢复得如何,又道:“眼看着没两个月蝉姨娘就要生了,大夫也说姨娘胎像稳定,只等着生产了。妾身听了自是欢喜。只是听前日来庄子上报信的人说,祝、柳两为姨娘到了庄上后就成日的以泪洗面,日日抄经写文,悔不当初。”
上官大老爷“哼”了一声,道:“无事竟在主人家背后捣鬼,这些恶奴,都该打死了才是。”
上官大奶奶劝道:“老爷息怒。若是屋里人怨气太重,对蝉姨娘她们母子也不好,您就当为蝉姨娘腹中那未出世的孩子积些福德吧。再者,那圣人也曾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她们已经知错,这罚也罚过了,还是不要再追究下去了。庄子上苦寒,万一她们生了病,岂不是又伤了两条人命?别的不说,那柳姨娘可是老太太所赐,服侍老爷十多年,从没出过错,这一次想也是一时糊涂。再说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万一老太太哪一日再问起来,人不在府中,即便老太太不追究,但是每一想到此事的因由,想来心里也是不痛快的。”到时候再怪罪到一向不喜欢的蝉姨娘身上……上官大奶奶没再继续说下去。
上官大老爷这才不再言语。半晌才道:“这件事就由夫人做主吧。”
上官大奶奶温婉一笑,“那妾身就去安排了”。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上官大老爷这才离开。
望着丈夫离去的背影,上官大奶奶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甘草静悄悄的换上了一杯热茶,小声道:“奶奶请用。”
上官大奶奶突然道:“我是不是太急了些?”
甘草犹豫了一下,才道:“蝉姨娘再过不久就要生了,即便现在去接两为姨娘,怕也得过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奶奶着急也是有的。只是大少爷的婚事……您有一次曾说起过孟家小姐眼空心大,而且没什么脑子,可您又为何将她说给了大少爷呢?”
上官大奶奶慢悠悠的道:“我这样说不过就是想让老爷知道,我不希望“那人”做我的儿媳。”她轻叹了口气,“我宁可让孟芷媛做我的儿媳,也不希望由那人来做。”
甘草面色一变,小心翼翼的道:“您是怕“那人”将来会不敬您吗?”
上官大奶奶笑了笑,但那笑容却未及眼底,“敬不敬的我倒是不稀罕,想来,这也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
甘草不敢多言,换了话题,道:“那两位姨娘……”
上官大奶奶道:“你下去安排一下,让德旺、德兴准备两辆马车,多派几个人手,去庄子上把两位姨娘接回来。记得避着人些。”
甘草应是,转身来到侧间,取出腰间别着的一串铜钥匙,打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副竹木做的对牌,这才离去。一路行至二门外一处下人房,早有专门管着家下琐碎事宜的莫管事笑着迎了出来,“姑娘来了。”
甘草也很客气的回了句,“莫管事。”又问:“德旺哥在吗?奶奶因过两日要往庙里去打醮,做道场祈福,特遣我来寻他准备车轿的事。”
莫管事忙道:“姑娘稍等,这就去给您叫人。”说着,将她让进了屋内,让了座,自有婆子送上了茶水。
甘草瞥了一眼那婆子,见她退了出去,这才漫不经心的道:“莫管事,你是奶奶一手提拔上来的,我也不瞒你。其实奶奶是想让德旺哥他们去办一些私事,您就辛苦些,帮忙看着点,别让外人知道了。回头奶奶自然有赏。”
莫管事满面带笑的道:“那是那是,既是奶奶吩咐的,小的自然照办就是。”
不一会,德旺来了,甘草私下里交代了他一番,将对牌递给了他。德旺自去准备不提。
单说甘草往回走时,见几个婆子丫鬟正聚在一起说闲话。只听一个婆子道:“你听说了没,亲家老爷来了。”
另一个道:“不知是府里那一位奶奶的亲家老爷?”
那婆子抿嘴一笑,语气中有掩不住的羡慕和一丝轻蔑,“自然是咱们大房的蝉姨娘了。”
甘草一怔,慢下了脚步。
另一婆子惊讶道:“她不是勾栏出身吗?哪有家里人?”
那婆子一脸得意的道:“说了你别不信,这事除了我,还真没几个人知道。我今早上来迟了些,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了一个叫花子,非嚷嚷说是府里奶奶的亲爹,谁信呀?差点被看门的打出去。后来他吐露说是咱们蝉姨娘的亲爹,当年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这才把女儿卖了。后来听一个同乡说起过,知道女儿如今出息了,这不就找上门来了吗?”
其他人问:“那后来怎的了?”
那婆子道:“后来有人去回给了大管家,再后来我就进来了。等我点了卯出来再看,人就不知被带哪去了,问人也都说不知道。想是被管家带走了。”
一个丫鬟不屑道:“不过是个姨娘罢了,难道这会子竟成了皇亲国戚不成?都卖了十多年了还能摸上门来,她爹也真够不要脸的了。”
那婆子指着她,笑道:“你瞧瞧,你瞧瞧,早说莺丫头你见识短了。姨娘怎么了?人家肚子争气!我告诉你呀,等她生下了儿子,就要抬成正经二房了。这回又有了娘家人帮衬,大老爷这样心疼姨娘,只随便扔几个钱,再过个三二年的,等经营了起来,那也是一方的地主老爷了。”
其他人也都不信,七嘴八舌的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婆子道:“自然是老爷亲口跟姨娘承诺的。我当时正在趴在窗下锄草,可是亲耳听见的……”
甘草禁不住暗自咬牙,没再继续听下去,紧走两步赶着回去向主子报信去了。
32、突如 ...
明珠很意外的听说了孟家给表哥“提亲”的事,当时只是觉得荒唐;过后反过劲来,又禁不住有些担心。明珠暗道: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前世发生过的事早已没有办法作为依据。她仔细思索了一番,发现外祖母和舅舅从未说过想要和高家再亲进一步的打算,连暗示似乎都没有过。若是万中有个一,外祖母和舅舅觉得亏欠了孟家小姐,真的应下了这门亲事呢?
明珠越想越担心,结果什么事也无心做了,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了整个一上午。
青雪也发现了她的异状,趁着素英去厨房取燕窝粥,林妈妈外出打听消息的功夫,突然道:“小姐可是心仪表少爷?”
明珠眼皮一跳,看了她一眼,道:“你为何这样说?”
青雪笑道:“上次您和表少爷说话的时候,奴婢就觉得似乎是这样的。”
明珠略微红了脸,道:“我一直都把表哥当成自己的亲哥哥看待,我也很喜欢外祖母和大舅舅,他们都待我这样好……”
青雪倒也没去打趣她,只道:“难道小姐觉得这样还不够吗?”她顿了顿,继续道:“表少爷是个细心体贴的人,待人也和气,平日里也对小姐多有关心,将来必定不会亏待了小姐。府中地位最尊的老夫人又是小姐的亲外祖母,舅老爷又是当家人,亦对小姐多有照拂。家世更是不消说了,乃是江南名门中顶尖的。似这样的人家,在碧水恐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家来了。”
明珠对此也早有思量,但是经青雪这么一说,还是忍不住有些害臊。她嗔了青雪一眼,道:“休要胡说,否则我把你送去给三舅做妾!让你去照顾我三妹妹去。”自从知道青雪可能长得像小表妹上官婷婷的母亲鲁姨娘之后,明珠暗地里就爱打趣她,但也让她尽量避着些三房那边的人。
青雪听了也不恼,只是又想到了一事,略有些担心。但见明珠面有喜色,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明珠刚刚欢喜了片刻,却又开始发起愁来。
青雪知道她担心,便劝慰道:“小姐倒别担心。这事就算要定下来也要先合了八字,还要寻媒人,还要选吉日,事情还很多呢。实在不行,咱们想个法子往回去报个信,告诉老太太表少爷要定亲的事。”
明珠若有所思的道:“老太太确实曾在言语之间暗示过我,还提起过让我和表哥多多亲近的话。我当时也察觉到了老太太的用意,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坚持一定要做成此事。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不顾我今后的死活,硬是要促成这桩婚事,甚至就算是毁了我的名誉也要将我嫁进来。到时候,不但惹怒了外祖母和舅舅,连我在上官家也会抬不起头的,那岂不是违背了咱们的初衷?”
青雪想了想,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嘴上还是劝慰道:“小姐也别都尽往坏处想,万一这一回因祸得福,反而促成了小姐和表少爷的终身大事,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明珠看着自己的细软的小手,想象着前世自己的芊芊玉指,禁不住有些泄气的道:“可我才八岁而已,表哥肯定嫌我年纪太小了,瞧不上眼。”十二岁的少年已略具青年男子的雏形了,可八岁的女童……还只是孩童而已呢。
青雪忍不住笑道:“又不是让小姐现在就嫁,只是先定下了亲事而已。这样一来,小姐也不用担心今后还会再有人上门来提亲了。”
明住珠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万一他们真的订了亲,那自己可就不能随意来上官府走动了。再等到十五岁嫁人,七年的时间漫长到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比如像她前世那样凄惨的死亡……
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前世曾发生过的事对她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今生的她早已不一样了,那她的命也应该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对,一定是这样的。
“小姐,点心来了,是刚蒸好的桂花酥酪,您闻闻看,香不香?小姐?”素英的声音重新唤醒了明珠,她竟然没有察觉到素英是何时进的屋。
明珠“腾”的一声站起了身,吓了青雪素英二人一打跳,轻声唤道:“小姐……”
明珠的神情中略带严肃,道:“青雪,你去研磨,我要给祖母写一封信。素英,你去寻林妈妈,看她打听出来什么没有。外祖母、舅舅或府里的人都是怎么说的,尽快回来告诉我。”
素英先是吓了一跳,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刻去了。青雪面上则是一喜,道:“只要小姐肯谋划,这事定然能成。”
研磨,润笔,蘸墨,明珠刚写了两行字,却见林妈妈回来了。
青雪忙道:“妈妈这可是打听到什么了吗?”
林妈妈苍白着脸,有些不安的道:“咱们家大老爷来了,正在老夫人那里说话呢。”
上官家的人再一次聚集到了上房的花厅里。只是这一回,他们是来见自家的姑老爷的。
高世箴这次究竟是因何而来呢?这还得从明珠离开高府后说起。
原来,自从明珠走后,高家一直也不算太平。先是四老爷又纳了一房小妾,这虽然没什么稀奇的,然而那妾却竟然是原先被四夫人打了一顿,后来被撵去绣房的贴身大丫鬟锦绣!为此,一向懦弱的四夫人还闹了一场,惹得四老爷发了好一顿脾气,数落四夫人是不下蛋的母鸡,说她犯了七出,早该被休了。四夫人听了气得又是上吊,又是抹脖子,整个四房闹得鸡飞狗跳的,让阖家上下看了一场笑话,弄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然后就是大老爷新纳的颜姨娘竟然有了身孕,大老爷很是高兴了一场。谁知道后来李姨娘患了风寒,大夫再次上门看诊,顺便去给颜姨娘又诊了一次脉。而这一回却又说她是假孕,可能是吃了影响脉象的药物。换了几个大夫,都说她并未有孕。大老爷空欢喜了一场,觉得很是无趣,对颜姨娘也淡了些。
当然,当最重要的一件当数大老爷要娶继室的事。这件事牵动着全家上下人等的利益,不但是四夫人的娘家莫家很是上心,后来就连二夫人的娘家贾家,以及各家亲戚人等都纷纷举荐人选,着实热闹了一番。高太君也三不五时的请众家夫人看戏吃酒,顺便也请了各家的小姐们,一时间高府整日都门庭若市。哪知道高家大老爷却不声不响的和从前一位交好的余大人定下了亲事,求娶他的一位远房妹子,今年十八岁。高太君虽然对儿子没有尽告诉自己这个消息而略有不满,但毕竟还是应了。如今已经过了小定,来年就要进门了。高大爷今日就是来和从前的岳家说清此事的。
高世箴暗示过来意后,众人陪坐了一会,说了些寒暄之语就散了。上官大老爷则单独请高世箴去外书房内叙话。二人说了半日,上官家留了饭,又去遣人请来明珠来与父亲见面,二老爷相陪,上官大老爷则入内向上官老夫人请安去了。
明珠早已换过了衣服,重新梳洗了一番,来见父亲高世箴。
她掩下心中的冷意,跪在了丫鬟放好的蒲团上,低眉垂目的向父亲磕头请安,口中念道:“女儿给爹爹请安。”连磕了三个头,由青雪搀起,退在了一旁,静等高世箴发话。
高世箴缓缓喝了一口茶,竟然和颜悦色的道:“珠儿快些坐吧。”
明珠扫了一眼一旁端坐的二老爷,甜甜一笑,道:“多谢爹爹。”这才在高世箴右手边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高世箴先是说了些在府上做客要懂规矩,算是训诫了一番。接着话锋一转,又问了明珠一些诸如在上官府内住得还习不习惯,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等问题,还说起了老太太、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她的各位姐妹等都对她甚为挂念等语。
明珠全都笑着一一答了,又说了外祖母和几位舅母对她也很关照的话,还特意提了一下二舅母送她的衣料子,两位表姐妹待她如何的好,和亲姐妹也差不远让等语。父女俩言笑晏晏,场面十分的轻松和乐。
二老爷笑呵呵的道:“姐夫这样关心甥女,甥女又这样敬爱姐夫,真是让人羡慕呀。我那两个女儿平日里见了我就只会一味的撒娇卖痴,要这个要那个的,都被我宠坏了,连一点女孩家的样子都没有,哪里像甥女这样懂事知礼。”
高世箴笑着谦虚道:“哪里哪里,二老爷的女儿都是人中之凤,前日更是听说大小姐舍命相救吕家小姐的事,着实难得呀,堪为闺秀中的表率。小女还小,哪里及得上府中的小姐们一半。”并未提及刘家上门提亲的事,也没说起外界的各种猜测。
二老爷不由得心虚了起来,忙道:“高兄过奖了,过奖了。”
明珠也撒娇道:“爹爹就知道排揎女儿。”
高世箴笑道:“你看看这丫头,你二舅舅刚夸你懂事,你就又开始撒娇了。”说着,还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不一会,家下备好了宴席,上官家几位老爷要款待高世箴。明珠告辞,朝自己的房中走去。刚进了院子,就见绮罗亲自来请她去上官老夫人处,说是有事相商。
明珠想了想,附在青雪耳边说了些什么,青雪便一径去了。明珠又让素英先回去跟林妈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自己则跟着绮罗朝上房去了。
33、试探(上) ...
明珠刚走到上房门口,正好遇见舅舅从里面走了出来。明珠上前施了一礼,道:“舅舅这是要去哪里呀?”
上官晟睿笑望着明珠,道:“我外面还有些事要去办。对了,珠儿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舅舅顺便买回来给你。”
明珠想了想,道:“上次舅舅买回来的那几样点心味道都好,尤其是莲花糕,我很喜欢吃。”
上官晟睿笑着点头道:“好,晚上带回来给你当宵夜。”
明珠粲然一笑,道:“舅舅最疼我了。舅舅慢走。”
有丫鬟上前打了帘子,明珠进入了内室。
上官晟睿望着侄女娇弱的背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上房内,上官老夫人怜惜的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叹了口气,道:“珠儿,你可知道你父亲的来意吗?”
明珠一副不解的样子,道:“刚才父亲没有告诉珠儿,珠儿也不清楚。”
上官老夫人向她招了招手,慈爱的道:“来,到我身边来坐着。”
明珠乖巧的走到老夫人身边,紧挨着她坐在了软榻上。上官老夫人感慨道:“你母亲小的时候,就喜欢成日缠着我,让我陪着她。可我当时事忙,每天只要一睁眼,就有一大家子的事要管,没工夫顾及你母亲。你舅舅们又要读书,家里也没有亲姊妹陪她玩,丫鬟老妈们虽多,却都不过是下人,这才把她养成了不喜和人相处的孤僻性子。”
明珠很少听见外祖母对她说起母亲小时候的事,便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只听老夫人继续道:“你母亲后来大了些,家里平常也会请一些夫人小姐来家做客,你母亲却一概不喜欢和同龄的闺秀们交往,每次看到她都是孤孤单单的,好不可怜。我当时想了许多法子,可最后都不见效,便也只得作罢。幸好你母亲喜爱琴棋书画,我就请最好的先生来教,虽说是精进了,却也愈发形单影只了起来。后来,她也大了,接触到的人也多了起来……”说到这里,老夫人突然停住了,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
明珠觉得有些奇怪,轻声道:“那后来呢?母亲可有遇到了什么人吗?”
上官老夫人道:“后来,你母亲长大了,我就给她定下了高家的这门亲事。你外祖父当时突然去世了,你母亲便在定亲后的第三年嫁入了高家,后来就有了你。”
明珠忙道:“外祖母别伤心,就算我母亲不在了,还有珠儿在您身边呢。”
上官老夫人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笑道:“是呀,我还有珠儿呢。”语气中满是欣慰。
祖孙俩依偎了一会,上官老夫人重新开口道:“你父亲这次来,其实想告诉我们,想要为你娶继母的事。”她顿了顿,仔细看着明珠的脸,问道:“你喜不喜欢外祖母家?喜不喜欢你表哥和你姐妹们?愿不愿意留下来,一直陪着外祖母?”
明珠的心中叫嚣着:“愿意,愿意”,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呆呆望着外祖母,一副震惊的样子。
上官老夫人再次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发顶,道:“也罢,那是你亲爹,你舍不得也是有的。无妨,你那继母明年才能进门呢,你再好好想想吧。”
明珠忧心忡忡出门之后,刚走上了回廊,就见青雪正在不远处的莲花亭中朝她招手,她的身后似乎还站着一个人,隐隐露出一条蓝色碎花裙边。明珠快步走了过去。
莲花亭与回廊本是一体的,只是回廊探出了一块,似一座小桥,直通到水池中心,池心处便是莲花亭,也叫观莲亭。走进亭中,倚着栏杆,便可观四处风景。离此不远处,水池的周围,便是花木和假山奇石。在这里正常说话,对面是听不到的。
青雪将早已准备好的针线笸箩塞给了明珠,自己坐在小桥入口处的回廊上把风。明珠领着彩屏走进亭中,二人坐在一起。明珠顺手从笸箩中拿出一块尚未绣好的帕子,装模作样的绣了起来,口中则漫不经心的问道:“我上次问你的事,你可打听到了吗?”上次她以绮罗的事相要挟,连哄带诱的让彩屏应下替她打听消息的事后,彩屏就一直没有再来见过她。明珠倒也不急,只任她慢慢去打听着。她当时之所以会选中从这个丫鬟口中探听消息,主要还是因为前世的她曾在上官府中伺候过自己,明珠比较了解的性子,也知道她是家生子,这才比较放心的从她这里试探寻找一些隐秘的信息。
彩屏有些紧张的四处看了看,小声道:“小姐,这件事可是府里的禁忌,奴婢……”
明珠打断她,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她扫了一眼把风的青雪,这件事事关母亲的清誉,就连青雪都不能告诉。若不是因为时间紧急,她需要尽早了解一些必要的消息,她也不会让全然不知此事的青雪出面去找彩屏。
彩屏这才道:“小姐吩咐过奴婢之后,奴婢就悄悄的打听着。前日奴婢偶然间遇见了很早就出府的一个老人,随意说了些闲话。后来问起姑奶奶的事,那老人起初还不肯说,我请她吃了些酒,她醉后便说了些当年的传闻。”
明珠道:“你说吧。”语气中却微微带了些紧张,手心处起了一层薄汗,针涩住了,拔了几下都没拔出来。
只听彩屏道:“当年其实发生过一件事,姑奶奶大概十五岁的时候同老太太和大老爷去了一趟京城,住了一段日子。当时临走的时候有传言,说姑奶奶是要进京定亲的。后来回来了,也没听说定下了谁家。”
明珠闻言,若有所思。只听彩屏道:“这本来没什么稀奇的,但是有一点却很奇怪。”
明珠忙问:“怪在何处?”
彩屏道:“跟随大老爷和老太太入京的下人都回来了,就只有跟随姑奶奶的下人全都被换掉了。”
明珠心里“咯噔”了一声,莫非,真的被自己猜中了?
彩屏继续道:“听说是她们犯了错,老太太一气之下,将她们都留在了京城,买的卖,撵的撵,只有姑奶奶身边的一个大丫鬟跟了回来。”
明珠忙问:“那跟回来的丫鬟是谁?”
彩屏想了一会才道:“似乎是……是叫做若烟的。”
……
二人又悄悄说了一会,临走时,青雪笑着塞给她一块帕子,几个寻常样式的荷包,大声说道:“多谢彩屏姑娘帮忙了。”
彩屏也笑道:“表小姐是家里的贵客,能帮上忙是奴婢的荣幸。”几个人边聊边走,在路口分叉处道了别。
回到住处,林妈妈不放心的迎了出来,道:“小小姐,可算回来了。老夫太都说了些什么?”
明珠淡淡道:“素英,出去,我要和林妈妈说说话。”
素英见她面色不是太好,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委屈,刚才想要劝两句,就见青雪朝她一努嘴,示意她一同出去。素英知道小主人一定要紧的事要说,便小心翼翼的同青雪一起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明珠拉着林妈妈的手,在榻上坐了下来。她凝视着林妈妈,半晌不语。
林妈妈有些慌了,忙道:“小小姐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老爷说了什么?还是老夫人……”
“妈妈,刚才外祖母跟我说起了我母亲的事。”明珠缓缓说道,“原来竟有那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
林妈妈的脸色变了变,叹道:“小姐她这辈子命苦,自从离了娘家就没享过几天福。”
明珠继续道:“我知道母亲的性子孤僻,但是她那样的样貌出身,又有才名,娘家又有这样有地位,老太太和几位婶婶就算是看在上官家的份上,也不会太过为难母亲。何以就到了没过过一天好日的程度?人都说我父亲当年曾几次求取,终于抱得佳人归。凭我母亲才貌,又为何备受我父亲的冷落?”
林妈妈面色忽然变得煞白,猛的抬头望着明珠,颤抖着声音,道:“莫非是谁在小小姐面前说起过什么?您可千万别听那起子小人搬弄是非。”
明珠平静的望着她,道:“妈妈,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无论怎样,她都是我的母亲,我永远记得她生我的恩德,也会永远崇敬她。我现在要知道的是真相,我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父亲会不喜欢我的母亲?除去所有其他的原因,我只想知道这个最根本的缘由。”
她望着默然无语的林妈妈,又道:“我父亲就要续娶继母了,难道妈妈会认为等着个继母进门后,我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吗?我在高家就有了依靠了吗?一个没有亲兄弟,母亲是继母,异母姐姐虎视眈眈,姨娘没一个安分,婶母们各怀鬼胎,老太太心事不明的嫡女,再不得父亲的喜欢,您觉得,这样的我还有什么是可以依靠的呢?我现在想做的,就是知道父亲的心结,我希望能够重新挽回父亲的一点心!即便他不能保护我,那么至少……至少能将他加之在我身上的,对母亲的怨恨,减少一些……”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早就该知道的,父亲看她的眼神中,明明带着的是怨恨,深深的,难以化解的怨恨。
林妈妈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道:“小小姐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34
34、试探(下) ...
“事情发生在大概十三年前。”林妈妈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在讲述一桩遥远的故事。
“那时候,恰逢‘临江之乱’的前夕,临江王已经准备要起事,咱们碧水离临江也不过才几天的路程而已,这一带的名门望族全都人心惶惶,府里的气氛也与往日不同。族中长老们常常登门拜访,一呆就是大半日。我们这些下人也跟着整日提心吊胆的,就怕主人家万一行差了路,自己哪天也跟着丢了小命。小小姐不知道,那时候府中还曾有过身份不明的人物上过门,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勾当。 突然有一日,老夫人将小姐叫了去,避着人在房里谈了很久,我在门外等得很是着急。等小姐再出来时,竟然面带喜色,手中还捧着一个锦盒。后来我才知道,里面装的其实是一块玉佩。或者说,是一对玉佩中的其中一只,叫做鸳鸯佩。”
她继续道:“同时,我们也得知了老夫人要带舅老爷和小姐进京的消息,开始准备行装。没过几日,就开始动身了。路途不算太平,行程还被耽搁了一阵,直到八月初才赶到京城。”
明珠插言道:“进京之后,你们住在哪里呢?”
林妈妈顿了顿,道:“进京之后,我们暂时借住在了一家亲戚的府中。老夫人带着小姐和舅老爷成日出门会亲访友。后来,老夫人看中了亲戚家的一位贵人,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和上官家结亲的意思,那一对玉佩便是信物。”
明珠不解的道:“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母亲最后没有嫁给他呢?”
林妈妈叹息了一声,道:“合该也是小姐的命不好,那位贵人的生母去世得早,两家还没有来得及正式定下呢。虽然信物是留下来了,但是毕竟年头太过久远,那位贵人也已有了嫡妻的人选,是由皇上亲自赐的婚。小姐当时一时糊涂,对贵人那位未来的嫡妻做了些错事……”说到这里,她面色一变,看了一眼明珠,急忙又道:“小小姐放心,真的只是一些小事而已。”明显是此地无银的意思。
明珠垂下头,嘴角含着一丝苦笑。
“我母亲一心希望嫁的那个贵人……是谁?”她问道。
林妈妈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时间太久了,奴婢也不记得了。”不肯再继续说下去。
明珠叹了口气,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反正,她已经可以大致将从前发生过的事全都联系起来了。
很明显,京城的那门亲事虽然没成,但是母亲却已经对那位“贵人”芳心暗许了。算一算时间,那时候应该就是父亲上门求亲的日子了。而母亲的那首“红豆”诗,显然就是写给那位“贵人”的。也就是说,父亲很可能在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因此才会冷落了这位才貌双全的嫡妻。试问有几个男人能够忍得了自己的妻子喜欢过其他男子?尤其那人还是身份高贵之人?恐怕父亲会觉得母亲只是退而求其次,实在是迫不得已了才会嫁给自己的,更是伤及了自尊。再加上母亲是个清高孤傲的,不屑于委曲求全,甚至已经对情爱之事心灰意冷,懒得理会。于是,矛盾便开始变得越来越深,渐渐的生出了怨恨。也因此,父亲每次见到自己都会想起母亲曾经的“背叛”,便愈加厌恶自己,甚至视若无物。
明珠忽然觉到沮丧起来,前世常常出现的那种无力感再次向她袭来。自己的想法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了。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份恨已经深深刻在了父亲的心中,怕是再也无法抹去了。吴家姐姐有句话说得好,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他活着时候留给别人的印象,是好,便是好,是坏,便是坏,再也无法更改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可惜解铃的人已不在了,一切便成了死局。
如果一切皆有因果,那么为人儿女的,是不是就要全部承受赐予自己身体发肤的父母所留的一切呢?甚至包括——恨。
“小小姐,你听完我说着些,千万不要怨恨小姐。”林妈妈拉住了明珠的小手,眼含哀求之色。
明珠望着她眼角这些年来愈加深刻的纹路,心中不忍,勉强笑了笑,道:“妈妈,我真的谁都不恨。母亲不但将你们留给了我,还给了我这样好的外祖母,舅舅,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何况那些都已经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过去了便过去了,死抓着不放只会害了自己,我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林妈妈闻言,松了一口气,欣慰的道:“小小姐既然这样说,那奴婢就放心了。”
明珠笑着依偎在她怀里,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茫然。
高世箴在上官府中住了一日,次一日就要告辞离去。上官晟睿倒也并未多挽留,只设了酒水宴席,为他饯行,以尽宾主之仪。
明珠也来向父亲告别。正巧客房内无人,明珠见了礼,归了坐,父女俩便全都不再开口说话了,只是不远不近的对坐着喝茶,屋中只能听见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和桌上的鎏金八宝云纹西洋大座钟走动时所发出的滴答声。屋内一阵沉默。
素英略觉不安的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忙开口笑道:“小姐,您不是还给老爷做了一双袜子吗?怎的竟忘了带来了。”
高世箴看了青雪一眼,正在此时,上官大老爷、二老爷和三老爷迈步进了屋。只听二老爷道:“没想到甥女如此懂事,实在是姐夫教导有方呀。”
高世箴也笑着谦虚道:“哪里哪里。小女不懂事,还请几位舅爷海涵。”算是默认了二老爷的话。
明珠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她能有今天,还真是多亏了这位老爹没有“教导”自己,否则当自己从他身上学会了恨之后,肯定早已对他恨之入骨了。如果说她从前还尚且对这位父亲心存幻想,可自从知道了真相之后,只觉得这最后的一丝念想都不复存在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她这个小女孩又何曾得罪过他?一个无法讨得妻子欢心,却将自己的一腔怨气全都发泄在自己的女儿身上的男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把这样的人当成父亲看待。
高世箴向上官家的三兄弟拱手道:“那么,小女就暂且由舅兄帮忙照看,小弟等过些日子再来拜望舅兄。”
上官大老爷也客客气气的道:“珠儿是我的外甥女,就和我的亲生女儿差不多,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妹婿就请放心吧。”
高老爷面上的笑容渐渐加深了,道:“是小弟多虑了,交给兄长,小弟自然是放心的。”
上官二老爷闻言,略微一顿,转头看了明珠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就这样,吃过饯行宴,上官家的三兄弟送高世箴出了门,目送他上了高家的马车,自不必多言。
送走了高世箴,明珠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她打算暂时什么都不去想,得一日的清净便算一日的。
上官府中还算太平。只是,再没有人陪她玩了。
毓秀一直称病不出门,明珠去看过她几次,见她总是精神不济的样子,知道她心情不好,便也去得少了。钟灵的事终于还是没瞒住,漏了些风声到上官家的当家人耳朵里,被禁了足。这只是明珠猜测的,因为她突然有一天因为顶撞长辈被禁了足,贴身丫鬟被打,府中也少了二三个丫鬟小厮,处置得很隐密。如果不是她事先知道实情,恐怕也不会这样联想。上官鸿瑞每日也要去书院上学,很少有机会陪她。不过还是经常稍些小玩意回来给她玩,倒也解了些烦闷。至于三房的庶女婷婷,明珠也去看过两回。名义上是打着去看三少爷的幌子,但是却只见到了婷婷一回,便也不好再多去了。
这一日,明珠午睡刚醒,素英打来水,服侍她净脸梳头。这时候,流苏忽然来了,说高家来了封书信,上官老夫人请小姐过去一趟。
明珠有些纳闷,她父亲刚走了也就十来天的功夫,怎么又来信了?难道是高家出了什么事吗?
来到了上房,明珠请过安后,上官老夫人问了她些起居方面的小事,明珠一一答了。她仔细观察着老夫人的面色,看上去很平和,猜测信上写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和自己的关联不大。
明珠笑道:“外祖母找珠儿来,可是有什么事嘛?”
上官老夫人道:“我说了珠儿不要难过,你五婶没了。”
明珠一惊。
上官老夫人叹了口气,道:“看来,珠儿得暂时回去一趟了。”言语中满是不舍,又道:“我上次说的事,珠儿想得如何了?”
明珠闻言,只觉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35、丧事(上) ...
明珠一时间只觉得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五婶娘吴氏算是在高家对她不错的仅有的几个人之一,虽然两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是明珠对她的印象一直很好。虽然吴氏一直体弱多病,前一世离世也很早,但是没想到竟会这样早,至少提前了三五年。她的小堂弟珉旭今年不过才三岁而已,却已经和她一样,成了没娘的孩子,今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甚至连能不能顺利长大都不一定。
上官老夫人见她不语,叹了口气,道:“都是我这个老太婆太过心急了。你五婶娘刚去,就问你这些……无妨,你先回家去吊唁吧,过些日子再答复我便是了。”
明珠垂着头,迟疑了片刻,终于抬起头,神情郑重的道:“外祖母,珠儿有话想说。”
回去之后,明珠吩咐众人收拾行李,准备明日一早就动身回高家。
正收拾着,鸿瑞忽然来了。明珠连忙将他让到榻上坐下,又命素英奉了茶,道:“我正在收拾东西,有些乱,还望表哥见谅。”
鸿瑞见屋内箱柜齐开,林妈妈正在指挥丫鬟们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整理好,全都装进了墙角处的两个黑漆大木箱内,便问道:“妹妹这次回去,几时还能再回来?”
明珠想了想,道:“想来至少也得过了头七,说不准还得百日,这个还要听祖母和父亲的安排。”因又笑道:“少不得还请表哥在外祖母面前多提起我,可别让外祖母把我给忘了才是。还有两位表姐,我现在不方便去亲自向她们辞行,还要麻烦表哥代劳。”
鸿瑞道:“这是自然,妹妹放心便是。”
这时,青雪突然捧着一个小匣子走了过来,笑道:“这是我们小姐亲手做的,还望表少爷收下。”
明珠看了青雪一眼,见后者垂了头,只好转过头,笑着对鸿瑞道:“这是我新近跟绮罗姐姐学的,就自己尝试着做了一个。如若表哥不嫌弃,就送给表哥吧。”
鸿瑞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条竹青色的玉穗,上面穿着几颗玉珠,下面挽着一个蜻蜓结,很是别致,便赞道:“妹妹实在是谦虚了,这玉穗做得很好。”
明珠被夸得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道:“表哥喜欢就好。”
鸿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和一笑,道:“小丫头真是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明珠望着他清澈的目光,只觉得胸口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宁静。
青雪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一幕,嘴角禁不住上扬。
鸿瑞走后,青雪笑着走上来,道:“奴婢就说表少爷肯定会喜欢的。”
明珠沉下脸来,道:“你为何自作主张将玉穗送与表哥?我既然已经决定要留下来了,便没什么必要在此时送表哥东西了。”
素英闻言,惊喜得一拍巴掌,道:“小姐,你真的要留下来了吗?那敢情好,这下咱们就能避开许多麻烦事了。”
林妈妈也道:“这样也好。若是小小姐能在这里长住,老夫人是断然不会让小姐受委屈的。”
青雪听到了明珠的决定,有些惊讶,半晌才道:“小姐,你真的这样决定了吗?”
明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怎么,青雪不喜欢这里吗?”
青雪脸色微变,道:“小姐就别跟奴婢开玩笑了。这里虽好,却不是我们应该长住的地方。”
明珠端起了茶杯,浅啜一口,缓缓的道:“可我已经厌倦了高家的一切,不愿意再继续生活在那里了。连同素英、林妈妈、和你,我都不希望你们再继续跟着我每日提心吊胆的了。”
素英琢磨了一会,却突然道:“小姐,奴婢虽然愚笨,但咱们若是留下来,也不大可能会安稳。您想呀,这里的丫鬟婆子皆是上官家的,拿的也都是上官家的银子,咱们怎么说也是外人,不是他们家的正经主子。如果咱们住的时间短了还好,要是长了,她们岂不烦了?到时候少不得咱们还得拿银子去打点。可咱们在这里只是客人,又不给发月银,这样岂不是坐吃山空了?咱们在高家的时候,可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收服了院子里的人,到了这里,一切又都得重新开始了,咱们先前的费的功夫可全都白费了。”
明珠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然能够想到这一点,便笑着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青雪连忙趁热道:“素英说得是。咱们若是住得长了,不但在高家经营这些年的功夫全都白费了,怕就怕继室夫人一但进了门,咱们和她全无接触,也摸不清她对咱们的态度,遇事的时候再吃了亏。再说,虽然咱们是长住,但也不可能不会去,凡事一年当中的大小节日,想来也得回去做做样子。若是和继室夫人连一点情分都没结下,咱们又失去了得用的人,岂不是两眼一抹黑?到时候再中了小人的暗算……”
明珠点了点头,如果她不回去,就失去了和继母亲近的先机。虽然不必担心她和李姨娘亲近,但她这个前妻的女儿想来也入不了她的眼。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还能因此省下一份嫁妆钱。人人都有为自己牟利的私心,若是两个人之间没有利益为牵绊,那么至少要有些情谊作为关联。她需要高家寻找一位盟友,一个至少可以互相利用的同盟者。无论从立场还是名义上来说,这个未进门的继母,都是她最好的选择。
“还有,老夫人这样喜欢您,其他人难道不会眼红吗?两位表小姐面上虽不说,可心里又会怎么想呢?而起,单说上官大奶奶,奴婢就觉得似乎和小姐不算亲近……”青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明珠的眼神中带了一丝担心。
明珠若有所思。她曾经几次去看过上官大奶奶,虽然她对人很和气,招待她时礼数周全,也常常派人送东西来,但明珠却能感觉到她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一丝别样的微妙。不是像二奶奶和三奶奶对待自己时的那种似对待亲戚般的客气和礼貌,而是一种疏离感。明珠觉得她这位大舅母对她有些排斥,甚至是厌恶。这一点,倒是和二婶娘对待她的态度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这种感觉除非是当事人,外人还真是难以分辨。也不知青雪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的二婶娘一向是个演戏高手,而她这位大舅母想来也是如此了。只是,这其中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她的目光落到了桌上尚未收走的茶杯,心中忽然一跳。
只听青雪继续道:“……还有一点小姐有没有想过,您一旦常住在这里,虽然能方便表少爷就近照顾您,但是,万一有人故意胡说,又或者随意散布什么谣言……对小姐实在是不利。”
明珠一凛,若真的那样,只怕自己就要重复母亲的老路了……
“所以,小姐,您的意思是?”
明珠沉吟了片刻,一抬头,却见三人都在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她忽然忍不住笑道:“放心吧,其实,我本来就是在骗你们的。刚才我已经和外祖母说过了,想要回家去住。”
见众人露出了一副惊异的模样,又道:“我和外祖母说,会时不时的过来陪着她。放心吧,高家毕竟是我们根基,我是高家的正经嫡女,又为何要因为那起子不喜欢我的人就吓得不敢回去了呢?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是个只会任人欺负的小女孩。属于我的东西,他们一样也别想染指!”
青雪惊喜的道:“小姐,您……奴婢果然没有看错。”
林妈妈欣慰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素英也玩笑道:“离开了这么久,我还真是有点想李姨娘和四夫人了!”
明珠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夜里,轮到了青雪值夜。等伺候的人都出去了,明珠才道:“青雪,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是你要记住,凡事我都自有打算。你这样做,很可能一时不慎就打乱我的计划。”
青雪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道:“是……”
明珠自顾自的继续道:“这一次便算了。那玉穗我本来是想等一个恰当的日子再送给表哥的,现在送,还是嫌太早了些。你着急我也知道,但是,这件事本就是急不来的。”
她希望表哥能对自己有不同于和毓秀和钟灵的感情,但是,现在确实还太早了些……万一自己在他心里已经被定位成了“妹妹”,反而会很难更改吧……
青雪低声道:“小姐,你别生气,我都知道了。”
明珠意味深长的道:“你知道我有多器重你。林妈妈软弱,素英还小,我的心事,也只有你才能为我分担一二。”
青雪笑道:“小姐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一大早,明珠等人用过了早饭,由上官晟睿亲自护她送离开了上官府,向回程的方向驶去。而前路在等待着她的,又将是什么呢?
36、丧事(中) ...
一路无话,到了黄昏时分,马车终于到达了高府。一下马车,触目便是一片白色,来往仆人皆着素服,等闲不敢谈笑,院中一片凄清肃穆之感。一身素服的高世箴亲自将上官晟睿迎进了院中,直接将他领去了搭在四房枫苑处的灵棚,那里是专门供高家近亲们拜祭的地方。因今日不是正日子,上官晟睿匆匆行了礼就走了,也没留下来用饭,只说等明日备好了祭礼再来拜祭。
明珠的马车则直接进了二门。因死者为大,几个婆子伺候她下了车,也没直接去给高太君请安,而是先送她回了自己的住处换了布衰裳,而后去了设在枫苑处的灵棚。灵柩前安放着一张桌子,供品堆满了整张桌子,蜡台、长明灯、香炉等物一样不缺。棚内哭声震天,离得老远就能听见。丫鬟婆子们一个个都嚎得十分大声,掉眼泪的倒不见得有多少。
五房中的两个姨娘都跪在一边的蒲团上,哭得梨花带雨。其中一个还会偶尔抬头瞥一眼在灵位前呆呆站立的五老爷高世清,然后继续低头抽泣。
待高世清回过头时,明珠被吓了一跳,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的男子真的就是她那个英俊潇洒,风流爽朗的五叔吗?怎的竟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明珠走上前去参拜过吴氏,一想到她平日对自己的好处,也禁不住落下泪来。起身后,她走到了高世清面前,福了福身,道:“五叔还请节哀。”
高世清见侄女通红着眼圈,叹了口气,道:“侄女也莫要悲伤了。”
明珠劝慰道:“五婶虽已去了,但是珉旭年纪还小,若是您身体垮了,今后还有谁能照顾他呢?”
她看了一眼由奶娘抱着的高家小少爷珉旭,这个年仅三岁的小男孩身上穿着用十分粗糙的生麻布制成的斩榱,一双和吴氏生得一般无二的杏眼中满是不解和迷茫,他好奇的望着灵棚里来来往往的众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也许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他,他似乎还在等待着母亲带他回家。
高世清看了儿子一眼,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珉旭突然奶声奶气的开口道:“爹爹,我要娘娘。我饿,我要吃糕糕。”
明珠禁不住滚下泪来。
高世清深深的叹了口气,温声道:“好旭儿,爹一会拿糕糕给你吃。”又吩咐奶娘道:“这里太乱,你先带少爷进去,好好休息。我一会就进去看他。”
奶娘忙抹了抹眼泪,颤声道:“是,老爷。”她的小少爷今后可就只能指望着老爷了。她扫了一眼地上跪着两个姨娘,挺直了腰板,径直从她们的面前走了过去。其中一个姨娘的哭声稍微顿了顿,忽见明珠正在看着她,连忙又低下头去继续哭。
明珠暗自摇了摇头。
高世清转回身,对明珠道:“你婶娘在这些侄女中一向最喜欢你,这里有几件你婶娘留下来的首饰,等一下我让人送去你那里,就当个念想吧。”
明珠擦了擦眼泪,道:“多谢五叔。”
高世清看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也不容易。难为你这些年了。”遂又仰天长叹道,“你苦,我苦,众生皆苦,又有何人可解?”说罢,步履蹒跚的往外走去。两位姨娘立即站起身,追上前去搀扶。
明珠随后就去了上房给高太君请安,只见房中坐满了穿着素服的女眷,并没有外人。明珠暗地里仔细观察了一番,见除了四夫人面色不太好之外,其他人都还是一如往常,心中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最后,她的目光在高太君身上定了下来。
高太君一见明珠,面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口中道:“我的珠儿,快来给祖母看看,瘦了没有?”
明珠快步走上前去,在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笑道:“祖母,珠儿好想你。”她冲着高太君甜甜一笑,露出了颊边的一个小小的梨涡。
高太君“心肝宝贝”的一顿疼爱,明珠也是极力奉承,祖孙俩和乐融融。
高太君感叹道:“我看珠儿似乎长高了些。”她凑近了仔细的看着明珠的小脸,笑道:“也变得更漂亮了。”
二夫人也笑着凑趣道:“可不是,媳妇也觉得三丫头真是越来越俊了。想是上官家的风水好,养人。”
明珠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四夫人也不甘示弱的想要夸点什么,琢磨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到了一句自觉得体又好听的,却发现众人已经开始谈论起了上官家的事,插不上话。她自觉没趣,也不敢轻易开口说些什么。万一说错了,又少不得受婆婆的一顿训斥,回去之后,丈夫也会面埋怨她。她嫉妒的扫了一眼伶牙俐齿的二夫人,抿了抿满是细纹的嘴唇,独自生起了闷气。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众人陪着高太君用了素斋,喝了茶,不多久就散了。明珠刚走出门不远,就见明霜也朝着自己的方向凑了过来,似乎想和她说些什么。明珠一路舟车劳顿,又陪着小心回答了高太君许多有意无意提起的关于上官家的一些敏感问题,此刻觉得身心俱疲,压根不想去理睬她。怎奈她和明霜都要往大房去,明珠想避得也要有个理由。
恰巧大小姐明秀和六小姐明沁已经走了过来,笑着和明珠说话。明珠小声对她们说明了自己的意思,明沁笑道:“三姐姐放心好了,交给我。”说罢,她取下了腕上的一个银镯子,拢进了袖中。
明秀抿着嘴直乐。
明霜此时已走到了近前,刚说了句:“三妹妹……”就见明沁走上前去,拉住她,着急的道:“二姐姐,我的镯子不见了,你帮我找找吧……”
明珠浅笑着看了一眼明霜被明沁缠得脱不开身的样子,轻声对青雪道:“咱们走吧。”
第二日,高府中前来的吊唁的人挤满了灵棚,原来的两个早已经不够用了,只好又在一个不怎么常用的院子里另设了一个。
府里的众女眷们都在专为近亲特别设置的灵堂内哭灵,阖族中的女眷们也都来了,满眼都是白花花的人流。明珠跪坐在角落里,和明秀、明沁、明佳、明霜还有几个族中姐妹在一处。吴氏的母亲妹妹等人也都来了,除了一般的香烛等物外,还送上了鹅与猪头作为祭品。吴氏夫人悲痛过度,哭得晕过去两次。吴梦吟忙着照顾母亲,明珠没办法和她搭话。
高家的亲戚众多,其中血缘较近的亦不在少数。就这样川流不息的拜了一早上,明珠只觉得眼都看花了。明霜在一旁和明佳小声议论着亲戚们,一旦看到长得难看或者气质猥琐的,就要讥讽上两句。明沁忍不住了,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同族姐妹,道:“二姐姐,这里人这么多,你说话还是小心些吧,可别让亲戚们听去了,到时候再说我们高家的闲话。”
明霜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小小年纪就敢这样说你姐姐,也不知是被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挑唆坏了。”说着,还用眼角扫了明珠一眼。
明沁不服气的道:“姐姐也要有姐姐的样子才是,二姐姐怎的学那乡村妇人乱嚼舌,背后议论亲戚的是非?”
明霜气得发怔,人人都知道她母亲出身村户,她也最听不得此话,刚要狠狠的用话顶回去,却见大老爷高世箴突然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当即吓的将嘴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可待她看清了高世箴身后的少年后,突然就愣住了。
只见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如冠玉,气质出众,容貌俊美。一身白衣更是将他衬得清雅无双。虽然棚里的人很多,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
上官大老爷今日带了些纸钱、香烛、利布前来拜祭,上官鸿瑞也随行而来。他拜完之后,就站在一旁,在人群中搜寻明珠的身影。
棚内的众女眷无不偷偷打量起了那少年来,有的还小声议论着,灵棚内似乎连哭声都似乎小了些。
明霜一时间看呆了,只听一旁的明佳小声:“他是谁呀?”
明珠看了明佳一眼,淡淡道:“他就说我表哥。”
她不去理会旁边众人的目光,抬起头,迎上了鸿瑞的视线。鸿瑞一见明珠,朝她微微一笑,只听周围的议论声也变得更大了起来。
上官父子拜祭完后,剩下的时间变得愈发难熬了起来。明霜几次和明珠搭话,似乎想问些关于上官鸿瑞的事,明珠却都将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
等到了休息的时候,高世箴派人将明珠找了去,说是让上官大老爷要见她。明霜见她施施然离去,气得眼睛都红了。
明沁在一旁道:“二姐姐,你眼睛怎么红了?莫非是五婶娘离去,太过伤心了所至?”
一旁有几个人也早就看出了点什么,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明霜气得脸全红了,暗暗咬牙,却少不得忍下这口气,转而在心里盘算起了自己的心事。
37、丧事(下) ...
出殡的吉日被定在了下个月初,高家也没闲着,从碧水附近各寺中寻了将近百十来名和尚道士来家里念经超度,木鱼之声从早敲到晚,做法之声从没停过,闹得阖府上下不宁。三岁的小珉旭被乱七八糟的声音扰得啼哭不止,高太君年纪大了,也被吵得头痛,便在二夫人的提议下,在高家西北角最偏远的一个院落又搭了一座灵棚,将和尚们全都移了过去,这才好了些。
这下子高府中大部分的地方算是清净了,被念经声搅扰的地方也只变成了大房所在的梅苑一处。白天尚还好些,一到晚上,吵得人连觉都睡不好。因为大老爷高世箴最近一直在前院书房内理事,晚上也歇在那里,没往后院去过,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下人们自然不敢多说什么,画姨娘、孟姨娘在高世箴面前说不上话,通房颜氏最近失了宠,几个人倒也十分安分。只有李姨娘本就觉轻,这下子每日连一个更次都睡不了,脾气也变得更坏了。好不容易找到了高世箴,哭诉了一回。高世箴这一走三年,对李姨娘早就淡了,不过是看在大少爷珉杰和她跟了自己多年的份上,对她和颜悦色了些。却不知她这些年来上没有主母,又没有生过孩子的姨娘能和她比肩,高太君又不稀得管,和四夫人还亲近,下人因为大少爷受高太君看重,连带着也都高看她一眼,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大房的女主人了,再不是当年那个小心谨慎,从农户出身的小家碧玉了。
高世箴见她做事逾发过分,自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现在府中事多,他还嫌忙不过来呢,那里有空去理她,将她狠狠斥责了一顿,撵了回去。连带着见了大少爷珉杰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李姨娘吃了瘪,老实了两日,又旧病复发,成日里指桑骂槐,打骂下人。不过现下府中混乱,也没人注意她这边的动静。明霜上赶着劝了好几回,她骂人的次数方才少了些。
素英一脸无精打采的道:“小姐,您听,李姨娘又在骂人了。”
明珠取出耳中塞着的棉球,丢进了痰盂中,闲闲的道:“你们就当她是在诵经好了。对了,把她那些骂人的话多传些给二夫人那边好了。”反正大家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乐子也是好的。
素英禁不住蠢蠢欲动起来,“那我就去兰苑找小菊去。”说着,到底闲不住,一溜的烟去了。
林妈妈无可奈何的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缝制一件折枝梅花刺绣镶领粉红小袄。明珠见那衣领上的花不但样子很雅致,绣得也十分精致,看着就知道十分费工夫,便心疼的凑上前去,道:“妈妈,我的衣服已经够多了,你就多歇歇吧,别再缝了。要不眼睛又该疼了。”
林妈妈缝完了最后一针,低头将多余的线轻轻咬断,拿在她身上比量了一下,笑道:“没事做我也闲得慌,不如给小小姐做件衣服。”娇而不艳的粉红袄衬着明珠白嫩的小脸,分外好看,只是尺寸大了些。“这是等小姐再长高些准备的。再过两年,小小姐就该定亲嫁人了,怎么能不好好打扮打扮?说起来,小姐也留下了几件上好的首饰,等会找出来……”
明珠搂住她的脖子,撒娇道:“妈妈,我才几岁呀,离嫁人还早呢,就是打扮了也没人看。”
林妈妈含笑道:“就算给表少爷看也好。”
明珠脸一热,瞪了青雪一眼,道:“您别听青雪瞎说。”
青雪掩脸偷笑。
林妈妈看着她精致如画的眉眼,道:“听说舅老爷今日带着表少爷来了,老爷还特意找了小姐过去坐陪,可说了什么没有?”
明珠有些忸怩,“不过是说些家常罢了。”
林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小手,道:“妈妈不是那想不开的人,小姐不在了,谁又能真心为小小姐谋划呢?”
明珠将脸埋入她的颈项,突然道:“妈妈,您还记不记得母亲去世那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妈妈抬起头,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天气那样冷,风冷得刺骨。小小姐生了风寒,浑身热得像着了火。自己到处跑去求人,好不容易请来了一位大夫,吃了药,病情却更加严重了,这才发现药被人偷换过了,小小姐差一点就咽了气……没想到,等小小姐再次醒来时,不但病好了,连整个人都变得不同了……
“妈妈,”明珠的声音响起,“我一定要让你们跟我过上好日子,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我保证。”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转眼就到了出殡的日子,几乎整个碧水有些头脸的人物全都出来打了个照面。排场自是不必说,高家本身也算是高门望族,再加上刻意而为,场面之壮观就不必提了。但见高府门前的整条街都被白色覆盖了,纸钱铺天盖地的向人群袭来,几乎要把送葬的人全部都淹没在这雪海之中,哀丧之音震彻寰宇。
送葬队伍的后面跟着高家各女眷的车轿,先是各房夫人的,然后是小姐们的,最后是姨娘和一些有头脸的丫鬟仆妇的。明珠坐在后面女眷专用的马车里,车帘、窗帘、褥垫等物全部换成了清一色的白布,和她同坐一辆车的还有明霜,她们各带了一个丫鬟,素英和茜草。后面紧跟着二房的马车,里面坐着明秀和明佳,以及丫鬟映舒和翠蕊,再往后就是四房的马车,明沁独自带着丫鬟松罗。七小姐明芳年纪太小,留在了家里。
素英悄悄抬起轿帘的一角,向外看去,直叹道:“小姐,人好多呀。”
因为送葬的队伍太过庞大,街又不够宽,街道两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来看热闹的百姓都只能远远挤在路口处看,议论纷纷。恰巧马车行到了路口处,素英正好看见了几百人挤在一处不大的路口处伸着脖子看热闹,场面着实壮观,禁不住惊叹了一句。
明霜“哼”了一声,轻声说了句,“有没规矩的主子就有没规矩的奴才。”半天见没有反应,扫了明珠一眼,见她正在闭目养神,觉得无趣。再加上这几日被李姨娘吵得发昏,以及其他一些事,她也有所忌惮,便也不再言语,只是瞪了明珠一眼。
忽然,素英突然咦了一声,接着若有所思的道:“那个不是……”
明珠睁了一下眼睛,轻声道:“看到什么了?”
素英放下帘子,转过身,见茜草忽然直了直身子,顿了一下,道:“奴婢刚才看见了一个人,小姐见过的。而且呀,长得很美很美很美……”她一连说了好多个很美,最后总结道,“总之是美得难以相容!”
这下子,就连明霜都竖起了耳朵,想要听个究竟。只听明珠笑道:“你别兜圈子了,快说吧。”又看了一眼身子已经微微朝自己侧过来的明霜,唇角的笑意禁不住加深了。
素英神秘兮兮的凑近明珠,故意压低声音道:“……奴婢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很像是五夫人。”
话音刚落,整个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
“素英姐姐,想必是人多,你看错了吧。五奶奶不是已经……去了吗?”茜草面上带着笑问道,语气中却带了一丝不确定。
素英紧张的四处看了看,用更小,更加神秘的声音道:“我原先小的时候曾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起过,这死了的人分为几种,一是寿终,一是暴死,一是病死,还有就是心有牵念……这人一旦有了牵念,尤其是父母尚在,家里还有幼子之类的尤其厉害……哪里放得下心,怎么也得回来看看……”
明珠看着素英绘声绘色的讲故事的样子,和明霜一点一点的变白的脸色,继续闭目养气神来,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直到下了马车,素英才讲完。末了,还得意洋洋的道:“妹妹不是外人,这个一般人我可不告诉的。”
茜草看了一眼主人的脸色,不动声色的退后了几步,小声道:“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好像总是会遇到鬼打墙……”
明霜白着一张脸,动作有些木然的朝前面走去。
明珠看了一眼素英,素英连忙闭了嘴,笑嘻嘻的小声对茜草道:“我要去伺候小姐了,下次私下里来找我,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女眷们被集中在了早已搭好的灵棚内,按照辈分各自站好。
未几,入葬仪式开始,杀生血祭,放五谷,纸马纸人不知道烧了多少,漫天的火光甚至让日光都失去了光亮。明珠看着被五叔高世清抱在怀中的小珉旭,默默的祷告着,向吴氏尽着最后的哀思。
……
入土仪式结束了,高家众人开始准备返程。
先来的是长辈们的马车,众女眷都在等着马车,明珠觉得有些闷,走到灵棚外一处清净地方透了透气。
素英凑到了明珠身边,小声道:“小姐,我刚才真的看见熟人了。”
明珠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究竟看见谁了?”
“就是……”还没等她说出口,只听人群中忽然有丫鬟叫道:“不好了,我们小姐晕倒了!”人群中乱了一会,不一会,有丫头婆子将人抬了出来。
明珠连忙上前去看,愕然发现晕倒的人竟是明霜!她虽因为一些原因非常不喜欢这个总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刁难自己的庶姐,但是还并未到恨的地步,她看了一眼素英,见她缩了缩脖子,似乎是想到了刚才在马车中说过的吓唬人的话,立刻道:“在马车上的时候你只是讲了从前听说过的一些传说而已,你去找些水来,我现在就过去看二姐姐。”
素英忙不迭的点头,道:“奴婢这就去。”
明珠走到明霜身边,和明秀几个站一处。见李姨娘不知何时也到了,正在那里骂茜草:“你这个不长眼的奴才,让你好好看着小姐,怎的好好的就晕过去了?”
茜草虽觉得委屈,却也不敢辩解。抬头见明珠朝这边走了过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只听明珠开口道:“姨娘别急,想来是二姐姐体弱,人群又拥挤,一时气闷,晕过去也是有的。”
李姨娘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道:“多谢三小姐关心了。”
明珠听了倒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姊妹之间自当互相关心才是。”
明秀有些担心的道:“怎么的大夫还没来?”
明佳四处看了看,道:“这里这样荒凉,到哪里去找大夫?”
这时,素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小盆水,有些经验的嬷嬷见了,连忙接过,又将帕子打湿,要给明霜擦脸。李姨娘却不抱住明霜的头不放,神色中带着一丝戒备。明珠禁不住轻轻笑了笑,道:“这里有这么多人,姨娘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李姨娘四处看了看,这才松开了手。明珠让众人退开一些,嬷嬷蹲□,用湿帕子不断擦拭着明霜的脸,将她的衣领松了松。过了一会,明霜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时,她们的马车也到了,李姨娘提出明霜还很虚弱,需要躺在马车里。明珠也懒得和她计较,反正她也不想和明霜同坐一辆马车,明沁便邀她一同去坐自己的车。
哪知道明沁的马车竟然坏了,修的时候耽搁了一会。谁知明珠和明沁一直等到了在场的女眷全都走光了还没见修好,车夫满脸歉意的对前来询问的素英道:“等会府里还会再派一辆马车过来的,小姐还请再等等。”
明珠眼见着太阳就快下山,四周到处都是荒地,除了府里十多个家人之外,就只剩下一些留下善后的同族亲眷了。明珠没理他,问明沁道:“六妹妹饿不饿?”
明沁的肚子适时的响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三姐姐,我还好。”
明珠摸了摸她的头发,四处看了看,让素英去叫过来一个管事的,道:“这样等下去也不知几时是个头,这里不是有马吗,你现在找人骑了去城里雇一辆车,顺便买两个包子点心回来。万一饿坏了府里的小姐,我看你是长了几个脑袋!”
管事的为难的看了她一眼,陪笑道:“可这银钱一时之间去哪了支领……”话未说完,却被她的眼神震住了,再不敢说下去。
明珠不想浪费时间,让素英给了他些散碎银子,将他打发走了。
谁知道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辆两匹黑马拉的平顶黑漆大马车。
明珠禁不住有些纳罕,就见那管事的一溜下了马,小跑过来道:“小姐,这是小人刚刚在半路遇到的。因说了小姐们的情况,这马车的主人就同意稍小姐们一程。”
明珠觉得那马车似乎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时,车帘一挑,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相貌端正的高大男子,肤色较白,衬得唇上两撇极整齐的黑色短胡十分扎眼。
明珠下子就认出了这个人就是那日买蓝宝石的人,没想到竟然又再次遇见了。她立刻低下了头,心中默念: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我,你我认识我……
谁知那男子却道:“请问,前面的那位是高小姐吗?”
明珠只得抬起头,勉强一笑,道:“正是。”
那人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样,连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陌生人,明珠这才松了一口气。毕竟只见过一面而已,而且自己此刻又穿着素服,头发梳成了两个麻花辫,钗环未带,和那日的打扮大为不同,想必他也认不得了。
那男子继续道:“请小姐上车吧,我们顺便稍小姐们一程。”
明珠咱三谢过,和明沁上了马车。车后跟了四个骑马的高家家人,素英和松罗只好委屈一下,各自上了一匹马。
马车内还算宽敞,装饰也很朴素,一个少年正斜倚在靠垫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明沁惊讶的轻叹了一声,却又连忙捂住了嘴巴,看了明珠一眼,见她面上并无讶色,连忙老老实实的在姐姐身边坐了下来,眼睛去一直在偷偷打量着那少年。
那少年看了一眼明沁,又将目光落在了明珠身上。
明珠看着面前这位只能用“美艳至极”四个字来形容的少年,不是不惊讶。他和自己的大舅舅认识,万一将自己卖宝石的事告诉舅舅……一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头皮直发麻,下意识的躲避起了他的视线。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姓楚的少年一定认出自己来了。
马车内一阵寂静,那少年看了她一会,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声极轻,极柔,仿佛有只是蝴蝶在明珠的耳畔扇了一下翅膀,又似乎是羽毛轻柔的划过了她的面颊。
明珠暗自咬了咬牙,很不情愿的承认自己又一次没有任何理由的红了脸。
38、素昧 ...
明珠此刻真是后悔不迭,可马车已经开动了,想下车却已经来不及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熟人。
那姓楚的漂亮少年看了她一会,渐渐移开了视线,继续闭目养神起来。
明珠见他如此,禁不住若有所思。
明沁靠在她怀里,许是很累了,不一会就睡着了。明珠小心翼翼的挪了挪腿,想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虽然马车的速度不慢,但是却走得很稳当,比明珠从前坐过的马车都要稳当许多,想来是特意做了什么改造,以便于长距离的旅行。
那少年倚在靠垫上,似乎也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双美目,几近透明的肌肤,红润的嘴唇,尖尖的下巴,实在是一副令人过目难忘的好相貌。想来,他的母亲也一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只是,听他的口气,似乎是病得很重,否则,他又为何不惜与父亲抗争,也要亲自出来遍访名医呢?想来也是这样的,自古红颜多薄命……对了,莫非,那颗蓝宝石也送给他母亲的吗……
明珠想着想着,也渐渐打起了瞌睡。
没过多久,马车就驶出了荒地,进入了碧水城中。车停了,明珠被惊醒了,有叫醒了明沁。她看了一眼那少年,见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便只对那位高大男子道:“请您代我和小妹向您的主人致谢,我们就不打扰了,就此别过。”他们事先早就说好了,只送到城中就行,剩下的就好办了。
那男子很客气的回礼,道:“小姐不必客气。”声音仍然带着些与外表不太相符的尖细。
素英和松罗已经从马上下来,上前先扶了明沁下了车,又要去扶明珠,正在此时,只听一个清越的少年音忽然响起,“你为什么笑?”
明珠一愣,手顿了顿,这问题怎么问得没头没尾的?
那少年见她不答,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目忽的一闪,继续道:“我最近要去拜会上官叔叔……”
一开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明珠缓缓回过身来,平静的看着他,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上次为什么笑吗?”她四处看了看,有些为难的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少年吩咐道:“花谦,你先下车。”
那名叫花谦那高大男子丝毫没有犹豫,应了声是,下了车。谁知车帘刚被撂下,却突然被明珠一把掀了起来,只听她放了大声道:“这位公子,男女授受不亲,小女子不好与公子单独相处,就此别过吧。”
说着,明珠再不理他,由素英搀扶着下了车,在花谦惊讶的目光中,从容的吩咐其中一个家人去雇一辆马车来,自己则牵着明沁的手,站在城墙下等候。
当她是被吓大的吗?看方才他们的马车所行的方向,应该是要离开碧水了吧。而且他母亲身体也不好,正等着大夫医治呢,他哪里会有闲心再回去找舅舅,这一来一回的怎么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再说,就算他说了也没什么,以舅舅的人品,自然会为她保密的,顶多担心她一下罢了。想要挟她?选个更好的理由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有些莫名的生气。上次刘恬的事也是,两辈子加起来,她都快活了十八年了,却被一个个小孩子调戏威胁,还净是自己没见过几面的,实在是有些……气闷。
不过片刻功夫,高家的仆人就寻来了一辆车。再看那辆黑色的马车,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明珠等人上了马车,马车开动的时候,车帘被风吹起,忽然对面的马车车边的卷帘被挑起,露出了那少年美丽的面庞。日已偏西,暖阳夕照的黄昏中,隔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明珠清楚的看见他在笑,美得令人目眩神迷,惊鸿一瞥中,马车早已远去。
明珠半天才回过神来,心道:他们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吧。
来来往往的人流很快就将两辆马车的痕迹掩盖了,一切都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马车直到天黑才行到了高府门口,早已有提了灯笼在门口等候着的家人飞快的冲进去报信。不一会,就见管家急急忙忙的迎了上来。一见明珠,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立刻陪笑道:“小姐们怎么才回来?府里为了找两位小姐都快翻天了,老爷让您回来之后就赶快去见他。”
明珠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让人送明沁先去了,又叫个婆子回去给青雪她们送信,然后才带着素英,由管家亲自领路,去了外院高世箴的书房。
不出她的意料,上官父子也在。上官晟睿一见明珠,忙问道:“珠儿,你没事吧?舅舅原本打算见过你之后再走,却听说你没回来,说是你坐了六小姐的车,后来又迟迟不归,都快急死舅舅了。那样的荒郊野岭,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说着,眼神却转向了一旁的高世箴,面上已微有薄怒。
鸿瑞也担心的看着他,但因为有其他长辈,却也不好贸然上前询问。
明珠笑望着上官大老爷,道:“舅舅别生气,因为车子很不巧的坏掉了,我们临时又去找了辆马车,这才耽搁了许多功夫。舅舅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又看了一眼高世箴,又十分乖巧的福身向他请安。
高世箴微微点了点头,叹道:“都是为父疏忽了。”
明珠垂头道:“父亲一向事忙,一时顾不上也很是有的,女儿明白。”她不过是个没娘又不受待见的女儿,连庶子的价值都比不上,谈何重视。
她话锋一转,道:“只是,可怜六妹妹年小,又大半天没吃东西,着实受了些委屈。”她的这些委屈,也不能受得太不值吧。而且,她还要为另一件事做个预防。
上官晟睿眼中的怒意更胜,蹲□,扶着明珠纤弱的肩膀,柔声道:“珠儿像是累了,快点回去休息吧,我和你父亲有事要谈。”
明珠看了父亲一眼,冲他福了福身,道:“那女儿就不打扰爹爹了。”她也就只能在这里小诉委屈而已,和高家大老爷撕破脸?她现在还确实没有这个能耐。
她冲了上官鸿瑞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书房。
回去之后自是吃饭梳洗,然后便歇下了。也不知道舅舅和父亲究竟又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离开。
高家五夫人的丧事整整两个月才办完,高府上下人人都被折腾的身心俱疲。院中已经没有了念经做法的声音,明珠睡了个好觉,起身后觉得分外清爽。
梳洗过后,就要去给高太君请安。哪知明珠刚进了屋子,就发觉气氛不对。只见李姨娘站在高太君身后,面有得色;明霜的脸色仍然不是太好,有些无精打采的坐在离高太君不太远的一张椅子上。二夫人面色如常,正在那里品茶。四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明珠,眼中带了一丝轻蔑。其他姐妹也是脸色各异。
明珠一看这架势,心中已有些数。她规规矩矩的上前给高太君请了安,高太君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招她到身边坐,只是半眯着眼睛,手里一颗一颗的转着一串佛珠,有丫鬟跪在脚踏上,用特制的小锤为她轻轻捶着腿。
明珠只做不知,乖巧的坐在了明霜下手的一个空座上,转脸笑着对明霜道:“姐姐可觉得好些了?昨日人多,姐姐突然就气闷晕倒了,可吓死妹妹了。”
明霜只当没听见,也不看她,却似乎很虚弱的靠在椅背上,用手支着头。
李姨娘有些沉不住气了,轻声对高太君道:“老太太,那个小蹄子也来了。”说着,狠狠剜了一眼站在明珠身后的素英。
高太君缓缓睁开了双眼,看了明珠一眼,道:“珠儿,你的丫头昨日可对二丫头说了什么神鬼之言,吓得二丫头晕倒了?”
李姨娘立刻接话道:“老太太,那可全是真的,二小姐的丫鬟茜草也亲耳听到了,否则二小姐又怎会无缘无故的就晕倒了呢?”
冯妈妈看了她一眼,李姨娘连忙闭了嘴。
明珠不慌不忙的起了身,道:“祖母,我的丫头素英确实在车里讲了些她小时候从其他老嬷嬷处听来的传说,但是要说故意吓唬二姐姐,却是不敢当的。”
高太君道:“那你就是承认她说了那些神鬼之言了?”
李姨娘冷哼道:“三小姐可别为那没规矩的小蹄子辩解了,竟敢吓坏主子,着实该打了。老太太,既然都承认了,您就快把那小蹄子抓起来,打个二十板子才是!”
素英当即吓得跪了下来,却什么也不敢言语。
明珠委屈道:“祖母,我不是在为这个丫鬟辩解,二姐姐晕倒的事,着实和素英不相干。二姐姐是在葬礼结束之后才晕倒的,那时候离在马车上可已经隔了好几个时辰了。对了,还有位苏嬷嬷可以作证。她是她在二姐姐晕倒之后帮忙救治的,说是粗通些医理,找她来一问不就知道二姐姐究竟是因何才晕倒的吗?而且,素英讲的时候,二姐姐并未出言制止。如果她真的说了些不该说的,二姐姐又怎么容许她继续说下去呢?”
她低头望着明霜,道:“二姐姐,如果我知道二姐姐会怕这些,又怎么允许我的丫鬟冒犯你?”
明霜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了一丝细微的笑声,抬头看去,却见对面坐着的明沁正捂着嘴,小声的和旁边的明秀说着什么,二人的脸上都带着古怪的笑意。明霜禁不住红了脸,心中暗自后悔答应自家姨娘以此为由来告状。虽然她听了确实是挺害怕的,但是哪里就真的吓晕了?可这要说去,自己以后怎么在姐妹里抬头呀?
她半天才道:“霜儿醒来后忘记了很多事……”
李姨娘见她说的不是在私底下早就商量好的那些话,气得直发怔。
高太君便命人找来了苏嬷嬷,苏嬷嬷也说明霜晕倒是因为气闷体弱之故,脉象也并未有受惊之兆。
李姨娘还想说什么,高太君不耐烦的一摆手,冲着明珠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脸,道:“好孩子,你昨日也受了些委屈,你爹都跟我说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然后道了声乏,早早就散了。
明珠走了不远,就听身后有人唤她。她回身一看,却是明霜。
明霜望向她的眼神中满是怨恨之色,她见左右无人,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你等着,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明珠忽然甜甜一笑,道:“二姐姐,你放心,今日的事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只要你敢发难,我就敢接招。想和我斗,那就尽管放马过来吧。只不过,你可千万……别让我像今日这样无聊才好。”
说完,她看也不看明霜的脸色,转身带着素英就走。
39、伊始 ...
三年后。
秋日里,清晨的阳光再次唤醒了沉睡中的高府,丫鬟仆从们早已起床,着手准备起了一应事物,静候高家大小主子们起身。
阳光照进了其中一间院中,几个中年婆子正在低头清理着院中的灰尘,给院子四周的花木盆栽剪枝修叶,时不时的偷偷抬头看一眼。院子中央规规矩矩的站了七八个年纪不大的女孩,都是十几岁出头的样子,正在听一个十五六岁,浓眉大眼的青衫少女说话,“……你们都是冯妈妈亲手调教的人,别的我不说了,想必都是懂规矩,知礼仪的。今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们心中也都该一清二楚……”
另外还有五个年纪大些的少女都站在青衫少女的左右,仔细观察着院中受训女孩们的表情。
其中一个年纪约十五六岁,长像温柔沉静的绿衫少女看了一会,又看了看天光,嘱咐了身边两个少女些什么,转身朝正房走去。上了台阶,推开门,一缕幽幽的香气立刻溢出了室内,钻入鼻尖,端的十分好闻。一束阳光也顺着门缝悄悄溜了进来,似乎想要一探究竟。
那少女悄无声息的穿过了外间小厅,走到了内室的门边,再次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室内一片昏暗,那少女轻轻撩起了茜红色的帘幕,露出了里面一张螺钿雕彩漆拔步床。
“小姐,该起身了。” 绿衫少女柔声道。
“唔……”被称为小姐的女子含糊的出了声,紧接着,床帐被挑起,阳光趁机凑近了床沿,恰好映亮了那小姐的脸。
但见她散着一头乌亮的长发,顺贴的直垂至腰际。一双秋水明眸早已退去了初醒时的迷蒙,闪烁着星芒,粉团似的一张小脸,秀挺的鼻子,花瓣般粉嫩的小嘴,不过才十一二岁的样子,五官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是初露妍色。
她,便是十一岁的高明珠。
“青雪,外面是什么动静?”明珠问道。
青雪一边整理着床帐,一边道:“听了小姐的吩咐,素英正在告诫昨日老太太刚送来的那些小丫鬟。”她想了想,一笑,道:“难得遇上这样一个机会,素英还真是像模像样的。”
明珠想象着素英有板有眼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道:“青雪,快点帮我穿衣,我也去看看咱们的‘素’嬷嬷怎样个威风法。”
青雪刚服侍她穿好衣服,青衫少女就走了进来。只见她脸蛋红扑扑的,面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笑意。
明珠笑着打趣道:“我们的‘素’嬷嬷怎么这么快就教训完了?我还打算去看看呢。”
素英禁不住红了脸,虽有些不好意,却难掩兴奋的道:“小姐就别打趣我了。要不是林妈妈近日染了风寒,嗓子哑了,哪里能轮得着奴婢。”她压低声音小声抱怨道:“只是这些小丫头一个个看上去都跟人精似的,不像老实的样子,也不知道冯妈妈是怎么选的。别是老糊涂了吧。”
青雪嗔道:“你就作死吧,这话也是能说的?若传了出去,你就等着挨打吧。”
素英吐了吐舌头,道:“我有分寸的,只是私下里跟小姐说说而已。”
明珠含笑道:“咱们这些年什么人没收过,最后还不都被打发出去了?怕什么。”
青雪笑着点头道:“实在不行,咱们还有能帮着做主的人。”
素英闻言,也跟着笑了。
正说着,红枝、银蝶等几个丫鬟此时也打来了温水,进来伺候。
此时,梅苑的另一处房内却是一阵静默。
一个穿着品红织金缠枝纹袄,石青色马面裙,年纪约二十岁出头,样貌端庄的贵妇人正坐在上座品茶,两边的椅子上坐着三个年纪三十多岁的妇人。
其中两个低眉顺眼的坐在那里,长相都只能算是清秀。一个眉目温柔,一个神态拘谨,二人的穿着打扮均不起眼。只有一个身穿着秋香色袄裙,头上插满金饰,风姿犹存的妇人看上去十分扎眼。尤其是她嘴角的那颗美人痣,给她本就偏艳丽五官上增添了一丝风骚之色——她们依次是孟姨娘、画姨娘和李姨娘。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身穿姜黄色小袄,松花色裙子的美貌妇人急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待她一进屋,众人顿时只觉得眼前一亮。
那妇人见了当中主座的女子,连忙蹲身请安,“婢妾来迟了,还请夫人恕罪。”
还未等当中的贵妇出声,只听李姨娘道:“颜妹妹服侍老爷辛苦了,就算来晚些也不奇怪。”她的语速虽然平和,但却难掩语气中的阴阳怪气。
颜氏立刻就跪下道:“婢妾知错了,还请夫人责罚。”她的语气楚楚可怜,眼见着就要掉泪了。
当中坐着的贵妇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笑道:“妹妹当我是什么了,不过是晚了一星半点而已,哪里就要责罚了?我不是说过了吗,谁当夜伺候老爷,早上请安时就可以来得晚一些,一切以伺候老爷为要。你们都是伺候老爷的人,只要把老爷伺候好了,我这个做主母的又有什么是不能体谅的吗?璎珞,还不快去请颜妹妹坐下。”她身后站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立刻上前,作势就要搀扶颜姨娘落座。
颜氏哪里敢用夫人的人扶,连忙谢过,寻了最末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刚坐下,就听门口有丫鬟道:“二小姐和三小姐来给夫人请安了。”
门帘一挑,明霜和明珠相继走了进来。
明珠望着当中坐着的贵妇人,也就是她的继母余氏,恭敬的福身请了安。明霜也福了福身,但是显然请安的动作不如明珠的认真。
余氏是两年前进的门,经过了两年的磨合,与府中众人也都算是相熟了。她很亲热的对明霜和明珠道:“二小姐、三小姐都快坐吧。一会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你们姐妹先吃些点心,垫垫底吧。”说罢,就叫身边的丫鬟前去准备。
余氏又转过头,笑望着明珠道:“三小姐身边的林妈妈今天怎么没来呀?”
明珠笑道:“多谢母亲关心。林妈妈昨日受了些凉,嗓子哑了,女儿就让她今日歇着。”
余氏笑着点了点头,道:“若是需要找大夫,就告诉我。”语气中满是关切之意。
明珠笑着谢过。
孟氏出言感叹道:“夫人对小姐们可真好。”
明霜看了一眼二人,转过头去,几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
一切正如明珠所料,自从余氏进门后,李姨娘等人的威风顿时大减。再加上颜氏受宠,大房一时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形势倒也安稳了许多。明珠一开始便可以接近余氏,余氏也不傻,自然知道笼络了明珠之后的好处。二人一来二去,互觉对方不错,倒还真的生出了些情分。如此,有了嫡母的撑腰,明珠这些年在高府过得比从前更好了些。
余氏虽然是继室,但胜在年小懂事,高世箴对她既宠爱,又尊重,倒是对李姨娘更淡了些。不过大少爷毕竟是由她所出,虽然她没了从前威风,但是余氏也不会轻易去动她。再加上明霜平日多有劝阻,李姨娘收敛了许多,倒也没让余氏抓到什么把柄。就这样,两年的时间过去了。
不多时,大少爷珉杰也来请安了。
余氏看了看桌上的西洋钟,缓缓站起身,道:“是时间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松苑,上房内。
高太君的样子没怎么变化。她望着下面站了一地,前来给她请安的人,慈爱的道:“都快坐吧。”又挥手召唤明珠,“珠儿,快过来陪我坐。”
明珠甜笑着走上前去,坐在了高太君身边。丫鬟们端上早点,明珠要了一色粥品,安安静静的吃了起来。大夫人余氏,二夫人、四夫人和五夫人小吴氏都围上前来布菜。
明珠和小吴氏对视了一眼,相视一笑。
原来,这位小吴氏就是吴梦吟。她姐姐去世后,吴家人不放心三岁的小珉瑞,于是提议将妹妹吴梦吟嫁进高家。因为她本是姨娘所出,只不过后来才抱到吴老夫人名下的,并不是正经嫡女,所以嫁做填房也并无不可。于是,吴夫人死后的第二年,高世清便将她娶进了家门,和高世箴娶余室也不过是前后脚。
吴梦吟夹了一筷子小菜给她,明珠暗地里朝她使了个眼色,吴梦吟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明珠又转过头去,给明沁夹了块点心,冲她眨了眨眼。明沁今年已经九岁了,长高了不少不说,行动之间更多了大方和沉稳。她和明珠的关系依旧很好。自从小吴氏进门后,因着明珠的关系,和小吴氏也亲近了起来。三人没事就聚在一起打发时间,明珠这是向她们传递一会见面的暗号。
明佳吃着碗里的粥,似是不喜欢,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明秀见她面色不好,看了一眼二夫人,连忙为她拣了一个小汤包,递给她。明秀今年已近十三岁了,已是大姑娘了,样子也变得更加秀美温柔了。她知道父亲最近要为她议亲,行动之间不敢出丝毫的错误,对二夫人更是畏惧,也更加讨好起了这位嫡母所出的妹妹。
明佳用筷子去夹明秀递给她的汤包,哪知道用力过猛,将汤汁溅了出来,一下子就进了眼睛里。她疼的捂着眼睛哭叫,明秀吓呆了,开始不知所措起来。丫鬟婆子连忙扑上前去哄,一番手忙脚乱之后,终于让明佳安静了下来。
明秀虽然知道这件事错不在她,可是,依明佳的性子,能善罢甘休吗?
正在她担心的时候,忽见明佳指着自己,大声道:“祖母,是她要害我!”
40、妯娌 ...
明珠不动声色的微微皱了皱眉,要说这些年依旧没什么的长进的,就数这个堂妹了。明佳虽然已经十一岁了,但是性子还是跟从前一样任性,甚至在二夫人的“教育”下还多了一分乖戾。也不知道二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把一个原本只是任性的小姑娘硬是给宠得连分寸都不知起来。
二夫人的心里也不是滋味,眼见着这些侄女们一个个都渐渐长大懂事起来,而且不论从外貌还是为人处世来看,竞是一个比一个出色,就连比女儿小两岁的四房庶女明沁都比自己的女儿懂事;再一见自己的女儿这样不争气,肝火立刻就“腾”窜上来。可刚责骂了两下,一见女儿委屈得直哭,心立刻就软了五分。想着自己就这么一个女儿,儿子又被丈夫管得极严,自己哪里舍得加一个指头在女儿身上?
果然,高太君很不高兴的一皱眉,二夫人连忙陪笑道:“母亲莫生气,都是小辈们不懂事,媳妇回去一定好好说说她们。”
她给早已经吓呆了的庶女使了个眼色,明秀那双细长的妙目中闪过了一丝委屈和无奈,最终却都转为了平静和顺从。她木木的跪在了地上,磕了个头,轻声道:“是孙女不懂事,吓到了妹妹,祖母千万别生气。”
二夫人又向明佳使了个眼色,明佳掩下了眼中不情不愿的神色,向高太君福了福身,学着明珠平常的样子,甜甜的撒娇道:“是佳儿看错了,祖母别生佳儿的气了。” 而她的心里却嘀咕道:不过是个庶出的,还是奴才生的,也配称自己是妹妹?起身时,她还不忘悄悄地瞪明珠一眼。
原来,二夫人在背后没少跟明佳唠叨,让她在高太君面前多学学明珠的举止,多逗逗老太太开心,这不仅是对她,甚至对二房都有好处。明佳哪里听得了这个,觉得不但祖母偏心,甚至连母亲都看低了自己,这过错嘛,当然就都算到明珠的头上!
明珠暗自觉得好笑,要是她没见过明佳无缘无故发脾气,辱骂庶姐的样子,她还真的会被这个长相甜美,声音更甜美的小姑娘给骗了。老实说,她这个四堂妹长得还真是不错。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配上秀鼻檀口和洁白的肤色,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只是,性格就实在不敢恭维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明霜,见她的眼神一直在明佳身上打转。当她的眼神落在明佳发件那件名贵的七宝琉璃簪时,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难掩的妒色,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明珠若有所思的摆弄着手里的调羹,若说这府里谁让明霜记恨,她是头一个无疑了。而这排在第二位的嘛,就要数明佳了。说起来,她这些年可没少和李姨娘母女过招,而且基本都是她占上风,若说不被记恨还真是奇怪了。可明佳就有些冤枉了,她平日很少来大房这边,也不去招惹明霜,二人也基本上没什么交集。但是,明佳却犯了明霜的一个大忌——她看不起庶女,而且是所有的庶女。
在她们二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谈话中,明佳都若有若无的显示出一丝蔑视之意。她曾在私底下说起过一句话:凡是庶出的都是奴才命。这句话估计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却无疑点燃了明霜心中的无名怒火,由此嫉恨愈甚。
高太君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那个样貌平平,生性逆来顺受的孙女明秀,缓缓道:“起来吧。”
她又转头看了看明佳愈发秀丽的小脸,道:“你冤枉了你姐姐,还想讨饶?罚你回去抄一遍金刚经,明日拿给我看。”她的口气虽严厉,可面上却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二夫人轻轻松了口气,明佳笑着谢过高太君。明秀默默站起身,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低头勉强喝了两口粥,只觉喉头似堵了一团棉花,只觉得要呕出来。她忍了忍眼中的泪花,拼命地将粥咽了下去,努力不去看和高太君说笑的明佳。
明珠暗自叹了口气,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了握明秀冰冷的手掌。
半晌,被她轻轻回握。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只是在坠入冰窖时的一点点温暖。
明秀的手渐渐暖了下去,转头看了明珠一眼,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余氏自始至终都冷眼看着一切,当看到二夫人的时候,眼神闪了闪,继续低头,安安分分的布着菜,一句话也没说。
好不容易用完了早饭,高太君只留下了余氏和二夫人,众人都各自散了。四夫人微微一撇嘴,回头去看五夫人吴梦吟的反应;吴梦吟则在人群中寻找着明珠几个姐妹,似乎对婆婆决定留下两个妯娌的原因并不在意。四夫人眼中露出一丝轻蔑,转身走了。
上方房内一片寂静。
高太君稳稳的端坐在榻上,慢悠悠的品着香茗。余氏和二夫人都各自端正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偶尔对视时,相视一笑,妯娌之间的气氛分外和睦。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高太君终于放下了茶杯,笑道:“老大媳妇,你进门多久了?”
余氏微微欠身,十分恭谨的答道:“回母亲的话,刚满两年。”
高太君似乎被长媳提醒了什么,微微有些惊讶的道:“已经两年了吗?这么快呀。”
二夫人也打趣道:“不怪母亲不记得,连媳妇也不记得了。总觉得大嫂似乎是刚进门似的,这样的年轻水秀,哪里像是我们这样的‘旧人’?母亲想必都看我们几个都看烦了吧。”
高太君哈哈一笑,道:“合着我这个老婆子在你眼里,竟个喜新厌旧的。”
余氏似未察觉二夫人话里的机锋,笑咪咪的道:“媳妇年轻,二弟妹又比我进门早得多,许多事都要二弟妹提点,实在是不像大嫂的样子。二弟妹又要带孩子,又要操持家务,实在是辛苦。一想到我这个做大嫂的这般没用,媳妇就觉得心中有愧。”
二夫人脸色微僵,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的。她瞄了一眼神色平静的高太君,心里嘀咕了两句,面上却带笑,道:“想来,大嫂进门也有二年了,说起来时间还真是不短。我又要照顾三个孩子,又要为大丫头相看婆家,偶尔精力不济也是有的,不如就让大嫂管家好了。”
余氏进门后不久,高家又办了五老爷高世清的婚礼。婚礼刚过去不久,高大老爷又因事去了趟京城,等他回来时,又已是今年年初了。后来又林林总总的出了些事,高太君又病了一回,所以,本应由长媳管家的事只好一拖再拖。直至今日,高家仍然由二夫人当家。
余氏闻言,满脸惊讶的道:“弟妹这是说的这是哪里话?我入门时间尚短,比不得弟妹管家有经验。再者说,这些事情都该由母亲做主才是,我们这些小辈还是不要妄议才是。”遂又转头望向高太君,十分真诚的道:“这些事本不是我们这些做媳妇该决定的,全由母亲做主才是。”
二夫人心内一惊,暗道:好手段。她知道自己这个婆婆面上慈善好说话,其实最难容忍别人做事自作主张,凡事都必须在她的控制之下才行。自己本是琢磨透了婆婆的心理才会这样说的,先下手为强,还显示了一把贤惠。可经过刚才余氏这样一,竟然一下子就变成了她自作主张……
索性二夫人脑子快,连忙陪笑起身道:“大嫂说的是,竟是媳妇糊涂了。一切都由母亲做主,媳妇们并无异议。”
说完,回头和余氏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深意。
高太君看了看两个媳妇,眼神微微变了变,最后,她缓缓开口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高家世代都是由长媳当家的,因为官氏去得早,这才由老二家的帮着管了几年家。如今你们大老爷已经娶了妻,这管家的职责,还是交给老大的媳妇吧。”
又道:“老二家的,你大嫂进门晚,很多事,你都多教教她。先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吧。”
余氏和二夫人连忙笑着应是,心内却各怀心思。
高太君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轻轻眯了眯眼。
与此同时,五房的枫院内。
明珠和明沁逗弄着已经长高了许多的珉旭,三个人玩着自创的小游戏——抓香袋,玩得不亦乐乎。吴梦吟笑吟吟的望着开心的三个人,坐在一旁绣着花。
这时,门口有仆人请示,要带着小少爷去上学。
吴梦吟笑着应了,让丫鬟帮五少爷珉旭换了衣服,取来了书袋。她亲自给珉旭系上了披风,神情十分柔和。珉旭已经六岁了,长得和高世清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小小年纪就十分清俊,非常招人喜欢。他认真看着继母为他系好了带子,又柔声嘱咐了他要听先生的话后,忽然笑着亲了她一口,道:“母亲,我上学去了。”然后就蹦蹦跳跳的随着家人离开了。
吴梦吟笑望着他小小的背影远去,转过头,就正看见捂嘴轻笑的两个小妮子。她脸一红,嗔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明珠朝她挤了挤眼,抿嘴笑道:“刚才五婶的样子可真慈祥。”
明沁也道:“是呀,是呀。等五婶再生了小宝宝,就不用愁不知道该怎么养了。”
吴梦吟闻言,却没有笑。
明珠一怔,心里面“咯噔”了一下。
41、机会 ...
明沁也感觉到了房内的气氛不对,她看了看明珠,又看了看吴梦吟,忽然两手一拍,笑道:“瞧我这记性,前日周夫子留的十篇字我还没写呢。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吴梦吟也没强留,只说让她别累到眼睛。明沁应了,带着丫鬟走了。
明珠借故遣走了屋内的丫鬟,小声问道:“吴姐姐,我也不喊你什么婶子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吴梦吟沉默了片刻,道:“也没什么,总不过是我想不开罢了。”虽笑着,却不觉中带了三分落寞。
明珠回想起当年她曾说过的“活人无论如何也争不过死人的话”,却没想到会应到她自己身上。
吴梦吟见她沉默,拍了拍她的手,反笑道:“你当我真有那么不知足吗?你也知道,珉旭一向和我亲近,家里有没有旁人,你们又能常常来和我作伴,你五叔待我也好……”说到这里,她秀气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层胭脂色。
高世清在大吴氏死后不久,就将家里的两个妾都远远的送走了。直到吴梦吟进了门,也没有再接回来。为了这个,高太君起初不甚喜欢吴梦吟,时不时的还会给些脸色,后来见珉旭长得活泼聪明,这才好了些。
明珠微微一笑,看来,吴梦吟对五叔高世清还是很中意的。只是对于从前姐姐留下的阴影还不能完全释怀。不过,今后他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互相为伴,相信以吴梦吟的才情和品格,再加上时间的流逝,总有一些东西是会渐渐改变的。
明珠劝慰了她一番,直到将近晌午才离开。她还要去陪高太君用午饭。
吴梦吟目送她离开后,自己一个人独坐在椅子上。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近悲伤的神情。她轻轻抚了抚小腹,喃喃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真的不能说……”
丫鬟梅儿在门口轻轻唤道:“夫人,老夫人送东西过来了。”
吴梦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道:“你去把东西拿来吧。”
梅儿担忧的朝屋内看了一眼,过了好半天才忧心忡忡的走了。
再说明珠陪高太君用过午饭后,高太君倚在榻上,和她聊着天。明珠说这几句逗乐的话,哄得高太君乐了一回。
高太君闲闲的道:“……说起来,又到了赏菊吃蟹的日子了。我看这两天天色正好,又凉爽,不如就请上官家那几个孩子来家里坐坐吧。”
明珠笑道:“难得祖母有兴致,孙女也正这样想呢。明日我就下帖子去请。”
一旁的明霜瞄了明珠一眼,笑着插言道:“听说上官表哥就要去京头的书院念书了,可是真的?”
明珠的笑容未变,看着明霜一眼,好奇道:“二姐姐的消息可真灵通,确实如此呢。只是不知二姐姐是从哪里听来的?”
明霜的眼睛闪了闪,道:“不过是偶然听下人们说起而已。”
明珠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明佳有些无趣的吃着水果,道:“是上官家的哥哥吗?似乎好久没来过了,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明珠转头望向高太君,笑道:“因表哥不久就要离开,还有许多事需要打点;我大表姐和刘公子的婚期又将近,也不知能不能抽出空来家里玩,此事还得待孙女问上一问,再向祖母禀明。不过,二表姐总应该会来的。”
高太君“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下去。
又说了一会话,高太君便开始歇晌觉,明珠、明霜、明佳、明秀、明沁全都告了退。
明珠一路回了梅苑,先去看了看生病的林妈妈,见她面色已恢复如初,便陪她坐了一会。没坐多久,就有小丫鬟来找她,说是余氏寻她有事。
明珠嘱咐林妈妈好好休息,自己则跟着丫鬟来到了上房。
一进门,就见余氏正在和身边一个心腹的管事妈妈说着话,见明珠来了,便停了下来,笑道:“是三小姐来了。”
明珠笑盈盈的冲她福了福身,走到她身边坐下,道:“母亲唤女儿何事?”
余氏笑着挥了挥手,管事妈妈退了下去,又有丫鬟上了茶水点心,这才道:“今日你祖母一早将我和你二婶单独留下,说是要让我接手管理中馈。”
明珠早就料到会有今日,笑道:“那要恭喜母亲了。”
余氏笑着摆了摆手,道:“你也知道我诸事不通,还要你二婶多教教我呢。”
明珠道:“不知道多久?”
余氏微微一笑,伸出一个手指,“一个月。”
明珠暗暗琢磨了一番,看了余氏一眼,见她也正在看着自己,便道:“女儿看二婶平日管理中馈很是忙碌,想来有诸多辛苦。母亲前三个月怕是有得忙了。”
余氏轻轻闭了下眼睛,待再睁开时,内里却已是一片清明。明珠暗自赞叹了一句,经她这两年的观察,这个继母,确实不简单。
余氏笑望着她,道:“主持中馈并非易事,我手中也没什么人手,寻思着请三小姐帮帮忙,能不能暂时接管梅苑内的家务?”
明珠先是一怔,这可不是小事。况且,她和余氏关系虽然还不错,但是将管家的重担分一些给自己,她自问还不至于。若说是余氏想要找人分担责任,可如果她办砸了,余氏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同样也会受到指责,甚至二人还有可能会因此而生了嫌隙。毕竟,两人从未有过这方面的配合。
余氏知她有所顾虑,倒也不急。只静静的喝着茶,给她考虑的时间。
明珠想了片刻,笑道:“母亲这样做,是看得起女儿。只是,女儿怕自己年岁小,没什么经验。万一办砸了,还会坏了母亲的事。”
余氏放下手中茶杯,认真的看着她,道:“三小姐莫担心。我相信三小姐的能力。这件事除了你,我也实在想不出还能交给谁了。你放心,若出了什么错,全由我担着。”
明珠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色。余氏这样做,便是要彻底拉拢自己?现在看来,这件事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这样还不答应,恐怕再难有下次机会了。而且,这不正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明珠笑道:“谢过母亲。女儿愿意试上一试。”
余氏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明日就随我一起吧。”
明珠走后,大丫鬟璎珞凑上前来,小声道:“小姐,您是下定决定要笼络三小姐了?”
余氏缓缓用帕子沾了沾嘴角,道:“你看呢?”
璎珞道:“奴婢这两年冷眼看来,三小姐除了没有母亲之外,确实是个事事拔尖的。而且身份又是府里正儿八经的嫡女,上官家又这样看重她。就只有一点可惜了,并非是小姐亲生的……”她眼睛的余光睃着主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余氏弯了弯嘴角,没有接她的话,只道:“你觉得我嫁入高家之后,府中的人怎样看我?”
璎珞见主人问起,答道:“自然是高看一眼。”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高看我一眼?”
璎珞略一思索,道:“自然因为小姐是布政使余大人的堂妹,是正经的官家的千金。”
余氏微微冷笑了一声,道:“说是堂妹,其实和他八竿子打不着。要不是我父亲去得早,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我堂堂余家嫡女,又何至于嫁给人家做填房?你以为,若我出了什么差错,他们会管我吗?”
璎珞知道自己的主人动了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氏渐渐冷静了下来,道:“三小姐什么都好,但是她没有母亲,很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虽然名义上有老太太和老爷为她撑腰,但是你这些年也看见了,老爷似乎很不喜欢三小姐,老太太疼她也有限,她再讨人喜欢,也比不过高家的荣耀重要。是以,她一直有意亲近我。而我,也确实是真心想要拉拢她。”
璎珞迟疑了一下,余氏一摆手,道:“老爷至今没有嫡子,若我哪一日诞下了男婴,恐怕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而三小姐,我看她是个聪明的,若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到时候,我们母子,可还要借她的势呢。”
璎珞这才恍然大悟,却仍然有一丝疑虑。她道:“可是,三小姐若不是个感恩的……”
余氏道:“现在三小姐还小,羽翼未丰,正是需要人扶持一把的时候。若我错过了这个机会,怕是她就再难领我的情了。如此,即便她将来知道了我的心思,也会感激与我。放眼整个高府,除了我,怕是再没有旁人能够助她一臂之力了。”
且不说余氏是如何打算的,明珠回了自己的院子,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众人,素英喜得直拍巴掌,道:“这可太好了!小姐,您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好好的一展身手。”
青雪笑着放下手中托盘,道:“小姐,您想好要如何做了吗?”
秋日的阳关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撒在了窗边小榻上微笑着的少女身上。明珠摆弄着手中的兰花团扇,闲闲的伸了个懒腰,道:“不着急,慢慢来。”
这天夜里,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禽鸟煽动翅膀的声音。青雪轻手轻脚的打开了窗子,一只雪白的鸟儿正站在床边。它的身型只有一般鸽子大小,却比鸽子纤瘦一些,体型修长优美,眼睛红红的,像两只小小的红豆。最奇特的是它的头顶长着一撮翎毛,像是孔雀头上的小冠一般,只不过不是直直的挺立在头顶的,而是略微耷拉下来。它的脚上,还绑着一条白色的丝绸。
它一见青雪,便十分乖巧的跳上了她的胳膊。青雪怜爱的摸了摸她的羽毛,带着它走到了明珠身边,道:“小姐,‘小雪’来了。”
42、来鸿 ...
明珠伸手解下绑在鸟儿腿上的白绢,轻轻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三句话:
你继母是个好人选,但也不要太过依靠。提防你二婶。我已康复,勿念。
明珠觉得心中微暖,不禁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小雪的场景。
那还是在两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过后,明珠偶然在院子里散步时,拾到了一只像是鸽子似的小鸟。当时她是一只翅膀受了伤,她便将其捡回房中,养了几日。为免被外人瞧见,便悄悄的养在了屋内,也没将它关在笼子里。说来这鸟也是奇怪,并不怕人,也不乱飞,只在屋里活动,甚至还认得人。许是知道明珠救了它,还很粘她。等恢复飞行能力之后,就爱落在她身上。明珠写字时,它就站在笔架上;弹琴时,就稳稳的落在她肩上;看书时,就落在她拿书的胳膊上;午睡时,还会轻轻的跳到她的颊边,用毛茸茸的小脸蹭蹭她。
明珠对这只灵性十足的小鸟非常喜爱,可是,查遍了她所能查到的所有书籍,还是没有查到它究竟是什么鸟,甚至后来去请教了表哥上官鸿瑞,依然一无所知,便只给它取了名字,叫小雪。就这样,养了将近一个月的功夫,某天开窗时,鸟儿忽然飞就走了,一连好几日都没回来。明珠为此还着实郁闷了一阵,猜测是不是被野猫给叼去了。后来有一天,它竟又回来了,腿上还绑着一条白绢,上面写着:家莺雪鸾,多谢救助。
看字迹很是特别,清秀中带着不同寻常的风骨。没有落款,明珠一时间倒也辩不出写字的人究竟是男还是女。
明珠尝试着回了一句话,竟然又得到了回复。一来二去的,她竟和雪鸾的主人通上了信。二人渐渐的什么都聊些,家是,烦心事,一些感悟,喜欢的书籍等等,却也十分默契的不互相询问身份,偶尔甚至还会说些平日难以对人言说的烦恼。渐渐的,竟像是老朋友一样了。
明珠接过青雪递来的一小条白绢,提笔写道:
一切均如你所言,继母已命我分担管家之责。风寒不可轻视,早晚寒凉,多多注意。好奇你住处的奇兽,下次可否讲与我听?
明珠将写好字的白绢亲手系在了雪鸾的腿上。系好后,雪鸾一下子跳到了明珠的小臂上,眨着一对红豆粒般的小眼珠,俏皮的歪着小脑袋望着她。明珠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它头上的翎毛。雪鸾舒服的在她手心里蹭了蹭。不知怎的,这雪鸾头上的翎毛轻易摸不得,谁摸就啄谁,素英的右手上至今还留有被它啄咬过的痕迹,唯独明珠例外。
她走到窗边,亲手将手中的雪鸾向空中一抛。鸟儿借势展翅飞往高空,身形轻盈的好似一片云朵,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江南某处。
一只雪白的鸟儿轻盈的飞进了一扇敞开的窗子,停在了窗边的一个白色的木架上。一个人走到窗边,伸手解下白绢,展开一看,嘴角禁不住微微翘起。
第二日,送去上官家的请柬就得到了回复。正如明珠的预料,上官毓秀是来不了了。上官鸿瑞则需要看情况再说。不过,上官钟灵是一定会到的,还说有好玩的东西要和明珠分享。出乎明珠的意料,上官家的三小姐,名不见经传的上官婷婷也要一起来。她的情况明珠是知道的,天生就有残缺,口不能言,又是庶出,上官家很少让她在人前露面,知道这件事的人也貌似也是有数的。如今却突然要露面,还是在诸多外人面前……明珠禁不住有些纳闷。
不过,她现在没空想这么多,余氏一大早就将她叫了去,又叫来了大房中的各位管事,交代了明珠要暂时接管大房内事务的事情。在众人各异的面色中,一个管事首先上前回了一件事。
余氏看了明珠一眼,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明珠会意,先是问清了府内从前的相关例子,然后按律一一吩咐了下去。其实平时的管家工作没什么难度,各项事务府内都有相关的明文规定和相应的定例可寻。而最麻烦的地方也正在于此。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的时候还是需要灵活应对的。只按照死规矩来处理,不但会得罪人,有时还会费力不讨好。
明珠在高家生活的时日不短,自从余氏进门后,便更留心仔细的观察她的管家手段,并且暗暗记在心上。所以,现在她倒是不慌不忙吩咐下去,倒也有模有样的。
余氏见了,暗自点头。
不多时,二夫人就来了。余氏亲热的招呼她坐下,明珠也上来施了一礼,然后继续向管事交代事情。
二夫人的眼神闪了闪,她是按照高太君的话,来和余氏交接管家大权的。却发现明珠不但在场,而且看这架势,余氏是要将管家的重任分一些给她。
她看了一眼端坐倾听的余氏,笑道:“早就知道咱们家的三小姐是个拔尖的,却没想到竟这样出色,连管家都这样利落,真是青出于蓝呀——”
也不知道这“蓝”指的是从前的大夫人上官氏,还是如今的继室夫人余氏。
余氏笑望了她一眼,道:“二弟妹来得正好。昨日母亲交代的事,我本想着该从哪里下手。想来我也是笨,想了一整夜,还是觉得先从账本入手好了。”
二夫人一听账本二字,禁不住有些心虚。有些账目,她总还是需要些时日来平。本想着找借口拖延一阵,先交代别的,可没想到余氏竟然会以此相威胁……
她勉强笑了笑,道:“统共有一个月的时间呢,咱们慢慢来,可别一下子累着大嫂才好。”她微微一顿,又道:“倒是大嫂到底入门没多久,也正是好年华,该多多抽出些时间陪着大伯才是。母亲前日还念叨着大伯子嗣单薄呢。”
余氏一听“子嗣”二字,禁不住握紧了帕子,可随即又松开了,加深了笑意,道:“时候不早了,二弟妹,在那么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二夫人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室内的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她刚才可并没有错过余氏捏帕子的小动作,心中冷笑了一声。
明珠突然插言道:“母亲,珠儿还有些不懂的地方,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空指导一下女儿……”她的声音清脆甜美,还带了一丝暖暖的味道,驱散了室内的寒气。
余氏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了,冲明珠安抚似的点了点头,又转头笑着对二夫人道:“这边我也有事放不开,不如二弟妹先回去整理账目,过会我再过去弟妹那边,如何?”
二夫人当然顺着斜坡就下,面上复又带了笑,道:“大嫂既然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然后别有深意的看了明珠一眼,转身走了。
二夫人一走,房内的气氛再次恢复了平和。明珠也没再说请教的事,余氏也没问,似乎刚刚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觉一般。
明珠冷眼瞧来,这余氏虽聪慧,但二夫人又岂是好像与的?她这位二婶这些年在府内的经营可绝对不容小觑。以现在的情势,她自然是站在余氏这边的。提醒她,扶持她,在必要的时候还要帮她一把。而回报,自然就是尽量争得她自己无法做主的婚姻大事的权利,以及她出嫁以后,母族长久的支持。帮她,也同样是在帮自己。
且不论她这边正在井井有条的处理着大房的事务,再说三小姐管家的事府里只一个早上就传开了,待传进了各人的耳朵里,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恨。
李姨娘将桌子拍得“啪啪”直响,疼得连汗都出来了,丫鬟们一个个都不敢上前去,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明霜使劲的扭着衣服的下摆,紧紧咬着一口银牙,心里将明珠和余氏全都骂了个遍。
冬青仗着胆子走上前来,小声道:“姨娘小声些,万一让人听见,再去告诉了夫人……”
李姨娘气急了,恶狠狠的指着冬青骂道:“你个死蹄子,现在看夫人风光,就想上去巴结了!一个继室罢了,还尊贵上了,我呸!还有那个小野种,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
明霜抬头看向李姨娘,疑惑道:“姨娘,你为何要骂那人野种?”
李姨娘的动作顿了一下,继而道:“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不是野种又是什么?你看看她现在,巴结上了继室,就这样抖起来了。本来她就事事跟咱们娘俩对着干,现在可倒好,还有了权了,今后能让咱们有好日子过吗?”
她早已忘记了当初她们母子是如何欺负年幼的明珠的。
明霜虽略有些疑惑,但是面前这件事更加让她闹心。凭什么?她明明也是高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又比明珠大一岁,为什么管家的责任就轮到了她身上?
“不行,我绝对不能让她安生了。既然她接管了大方内的事务……”明霜抬头看了李姨娘一眼,李姨娘也看向她,母女二人对视了一会,互相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高明珠,你以为有了夫人撑腰就等管好家吗?咱们就走着瞧好了!”
明珠此刻还不知道,面前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
43、难事 ...
且说这一日,明珠一早就去了上房余氏处处理大房一天的事务。余氏交代了她一些事情,就去了二房寻二夫人。她前脚刚走了没一炷香的功夫,麻烦就开始找上门来了。
要说大房内的主子或者算得上半个主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除了大老爷高世箴之外,头一个便是继室大奶奶余氏,排在第二位的就是庶出的大少爷珉杰,庶出的二小姐明霜,以及嫡出的三小姐明珠。这些都是大房的正经管家太太和少爷小姐们。再来便是半主半仆的姨娘们。
头一个就数生了一双庶出儿女的李姨娘,她虽出身农户,却属于良家妾,地位比之其他奴仆出身的小妾自是不同。随后就是进门很早的画姨娘和孟姨娘,她们都是早年在高世箴身边伺候的大丫鬟,都是知根知底的家生子,身家清白,本分,比之其他外买来的妾又是一层尊贵。
还有两个高世箴早年间的通房丫头,纪氏和鲁氏。因为姿色寻常,又不得宠,便一直没有升为姨娘。最后一个才是高世箴从外面带回来的颜氏,因为出身烟花之地,身份太过低贱,府里下人便一直以姑娘相称。但是她的地位却很特殊,因为高世箴对她甚为宠爱,所以,她虽然没有姨娘的名分,但是府中却没人敢看低她。就连一向行事嚣张的李姨娘都只敢在暗地里使些小动作,余氏也是百般容让。当然,这个颜氏也是个省事的,除了早年假孕一事的风波外,还真的再没出现过什么过分的事。
当然,这也许并不代表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就像今日,明珠正在交代管事婆子准备招待各家小姐来家赏菊的事宜,这件事已经由高太君正式交给了她来办,务必办得妥妥当当的。也是托了上官将两位表姐的福,明珠这些年来也和碧水城内的各家小姐们有些来往,正常的交际亦不算少。但是在家里亲自款待各家小姐却还从还没有过,这些年,高家一直多事,忙完了丧事就忙婚事,最近才逐渐稳定了下来。
明珠为了办好这此赏菊宴,少不得一一筹划。在哪里宴客,哪里供客人更衣、休息,遇到突发状况怎样处理,当天要准备何种菜品茶点,预计用多少银钱,宴上用何种瓷器碗碟,当天要哪些人过去伺候等等,事无巨细,全都亲自整理的一遍。未免忙中出错,除了身边的青雪和素英帮忙协助她之外,她还特意找来了明秀和明沁帮忙监管。
小吴氏因为要照顾珉旭,所以没过来帮忙,不过也派了眼前的得力大丫鬟梅儿过来协助她理事,偶尔还会十分委婉的提一些有用的意见。几次下来,连明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羡慕小吴氏有一个这样得力的好丫鬟。青雪和素英看在眼里,更是暗暗的偷起师来。
明珠这边正在向掌管厨下的刘婆子确认几样菜品的价格。她事先早已做好了准备,刘婆子本来见明珠年岁小,又长在大宅门里,哪里懂得这些庶务,还想要哄她抬抬价,赚几个零花钱使。但没想到却都被明珠识破,一一驳回了。
明珠笑道:“刘妈妈也是府里老人了,有些规矩不用我说也该知道。从前的我都不管,只是从今日起,少不得劳烦妈妈受些苦,多帮我操心操心。我年岁小,遇事也爱慌了手脚,妈妈就当多疼疼我吧。”
明珠面上虽挂着笑,言辞中却句句不让,着实让刘婆子红了一把老脸,再不敢有所怠慢。
明珠说了半日的话,觉得有些口渴,随手端了桌上的一杯茶饮下。刚放下茶盅,就见明秀微蹙着秀眉,望着她,道:“三妹妹,刘妈妈可是府里的老人了,又是二婶派去的管事的。你今日这样戳穿她,就不怕她去跟二婶嚼舌根子?”
明珠笑了笑,道:“大姐姐这话严重了。她再体面也只是个奴才,做错了事,我如何能不管?奴大欺主,你不想办法压制她如何了得?再说,管家这事本就是一项得罪人的差事,若是怕事,当初我就不会答应接手。不过,我心里还是有分寸的,姐姐莫担心。”
还有一点她没有说,若是她这次管家能做得好了,还能为自己立威。本来,她的身份和高太君的宠爱是在这宅子里立足的本分,但是,她自己本身的处事也很重要。若她是个软性子,好拿捏的,那还是要吃亏的,而且还会让人看轻了去。
明沁接话道:“大姐姐,三姐姐这话不假,凡事都要软硬兼施才好。这些刁奴最是欺软怕硬的,可不能让他们看扁了去。姐姐就是性子太和软了,若是你打定了主意,稍微硬气些,就算是二婶也不能将你如何。”她从小就是在明珠身边混着长大的,很多事都受了明珠的影响。再加上她自信大方的性子,却从不以庶出为耻,因此,对明秀的一贯隐忍很是不赞同。
明秀听了,若有所思起来。
明珠猜她是想到了亲事的问题,暗自叹了一口气。可这是二房的事,确实不是她能插得上手的。正想着,却听门口响起了一片嘈杂之声。隐约听见有人说“不要脸”“破烂货”之类的词。明珠微微皱眉,看了一眼青雪,青雪会意,走到了门口,刚一掀帘子,却一下愣在了那里。
只见一个婆子领着一个哭天抹泪的绿衣丫鬟正在门口和一个媳妇子争吵,声音越来越大,那婆子的手都快指到那年轻媳妇的脸上了。院子里的丫鬟都站在一旁看热闹,似乎并没有上前的意思。
青雪连忙将二人喝止住,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主子还在屋里呢,你们这里怎么就反上了?”又面色不善的扫了满院子的丫鬟一眼,一个机灵的连忙上前赔罪道:“姐姐莫怪,不知奴婢们不进去给主子报信,实在是不敢胡乱去报。”
说着,凑到她耳边,将刚才大概听来的内容说了一遍。
原来,那个婆子是孙婆子,那个哭个不停的丫鬟是孙婆子的孙女,那个年轻媳妇子是李三家的。说起来,孙家和李家早年因为一些小事而不和,在见面的时候,双方互相都没有什么好脸色。本来,这也没什么,高府的奴仆加上家眷,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结仇的又不止这一家,避着些也就罢了。偏偏两家的小一辈却不省心,孙婆子的孙女竟然和李三家的小叔勾搭上了,还背着两家人偷偷摸摸的来往,某次见面时不小心干柴烈火,竟然一下子就让孙家的丫头怀上了。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一个说人家“奸*淫了自家的黄花闺女”,另一个说对方是“没人要的破烂货”,“狐媚子”“不要脸”,勾引了人家好好的男子,反正谁都不让谁。最后,有人支招,让他们来找主母做主。双方一见面就恨不得将对方给撕烂,竟吵到上房门口处就吵了起来。
上房的丫鬟都知道余氏不在,只有几个未嫁的小姐在花厅内理事,一时间也不好让进去回禀这桩龌龊事,便一时拖延了下来。
青雪问明了此事,也觉得稍微有些棘手。二人均是大房的奴婢,还都是不大不小的管事,一个负责采买杂物,一个负责伺候主人出门,怎样处理两家的事,确实是个难题。而且此事还关乎女子的名节问题,一个不好,便有可能要了两条人命。青雪看了看那位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姑娘,也不知是应该同情她,还是讨厌她给自家的主人找麻烦。
要知道,此时才是明珠管家的第四天。
二房内。
余氏翻了翻手里的账本,似笑非笑的看了二夫人一眼,顺手将账本递给了身边的丫鬟璎珞,道:“二弟妹还真是个利落人,这么快就都准备齐整了。看来,这一个月的时间还算多了。怪不得母亲如此看重弟妹,确实是我这个嫂嫂比不上。”
二夫人似乎浑不在意她的话里有话,笑了笑,道:“嫂嫂过奖了,我哪里有嫂嫂说的那样好?”
二人皮笑肉不笑的互相对视着。一个在心里骂对方是“厚脸皮”,另一个在心里得意的说“毛都没褪完呢,也想抓我的把柄?没门!”
二人正想着,却见有小丫鬟慌慌张张的来报,“大奶奶,不好了,三小姐说要打孙嬷嬷和李三家的板子呢!”
余氏一怔,脑子里飞快想了一圈可能性,连忙站起身,道:“我这就过去。”
二夫人也有些意外,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有些幸灾乐祸了起来,便也露出了一副担心的样子,道:“大嫂,我也随你去看看吧。”
余氏看了她一眼,压下去了内心的急躁,笑道:“那二弟妹就同我一起过去看看吧。”
两个人各怀心思,一同朝大房走去。
44、 棘手 ...
等余氏和二夫人赶到梅苑上房时,正好瞧见孙婆子和李三家的被几个强壮的婆子往外拖着,神情中半惧半恼,似乎很少不服气。正在这时,有人已经看到了余氏和二夫人,连忙向她们请安。
孙婆子一听二夫人来了,立刻就像见了救星一般,连忙高声喊起冤来,“二夫人救救小人,小姐要打小人的板子。”她原来是二夫人的人,从前没少做些占便宜、排挤人的事。自从余氏嫁过来之后,本还提心吊胆了一阵,但是后来也没见有什么动静,便也放下心来,继续在大房院内如往常般行事。
李三媳妇比孙婆子稍微机灵些,也向余氏求饶道:“夫人明鉴,奴婢是冤枉的。”
余氏压下心中疑问,径直进入房中。二夫人在孙婆子面前微微一顿,便也随着余氏进了屋。
明珠一见是余氏来了,连忙笑着起身向她和二夫人行礼,道:“没想到那起子不省心的下人竟闹得这样大,到底还是惊动了母亲和二婶。”
余氏见她这样说,心里突然打了个转,改了主意,不慌不忙来到一旁坐下,道:“无妨,三小姐继续便是。”一副全然交给她处理的模样。
二夫人瞄了一眼余氏的面色,笑道:“三小姐,那两个婆子媳妇可是怎么惹恼了你?那孙婆子年岁大了,怕是经不起几板子敲打。还请三小姐怜她老迈,手下留情才是。”说着,自顾自的坐了。
这话说的不客气。若是明珠真的打了下去,怕是就要落个“狠心”的名声了。哪家的小姐若落了个这样的名声,怕是今后就别想找个好人家了。
明珠突然正色道:“二婶这话说得是。本来侄女想着她年岁大了,又有几分体面,不想这样罚她的。可是,她竟然仗着侄女对她的尊重,出言不逊。先是在院里吵吵嚷嚷,又差点和人动手打起来,那言语粗鄙不堪,实在令侄女难以启齿。您说,像这样的刁奴,侄女该不该惩戒她一番?若是人人都有样学样,那咱们高家如何治理下人?若被外人听了去,那咱们高家岂不是颜面丧尽?”
一席话说得二夫人哑口无言,心中只怪孙婆子老糊涂了,竟然让人轻易就抓住了这样大的把柄。
明珠没有再去看二夫人,她知道,今日这事若不能好好解决了,那她今后也就别想再管束院内其他人了。她本来还想着如何在大房内立威,没想到就有人自动撞到枪口上了。
十板子下去之后,二人又被拖了回来。这下子,两个人都老实了,孙婆子疼得呻*吟了两声,被二夫人抛过去一记眼刀,立刻便没了动静。
明珠也不问那两个挨打的家人,只问那绿衣的孙姑娘,道:“你说说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孙姑娘见祖母被打,已经被吓得不敢大声哭,只是小声呜咽着,讲述了前事,和青雪听到了差不多,只说二人是两情相悦。
李三家的还没等她说完,就插嘴道:“小姐不要听信这丫头一派胡言,全都是她勾引我家小叔……”
孙婆子急了,道:“不是的,明明是李四那臭小子侮辱了我孙女……”
素英喝道:“全都住口!主子还没说话呢,你们那里就嚣张起来了?想是刚才这板子怕是打得还不够疼吧!”
一听说还要打板子,二人全都吓得不敢言语了。
明珠心中大概已经有了谱,问一旁站立的青雪,气定神闲的问道:“内宅的侍婢和小厮私通,该当如何惩罚?”
青雪恭敬回道:“回小姐的话,侍婢与人私通,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小厮则打四十棍子,同样撵出府去。”
孙婆子和李三家的一听,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连忙跪下去求饶。孙婆子虽然生气,但是哪里舍得自己的孙女挨打?李三家的听说小叔又要挨打,又要被撵出府,也慌了手脚,生怕婆婆知道了会迁怒于她。
明珠也不理她们,只是缓缓端了茶杯,抿了一口,冷笑一声,道:“刚才是哪个要来让我做主的?怎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了?你们说得轻巧,以为这里是哪?想吵就吵,想走就走?你们可有将高家的主子们放在眼里?”说着,一把将茶杯掼到了桌上,只听“砰”的一声响,吓得二人都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明珠起身,走到了余氏身边,端端正正的施了一礼,道:“母亲,您也看到了,事情大概就是如此。女儿理事的时候尚浅,这样的事还是头一次遇到,亦不知怎样处理才恰当,还要请母亲做主才是。”
余氏笑道:“既然委托了三小姐帮忙管家,三小姐尽管处置便是了。似这等欺主的刁奴,定要好好教训才是。是不是呀,二弟妹?”
二夫人避开了孙婆子乞求的目光,勉强一笑,道:“这是大嫂的家务事,我这个做弟妹的也不便插手。”
余氏笑望着明珠,道:“既然连你二婶都这样说了,三小姐尽管放手处置就是了。”
明珠再没了顾虑,望着地下跪着二人,道:“我再问你们一句,孙姑娘说她和李四情投意合,你们怎么说?”
孙婆子和李三家连忙道:“是我们弄错了,他们二人确实是互相有意思。”
明珠故意问道:“哦?如此说来,这不是谁引诱谁的事了?”
李三家的道:“不是的,不是的。”
“那也不是谁强迫谁了?”
孙婆子一个头磕了下去,道:“小姐明鉴,确实不是。”
明珠翘了翘嘴角,道:“这样看来,孙李两家的小辈情投意合,孙姑娘又已珠胎暗结,你们这些做长辈的都是如何打算的?”
孙、李二人对视了一眼,李三家的一咬牙,道:“奴婢回去就和丈夫婆婆说,让人上门求亲。”
孙婆子也道:“小人这就回去给孙女准备嫁妆。”
明珠淡淡道:“你们两家将事情闹得这样大,这一嫁一娶的,万一凑成了一对怨偶,那岂不是我的过错?尤其是孙姑娘,一旦嫁入了你们李家,再受了你们的欺负,怕是孙家也会心疼的。到时候再闹将起来……”
李三家的忙道:“小姐放心,我们李家上下都绝对不会亏待孙姑娘的。”
孙婆子闻言,忽然一愣。她原本想着把事情闹大,就是想逼着李家娶自己的孙女,本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难道她不怕李家欺负孙女吗?当然怕!但是事已至此,再没了旁的法子。不过,明珠既然已经这样问了,李家怕是也不敢轻易怠慢了自己孙女,这一点远超过了她当初的设想。
想到了这一层,孙婆子望向明珠的眼神就有明显的不同了。她拉过面露喜色的孙女,跪下给明珠磕头,再三谢过,语气中不由得多了几分真心。
明珠恩威并施了一番,见效果达到了,便命几人先行退下,回去准备婚事。
三人各自离开不提。
二夫人略觉不自在,寻了个借口,坐坐就走了。临走时,意味深长了看了明珠一眼,神情有些古怪。明珠并未细想,只和余氏扯起了闲话。
等明秀和明沁等人离开后,明珠这才问道:“母亲,刚才的事,珠儿处理的如何?”
余氏笑道:“三小姐真是长大了。就是我,怕也只能做到如此了。”她想着刚才孙婆子临走时看明珠的眼神,又想起刚听到下人报信时的担忧,再看明珠,更觉得顺眼了几分,这位三小姐的表现比她意料中的还要好。
明珠谦道:“母亲过誉了。珠儿若是能比得上母亲一分,便知足了。”
余氏看着她粉嫩的小脸蛋,精致的五官,上身一件折枝梅花刺绣镶领粉红小袄,下着浅黄色长裙,更衬得她明眸皓齿,不由得更满意了几分,拉起她的手,道:“三小姐,我儿,你自小丧母,这些刁奴又都是难缠的,这些年可苦了你了。既然你肯叫我一声母亲,我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今后但凡你有什么事,都告诉我一声,能做的,我这个做母亲的定然尽力相帮。”
明珠闻言,眼圈一红,道:“多谢母亲。珠儿有了母亲,也不怕被旁人欺负去了。”
余氏帮她抿了抿头发,笑容慈爱。
母女二人说了一阵话,明珠便也告辞离开了上房。
一路上,青雪小声道:“恭喜小姐,夫人终于肯点头了。”
明珠浅浅一笑,面上再没有刚才在屋内时的哀色。这只是她这些年来,迈出的第一步而已。想着她八岁那年,所有的一切都被人控制在掌心,那种无力感,令她铭记至今。如今也好,她和余氏虽然也是互相利用,但是与从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有了可以与对方交换的价值。
哪知道刚回了屋,又有小丫鬟慌慌张张的来报,“不好了,三小姐。”
素英喝住她,道:“什么好不好的?你没见小姐正要休息吗?”
那丫鬟喘了一口气,道:“是夫人派我来请小姐快过去的。说是颜姑娘那里出了事,请小姐过去商量。”
明珠站起身,道:“你回去跟母亲说一声,我马上就过去。”
青雪有些担忧的看了明珠一眼,道:“小姐,万一是……”
明珠一摆手,道:“现在先被想太多,咱们先过去看看,颜氏那里又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45、下场 ...
明珠刚走了没多久,就又被余氏重新召回了上房。正不知因为何事,却见上房内此时格外热闹,李姨娘、画姨娘、孟姨娘、颜氏全都济济一堂,甚至连两个通房,纪氏和鲁氏也全都立在一旁伺候着。
余氏一见明珠来了,忙招呼她坐下,道:“三小姐来了,快坐吧。”
明珠看了一眼坐在余氏身边的颜氏,只见颜氏面上泛红,手则被余氏抓在手里,电光火石间,略有所悟。
只听余氏继续道:“妹妹可好生养胎才是。老爷本就子嗣单薄,可是一点意外都禁不起的。”
孟姨娘是个伶俐的,也道:“颜妹妹是个有福气的,有夫人这样疼顾我们,妹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妹妹安安全全的生下这一胎,便是我们大家的福气,就是让我成日吃斋礼佛都愿意。”她一向言语讨喜,但凡开口就是好话,对比其他人,余氏看她自然更顺眼一些。
余氏笑道:“孟妹妹也别羡慕别人。哪日自己也怀上个,好为老爷开枝散叶。”
孟氏虽然已年届三十,但是性情温柔体贴,高世箴顾念旧情,偶而也会歇在她房里。孟姨娘羞得低了头,笑道:“夫人见笑了。婢妾都这把年岁了,想来也没这个福气了。”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但立刻就消失,又笑道:“不过,婢妾还想求夫人一个恩典。明日起,婢妾想去家庙内为颜妹妹祈福,愿她们母子平安,万事顺遂。”
颜氏连忙道:“这哪里使得?孟姐姐正当好年华,难道竟要为了我,常伴青灯佛前吗?”这种祈福一般都是要延续到有孕的妇人诞下孩子为止,一般人是不会轻易许下这种诺言的。
余氏唇边的笑意不觉加深了,她扫了一眼厅内神态各异的诸人,道:“孟妹妹既然这样说了,颜妹妹就别推辞了。”
李姨娘忽然来了句:“夫人这次可确认过了?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虚晃了一枪,倒让老爷白欢喜了一场,反而迁怒的颜妹妹。”
一时间,屋内有些冷场。
颜氏看了李姨娘一眼,掩在长袖中的手指募地紧了紧,有些羞涩的道:“夫人已派了三名大夫给我查过了,姐姐莫要担心。”
李姨娘轻拍了自己的脸一下,笑道:“看我这个不会说话,原本我是关心妹妹,偏生说出来就这样不中听了,妹妹千万别多心才是。”
颜氏垂下头,低声道:“怎么会呢。姐姐是一番好意,妹妹哪里会不知?”
余氏冷眼看着二人之间暗流涌动,转脸笑着对明珠,道:“本来这件事,但三小姐也知道我最近忙,颜姑娘又有了身子,难免照顾不到。三小姐若是有空,就帮忙照看一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从没听说过庶母怀孕,嫡女负责照顾的,这都哪跟哪呀?
明珠知道此中厉害,也不由得心中一紧。余氏这是……让自己分担责任吗?余氏是怎么想的?既然将此事交给自己,那就是没有把握颜氏能生下这个孩子,难道是她自己想要下手吗?
她又一想,应该不会。自己对她来说,还是有一定用处的,她断不会为了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所生的庶子废掉自己这步准备了几年的棋子,这无疑是自断臂膀。既然如此,那风险就小了一半。另一半嘛……孟姨娘进家庙,那就是躲灾去了,基本排除掉她的可能性;画姨娘常年吃斋念佛,久不参与争宠之事,颜氏不管生与不生,对她都没有什么影响。两个通房常年不得宠,就算想害颜氏也没有资本。
也就是说,最大的威胁就只剩下了李姨娘母女。
明珠笑道:“能为母亲分忧,是女儿的福分。只是女儿不通医理,也不知有孕之人忌讳些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了头。
余氏一想也是,她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自然不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过,她本来也没真打算让她为颜氏保胎,不过是想拉上嫡女,能为她担去不少风险。
余氏叫过来自己身边一个陪房,道:“三小姐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问宋嬷嬷吧。”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最是可靠衷心不过。
明珠应了,回房后,素英道:“小姐,夫人为何会让您来照顾颜姑娘?”
明珠淡淡道:“你们还记得舅舅房里的蝉姨娘的下场吗?”
青雪和素英闻言,具是一凛。
说起来,事情发生的三年前。明珠回家奔丧后不久,就听说蝉姨娘生下了一个女婴。虽说是早产,但是好歹母女都保住了。后来再去上官家,明珠无意间见了蝉姨娘一次,吓了一大跳,就见她已经瘦得皮包骨了,不过是吊着一条命罢了。据说是当时早产留下了后遗症。那女婴她也曾见过,长得十分漂亮,可以说是她见过的婴儿中最漂亮的一个。
可是,就在去年年初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小女婴却因为一场风寒,下人们照顾不及时,烧坏了脑子。大夫说,即便这位四小姐能够顺利长大,也会成为一个傻子。事发之后,虽然上官大老爷命令严查,但是,这确实只是一件意外,上官家能做的就只是将照顾四小姐的下人们全部重罚。
也许是这个打击太过巨大,也许是因为病重的绝望,不久之后,蝉姨娘也跟着撒手人寰了。上官大奶奶念在她诞育了上官家的后代,在上官老夫人面前一力争取,将她厚葬。还将她生前所有的积蓄,包括她所有的衣赏首饰,以及两千两白银的银票,全都赏给她的父亲。蝉姨娘的家人逢人就赞上官大奶奶贤德,他们自家也凭借这些钱财,从有名的破落户,一跃成为了本村的有头有脸的大财主。据和他们同村的下人说,当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多少人家都要效仿他家,想方设法的要将女儿卖进大户人家。
人人在称赞大奶奶贤德的时候,未免对蝉姨娘敛财过多而咂舌,少不得对她的品行有所诟病。要知道,一个姨娘一整年的月银也不过几十两,她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钱?甚至还有人挖出了她生前的一些小道消息,包括殴打侍女,克扣下人,还有些个见不得人的小偷小摸……又有人联想到了四小姐的痴傻,更是认定了她生前做过亏心事,报应在了她女儿身上……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连带着上官大老爷都只是伤心了一阵,就再不肯提及这个女人了。
上官大奶奶怕上官大老爷屋里没有可心的人照顾,又四处搜罗体贴温柔的美人。最后,花了六百两银子买了两个绝色丽人,放在房中伺候。明珠见过一次,长得好看倒还是其次,那眉目间似乎都有一丝蝉姨娘的影子,在暗赞大舅母好手段的同时,亦觉得十分惊心。
一个在上官府中受宠十余年的绝色美人就这样渐渐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就连她自己的家人怕也早就将她望得一干二净了。死了一个美人,还会有更多更鲜嫩的美人补进来,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那些身份低下,却又姿色出众的女子。在加上些许野心,后宅便永远都不会有安宁的一日。
青雪微微蹙眉,道:“小姐,您觉得颜姑娘可有向上的心思?”
明珠缓缓道:“这个我不清楚。可即便她没有,也仍然有人会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其实也很想看看,她究竟有没有能力生下这个孩子。”
若是这个孩子生不下来,那就只能说明她连同大夫人、李姨娘一争高低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输赢?即便在她的帮助下,颜氏生下了孩子,能不能养大还是两说。她照顾得了一时,却难照顾一世。万一孩子变成了自己的四堂妹那样,那即便活下来又有何意义呢?后宅的残忍之处就在于此,可怜的同情心只会害人害己而已。
如此看来,她也只需作壁上观即可。
素英不解道:“可是,夫人将颜姑娘交给了您,万一她有个好歹,可不就牵连了小姐?”
明珠看了一眼青雪,青雪笑道:“小姐才多大的年岁,能知道些什么?她一个姑娘家已经尽力安排了最好的给颜姑娘,又全都是依照宋嬷嬷和大夫的嘱托,就算那颜姑娘真的出了什么事,哪里是小姐能够想到的?”
明珠笑着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打定了主意,明珠除了按照宋嬷嬷所讲的忌讳之事,着手安排起了颜氏养胎的事宜。每日的保胎药物,食物点心,都有专人负责检查,一应寒凉活血之物全都停止供应。就连大夫都选好了三个,随时不舒服都有专人去请。方方面面都做得妥妥当当的,让人挑不出错处。
余氏为此还夸奖过她几次,觉得这样安排再无不妥之处,只要颜氏好好养胎,定然能够诞下健康的子嗣。
这边安排颜氏养胎,明珠还要负责准备赏花宴的相关事宜。花宴的前一日,她拿着宴请的客人名单之逐一检查,当看到一个名字的时候,禁不住皱了皱眉。
明珠自言自语道:“孟芷媛,怎么就忘了她呢?”
46、赏菊(上) ...
说起孟芷媛,自从在上官家发生了那件事后,孟家便起了将她嫁给上官家的嫡子上官鸿瑞的念头,但是被上官家婉言谢绝了。自那时起,孟芷媛便被家人送去了亲戚家“休养”,一晃就过去了三年。直到不久前,孟芷媛才在一次名门小姐的聚会上露了面。本来这只是一件平常事,但不知为什么,明珠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似乎暗含着什么深意。
明珠不知道为什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的发生了。
不过,请帖既然已经发了出去,也就没有再追回来的必要了。这里是她的地方,至多小心一些便是。
这时,红枝领着一个丫鬟来到了上房。那丫鬟名叫黛螺,是贴身伺候颜氏的。
黛螺先向明珠行了个礼,然后规规矩矩的垂着头立在下面等候吩咐。
明珠道:“颜姑娘今日感觉如何?”
黛螺道:“我们姑娘晨起时吐了一回,喝了药,已经好多了。早饭用了一碗粥,几样小菜,现正在绣幼儿小衣,其他的并无不妥。”她的声音中透着清脆爽利,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明珠忍不住仔细瞧了瞧下面站立的丫头,见她身量修长,一身合体的翠色衣衫勾勒出她窈窕的曲线。虽看不见脸,却已有一分动人住处。
“抬起头来。”明珠缓缓道。
黛螺这才抬起头来,只见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鸭蛋脸面,脂粉未施,肤色虽略微发黄,两颊却带着一丝内宅妇人中少见的健康红晕。虽然姿色只能算是中等,但她一双细长灵活的眼睛却有几分不俗,倒为她增添了三分颜色。
“是个好丫头。”明珠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暗道:没想到,颜氏身边还有这样一个有趣的丫头。
“好好伺候你们姑娘,等她平安诞下了高家的子嗣,老太太和老爷夫人都会重重有赏。”
“奴婢不敢,伺候主子本就是奴婢的本分。” 黛螺恭敬答道,语气不卑不亢,似乎并未因此而有多少欣喜之意。
明珠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道:“下去吧。”
黛螺朝她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明珠望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出身低微,懂得藏拙,心气怕是不小。”
红枝闻言,转了转眼珠,小声道:“小姐,听说这个黛螺从前也是富家小姐,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这才卖身进了咱们府。听说也没享过几年福,倒是吃了许多苦头。”
“原来如此。”明珠想着她脸上那两抹不太常见的红晕,大概猜到了几分。
不一会,青雪和素英也来了,一一向明珠禀明了关于赏菊宴的诸项事宜。明珠见万事已妥,又向余氏回说了一番。
第二日一早,明珠早早起了身,沐浴过后,由丫鬟伺候着打扮了起来。今日由她做东道,自然不能失了主人的体面。
提前用过了早饭,她先去余氏处请了安。正巧明霜也来了,见了显然用心打扮过的明珠后,嘴角不经意的掠过了一丝冷笑。
明珠也同样注意到了她。只见她的这位庶姐今日打扮得十分耀目,头上梳了一个桃心髻,佩戴着全套的赤金首饰,都是今年高太君为她们新置办的,专门用来做客宴请。她身上穿一件橘黄色绣金小袄,樱草色长裙,虽然年岁尚小,却已曲线玲珑。粉白的一张俏脸略施脂粉,尖尖的脸,黑亮的杏眼,眉梢上挑,渐细渐淡的隐入鬓角,嘴角一颗小小的美人痣长得恰到好处,端的是锦上添花。可以想象,再过不了多久,她的这位庶姐定会长成一位俏丽的美人。
只不过,这金饰也戴得太多了吧。明珠浅笑着垂下了睫毛,掩去了眼中的神色。
余氏打量了两姐妹一番,只笑着嘱咐了明珠几句话,也没搭理明霜,然后领着二人去了松院请安。陪着高太君用过饭后,明珠与明秀、明霜、明佳、明沁几个告了辞,去了后院的花园宴客处。
在花园中的空旷处事先摆放好了桌椅,桌上摆着古琴、古筝、琵琶,笔、墨、纸、砚,点心水果等等,有衣饰整洁鲜明的漂亮侍女在一旁侍立,专门伺候前来做客的贵族小姐们,尽量满足她们的需求。各路管事全都严阵以待,为了预防突发事件,全都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客人渐渐来了。各家小姐见面,很自然的先互相奉承了一番。很明显的,围在高家的两名嫡女,明珠和明佳身边的人是最多。
明佳今日也很显然打扮过了。成套的嵌彩色宝石的首饰,剪裁得体的珊瑚色袄裙,真正是丽色夺人。和明霜一比,在同等的姿色下,显然她的装扮更加显眼和贵重。她略带得色的站在人群之中,享受着被人群包围的快乐。偶尔挑衅般的扫一眼明珠,对明霜、明秀和明沁几人根本不屑一顾。
倒是明霜,一会看一眼因为衣色和首饰更胜她一筹的明佳,一会又看一眼美如瓷娃娃般的明珠,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而当她看到人群中一个艾绿色人影之后,唇边忽然绽放了一个不明的笑意。
不多时,钟灵也来了。只见她一件桃红色小袄,松花色长裙,红宝石簪环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目间带着天真和灵动,一现身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可以说是继其姐上官毓秀之后,这一辈名门小姐中身价最高。再加上毓秀已经名花有主,很快就要嫁人了,而她也已经到了豆蔻之年,尚且还未定亲,便更是身价倍增,走到哪里都是贵妇小姐们眼中关注的焦点。
钟灵一见明珠,还未来得及上前打招呼,便被众家小姐给团团围住了。这个问她手上的戒指样式别致,是不是京城最近流行的样子;那个说很久没见过毓秀,不知道她备嫁得如何了。还有红着脸问上官鸿瑞几时走的,少不得被旁边的小姐们取笑一番。
明珠见一时半会插不上话,又说了好半天话,便寻了个借口,找了个僻静的凉亭偷闲。
就在此时,有一位客人姗姗来迟。
“你们三小姐在哪里?”文雅俊美的少年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引得引路的侍女一阵脸红。
“在,在……我领您过去吧。”
“有劳了。”
十五岁的上官鸿瑞比从前高了些,雪青色的儒衫衬得他身形修长,腰间佩戴的羊脂美玉下缀着竹青色挽蜻蜓结的玉穗。他的双眸依旧清澈如昔,只是面上更多了一份沉稳。
这些年来,他拜了一位名士学习文武之道,受益颇多,被老师推荐进京修习。正好刘恬也要进京城应试,便相约通行。这些日子,他既要辞别亲友,又要拜望一些人,时间排得很满。正巧他今日有事来高府,便想着顺便来看看表妹明珠。
走了一会,那侍女指了指前面的一座竹亭,道:“小姐就在那里。”
“多谢。”
鸿瑞抬头望了过去,正好看到一位少女立在亭中。
只见她身穿粉红色小袄,下配素色绣碎花长裙,乌黑的长发被挽成了个坠马髻,配翡翠蝴蝶玉饰,发间点缀着蓝莹莹的蓝宝石小花。耳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翡翠蝴蝶耳珰,颈上带一个白玉芙蓉花项圈。盈盈一立,就仿佛是从画上走出来的小小佳人。
明珠不经意的一回头,有些意外的看见了亭外的上官鸿瑞。她笑着朝他走了过来,头上的翡翠蝴蝶轻轻闪动着翅膀,蓝色的宝石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似活了一般。
“表哥,你怎么过来了?”明珠有些惊喜的道。
阳光下,她肤光胜雪,明眸流转间,粉唇边梨涡隐现,一颦一笑都令人移不开目光。
鸿瑞怔忪了片刻,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道:“我刚才去拜望了周夫子,他在京城的和雅书院有相熟的人,让我帮忙带一封信过去。”
明珠一愣,道:“是教我们姐妹的那位周济人周夫子吗?”
鸿瑞道:“正是。我也是近来才知道的。他原本在京城有些名气,只是后来遇到了一些难事,这才回归了故里,也就是碧水城。阴差阳错的,就来到了你家教书。”
明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脑中浮现出周夫子那庞大的身形,心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鸿瑞望着明珠,轻咳了一声,道:“妹妹这样打扮……很好看。”
明珠先是一愣,唇边缓缓绽放了一个笑。
风吹过,清淡的花香在竹亭四周隐隐浮动。今日的天空,似乎格外的晴朗。
竹亭外不远处的大树后立着两道身影。
“孟小姐,您现在该相信了吧。”浅碧色的身影道。
“奸夫淫妇。”艾绿色的身影轻轻颤动着,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
“那您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我谢谢她。”说着,艾绿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花丛之中。
“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 浅碧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很快也消失了。
一场阴谋,正在悄悄酝酿着。
47、赏菊(中) ...
明珠忽然打了个寒战,回头望去,却只见一片寂静的绿色。
“妹妹怎么了?”鸿瑞有些担心的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感觉有点冷。”明珠随口道,“表哥陪我去前面坐坐吧。”
“好。”
二人朝亭外走去,明珠突然停住了脚步,又回头看了看,心道:难道是我多心了吗?
明珠先领着鸿瑞去拜见了高太君。高太君一见鸿瑞,很是高兴,不停的问长问短,鸿瑞十分礼貌的一一作答了一番。
二夫人恰巧也在,见此情景,打趣道:“还真是多亏了上官公子,老太太很久没像今天这样高兴了。只可惜你不是我们老太太的亲孙子,不能时时见到。要不这样吧,你就留下来给我们家当个孙女婿可好?”
高太君笑着指着二夫人只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都有儿有女的人了还这样贫嘴,老大不小的也没个正形。”眼睛却在明珠和鸿瑞的身上扫过,眼角眉梢全透着笑意。
鸿瑞侧脸看了一眼明珠,唇角露出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愉悦笑意。
明珠则含羞低下了头去,略觉疑惑的暗自打量了一眼二夫人,见她正端起茶杯要喝茶,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的相碰,不过刹那间便分开了。二夫人的手只是微微一顿,复又神态自若的喝起茶来。
明珠并未忽略刚才在二夫人眼底看见的那丝冷意,心头忽然一亮,也对,说给明佳不也同样算是老太太的孙女婿吗?回想起前世,明珠心中冷笑,还别说,倒真让她愿望成真了。看来,即便在这一世,二夫人心中也未必就没有这个打算。
又说了一会话,高太君欲留鸿瑞用饭,被他婉言谢绝了。说是要去花园中寻上官钟灵,他的二婶母有话托他嘱咐堂妹。
二人离开松苑,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花园的宴客处。离得很远的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琴声、乐声、和阵阵清脆的笑声。透过半人高的花从,隐隐能看见里面穿红着绿的小姐们来回走动时的轻盈身姿。
鸿瑞犹豫了一下,道:“我就不过去了。灵儿和婷婷那里,还请妹妹嘱咐她们不要走得太迟才好。”
明珠笑着点了点头,她也不希望自家表哥被那些名门小姐们围着看来看去的,“那就让我送送表哥吧。”
哪知天不遂人愿,正欲待转身之时,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娇细的女声,“上官公子?你是上官公子吗?”
二人同时回头望去,明珠心内禁不住呻吟了一声。好巧不巧的,怎么就在这时遇上她了呢?
只见面前这位小姐身着艾绿色衣裙,戴着珍珠首饰,虽然打扮得很素净,却依然掩不住她飞扬的眉,秀挺的鼻,宝石般的眸子灼灼的闪着光。如果说明霜的长相算是俏丽,明佳的是娇艳,那面前这位孟小姐的容貌便算得上是艳丽了。
“这位小姐是……”上官鸿瑞显然已经认不出面前这个神情略带娇羞的女子了。
孟芷媛身形微颤,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面前这个比三年前更加俊美挺拔的少年了。原来,他早就已经忘记自己了。她苦笑了一声,道:“上官公子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孟芷媛呀。”
鸿瑞回忆了一下才想了起来,道:“原来是孟小姐。”他记得孟家曾向自己提起过“补偿”的事,要求他娶了孟家的女儿。后来,上官晟睿婉拒了这门婚事,并且答应了孟家两个很苛刻的条件才算勉强了了这件事。后来隐约听说孟家小姐被送去了亲戚家,便逐渐将此事淡忘了。
他很礼貌的朝她点了点头,刚才面对明珠时的温暖笑容早已收了起来,语气略带疏离的道:“对不起,孟小姐,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他已经不想再和孟家人打交道了,他也因此知道了自己待人的态度有时会让人误会。这些年来,他除了自家的几个姐妹外,偶然见到其他女子时,态度都十分礼貌和疏远。
孟芷媛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变白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事隔三年后再见时,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对自己说的竟然是这样几句话!
“好,好……公子走好!” 孟芷媛说完了这句话就哭着扭头跑开了,无意中还撞了明珠的肩膀一下,鸿瑞连忙上前扶住了她,急问道:“疼不疼?”
明珠伸手摸了摸肩膀,抬头望着鸿瑞笑道:“我没事,表哥放心吧。”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半靠在鸿瑞的身上,他的手臂还缠在她的腰间。
“表哥……”明珠轻轻叫了一声,面色微微泛红,“我已将没事了。”她还从来没有和男子这样的接近过,即便是一同长大的表哥也是如此。她甚至能嗅到鸿瑞身上熟悉的熏香味道……这样的感觉,既安心,又有些新奇。
鸿瑞这才松开了手臂,退开一步,笑道:“表妹回去吧,为兄先走了。”
他又看了一眼明珠,转身走了。
明珠回到宴上,正好到了午间开席的时间。她是主人,起头说了些话,又以茶代酒,由明秀、明霜、明佳和明沁陪着,每一席全都敬了一遍。在外人面前,高家姊妹间的关系最是融洽和谐不过了。
全都招呼了一遍之后,明珠回坐吃了些蟹,饮了一点点热酒,和几家相好的小姐聊了一会,便看见明霜领头,带着众家小姐们开始联诗作对。说起才艺,她这位庶姐这些年来可没少下功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能说样样精通,但至少全都会些,在众家小姐中算是比较出众的。
不知怎的,正在作诗的一个小姐忽然被另外一位小姐打断了,二人似乎起来些口角。众家小姐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明霜走上前去,小声劝了些什么,这才将两人分开。其中一个小一些挽着明霜的胳膊,向她哭诉了些什么,明霜似乎安慰了她什么,神情很是温柔。
坐在明珠身旁的一位小姐看了一会,忽然似笑非笑的凑上来道:“高小姐的这位庶姐,还真是有些意思。”
明珠看了她一眼,又转脸看向明霜,总觉得似她这般温柔懂事的样子很是陌生。
明霜似察觉到了明珠的目光,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低头和那位小姐说了什么,便被众人簇拥着向一旁走去。
明珠转过头去,笑道:“我家的这位二姐姐可一向是个懂事守礼的,也不知哪里让苏小姐觉得好笑了?”
苏小姐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她看了一眼面带疑惑的明珠,唇角弯了弯,道:“我只是听我家庶妹说了些有趣的事,高小姐不信就算了。”说着,站起身走了。
“不劳姐姐费心。”明珠笑容不变。笑话,就算高明霜再不好也是高家人,她丢人的同时也会同样影响自己的声誉,没得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明珠也起身向钟灵那桌走去。钟灵正和明沁几个说得正欢,见明珠来了,连忙笑着招呼她,道:“妹妹快来快来。沁妹妹刚才说了你家五弟的趣事,我还没见过他呢,他真那么有意思吗?”
明珠笑道:“他又不是件玩物,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
钟灵撅了撅嘴,道:“还不是那些该死的奴才,弄得我四堂妹变成了那个样子。整天流口水,痴痴傻傻的,我都没办法带她玩……”
明珠想起那个刚出生不久就变成傻子的女孩,心中也觉得有些难受。正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袖子被人拉了一下,一低头,就见上官婷婷正在瞪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望着她。
长大了三岁的上官婷婷依旧不会说话。
明珠笑着拉住她的手,道:“可是吃饱了吗?”
上官婷婷指了指桌子中间的一盘点心,摆了摆手。
明珠笑着让侍女将点心挪了过来,拿起一个,递给了她。
婷婷朝她灿烂一笑,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明珠忍不住捏了捏她白嫩的小脸。
四周有异样的目光朝这边射了过来,明珠下意识的伸出手,搂住了吃得正香婷婷。宽大的袖子盖住了婷婷娇小的身形,挡住了几缕视线。
明珠低头看了一眼婷婷,心中暗叹了一声。她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突然慌慌张张的走了过来,一见明珠,忙走上前去,小声道:“三小姐,孟小姐忽然肚子疼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现在正在清水斋里休息。”
明珠怔了一下,道:“知道了。”她站起身,让明沁先陪着钟灵说话,自己则带着丫鬟红枝,匆匆跟着丫鬟走了。
48、赏菊(下) ...
且说明珠带着红枝和那报信的丫头一路来到了清水斋。这是一座半建在荷花塘上的水阁,由曲折的回廊联接着。夏日在此可赏尽满塘在红荷,因此又叫清荷小筑。此时,正值荷花盛开季节的末尾,塘中荷花开得艳丽非常,风拂过,清香四溢,似要吐尽最后的一丝芳华才肯罢休。
明珠三人一进门就听见了里面传来了一阵呻吟呼痛之声。走进去一看,只见一个丫头立在床边,急切的安抚着床上的艾绿色身影,“小姐且忍一忍,已经派人去找高家小姐了……”
那丫鬟一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一眼就认出了头前立着的这位粉袄素裙,如瓷娃娃一般精致的美貌少女就是刚才主持花宴的那位高家三小姐,禁不住多看了两眼。就在她一愣神的功夫,只见这位高家三小姐轻启粉唇,神情中带着疑惑的道:“这是怎么了?”声音甚是悦耳,还夹杂着一丝童音。
那丫鬟回过神来,忙道:“高小姐,您快来看看我家小姐吧。刚才好似吃坏了什么东西,现在腹痛得十分厉害。”
明珠走到了床边,床上躺着的正是孟芷媛。只见她的半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的捂着肚子,细碎的呻吟声正从她的口中传出。
“春红,去请大夫了吗?”明珠问。
领路的丫鬟春红忙道:“还没呢。”
“花宴前我是怎么吩咐的?要是孟小姐在咱们府里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明珠不悦的道,“还不快些跟你青雪姐她们说一声,赶快去请大夫来。”
“是。”春红领命,再次慌慌张张的离去。
明珠柔声道:“这个丫头最是笨拙的一个,还请孟小姐再忍耐一会。”
“高小姐,你们高家就是这样待客的吗?”孟芷媛忽然冷冷的来了一句,“给客人吃霉烂的东西,害客人生病,将客人丢在冷冰冰的屋子里不闻不问……你们高家的女儿还真是跟上官家的一个模样,都这样喜欢捉弄人,都这样无耻,还真真是好家教,好教养呀!”
明珠忽然止住了脚步,制止了一旁气得面色通红,欲要分辨的红枝,回过身来,一笑,道:“孟小姐这样在意教养的问题,怕是平时没少有人这样说您吧——”她故意将最后一句话拉长了音。
“你……你……”这句话正好踩中了孟芷媛的痛脚,气得她嘴唇直哆嗦,“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明珠气定神闲的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倒了杯茶,搁在了桌上,道:“孟小姐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是在我这里吃坏了东西才会腹痛的?外面那么多客人,怎么就您一个人吃了一样的东西会生病?高家的花园这么大,怎么就偏偏跑到了水边无人的地方来?我看,孟小姐根本就不是吃坏了东西,而是特意来找我说话的吧。”
孟芷媛阴沉着脸,盯了她一会,缓缓移开了按在腹部的手,坐起身来,道:“你以为我愿意见到你吗?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说话吗?还不是因为你……”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垂下了头去。
明珠道:“孟小姐找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吗?如果没别的事,那就恕我不奉陪了。”她本就对孟芷媛没什么好感,如今更加没有闲工夫却听一个没嫉妒心迷了眼的女人说些气人堵心的话。她心知也许是刚才她和表哥在一起谈笑的一幕刺激到了她,否则她也不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将对上官钟灵的火气撒在她身上。
孟芷媛突然苦笑了一声,道:“为什么身为女子就这样苦?你知不知道,就因为在上官家发生的事,我的整个后半生都被毁了。”
她自顾自的继续道:“我原本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就因为被上官钟灵暗算,竟然看到了那样不堪入目的场面。自从上官家回去之后,我夜夜都做噩梦,梦到那日看到过的龌龊的场面。我爹日日唉声叹气,我娘搂着我哭个不停。最后,我爹实在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向上官家提亲。哪知上官家连一丝情面都不顾,一口就回绝了此事,甚至还把这件事宣扬了出去。结果,所有人都笑话我,亲戚,朋友,姐妹们,就连我的庶妹都敢当面嘲笑我!最后,连爹都开始嫌弃我了……”她紧紧抓着身上的丝被,连指尖刺入了掌心都不觉得疼。
“我就这样被送去了姑母家中。说是做客,其实形同软禁。我的姑母认为我败坏了家风,连姐妹的面都不让我见。我每日每日的只能抄佛经,穿素服,住在巴掌大的小院子里。我才十四岁呀!过的日子却和那些老尼姑一样!而将我害成这样的人呢?她们一个个都活的逍遥自在!老天凭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过是喜欢上官公子,想多看他几眼,我有什么错?我做错了什么?我这辈子全都被他们给毁了!”她几乎是哭喊出了最后一句。
明珠站起身,冷冷的道:“你和我说这些以后什么用?害你的人又不是我,我又有什么理由要听你抱怨?别说得好像别人害你似的。据我说知,你们孟家逼着上官家答应了好些条件才肯罢休的。要怪,也只能怪你爹太过贪婪,连女儿的幸福都不顾。”
孟芷媛恶狠狠的抬头瞪着明珠,美丽的容颜有些扭曲,“你凭什么说我爹?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明珠冷冷道:“那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的命数又不是被我毁掉的,你又有什么理由迁怒于我?”
孟芷媛望着明珠精致而淡漠的面庞,回想起了刚才在竹亭外看到的一幕:莲花般清雅的少年温柔的笑脸,和高明珠并肩而立时是那样的相得益彰,看向自己时冷淡的容颜,那句生疏而淡漠的“这位小姐是……”,最后,都汇集在了面前这张美丽的脸上,都是她,都怪她!说什么二人早有婚约,二人常常见面,私相授受,二人耳鬓厮磨,说不定早已有了亲密之事……一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的怒火霎时就窜上了她的胸口,鼓胀着,叫嚣着,迫不及待的想要发泄出来……
既然我下半辈子被毁了,那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你去死吧!”孟芷媛猛的从床上爬起来,朝着明珠就扑了上去。明珠哪里料到她竟会这样突然发起狂来,躲闪不及,被她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掐住脖子。
红枝惊叫一声,扑上来去一边拼命拉孟芷媛,一边大叫:“救命呀,快来人呀!”
孟芷媛带来的丫鬟则吓得连动都动不了了,口里直念道:“怎么办,怎么办,老爷会打死我的……”
孟芷媛松开一只手去甩红枝,红枝拼命抱住她不撒手,口中道:“小姐……快跑。”
明珠趁此机会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孟芷媛,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朝外跑去。她知道,孟芷媛已经疯了,她必须立刻找人来帮忙。
孟芷媛已经红了眼,也不知哪里的力气,猛的将红枝推开,红枝的额头磕到了桌角,血流了出来,一下就昏了过去。
此时,明珠已经跑到回廊上,听见身后声音不善,猛地一回头,就见孟芷媛双眼通红,发髻凌乱的朝自己扑了过来。
她拼命往外跑去,与孟芷媛拉开了一段距离。眼见着已经跑出了回廊,来到了岸边。哪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刚一扶正身体,就感觉到有一双手推了她一把,身体再也不受控制的向荷塘栽了下去。
水,那样密不透风水将她全然包裹了起来,下沉的那一刻,只见到岸上的橘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紧接着是孟芷媛惊恐的脸。眼前的光就这样渐渐暗了下去,无边无际的碧波将她包围,淹没,缓缓的拉入无底的地狱。记忆中,落水的恐惧再一次袭上她的心头。
前世的那一年,她八岁。今生的这一年,她十一岁。
这是她注定无法逃离的劫难,一切绝望的开始。
她缓缓的下沉着,仿佛陷入了一场梦境之中。
脑海中,闪过了许多人的脸。林妈妈、青雪、素英、表哥、舅舅、外祖母、明沁、明秀、红枝……可爱的,可恨的,可憎的,面目模糊的,扑闪着翅膀,轻柔鸣叫的雪鸾……
接下来是各种零落的片段。漫天的白色中,孤单而立的小女孩。面容憔悴的少女,孤零零的躺在床上。惊喜的端详着镜中那张重新变得稚嫩的女子。额头受伤,被锦衣华服的人们包围着,虚弱的指着地上的仆妇,因为表现乖巧,被老妇人怜爱的搂在怀里,唇角却带着冷意的小女孩。独自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她们一一卸下了脸上微笑的面具,露出了背后的讥讽,嘲弄,冷笑,狰狞,恶毒……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怀里抱着一个被海棠红色的襁褓包裹着的皱巴巴的小婴儿。他坐在床边,深情的望着床上躺着的美丽却又神色淡漠的女子。
“我已经想好了,我们的女儿,才不叫什么雪、雨之类的名字。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是我最重要的女儿,就叫她明珠吧。”
“掌上明珠,明珠,好……”女子喃喃道,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唇角梨涡隐现,柔和的似能将冰雪融化一般。
男子望着女子的笑容,眼神中绽放出了灼灼的光芒。
“明珠,我的明珠……”
是谁,是谁在叫她的名字?
最终,她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49、余波 ...
高府,松苑,花厅内。
“这,这……”孟老爷看着立在堂中央,披头散发,一脸麻木的女儿,和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丫鬟木棉;又看了看四周一圈将他们父女围坐在中央,神情或愤怒,或冰冷的高家主子们,手足无措的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囫囵话来。
他将女儿从长姐家接回来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的光景,这些日子正在给女儿相看婆家,有几家已经有了些意思。他刚和其中一家谈过了,对聘礼数略微有些不满意,正待回家跟老婆商量的时候,忽然听说了女儿闯了大祸,说是将高家的嫡女给推进了荷花池里!
他当时就懵了,本来还指望着等上官家拒婚的风头过了,再给女儿找户合适的人家嫁掉。毕竟是自己嫡出的女儿,就算是被人拒过婚也没什么,风头过了照样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比他庶出的女儿要好很多;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本以为这些年来变得安分听话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样的惊人之举!这可是杀人害命呀!自己的老脸,不,孟家的脸面全都被丢尽了!这回可好,还有谁家敢娶自家的女儿?孟家今后该如何在碧水抬头做人呀!
他看了一眼一身狼狈,面上却连一丝愧色都没有的女儿,火气立刻就“腾”的撞了上来。
“小贱人!”他一个巴掌就拍了上来,“真是丢尽了我们孟家的脸面!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女儿来!”他嫌不解恨,又狠狠的踹了孟芷媛一脚。
孟芷媛趴在地上,满脸不敢置信的抬头望着她的父亲。半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喘不上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流了下来。
孟老爷被她笑得浑身直发毛,他指着孟芷媛,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到了,颤声道:“你……你不是我女儿,你被鬼缠了身……”
三老爷高世昌闲闲的摸着自己比常人大出一倍的肚子,凉凉的道:“好了好了,这里不是孟家,你要教训女儿也该回去教训。”要不是因为出了这种事,他早就吃上晚饭了。哪里像现在这样,还得在这里陪坐,想吃些点心垫垫肚子都不成。
五老爷高世清怒视着面前的孟老爷,道:“我那侄女到现在还未醒来。敢问孟家小姐为何小小年纪竟这样阴狠毒辣?我那究竟侄女哪里得罪了你?”
孟芷媛缓缓抬起头,道:“我就是想杀了她。只是可惜了,却不是我亲自推她下的水。”说着,竟阴恻恻的笑了出来。
“胡说!当时就你一个人在荷塘边,不是你推的,难道还出了鬼不成?”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孟芷媛抬头扫了一眼房内的众人,恶狠狠的道:“你们这些糊涂虫,还不会知道家里面竟藏了一只毒蛇!”
孟老爷又踢了她一脚,低声咒骂道:“闭嘴!你疯了!”
他起初也是不信的,但是这件事至少被五六个人看到了,还有一个高家的丫鬟被打昏,高小姐脖子上的青紫掐痕,就连自家的丫鬟木棉也承认出来是时候正好看见了水池里溅出了好大一片水花,岸边只有自家女儿独自站在那里,也不由得他不信。
二老爷高世谕则眯一双与大老爷高世箴几乎一模一样的黑眸,抚着短胡须,道:“孟老爷,您的女儿谋害我们高家的嫡女,您打算怎么赔呢?” 他眼睛在孟老爷身上不停的打转,似乎正在捉摸从他身上哪里割肉会比较值钱。
谁都知道,似高家这种人家出身的嫡女,就是进宫做娘娘,或者配皇室宗亲都是使得的,更别说一个样貌出众的嫡女了,在联姻中的价值不言而喻。
“这……”孟老爷又是一抖。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女儿,一狠心,罢了,反正这个女儿也等于废了,为了孟家的声誉,也只得舍了,算是给高家一个交代。
孟老爷沉声道:“都是我孟家教女不严。这样,一名抵一命,我孟家从此之后再无这个女儿!”
孟芷媛闻言,头一沉,晕了过去。
高太君不知何时从暖阁内被丫鬟扶了出来,她悲痛欲绝的道:“万一我们的珠儿真的醒不过来,你拿什么赔我们高家的嫡女?就你那鱼目一般的女儿,如何及得上我家的珠儿!我的珠儿呀……”说着,又哭了起来,众人立刻上前一顿揉搓呼唤。
这时,有丫鬟来报:“回老爷太太,三小姐醒了!”
明珠半靠在软枕之上,看着面前众人或悲或喜的面容,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小姐,你没事就好。”林妈妈拉着她的手,喜极而泣。青雪和素英都立在一旁抹眼泪。
“红枝呢?她有没有事?我是怎么被救上来的?”明珠虚弱的开口问道。
素英忙道:“红枝只是轻伤,已经没事了。正巧您落水的时候被一个婆子看见了,她叫了人来,将您救了上来。幸好小姐想得周到,花宴前在园子里凡是有水的地方都事先预备下了会水的仆妇,这才能及时赶到救了您上来。您放心好了,她们都已经被大老爷重赏过了。”
明珠揉了揉略觉沉重的头,道:“为什么我觉得头很痛?”
林妈妈擦了擦眼泪,道:“大夫说水里凉,小姐又受了惊,感染了风寒。已经开了药方,药正在煎着呢。”
不多时,各房的主人们都得了信,在高太君的带领下,一股脑的挤进了明珠的卧房内问候。
高太君搂着明珠哭了一阵,明珠哪里敢累着她,撑着软绵绵的身体,乖巧的哄了她几句,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也没有缺胳膊少腿或者划伤哪里,这才勉强将其劝走。
婶母们也都关怀备至的说了好些话,只有四夫人不合时宜的问了句“三小姐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孟家小姐?”
余氏心内暗恼四夫人用心不良,打了个岔,借口明珠要休息,将众妯娌送走。
小吴氏心疼明珠,见她面色苍白,也怕打扰到她休息。明珠请她和给众姐妹带个话,说一声自己没事。
等人全都走了,余氏遣退了下人,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明珠寝衣处露出的一抹青紫掐痕,叹道:“可苦了我儿了。”
明珠虚弱的笑了笑,道:“让母亲担心了,都是我不好。”
余氏不由得有些心酸。这才多大的孩子,竟然懂事成这样。心里一软,道:“你也别想太多。外面的事有我来处理,你安心养伤就好。我不会让她们来打扰你的。”
明珠唇边的梨涡微绽,她笑道:“谢谢母亲。”
余氏拍了拍她的手,忽然想起一事,道:“你真的看清是孟小姐推你下的水?”
明珠摇了摇头,道:“女儿也不敢胡说。当时女儿很是慌乱,也并未看清楚究竟是谁推的。”她的眼前似又晃过了那抹橘色的衣角,她暗自摇了摇头,无凭无据,说出来谁又会相信呢?
余氏点了点头,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大夫怎么说。你父亲听说你昏迷之后,急得不得了。”说着,起身离开了。
明珠低下了头去,看不清表情。
余氏回到上房后,见高世箴也在,笑道:“恭喜老爷,三小姐真是吉人天相,已经没事了。”
高世箴淡淡道:“知道了。”
余氏心内暗暗惊奇。刚才还急得不得了呢,怎么这会又这么冷淡?
余氏笑着倒了杯茶端给他,又走到他身后,帮他揉着太阳穴,柔声道:“老爷这些日子受累了,今日就早些歇息吧。”
高世箴闭目养气神来,道:“起复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了,再等等看吧,这一次,还是多亏了上官大老爷走了韩堂大人的门路……对了,妹妹来了信,说是想接母亲去国公府里住呢。只是母亲年事已高,怕是经不起这么遥远的路途……”
高世箴和妻子闲话了一番家常,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余氏轻声吩咐下人将他抬到了榻上,盖上被,拉上锦帘,伺候他休息。自己则走到外间,挥手叫过心腹丫鬟璎珞,小声询问道:“前面孟家小姐如何安排了?”
璎珞答道:“还在问着呢。孟小姐已经昏了过去,那叫木棉的丫鬟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了。”
余氏想了想,道:“走,咱们过去看看。”
来到了柴房内,就见木棉蜷缩成了一团,正坐在角落里发呆。余嫌恶的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有小丫鬟端过来一张锦凳,璎珞扶余氏坐下,道:“将她拉过来,夫人要问话。”
木棉哆哆嗦嗦的跪在余氏面前,小声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璎珞不都声色的上前一步,将她隔开。
余氏道:“让我饶你一命也行。你好好回忆一下,在花宴上,有没有人曾经找过你们小姐说话?比如说,高家的某位小姐?”
她自从听见孟芷媛说不是她推明珠下水之后,忽然醒悟到了什么。事情是在高家发生的,当时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就没人听见过去帮忙呢?按理说也不应该这么轻易的就让一个外人算计了去。而且,孟家小姐据说刚从外边回来没几日,和明珠也就见过一两面而已,怎么两人之间就突然有了这样大的深仇大恨,下了这样的死手去?
木棉老老实实的答道:“是有个府里的丫鬟来找过我们家小姐。”
“她长得什么样?又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问我们小姐看没看信?我们小姐说看了。她又问想不想是知道信上说的是真是假?小姐说想,然后她就领着我们小姐走了,小姐还让我在原地等她,不让我跟去。”
余氏皱了皱眉,看来,这里面的猫腻还真多。
“那你记不记得那丫鬟长什么样子?”她继续问。
木棉回忆道:“那丫鬟穿浅碧色的衣服,眼睛不大不小,也不胖也不瘦,嗯……不高不矮……”
璎珞也皱了皱眉,高家八成的丫头都长这样模样。而且,这一季的丫鬟服饰全都碧色的,说了也等于没说。
“那她有没有说是谁派她来的?”
“我想想……哦,我想起来了。”木棉突然眼前一亮,“那丫鬟说是奉了她家小姐之名来的,对了,她说是四小姐!”
余氏喃喃道:“四小姐?明佳?”
50、李代 ...
夜里,明珠躺在柔软的被褥之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翻了个身,支起胳膊,静静的看了一会坐在灯下绣花的林妈妈。柔和的橘色宫灯映着林妈妈的侧脸,黄铜香炉的兽口中喷出了香雾袅袅,一室的馨香静谧。
明珠打破了沉静,突然问道:“妈妈,为什么我的名字叫明珠呢?”
林妈妈笑道:“不叫这个该叫什么?”
“为什么不叫‘明雪’,或者是‘明雨’呢?”
明珠这样问,是因为高家女孩起名是有些规律可循的。除了大房之外,二房女孩的名字是“秀”和“佳”,寓意女子的美好。三房女孩的名字则是“欣”,三老爷前不久还来信说,他为妾侍刚生的一个庶女起名为“悦”,寓意喜悦欢欣。四房女孩的名字则是“沁”、“芳”和“馨”,寓意芬芳香气。
而大房的庶女名“霜”,按照这个来推算,那么她也应该叫“雪”或者“雨”之类的名字才是,和“珠”字根本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妈妈手中的银针一闪,手顿了顿,转过脸来看着明珠。半晌,叹了口气,道:“有一样东西,小姐应该从来没有见过。”
说着,她起身出去了,明珠有些忐忑的等了好半天,才见她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走回了房中。
“小姐看看吧。”说着,她将匣子递给了明珠。
明珠接过来后,仔细的端详了一番。只见那匣子的颜色呈深紫色,触手温润,上面还刻着奇特的图案。仔细看去,有些像鱼又有些像龙。明珠猜测上面刻的有可能是辟火之兽——龙子螭吻①。
打开盒盖,明珠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只见匣内放着一颗如婴儿拳头大小般的珠子,在灯光下,静静的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晕。摸上去,触手温润,却有一股凉丝丝的感觉沁入心脾,仿佛喝了甘露一般,明珠顿觉身上的燥热被去了一半。
明珠从未见过这样漂亮而且奇特的珠子,忍不住惊讶道:“这,这是什么?”
林妈妈凝视着那颗珠子半晌,神情也不知是喜还是怒,她缓缓道:“这是小姐诞下小小姐之时,大老爷送给小姐的。据说是御赐之物,圣上亲自赏给高家太老爷的,是高家的祖传之宝。”
明珠看了半晌,轻轻合上了盖子。
“小姐去世之后,屋里时常丢东西,我就将此物收了起来。这件事,也很少有人知道。”林妈妈的声音有些落寞,她轻叹了一声,低下头去,看着桌上那对刚绣出来的交颈鸳鸯,灯光下,红艳欲滴的底色红得如血般刺目。
“对不起,我本不该提的,又害妈妈想起从前的事了。”明珠将匣子递回给林妈妈,“还是妈妈帮我收着吧。”
林妈妈慈爱的望着明珠,摇了摇头,道:“小小姐,这颗珠子本就是属于小小姐的。您也大了,就留下此物做个念想吧。”
明珠轻抚小木匣的纹路,半晌,将其塞入了枕下。
“妈妈,我累了。”
“好,等喝完了药,奴婢就服侍小姐睡觉。”
明珠望着小桌上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黑糊糊的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她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全部都好起来?
明珠落水的事很快传开了,上官家立刻派人前来探望。高太君亲自和前来探病的绮罗说了会话,然后就让人将她带去了明珠房内。
绮罗见明珠虽然面色略有些苍白,但是精神还好,心内稍安,便也说了好些吉利话,让她安心养病;明珠则笑着让绮罗替自己给外祖母代好,叫她不要担心。
绮罗应了,只不过略坐了坐就赶着回去报信了。
她前脚刚走,素英就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道:“小姐,小姐,这下前面可乱了套了。您猜怎么着?原来那孟家小姐这样恨您,全都是因为四小姐挑拨的!”
“什么?”明珠几乎认为自己听错了,她惊讶的支起身体,问道:“是四小姐?明佳?你确定?”
“确定确定,”素英像小鸡啄米一般拼命的点着头,“四小姐被打了十板子,二夫人也被老太太狠骂了一顿,前面都哭成一片了。”
明珠忙追问道:“你仔细说说看,究竟怎么回事?”
素英道:“孟家的那个丫鬟昨日都招了。说是在花宴上,四小姐派人请了孟小姐去,还说了一番话,问她看没看到那封信,相不相信信上写的,若是不信,想不想亲自确认一下什么的。”
明珠募地想起了在竹亭中感到身后传来的那道冷光,心内一沉,只听素英道:“……然后派人去孟府找信,这才发现那信早就被孟小姐给烧了,也不知四小姐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明珠疑道:“四小姐难道没有辩解吗?”
“哎?小姐猜得真准,四小姐确实一直喊冤来着。”
素英滔滔不绝的继续说道:“孟小姐跟着丫鬟离开的那段时间,四小姐恰巧也不在。据四小姐说,她当时正在更衣处更衣,等想要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门突然打不开了,所以耽误了一会。只是没有人能够证明。而且,当大夫人让那孟家丫鬟指认人的时候,那丫鬟就在伺候四小姐的丫鬟里看见了一个外貌有些眼熟的丫头,但是因为只见过一面,所以她也不敢确定。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证据,本来人有相似,也许是她看走了眼也不一定。可您猜怎么着?最后一查,那丫鬟当时竟然也不在场!问她去了哪,她也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老太太当时就发起怒了,二话不说就打了四小姐,被后赶到的大老爷和五老爷给拦下了。老太太一时不解气,就让人打了四小姐的丫鬟一顿,连带着把孟家的那丫头也给打了。没想到,那孟家的丫头竟然这样不耐打,就这样给打死了……连四小姐的丫头也被打得只剩下了一口气,到现在还没醒呢……”
明珠只觉得脊背窜上了一股凉气,这招死无对证可真狠!她明明记得那天穿橘色衣服的,满园就只有那一个人。而且,明佳虽然蠢了些,但和自己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顶多就是看着不顺眼而已,又一向不屑于使用这种阴险手段,显然不会是她做的。
可事实就摆在面前,凶手利用老太太无处发泄的怒气,硬是用这个疑点重重,漏洞百出的“莫须有”的罪名,让明佳成为了替罪羊。
一石二鸟之计,果然聪明。
恐怕等自己好了之后也不得安宁,二夫人和明佳无法怨恨高太君,怕是这笔烂帐,又要算到自己头上了吧。
明珠无力的躺在了床上,向仍然絮絮不停的素英摆了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日夜里,雪鸾再一次送了信来。
明珠接过了落在青雪小臂上的鸟儿,只见它眨着一双红豆般的漂亮眼睛,望着明珠,轻柔的叫唤了一声。明珠怜爱的抚摸着它柔软的羽毛,连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
明珠伸手从它的腿上取下了白绢,展开细看。
只见上面写道:
“宴请宾客确实费心之处颇多,似我家管家,每次大宴都能被折腾的老了十岁,连他家娘子生产都顾不得,至今老婆还以此为要挟,嚷嚷着要与他和离。对了,花宴之事主持的可还算顺利?雪鸾甚是想念你,上次回来后,连平日最喜欢吃的虫子都吃得少了,整日望着窗外鸣叫,亦不甚理我。无奈,请暂且收留它几日吧。”
明珠转过头去,望着雪鸾,将脸凑了过去,在它暖暖的小身子上蹭了蹭。雪鸾愉悦的又叫唤了一声,展开了翅膀,将小脑袋藏入其中,用翅膀遮住,似害羞了一般。
明珠笑着将雪鸾递给了青雪,于是取过笔墨,写起了回信。
“花宴上发生了许多事,我亦不知该从何处讲起。”
她想了想,将自己如何被害的过程简要的讲说了一遍,又说了替罪一事,最后道:“……我从不知道,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长大了,他们伤人的程度也变得更加厉害。亦或者说,我这几年过得太过顺利,以至于轻视了他们,因而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甚至会致命。不过,我亦不会坐以待毙,时日还长着呢,一切自会有清算的那一日。”
她犹疑了一下,继续写到:“不过,也许你不相信,在我沉下花池的那一刻,我竟然看到了幼时的景象。一些我原本已经认定了的事情,也许换一处方向看,感受便不一样了。我曾经对你说起过,我一直怨恨我的父亲。可是,我现在却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他和我的母亲,都是可怜人。也许,这就是命数吧。我不能说究竟是谁对谁错,因为,我的存在,也许本就是一场错误——”
白绢已经写满了细密的簪花小楷,再也无处下笔。明珠唤来了青雪,又取来一条白绢,接着写道:
“另:近日偶见一枚金色的明珠,触之沁凉,可平燥气,不知何物,还望赐教。”
明珠看着手里的一卷白绢,想象着那人看着浑身缠满了白布条的雪鸾时,会露出何种惊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灯熄了,一切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51、暗涌 ...
明珠就这样静静的养起病来,拖拖拉拉的,直过了十来天也未见好。余氏见她怏怏的,便也将前来探病的闲杂人等一律推了,好让她安心静养。明珠也正有此意,心中感激余氏想得周全。
余氏这些日子过得也不错。二夫人被骂,加上明佳受伤,也无心理事,除了晨昏定省之外,整日闭门不出。余氏正式接管了家务,开始了主持高家中馈的主母生涯。
与此同时,上官家也发生了一件事。上官老夫人夜里着了凉,发起热来,竟然也病倒了。鸿瑞作为长孙,便留下来侍疾,推迟了进京的日期。
这一日,明珠正用小米喂雪鸾,逗着它玩耍,只听外间有丫鬟来传话,道:“上官家的表少爷和表小姐来看望三小姐了。”
明珠将落在手臂上的雪鸾交给了青雪,让她打开窗子,趁着没人注意,将其放出了内室。她与一个连男女都不知道,身份不明的人在暗地里通信,本就是一件不能向外人言说的秘密,再加上雪鸾的模样罕见,被人知道了可不好。因而,知道她写信的就只有青雪和素英而已,连林妈妈都被蒙在鼓里。
林妈妈刚开始并不赞成明珠这样的行为,认为不妥,也劝了几次;可明珠心里有很多的秘密却没有人可以倾诉,也很珍惜这样一个可以帮自己出谋划策的神秘对象,又觉得这样的传信方式很新奇,就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林妈妈那里,三个人便都想法子瞒着。
如今,她将雪鸾留在身边陪伴,只说是“小雪”回来看她,林妈妈便也没有追究下去。再加上余氏吩咐她要静养,更没有人来打扰,她便光明正大的在屋里养起了“宠物”,而院里的其他下人连明珠的屋子都进不了,自然无缘得知。况且,廊檐下养着十几笼子花花绿绿的稀罕鸟雀,便是偶然听见了鸟叫声也不稀奇。她们早就忘记了自家小姐曾经救治过一只样子奇特的鸟了。
再说明珠撑着软绵绵的身体,懒懒的坐起身,忍住一阵眩晕,由素英服侍着换了件家常小袄,将长发简单挽了清爽的髻。
“给我拿面镜子来。”
素英递给她一面巴掌大的银镜,明珠接过镜子照了照,还好,除了面色仍然苍白,嘴唇的颜色稍淡之外,面庞并未见憔悴。
她将镜子递给了素英,半倚在床上等候。
不一会,脚步声响起,接着,门帘一挑,一个杏黄色的灵巧身影就闪了进来,接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由远至近的传来。
“妹妹,我来看你了。”钟灵眨着大眼睛,笑吟吟的道。
一身雪青色常服的上官鸿瑞紧接着跟了进来,含笑道:“灵儿,你莫要大声,再扰了病人休息。”
明珠也笑道:“二表姐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急呢。”又连忙让坐,命人奉茶。
钟灵道:“妹妹别忙,咱们都是姐妹,何必讲究这份虚礼。”说着,伸手按住了将要起身的明珠,一串银光闪闪的腕镯顺势从她腕上滑了下来,随着她的动作,铃铃响动,霎是动听。仔细看去,竟是由一颗颗小小的银珠所穿成的,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目的银光。
钟灵上下打量了明珠几眼,忽然笑道:“妹妹如今这样的打扮,还真是我见犹怜呀。”
只见明珠背后倚着雪缎绣花软枕,身上一件家水蓝色细纱小袄,领口和袖口都用白色的丝线绣着层层叠叠的别致小花,□盖着藕荷色的锦被。头上斜斜的挽了一个偏髻,插着一支水晶珠花,留下一缕长发松松的从一侧耳际垂下。白玉一般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翡翠珠子,碧汪汪的轻轻晃动着,在她的耳畔留连。乌发衬得她本就略显苍白的小小一张芙蓉面更白了些,整个人如一支身处雨雾中的兰花,有种病弱的娇美。
“大哥哥,你说我说的是不是?”钟灵转头,推了推鸿瑞,道:“哥哥,你说呢?”
鸿瑞移开了眼,轻咳了一声。
正在说话间,又有丫鬟来报,道:“五夫人领着大小姐、二小姐、六小姐前来看望小姐了。”
不多时,小吴氏领着明秀、明霜、明沁进入了房内。上官鸿瑞和钟灵起身,众人打过招呼,重新落了座。
小吴氏先开口道:“多日未见三小姐,也不知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明珠笑了笑,道:“多谢五婶娘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小吴氏点了点头,有意无意的看了明霜一眼。明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巧阳光顺着敞开的窗子,落在了明霜身上,明珠只觉得眼前一片红灿灿,光艳艳,禁不住眯了眯眼。
今日的明霜身穿一件茜红色流彩暗花小袄,下着水红纱长裙,梳对髻,两边各插着一支嵌宝金簪,上面的红宝石都有指甲盖大小,颈上挂着一只黄澄澄的金锁,衣袖中半露出一截小指粗细的绞丝腕镯,上面一颗莲子大小的珠子熠熠生辉。她手里还拿着一柄绘有牡丹图的团扇,俏丽的一张脸上脂粉未施,隐隐的已有了几分成年女子的妩媚韵致。
不只是明珠,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明霜身上。
明霜略微有些害羞的用扇子掩了面,轻咳了一声,眼角余光却偷偷瞧向了上官鸿瑞。见他只看了自己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她抬起头,见明珠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头上,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头上嵌宝簪子,道:“这簪子是祖母昨日新赏的,因祖母今日特意问起了,见我没戴,还说了我,无法,就戴了出来。”语气中难掩得意。
这些日子以来,明珠生病,明佳受伤,高太君一连折损了两个嫡出的孙女,心情自然郁闷。明霜恰好在此时出现了,成日嘘寒问暖,端汤送药的左右不离,哄得高太君心花怒放,对这个庶出的孙女越看越觉得顺眼,赏赐也变得更大方了起来。
明霜继续道:“要是妹妹喜欢,只管跟我说就是了。因是祖母赏的,姐姐也不敢轻易送人,不过,若妹妹哪日想戴,只管跟姐姐说一声就是了。”
听着她这番大度的表白,明珠仔细在她面上流连了一会,接着,淡淡一笑,道:“多谢二姐姐的好意。只是妹妹福薄,现在还生着病,这些金玉之物戴着也累赘,二姐姐留着就是了。”这些东西她才不稀罕呢,只是她明明就是害自己的凶手,面对自己时却竟然连一丝愧色都无,为人之狠毒,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钟灵皱了皱眉,道:“表妹可还病着呢,二小姐怎的就打扮得这样花团锦簇了?难道也不怕病人伤心吗?”说着,转过脸去,自顾自的抓着明珠的手,说起话来。
明秀也道:“二妹妹,你这样打扮,着实有些不妥。”
明沁奇道:“我怎么听祖母说是让二姐姐好好收着簪子,什么时候说过要看二姐姐戴了?”
明霜的面色微微发青,她咬了咬牙,忍下心中怒气,复又笑着望向上官鸿瑞,道:“表哥,不知外祖母的病可好些了吗?”
鸿瑞礼貌的道:“多谢二小姐关心,已经好多了。”
明霜似乎没感觉到他语气中的疏离,露出一个曾对镜演示过千遍的完美笑容,再接再厉的继续道:“那就好。我前些日子听说外祖母病了,心中焦急,昨日去庙里的时候特意在菩萨面前求了一道平安符,是由高僧法印亲自开过光的,据说很灵验,烦请表哥带去给外祖母。”说着,就命茜草回去取。
钟灵突然回过头来,凉凉的插言道:“我记得二小姐也就见过我祖母一两面吧,怎的就这样亲近起来了?表妹这还病着呢,二小姐怎的也不给自己的妹妹求一个呢?”她虽然天真,但也不是傻子,对自己反感的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何况又是这个总是找机会刻意接近自己和兄长的女子了,她也不知见过多少,因此,也最是反感不过。
明霜被这天外飞来的一句给噎住了,半晌才勉强道:“三妹妹的我也求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送过来呢。”
只是,她说的这句话的时候却没人再理会她了,众人都围在明珠身边问长问短。
明霜禁不住紧紧抓起了自己的衣角,她望着斜倚在床榻上,浅笑着和众人讨论着钟灵手上戴的新式镯子的明珠,见她虽是一身素淡,却端的是淡雅宜人,我见犹怜,心中更是不忿。
当时怎么就没能一下子淹死她呢?她在心中恶狠狠咒骂道。
明珠缓缓的对上了她的眼,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随即便错开了。
究竟谁输谁赢,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这时,余氏领着丫鬟款步走了进来,笑道:“都快午时了,三小姐也到吃药的时辰了。”又看向上官兄妹,道:“老太太想念表少爷和表小姐了,让我过来请呢。前面已经摆了饭,大家都请过去吧。”
众人这才散了。
明珠见众人走了,这才舒了口气,躺了下去,道:“生病了可真烦,这么一会就累了。”
没想到,明珠这一病,竟然病了一月有余了。
林妈妈摸了摸明珠的额头,忧心忡忡的道:“小姐这一病吃了多少药了,怎的就是不见好呢?”
青雪上前给明珠掖了掖被角,也道:“就是,光大夫都请过三个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明珠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52、疑心 ...
“小姐,你怎么了?”
青雪看着明珠愈加苍白的脸色,担心的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青雪……”明珠的声音似浮在虚空中一般,轻飘飘的,“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看起来一直像生病的样子?”
青雪一惊,此时林妈妈刚好出去了,她见左右无人,凑近前来,正色道:“小姐,奴婢长这么大了,可从未听说过这世上还有这种药。”
明珠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渐渐回过神来,勉强一笑,道:“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只不过,她没有办法不多心。前世也是如此。同样是在一个晴朗的秋日,同样莫名其妙的落水,同样的久病不愈……现在想想看,她只不过是受了些惊吓,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而已,怎么竟会长久不愈,甚至严重到损伤了心肺呢?
“小姐,”青雪小心翼翼的轻声唤道,“奴婢上次听二舅奶奶偶然说起过,那个钱老太医回碧水城了。若是您不放心……”
明珠突然眼前一亮,没错,是不是另有原因,只要寻一位医术高明的太医,看看就知道了。她好不容易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如果让她重蹈前世的覆辙,她又怎会甘心?
“你说的没错。”明珠微笑道:“你现在就去跟夫人说,就说我觉得很不舒服,心口疼。放心,我自有话跟夫人说。”
青雪应了一身,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回头看了明珠一眼,见她的神态已经恢复如常了,这才放心离去。
刚来到上房门口,就见一个身着靛蓝绸衫,打扮比寻常小厮体面,眉目间有几分清秀的少年正从里面往外走。他一见青雪,笑着上前打招呼,道:“姐。”
青雪一见是他,笑道:“文兴。”
原来,这名小厮名叫高文兴,是大老爷身边的书童。他本是高府副管家高升的侄儿,因为口齿伶俐,人又聪明,便被大老爷挑中,留在身边做了个书童。因他年纪尚小,平日便主要负责书房内的一些杂事,以及在内外院递个话之类的。他嘴甜又勤快,高家上下人等都很喜欢他。
青雪因拜了他母亲做干娘,平时对他多有关照,寻常做些这个鞋袜之类的小东西,二人相处的如亲姐弟一般。
青雪道:“文兴,你怎么进来了?是大老爷回来了吗?”
文兴道:“是呀。刚才京城送了封信来,老爷让我进来跟夫人说,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对了,姐,”他凑近了小声道:“红枝妹妹额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青雪笑着轻轻打了他头一下,道:“你小子,年岁不大,净惦记这个。红枝已经好了,小姐怕她累着,只让她歇着,也不叫干活,她整日闲的慌,也不知做什么好了,我就烦她帮娘做些绣活。娘见了,直夸她手艺好呢。”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文兴一眼,道:“你小子,好眼光。”
文兴傻笑着摸了摸头,道:“全靠姐姐从中周全。”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海棠红绣并蒂莲的荷包,递给了青雪,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里面是我送给红枝妹妹的,还要麻烦姐姐了。”
青雪笑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只银子打的小兔子,肥嘟嘟的身子,长长的耳朵,神态活灵活现的。颠了颠,足有六七两重,心中觉得好笑。
“你小子,还真舍得下本。”青雪笑着摇了摇头,“只此一次罢了。你尽早回去跟娘说,把你俩的事定下来才是,这样私相传递总归不好。”
文兴应了,高高兴兴的出了内院。
他一路回到了外院的书房外,小厮见他回来,忙走上近前,小声道:“文兴哥,你可算回来了。刚才老爷不知怎么生气了,来顺端茶进去,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被老爷骂了一顿。”
此时,高世箴坐在书房内,手里紧紧的捏着一碟信纸,眉头越蹙越紧。
当年自己年轻气盛,又年少得志,不知好歹的得罪了许多人。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过重新回到朝堂的希望。眼见着起复有望,哪里知道妹夫又得罪了人。如今朝中陈阁老一派的势力仍然不容小觑,妹夫虽然身居高位,却难以与其抗衡。再加上如今的肃郡王……
“唉——”他长叹了一声,“高世箴呀高世箴,你空有满腔抱负,无奈时不应你呀。”
且不说他如何在那里长吁短叹,再说余氏,听青雪来报,说明珠身上难受,忙起身过去看。
一进门,就见明珠伏在锦被上,正在呜呜哭泣。
余氏吓了一跳,忙走了过去,道:“我儿,你这是怎么了?”
明珠抬起头,满面泪痕的望着余氏,道:“母亲,我好难受。”
余氏心疼的忙道:“好孩子,你哪里疼?”又责备下人道:“怎的小姐都难受成这样了也不去请大夫?我不是说不过了吗,请大夫不用通过我了吗?”
青雪、素英等人都深深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明珠拉住余氏的手,哽咽道:“母亲,不怪他们,都是我不好。吃了这么多药,费了许多银子也不见起色,怕是这病也好不了了。”
余氏禁不住笑了,道:“你这傻孩子,生病哪有这么快就好的?你这是病糊涂了,难免胡思乱想。听话,我这就派人去找大夫来给你瞧瞧。”
明珠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泪,小声道:“母亲,我已经不疼了,您陪我一会吧。”
余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咱们娘俩单独说说会话。”说着,挥退了下人。
明珠见人都走光了,这才道:“母亲,您也别嫌我多心。这前前后后的来过三个大夫了,都只说是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病。听他们的口气,也并不严重,怎么竟拖了这么久也不好?女儿心里实在是没底……”
余氏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道:“那你身上觉得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夜里发热咳嗽,偶尔气喘,不过多坐一会就头晕目眩……近来反而更严重了些。”
余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道:“这些庸医,怕是诊错了也不一定。等我回了老太太,给你请个德高望重的太医回来。”
明珠咳了两声,犹豫了一下,道:“女儿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惊动太多人为好。母亲疼女儿,要为女儿请好大夫看病,女儿知道。可若是让外人瞧见了,怕是又要说我轻狂了。”
余氏看着她,笑道:“还是我儿想的周全。”
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余氏当天就派了心腹人,带着娘家的名帖去请钱老太医;哪知他不在家,只好请了他的徒弟前来诊病。
余氏一见那钱太医的徒弟就一皱眉,只见那人也就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长相平庸,确有几分不俗的气度,倒有几分像当官的。只是——这也太年轻了些。
那人似乎也看出来了,朝余氏一拱手,笑道:“夫人可是看苏槐年轻,担心苏某医术不够高明?夫人且放心,苏槐自小学医,寻常病症还是难不倒我的。”
余氏道:“苏大夫客气了,您是钱老太医的徒弟,医术自然了得。”她虽有些半信半疑,但人既然已经来了,看看也无妨。
说着,命人带苏槐去给明珠诊病。
苏槐隔着层层帐帘,眯着眼,诊了半天。就在青雪以为他快要睡着了的时候,突然睁开眼,问道:“小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帐内先是一阵沉默,忽然,一个娇美的声音传了出来,“青雪,你留下,剩下的人都出去。”
等下人们都走光了,那声音郑重道:“先生可是诊出了什么吗?”
苏槐笑道:“小姐心中可是想到什么了?”
“还能治好吗?”
“只要停药,自然就会痊愈了。现在还只是初期,等再过一阵,怕就棘手了。”
帘内又是一阵沉默,“只是,我这病,究竟因何而起?”
苏槐看着那密实的杏红色绣花帐子,道:“食物,熏香均可致病。不过,小姐倒是可以从贴身之物查起。”
“多谢先生指点。只是不知这病是何名?”
苏槐正色道:“伏尾。”
明珠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很好,她终于知道前世的自己死于何种原因了。接下来,就是查出究竟是谁害的自己。
余氏听闻,愣在了那里。
“究竟是谁这样歹毒?连稀奇古怪的毒药都用上了!”
明珠安抚道:“母亲,您先别急,既然咱们都知道是有人要害我了,那就好办了。对方既然有这样的手段,怕是目的不简单,咱们现在可不能打草惊蛇才是。”
余氏想了想,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悄悄命人查起了明珠日常的吃用之物,务必要找出毒药下在了何处。
这边正乱成一团的时候,那边又传来了一个消息。
颜氏小产了。
53、打击 ...
这边一波尚未平息,那边一波又起。
余氏闻信,也顾不得明珠中毒的事了,心急火燎的去了一趟颜氏处。
刚走到门口,一掀帘子,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就飘散了出来。屋中站了一地的人,一见主母来了,连忙请安,向两处退开,让出了一条道,露出了当中半床被鲜血染红的被褥,以及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如纸的颜氏。
她的贴身丫鬟黛螺正跪在床脚边哭个不停,一见余氏进来,忙跪爬了两步,来到近前,哭诉道:“奶奶,您一定要为我们姑娘做主呀。”
“大夫呢?怎么没请大夫?”余氏阴沉着脸问道。
有下人忙回道:“奶奶息怒,颜姑娘的血已经止住了,大夫也已经派人去请了。”
余氏顾不得其他,压下心头的怒气,叫过自己亲自派来伺候颜氏的宋嬷嬷,问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从明珠卧病之后,照顾颜氏的责任又全都回到了余氏身上。宋嬷嬷便是她派来专门伺候颜氏的。
余氏有自己的想法。颜氏这个孩子一定要生下来,然后由自己亲自抚养。颜氏的地位太过低微,就算生了儿子成不了气候。但是,一个孩子对于一个身份高贵的嫡妻来说,却意义非凡。若是她今后无子,那么这个孩子就将是她傍身的依靠。生恩不及养恩,她相信凭自己的手段,教养出一个对自己服服帖帖,甚至于愚孝的儿子都是有可能的。
哪知道,这个颜氏竟然会没有保住孩子,她的这个计划就这样泡汤了,没准还会因此而被人怀疑是自己下手害得侍妾小产!
“夫人息怒,老奴没想到会这样。”宋嬷嬷脸色有些发青,“您听老奴慢慢说给您听。”
原来,颜氏这段时间都保养得很好,吃用之类的宋嬷嬷说什么是什么,她便渐渐松懈了一些。只是从大约半个月前,颜氏开始在夜里觉得睡不安稳,宋嬷嬷便命人做了安神汤给她服用,效果不错,据伺候她的丫鬟们说,颜氏在夜里已经睡得安稳多了,再加上怀孕的妇人本就多思,夜里难眠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而且,颜氏白日里的行为举止和谈吐也很正常,宋嬷嬷便也没有在意。
哪知道昨天半夜,颜氏突然腹痛,守夜的丫鬟想去叫人,却被颜氏阻止,怕无故打扰了别人休息。那丫鬟看她一会功夫就不疼了,便也没张扬。后来颜氏又疼了一起,依旧是不一会就好了,那丫鬟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她是夜里吃多了,肠胃不舒服,虚惊了一场而已。却没想到就在次日清晨,颜氏却又疼了起来,这回被报给了宋嬷嬷得知,宋嬷嬷便立刻吩咐人去请大夫。没有想到的是,颜氏这次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小产了,连大夫都没有等来。
余氏听完之后,气得叫过了守夜的丫头,斥道:“你是怎么当差的?颜姑娘夜里肚子疼,你怎的不报与宋嬷嬷知道?”
那丫鬟知道闯了大祸,连哭带嚎的跪下磕头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黛螺突然冲上来,指着那丫鬟,大声道:“夫人,这丫头仗着伺候过老爷两次,便当自己是姨娘了,平时没人的时候就对姑娘冷嘲热讽,动辄怠慢。我们姑娘好性,也不与她计较,可没想到她竟会如此恶毒……还请夫人做主!”
这其实是后宅妇人常用的手段,自己不方便时,便利用身边有姿色的丫鬟服侍主人,借以达到故宠的作用。
那丫鬟也不甘示弱的冷笑道:“你还敢说我?你那点小心思当我不知道吗?平时装的倒挺乖,你敢说你对老爷没有心思吗?”
黛螺气红了脸,反驳道:“我怎么了?我对姑娘可是忠心耿耿,哪里像你,吃里扒外的东西……”
“都给我住嘴!”余氏呵斥道,她实在没工夫纠缠于些个丫鬟争宠之类的细枝末节的小事,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善后。
不说余氏这边如何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彻查的彻查,且说明珠已经停止了服用一切药物,根据苏槐所说,伏尾此毒毒性诡诈,病人服用之后,会在病症即将痊愈之时发作,症状与中毒之人所得的前一种病症极其相似,并且,它还具有混淆脉象的作用,以至于发作起来让人无所发觉,是一种极其刁钻的毒药。
知情的几个人都听得心惊肉跳。一番仔细查验下来,从一日三餐、点心、茶水,到熏香、日常所用的每一件物品,外衣内衣,甚至明珠的贴身小衣都检查了一遍,却并未查出什么不妥的地方,毒源也依旧没有查出来。最后,还是青雪想出一个办法,将明珠的日常物品全部换成了新的,但奇怪的是,明珠的病症却并未有好转的迹象。
青雪、素英、红枝、银蝶等人都愁得不得了,林妈妈更是一夜之间白一半的头发,明珠见了,心中难受,只能好生劝慰。
与此同时,高家大老爷高世箴前途再次受挫的事不知怎的传了出来,再加上明珠生病,侍妾小产,在多重打击之下,大房一片愁云惨淡。
高太君为此将余氏叫了过去,狠狠的骂了一顿,话语中带着对余氏暗害颜氏小产的怀疑。
余氏只得据理力争,她可不能背上这个谋害子嗣的黑锅,否则,这罪名一旦从高太君口里落实,那她将来就不用想着在高家立足了。高太君大怒,但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便只是收回了管家的权利。
四夫人一直不受老太太待见,因此一见到妯娌受气,只有高兴的份,幸灾乐祸的当面嘲讽了几句;二夫人虽然没当面说什么难听的,但是她难得重新掌了家,眼底的笑意连掩都掩不住。
余氏本性好强,又因为嫁做继室,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气,事事不肯落后。可这下子却在同辈妯娌面前丢尽了脸面,只觉得从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哪里能好受得了?再加上大老爷高世箴因为前途受阻,又听说妾侍小产,心情很差,冷着脸说了她“治家不严”等语,全盘否定了她当家的能力,因此,这一气可说是非同小可,余氏连续在床上躺了好几日,连床都没起来。
明珠听说之后,思前想后,不顾众人的反对,强打起精神,硬撑着虚弱的身体,让人搀扶着去了上房。
她看着一脸憔悴的余氏,柔声劝慰道:“母亲,您可千万不要灰心。最近咱们大房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的发生,明摆着是有人要害咱们,您可千万要撑住,万不能让那真凶得逞呀。”
余氏望着明珠不过几日便明显消瘦了一圈的小脸和更加苍白的面色,想着她自己身上的毒还未解,却还要为自己操心,心中一酸,强忍住了眼底的湿润,将她搂在怀中,道:“我儿,你放心,但凡有我在一天,就会护你一天,绝不会让那恶人得逞。”
二人在这边寻思着对策,别处也不安宁。因为大房接二连三的出事,高太君骂了余氏一顿之后,又背地里叫来高大爷说了一次。
“我们高家祖祖辈辈都是江南名门,代代效忠朝廷,忠于君王。当年你父亲就是被太后一派的人排挤,差点吐血而亡,直到先帝登基了才被正名,可他也已经灰了心。他当年最看好的就是你,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你身上,说你将来定然会有出息。本想着你年纪轻轻,中了状元就能光宗耀祖了,不成想你也是个不成器的。你父亲去了之后,娘让你发誓,一定要光耀高家的门楣,可你呢?得罪了那么多人,至今连个九品芝麻官都没当上,你让娘如何对你死去的父亲交代?”
高世箴跪在榻前,沉声道:“儿子惶恐,母亲教训得是,都是儿子不争气。”
“还有,大房本就子嗣艰难,好不容易那颜氏怀了个哥儿,怎的就这样掉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娶妻要娶贤,可你看看你,竟娶了个这样容不得人的!想当初我看中的那几个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哪一个不好?可你呢?偏偏娶了个这样不贤不孝的!”
高世箴声音更低了些,道:“都是儿子不孝,母亲莫要气坏了身体。”
高太君犹不解气,喘了口气,继续训道:“你从小就倔,不肯听我的劝,可你那里知道妇人心思的狠毒!如今的余氏是如此,当年的上官氏更是这样。仗着家世,不将我放在眼里不说,竟然还不守妇道!若不是我听人说起,哪里会知道她是那样一个水性杨花之人!幸好她死得早,否则,真连咱们高家的脸都丢尽了……哪成想,你这么多年来仍然对她念念不忘,还有那个颜氏长得像谁,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高太君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的骂着,高世箴却从地上站了起来,在老太太惊诧的眼神中,恭敬一拜,道:“母亲好好养病吧,儿子还有事要处理,先出去了。”说着,转身朝外面走去。
“你,你这个逆子!”高太君气得直拍床,“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不孝的儿子来!”
“母亲,”五老爷高世清闻言,冲了进来,见此情形,劝道,“大哥,母亲都病成这样了,您就让一让她吧!”
二老爷高世也道:“母亲年纪大了,大哥须知忤逆亦是不孝之。”
高世箴看了他一眼,道:“二弟也帮我劝一劝母亲吧,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办。”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哥,你……”五老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的一跺脚。
二老爷则率先走到了榻边,轻声安慰起了老太太。
54、谜团 ...
余氏终于在明珠的一番劝慰下重新打起了精神,在加紧时间查明真相的同时,也不忘重新笼络丈夫的心。
“老爷,听文兴说,您最近夜里休息的不好,妾身命人炖了补汤,您趁热喝了吧。您平日虽事务繁忙,却也要千万注意好自己的身体。”余氏笑吟吟的道。
高世箴看着年轻的妻子原本丰满的双颊消瘦了不少,一张喜气的圆脸硬是瘦成了瓜子脸,虽然涂着厚厚的白粉,却依然难掩憔悴。不禁想起了她平日的好处,自进门以后,不但将大房事物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平日对自己嘘寒问暖自不消说了,就连受了委屈都从不在自己面前抱怨一句……又想起那日自己因在气头上,对她说了些重话,心里着实觉得歉疚。
高世箴叹了口气,道:“夫人持家有方,为夫都看在眼里。那日只是我一时气急,夫人受委屈了。”算是委婉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余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堪堪溢出来的眼泪,勉强笑道:“妾身是老爷的妻子,是大房的主母,亦是大少爷、二小姐和三小姐的母亲。主持家务,照顾孩子,本就是妾身的责任。珠儿生病,颜氏失了孩子,不论是因何而起,却也全都是因为妾身照顾不周,妾身无言面对夫君……”说着,羞愧的低下了头去,以帕掩面。
高世箴再次叹了口气,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放下了手里的书,起身走到了余氏近前,抓住了妻子的手,道:“我知道你无论什么都一心想要做好,但是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隐忍。颜氏不过是个丫头,没了孩子,还可以再生;可我高世箴却需要你这位好妻子来为我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若是因为此事而伤了你,那颜氏的孩子便是不要也罢!”
余氏震惊的望着自己的丈夫,这样的话,真的是出自那个比自己大十多岁,从来不会甜言蜜语,时常紧皱眉头,面容严肃的男人口中说出来的吗?
“老爷……您越是这样说,妾身越是无颜见您。”余氏眼中闪动着泪光,“妾身只想尽力帮老爷……”
高世箴轻轻搂过她,拍了拍她的背,道:“我都知道。如果有什么你处理不了的,就告诉我一声。若是三小姐……”他顿了顿,“她母亲去得早,你找个做嫡母的就多关照些吧。”
余氏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丈夫怀里,心里泛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甜蜜。
高世箴望着窗台上的一盆墨兰,陷入了沉思。
明珠的病一直找不到根源,即便是更换了一切日常用品,甚至更换了住的房间也仍然不管用,众人恨不得把家具都拆开来看看。钱老太医的徒弟苏槐光明正大的以看病为名,来过几次。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还不敢来的太频繁,对外仍说是风寒,开方子抓药也是如此,只是药却都被悄悄倒掉。再加上苏槐看着太过年轻,人们也渐渐怀疑起了他这个所谓名医徒弟的水平来,竟然连个小小的风寒都治不好,一时间,流言四起,连医馆的生意都受到了影响。当然,钱老太医是乐得清静了,可苏槐却有些郁闷。这些都是后话。
明珠的毒一日未解,她身边的人就一日睡不踏实。明珠一早起来,就看见正在屋子里四处轻手轻脚整理着一会要给苏大夫检查的物品的心腹们。
隔着轻薄的纱帐,明珠可以很清楚的看见正在按照苏大夫交代的方式,架子上青雪眼底的青黑;脸上长了一片红色的痘痘,翻找着箱底的零碎物件,急的额头都是汗的素英;困得连眼都睁不开的红枝和银蝶则一边瞌睡着,一边缓慢的整理着妆台上零碎物件。
明珠再一看林妈妈,眼泪差点没掉下来。不过才几日的功夫,她原本微丰的身材就瘦了一大圈,保养得宜的皮肤就像失去了水分的橘子,再加上明显花白的头发,简直像老了二十岁的模样。
“妈妈,您快回去歇歇吧。”明珠忍住眼泪,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有我这个病人就够了,您千万不能病倒。”
林妈妈慈爱的望着她,道:“奴婢没事,反正就是回去了也睡不着,奴婢知道帮不上什么忙,只想着守着小小姐也好。”
主仆几人闻言,都忍不住红了眼圈。明知道正在与毒蛇共眠,却根本不知道这条蛇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避开,这种感觉,就像悬在头上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毫不留情的割断她们的喉咙,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最小的银蝶一个没忍住,不顾形象的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时,门口有丫鬟道:“苏大夫到了。”
青雪擦了擦泪,红着眼圈,去花厅中迎接苏槐。她走上前去,接过了他手里的药箱,突然道:“苏大夫,您一定要帮我们小姐想想办法呀。”
苏槐也听见了内室的哭声,他搓了搓手,道:“不是我不帮忙,可那毒毒性诡异,只有中毒者先前中了毒或者生了病才会发作。本来这种毒药是很少见的,原料也难集齐,我也只是在随师傅游历时见过一例……”
他越说越觉得泄气,作为一个大夫来说,查出了别的大夫诊不出来的毒,本是一件得意的事。可哪里想到,就算查出来了也一点用处都没有,根本治不好病人的病。这又不是师傅考察医理,只要说说是何病症,怎样医治就好,哪里知道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却相当高。
“苏大夫,”青雪突然眼睛一亮,出言打断了他,小声道,“我想到了,只要您在我身上下毒,由我来帮小姐寻找毒物!”
苏槐禁不住仔细打量起了面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的水秀女子,个子还没有自己的肩膀高,骨架纤细,看上去娇弱的仿佛菟丝花一般,但是她眼底的坚定却令他心中一动。
他警告道:“那你可真的要想好了,若是用毒药去引发伏尾,那你有可能会因此而丧命,甚至比你家小姐还要死得快。而且,我可是个大夫,若是在病人身上下毒,若是你一个不好,死了,那我可是要担责任的。”
青雪紧紧攥住了拳头,道:“只要您肯帮我就行。我是生是死,都与您无关。”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放手一搏了。
苏槐道:“你真的不后悔吗。”
青雪郑重的点点头,“不后悔。”
苏槐看了她一会,也突然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正在这时,忽听室内传来“咕咚”一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尖叫,只听有人道:“林妈妈,您怎么了?”
青雪和苏槐同时一怔,青雪疾步进了内室,片刻就又慌慌张张的跑出来道:“苏大夫,有人晕倒了,您快进来救人吧!”
苏槐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跟了她进去。
与此同时,余氏这边也正处理着颜氏小产的疑案。因颜氏一直昏迷不醒,她便将伺候她的丫鬟全都关到了一处,审问了一遍之后。当然,所谓的审问自然避免不了惩罚,一顿板子下来,打得众人哭爹叫娘,也因此很有效率的将颜氏小产的原因问了个七七八八。
“你一直在颜姑娘身边伺候的,说说颜姑娘在小产之前有没有异状?不得隐瞒,若发现你有一星半点的假话,立即打死!”
那丫鬟吓得直冒冷汗,院子里的哀嚎声着实吓人,可以想象,这要说打到了身上会有多疼。
她当立时又是磕头,又是表心迹的道:“夫人,奴婢都招,奴婢都招。”
原来,颜氏自从有孕以来,也不知为何,心情一直不好。白天面对主母安排的宋嬷嬷自然不敢表现出来,夜里却唉声叹气个不停。到了后来,发展到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的地步,就被宋嬷嬷知道以后,就安排了安神补气的汤药给她喝,症状稍微减轻了一些。但是没出几天,颜氏却再次失眠。这次就更厉害了,有时就算睡着了也会做恶梦。但是,她嘱咐身边伺候丫头不要告诉其他人,宋嬷嬷是主母派来的,不敢多麻烦,怕主母知道后会嫌她多事。
而她们这些下人就更不用说了,通房丫头的丫头,说白了,就是奴才的奴才,哪里敢吭气?见主子不让声张,她们也自然不敢去找不自在。
“就这些?”
那丫鬟哭丧着脸,道:“奴婢真的就知道这些。因为奴婢笨手笨脚的,姑娘也不喜欢让我在近前伺候,姑娘的一应事务,都是黛螺姐姐打理的,姑娘最是信任她,就是有的心事也多和她讲。”
余氏点了点头,大夫也说颜氏是主要是因为忧思过重,再加上可能受了点轻微刺激或者寒气,这才会小产。可她就纳了闷了,这个颜氏究竟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既然如此,就将黛螺带上来。”
那丫鬟被带了下去,不一会,黛螺跟人走了进来。
余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缓缓道:“你说说看,你们姑娘自有孕以来,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心事?”
黛螺欲言又止,余氏不耐烦的用手指轻轻扣了扣桌子,璎珞走上前,气势十足的喝道:“夫人问你话呢,快些回答。”
黛螺垂着头,道:“回夫人的话,我们姑娘一直担心的是……是……”
“是什么?”余氏的耐性已经达到了底线。
黛螺偷偷瞄着余氏一眼,道:“担心,您……”
“我?”余氏轻轻一挑眉,半信半疑的看着她。
“我们姑娘有一日做了个噩梦,梦到这个孩子刚生下来,就被夫人抱走了,我们姑娘怎么求都没有用……后来,后来……您又派人送来了一碗药,我们姑娘喝了两口就腹痛而死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余氏听得直皱眉,“一个噩梦而已,至于让她成天胡思乱想吗?你们这些下人都是做什么的?怎么也不劝劝你们姑娘?”这要是传了出去,人家还也为她这个主母又多苛刻呢!
黛螺委屈的道:“夫人,奴婢说的可都是真的……”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突然走到余氏近前,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夫人,三小姐那边请您过去呢,说是查到了些什么。”
余氏闻言,眸光一闪。
55、解迷 ...
“噗嗤”一声轻响,燃着香料的青玉雕龙钮三足熏炉被熄灭了,青雪随即打开了窗子,新鲜的空气流入了内室。不久之后,室内的香气便散得差不多了,这才关上窗子,和众人一起,退到了远处。
苏槐将袖子挽起,就着红枝端来的清水净了净手,郑重的从桌上拿起几案上放着的一个青瓷小方盒。打开了盖子,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随即皱了皱眉,将盒子拿远了一些。他轻喘了一口气,又重新将瓷盒放到了鼻下,只见他鼻翼微微翕张,表情越来越凝重。
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的脸上,一个个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或紧攥着衣角,或双手合十,或屏声静气,紧张的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连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心情随之起伏不定。一见他蹙眉,心头就是一揪;一见他摇头,心都快蹦出了嗓子眼;一时间,整个室内的空气似乎都被冻结了。
突然,苏槐的脸上绽放了一个笑,随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众人都禁不住张大了嘴巴,胸中似乎被什么东西鼓涨了起来,却又不敢置信,
苏槐却轻舒了一口气,转过身,被众人的目光吓了一跳,随即轻咳了一声,指着手中的瓷盒,尽量平静的道:“没错,就是这个!”虽然盒子里浓重的桂花香味熏得他直难受,但他还是在这浓烈的香气中嗅出了一股不易察觉的淡淡苦药味。
满屋子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震晕了,红枝和银蝶抱头痛哭,青雪和素英直奔到了床边,拉着明珠,激动的道:“小姐,您终于有救了。”
明珠轻轻闭了闭眼,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从一场经久不息的噩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了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张亲切的面容,温暖的阳光撒了满室,驱散了长久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没有人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她心中的煎熬。她有多么害怕前世的一切会重新上演,害怕重生后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幸好,老天并没有抛弃她。
“多谢苏大夫。”明珠笑着道谢,随即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林妈妈怎么样了?”
苏槐此刻亲情很好,笑呵呵的道:“小姐不必担心,林妈妈没病,只是过度疲劳,只需要好好静养就行了。”说起来,他能发现毒源,还多亏了这位林妈妈昏倒。
原来,林妈妈因为疲劳过度而突然晕倒,恰巧苏槐正好来了,自然顺便为林妈妈诊病。结果,却在偶然间嗅到了林妈妈身上的香味中混杂着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最后,查到了那香味是从她常用的发油中传出来的。
林妈妈好用一种老式桂花油,花香味道很重,那药物掺杂在其中,极难分辨。又因为她是明珠的贴身嬷嬷,常伴在她身边,药物便因此而渗入了明珠的体内,再加上她生了病,药性便开始发作了起来。而包括林妈妈自己在内,其他人没有生病或者接触时间很短,所以全都没事。
林妈妈转醒后,听说了此事,自责不已。她这辈子无儿无女,丈夫早逝,明珠就是她的命根子;一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害得明珠受了这样一场罪,心中哪里会好受得了?
明珠好劝歹劝,又是撒娇,这才勉强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却还是因为心头的这一股火而病了一场。
自从远离了毒源之后,明珠的病情则开始逐渐减轻,几乎一日一个样。余氏得知之后,感慨道:“我儿,你这是福大命大呀。不过,这下毒之人还真够阴险的,竟然在我儿身边的人身上下手。这样一来,就是被我们察觉到了,也找不到究竟是因为何物而中的毒。”
明珠想着病榻上的林妈妈,紧紧攥了攥拳,她可以容忍别人对她下手,但却绝对不会放过那些用心狠毒,连她身边那些真正关心她的人都不放过的人!重生之后,她曾经发过誓,要保护她们的,如果她连这个都做不到,那还真不如一早死了算了!
“母亲,女儿想着林妈妈生病的事暂时对外保密,放松对方的警惕。否则,这毒物又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再次出现,想再查就难了。”
余氏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她顿了顿,缓缓开口道,“我记得你上次说,咱们大房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的发生,很是巧合,你中毒过后紧接着就是颜姑娘小产,你说,会不会就是一个人做的呢?”
明珠略一思索,道:“母亲说的有理,女儿也觉得很有可能。只是,女儿还不敢确定究竟是谁想害咱们。”
余氏定定的出了一回神,道:“你觉得,你二婶母怎么样?”
明珠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四妹妹的性子虽然不像二婶母,但是女儿知道二哥哥却是从小被二叔和二婶严格管教的,听说书读的比大哥哥还好呢,祖母最喜欢的就是二哥哥了。”
余氏含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净跟我绕弯子。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咱们娘俩个有什么不能说的?”又幽幽叹道:“经过了这次的事,我总算知道谁是真心待我的了。”
余氏慈爱的望着明珠,道:“我虽说不敢比你的亲生母亲,但我这个做继母却也断不会亏了你。无论你遇到了什么委屈,或是谁欺负你,只要告诉母亲一声,母亲一定会护着你的。只要咱们娘俩一条心,就没人敢轻易动咱们。”
明珠似有些感动,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又没了母亲,最是需要人疼爱的年纪。她眼里含着泪,扑进了余氏怀中,叫了声:“母亲。”便流下了泪来。
余氏也很激动,她轻抚着明珠的肩,劝道:“好孩子,从今往后,你就跟我的亲闺女一样。今后若是有了弟弟妹妹,我这个做娘的也一定会让他们敬你、护你的。”
明珠哽咽道:“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会做个好姐姐的,将来也会好好照顾弟妹的。”
母女二人擦干了眼泪,余氏道:“我儿,你对颜姑娘小产的事是怎么看的?”说着,将自己从黛螺处问出来的话全都说了一遍。
明珠觉得心中微冷,面上却一丝不露。耐心听完之后,她歪着头,想了想,道:“母亲,既然那人选择了从香味下手,说不定那边也会如法炮制。大夫说颜姑娘是因为多思以致小产,女儿从前还真没听说过,只是不知道颜姑娘多思,是不是也是因为什么香呢?既然有安神香,我想,也应该会有扰人心智的香吧。”
余氏眼前一亮,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道:“没错,我儿说得对。”她略一沉思,便坐不住了,道:“我儿,你先回去歇息吧,我还有事。”
明珠笑着目送她急匆匆的背影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还未恢复红润的小脸上略显疲色。
青雪担心的到她身边,道:“小姐,那毒源虽已经除了,但是您的身体可还没恢复呢。其他的事就暂时放一放,您先养好了再说吧。”
素英撇了撇嘴,道:“夫人也太急了些。”
明珠淡淡一笑,道:“有些事,终究还是要靠咱们自己的。若是咱们不争气,其他人自然会有更好的选择。要知道,大房可不止我一个孩子。”
只要提出的条件得当,就算是和阎王做交易都不是什么难事。
夜里,明珠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琢磨着近来发生的事。
自从得知是桂花头油出了问题之后,明珠便立即着手查起。
首先便是一切可以接触到桂花头油的地方。大房下人们的头油脂粉向来都是在一处领的,各房都有定例,定期会派丫鬟去领。发放脂粉时是来一个取一个,但是因为那毒药造价高,不可能每一盒都放,所以,一定是有人特意换过的。
如果说,是大房管事的人事先偷换的,那么他至少要再收买一个人,因为分发东西的只是普通下人。不过,大房负责采买胭脂的管事却是余氏新安排进去的,被其他人收买的可能几乎没有。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当天去领脂粉的人。
林妈妈现在用的这盒头油,是十五日前那一次去领的。从记录上来看,余氏的丫鬟,李姨娘的丫鬟,画姨娘的丫鬟,颜氏的丫鬟全都去过。孟姨娘因去了家中佛堂为颜氏祈福,连上次都没去领,因此刨除在外。因为颜氏也是受害者,虽不能完全将她排除在外,但是是她的可能性却很小。余氏除非是疯了,想要自断膀臂,否则也不会害自己。
剩下的便只有画姨娘和李姨娘的嫌疑最大了。
还有一个问题,听苏槐说,这种名叫伏尾的毒其实并不多见,明珠从前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也就是说,凶手必定有钱,能买得起这样毒药。
画姨娘从来不问世事,轻易闭门不出,没有得到此种毒药的能力;那么,就只剩下李姨娘的嫌疑最大。
当然,她并不排除另一个可能性。
56、寻由 ...
或许,主谋另有其人,只是躲在了其他人的背后而已。
若单从对大房有敌意的人来看,其实并不难选,无非是二夫人和四夫人。大房的丫鬟仆妇众多,总有也有上百个。人多了,心自然就乱,余氏管家的时候不长,谁是谁的人,不好说。
不过,一想到四夫人那副愚钝的样子,明珠就禁不住翻了个白眼,连个小妾通房都治不住,其他的就更别说了。
于是,嫌疑最大的就只剩下了二夫人和李姨娘了。
明珠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指尖不小心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摸了摸,似乎是个匣子。她一下就想起了什么,将盒子打开,借着幽幽的月光,淡淡的金色光晕映亮了明珠的脸。
昨日雪鸾送信来,信上说,这颗珠子的来头应该不小,很可能是传说中的骊珠。在古代的传说中,黄海附近有座仙岛,附近常有妖怪出没。当时有一位太后娘娘突然生了一场怪病,据说必须要用海底深处的明珠救治。皇帝为了救治母亲,寻遍天下奇人,一同奔赴黄海取珠。但是,黄海底部有一条骊龙①看守明珠,从没有人能活着上来。皇帝不死心,在死了许多人,花费了无数的财力与物力之后,终于有一个高人成功的在黄海底部斗败了骊龙,就从它的下巴底下摘下了一颗金色的明珠,因此取名为骊珠。至于那太后的病究竟治没治好,书上倒是没说。不过,对于这颗骊珠的描述,便同明珠手里的这颗珠子极为相像。
明珠将骊珠握在了手心,丝丝凉意沁入了心脾,她的神智很快就恢复了清明。当然,她才不相信这颗有些特别的珠子真的是从黑龙下巴上摘下来的,应该只是传说而已。这颗珠子确实能够解热,对身体应该也有些好处,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这样是宝贝也确实难得,自己生风寒中毒是时候,身上会发热,但只要握着这颗珠子就会舒服很多。
回想起这颗骊珠的来历,明珠有些茫然,高家的宝物既然在自己的手上,父亲难道不知道吗?还是忘记了?既然知道的话,又为了不取回去呢?
说起来,当年是事还真是一笔糊涂帐,他也许也是不愿意面对的吧。
思及此处,明珠突然想起一事。她从苏大夫口中再三确认过了伏尾的症状,和她前世的病症一模一样。既然前世的她也是因为中了此毒而死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害她的人和此时害她的人应该也是一个,而害她的原因也该八九不离十吧。只是那人一直没有得到机会,所以才会一再延迟。
想通了这一点,她突然精神一振。她努力的前后回想了一番,前世的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丧母又没有人待见的小女孩,可为什么又有人想置自己于死地呢?她想了半天,可还是想不出什么理由。
那么,也就只剩下了最后一种可能。
余氏倚在榻上,揉了揉额角,语气中略带疲惫的问道:“全都找遍了?”
“是。颜姑娘屋里所有带香味的全都找出来了,苏大夫都看过了,没有发现什么。”璎珞据时以告,“就连伺候颜姑娘的丫鬟们也全都查过了,什么都没发现。”
余氏的心里有些烦闷,颜氏已经小产了,若是东西已经被毁了,确实是无从查起。
她继续道:“那你可查到了颜氏身边伺候的人平时都和谁比较亲近?”
璎珞一一回说了一遍,大多数都是大房里下人的正常交往,也听不出个头绪来。
余氏轻轻扣了扣桌子,“你只说,有没有人和其他房的人联系密切?”
“回夫人,颜姑娘身边伺候的下人都很守本分,除了咱们大房里的几个姨娘小姐的丫头之外,没有和其他房联系太过密切的。”
余氏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好几日了,再想查怕是很难。
这时,丫鬟忽报说,“青雪来了。”
余氏忙道:“快请进来。”
青雪不慌不忙的走了进来,向余氏请过安之后,说明了来意。余氏听后,眉头渐渐的舒展了开来。
高府中一间跨院的厢房内,几个丫鬟仆妇都没精打采的或站或坐,有的面容迷茫,有的哭丧着脸,没有一丝生气。一个小丫鬟呜呜咽咽的坐在墙角,抹着眼泪,口里不停的喃喃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在床边椅子上坐着的黛螺忍不了了,大声呵斥道:“快点闭嘴吧!没事也让你说出事来了。好歹再忍一忍,夫人是个明理的人,查明之后定然就会放我们出去的。”她一边说着,眼睛向四周瞄着。
只听旁边有一人冷笑,道:“夫人不在这里,也没派人在这听壁角,你马屁拍得再好她也听不着。也不知咱们其中哪个是吃里扒外的,害得大家一起陪着受罪。”
黛螺的眉毛一立,回道:“黛眉,你用不着针对我。告诉你,这屋子里可没有哪个像你似的拼命爬老爷的床!”
黛眉尖声道:“这一切还不是当初姑娘吩咐的吗?你以为我愿意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姑娘早就察觉到你的用意了,所以故意不让你去伺候老爷,就怕你一招得了势,一脚蹬开了我们不管。你敢说你没有这个心吗?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若是你有一丝这个心思,就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你——”黛螺气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不敢吧……”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余氏身边的大丫鬟璎珞亲自带了几个婆子进来,对众人道:“颜姑娘已经醒了,说明了一切,原来只是一场虚惊。夫人开恩,免了你们伺候不周的责任,就不再责罚了,你们原来是干什么的,现在也干什么,都回去吧。”
众人欣喜若狂,纷纷起身朝外走去。璎珞转身刚要出去,就见黛螺满脸担忧的走上前来,道:“璎珞姐姐,借问一句,我们姑娘真的清醒了吗?”
璎珞道:“是呀,你们姑娘刚才说要见夫人,还和夫人说了好一阵话呢。我看着,确实清醒得很。”说着,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黛螺拍了拍胸口,道:“这还真是老天保佑呀。”
却说众人回到房中,却见仍颜氏仍是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有丫鬟端着空药碗出去了。黛螺拦住了她,问道:“刚才璎珞姐姐不是说我们姑娘已经清醒了吗?怎的还是如此?”
那丫鬟道:“是醒了呀,还和夫人说了好半天的话呢。只不过说完之后又喝了安神的药,这不就睡下了。”说着,扬了扬手里的药碗,又有些神秘的凑近她,“对了,黛螺姐姐,姑娘和夫人说话时候,正好我进去送茶,让我给听到了一句……”
黛螺道:“那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姑娘说了姐姐的名字……”
这时,门外正好有人唤那丫头的名字,那丫头应了声“来了”,就出去了,只留下了一脸心事的黛螺独自立在那里想着心事,殊不知,这一幕早已被人看在了眼里。
“黛螺,又是她。”
听了璎珞的话,明珠的脑海中立即浮现了一双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眼睛,那样的细长灵活,顾盼流光。她当时就觉得,这样一个女子,真的甘于屈居一个贱籍出身的通房之下吗?
看来,她还真猜对了。
“三小姐料得可真准,夫人听了小姐的话,放了伺候颜姑娘的人,又设计迷惑,然后命我们仔细观察颜姑娘身边人的一举一动,只有那个黛螺的表现最为反常,盯着她的人说,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魂不守舍的,只要有夫人身边是人过去,她就会特别注意。但是,她很狡猾,至今连院门都没有出过。”
明珠算了算日子,突然笑道:“我相信,再不出三天,她一定会忍不住了。”
不出她所料,就在第三天的头上,黛螺终于迈出了院门。
她三绕两绕的来到一处小路上,边走还边警惕的回头看着。就这样,她走了好半天,一直来到了一处旧院落前。这里从前住着谁,没人知道,反正近几十年来是空着的。高府地方大,这里也偏僻,平时很少会有人过来,院子也没人修整,房顶都长满了乱糟糟的杂草,显得有些荒凉。冷不丁一看,还真像话本上鬼狐居住的地方,带着些阴暗的气息。
黛螺轻轻敲了敲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黛螺的踪迹消失在门里。不一会,黛螺再次走了出来。她警惕的朝四处看了看,将手里一个宝蓝色的闪缎荷包塞进了袖中。
她走后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又有一个人探出了头来。她左右看看无人,转过身,轻轻将院门阖上,提着裙子,快步走开了。
她刚转过弯去,猛的一抬头,吓了一跳。
就在大房的一座院落里,一个女子正跪在佛前,手里捻着佛珠,虔诚的祝祷着。突然,院门被人推开了,余氏带着一众丫鬟仆妇,怒气冲冲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女子连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余氏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来到了正中央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那女子一愣,道:“夫人,您这是……”
这时,明珠也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款步走到了一张椅子上坐下,瞄了一眼地上立着的女子,又看以一眼佛龛内供着的观音菩萨,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余氏将一个宝蓝色的香袋扔到了她的脚下,道:“画姨娘,请你好好解释一下这个香袋的来由吧。”
57、追溯 ...
跪在地上的画姨娘木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香袋,没说话。
余氏也不着急,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让我提醒你一下,你身边的那个丫头叫什么小舒的,和颜姑娘的丫头黛螺暗通曲款,今日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住的,怎么,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抵赖吗?”
画姨娘看了余氏一眼,十分平静的道:“婢妾不知夫人在说什么。”
余氏冷笑了一声,道:“说也好,不说也罢,那两个丫头可是全都招了。你先是派了丫环利诱黛螺,说若是颜姑娘小产,凭着大老爷对颜姑娘的宠爱,定然会更加怜惜,到时候趁着颜姑娘伤了身子,不能侍寝,又无力控制她的空档,笼络住大老爷。否则,只要颜姑娘不点头,她就永远也别想有出头之日了。她听了你的话,决定冒险一搏。”
“就这样,你给了她一个香袋,让她放在颜姑娘的枕中,还有意无意的传话给她,说本夫人进门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可能是不能生育;如今这样的照顾她,就是想等她生下了这个孩子之后抱走,然后再暗中结果了她这个生母的性命,使得她整日活在不安之中。再加上那香袋中扰人心智的香料,就算是让她滑胎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后,黛螺偷偷取走了香袋,并且将之投入了河中,神不知鬼不觉的销毁了证据。要不是本夫人略施小计,再加上大老爷一直没去看颜姑娘,又怎么会引得黛螺心急,冒险去联系你呢?”
说到此处,余氏柳眉一竖,提高了声音,道:“画姨娘,我自认待你不薄,可你却这样处心积虑的陷害我,究竟有何心思?”
画姨娘却连眼皮都没抬,道:“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连婢妾整个人都是夫人的,更遑论身边的丫鬟了。”
余氏一咬牙,冷哼了一声,道:“我还真没想到,向来都是不言不语,不动声色的画姨娘,还有一副好口才。若我就这样定了你的罪,还好像是我故意捏造的似的。那我问你,你又为何要加害三小姐?”
“夫人真是糊涂了,”画姨娘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都没看明珠一眼,道:“婢妾也三小姐素来无仇无怨,又为何要害她呢?”
明珠安静的端坐在一边的雕花椅上,打从一进门开始起,她就一直在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个不过三十左右岁,神情整肃的妇人。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姨娘一向少言寡语,在巧舌雌黄的李姨娘、八面玲珑的孟姨娘和年轻貌美的颜氏的光芒下,几乎没有存在感。尤其是她那一双古井无波眼睛,一直暗淡无光,明珠几乎从未见她笑过。其实,如果仔细看的话,她的五官还是很耐看的。如果她的表情能不这样呆板,然后再年轻个十岁,那她的样貌也定然不在李、孟之下。
明珠眨了眨眼,一笑,道:“姨娘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呀,这才几年的功夫呀,怎的就把前事都给忘光了?”她将手肘支在桌上,略带天真的歪着头,道:“您是有个干哥哥,叫万大福吧。”
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明珠是怎么只知道的呢?原来,就在那一晚,明珠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除了有人会因为自身利益的驱使而害人之外,那么剩下的另一个害人的原因就只有复仇了。她的母亲从前结仇颇多,但是去世得又早,没准就有人想从自己身上找回这笔账来。自从明珠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之后,便命人去查过去的旧事,果然从画姨娘这里查到了一桩当年的秘辛。
“他早死了,不知三小姐为何要提起此事?”画姨娘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过很快就隐去了。只是她的手却无意识的捏了捏衣袖,风吹过,袖口微微颤了颤。
原来,当年的画姨娘只是一个孤儿,是被人牙子卖进高府中的。后来拜了万大福的母亲为干娘,大她一岁的万大福就成了她的干哥哥,对她颇为照顾。后来,画姨娘去了老太太身边伺候,因为性子和顺又听话,被老太太看中,赏给了大老爷高世箴做了通房丫头。没过多久,画姨娘有了身孕,就此升为了姨娘。本来,这只是大宅院中的一桩平常事,但就在摆姨娘酒的那一天,却被人撞见万大福从画姨娘屋里出来,而且衣衫凌乱。这下可不得了,万大福百口莫辩,被活活打死了。而下此命令的人,就是明珠的母亲,从前的上官夫人。
这件事因为涉及大房的颜面,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画姨娘因为惊吓过度,失去了孩子。世世代代服侍高家的万家一家子也被寻了个不是,全家都被撵出了高府,失去了音信。从此之后,画姨娘便退出了人们的视线。久而久之,这件事也被渐渐遗忘了,谁还会记得一个行为不检的家仆呢?
明珠不慌不忙的道:“我知道,当年是事确实是委屈了姨娘,我相信,你对我父亲也绝无二心。”
她又加重了语气,为她抱不平似的骂道:“姨娘那个干哥哥万大福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他不但觊觎姨娘的美貌,还企图对姨娘心怀不轨!这样的人,就算死一万遍都是活该的!”
“不许你们诋毁他!” 画姨娘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了这样一句话,额角的青筋却因为主人的刻意压制反而蹦得更高了,她平静整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裂痕。
明珠并没有被她的举动吓到,继续不满的道:“姨娘这是什么话?要不是因为他,又怎么会害得你连孩子都失去了?就算他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是活该!这样的牲畜不如的人,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画姨娘突然尖叫了一声,朝着明珠就扑了过来。立刻有两个婆子冲上前来,死死将她按在了地上。她挣扎着扭过头去,恶狠狠的瞪着明珠,也不知是气还是怒,五官都扭曲了起来,“他是无辜的!根本就是有人要害我,要置我于死地!你和你娘一样狠毒,你们全部都该死!都该死!”
余氏对画姨娘的反应很是满意,道:“看来,画姨娘确实是把万大福的死都归咎于上官夫人了,只不过,你又为何要害颜姑娘呢?说吧,那毒药是从哪来的?凭你的条件,是不可能弄到此种稀罕的毒药的,是不是有人以此为条件要挟,让你害了颜姑娘才给你毒药?”
画姨娘此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明珠刚才的一席话就像打开了一道闸口,多年的隐忍和仇恨的洪流在顷刻间喷泄而出,惊人的怨气在瞬间爆发了出来。她不顾一切的嘶声大骂了起来,恶毒的诅咒源源不绝的从她口中流出。
余氏听了气得脸色发青,还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敢如此放肆,她立刻吩咐左右,“来人,给我狠狠的掌嘴!”
宋嬷嬷因为颜氏小产的事受了不少的埋怨,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没处发泄呢。看着罪魁祸首就在面前,她早就憋不住了,一听说要掌嘴,当即自告奋勇的冲了上去,挽起袖子抡起巴掌就是一顿嘴巴。
这气力十足的几十个巴掌下来,打得画姨娘满嘴都是血,牙齿也掉了几颗。
画姨娘被打得有些发晕,明珠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也许那万大福也是冤枉的,甚至还有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你只知是上官夫人打死了他,可你知不知道,究竟是谁告的密?”
“就是她,就是她一直看我不顺眼,就是因为我是老太太派来的,所以她疑心我,她容不下我!”
明珠摇了摇头,叹道:“看来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罢,像你这种蠢人,受人挑拨两句就一口认定了是我母亲害死的万大福,看来,你也只有被人利用的份罢了。若万大福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你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人当枪使了,而且还白白的送了性命,估计连做鬼都不得安宁。真不知道你这些年吃斋念佛都有什么用,连真正是谁害了你都弄不清楚,你活着也是白活。”
她继续耐心的道:“你别忘了,就在你有身孕的那个时候,我母亲也已经有了身孕。你当时不过是一个姨娘而已,就凭你的出身,就算生下了庶子也不过是婢生子,又早已有了庶长子,还是身为良妾的李姨娘所出,你就算生了儿子又算得了什么?更别说你这胎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也太高看自己了,我母亲有什么理由亲自去害你一个身份微贱的妾?算了,跟你这样一个糊涂人也讲不清楚,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吧。”
像这样一条道跑到黑的人,她还真不能逼得太紧。
画姨娘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恍惚这个表情,她努力的回想着前事,似乎有些迷惑起来。
就这样,她被带了下去,并且被余氏派的人严加看管了起来。
林妈妈听说此事后,唏嘘道:“说起来,这件事也是小姐无法。本来这件事已经被小姐按了下来,可当时也不知道是谁把事情捅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很生气,因为画姨娘怎么说也是她赏给大老爷的,这样做等于打了老太太的脸,就吩咐小姐一定要狠狠的惩罚画姨娘的干哥哥,务必打死。就这样,在万大福死后,画姨娘也失了宠。小姐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就留了画姨娘一条命,反正也左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没想到,就因为这一念之差,竟然就害了小小姐。”
明珠轻轻咬了咬唇,心道:怕是母亲留下画姨娘就是想好好恶心一下老太太吧。就这么一个大活人摆在大房里,还是老太太亲自挑选出来的“和顺体贴”的美婢,老太太今后还有脸往父亲身边插人吗?不过,这话她倒是没必要跟林妈妈说。
更何况,她还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结果。
58、甘心 ...
相比余氏那边伤着脑筋,李姨娘和明霜最近却过得比较惬意。只是有一样不顺心的,大老爷的差事怕是得不着了。
“姨娘,父亲真的进不了京城了吗?”明霜对着菱花小镜,理着鬓发。镜中之人眉如远黛,眼若春水,粉面桃腮,海棠红的小袄更衬得肌肤如凝脂般白嫩,头上红宝石簪子莹莹闪亮,真如明珠朝露般动人。虽然她一想到明珠和明佳的脸就忍不住心烦,但这样一看,她也不差嘛。
李姨娘上下打量了女儿几眼,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哎呦,二小姐可真是越长越美了。看看这小脸,看这身段,啧啧。”
明霜害羞的底下了头去,道:“姨娘……”
李姨娘笑呵呵的道:“别人都说三小姐和四小姐好看,照我看,不过是个摆件罢了——再贵也不好用。”她凑近了明霜,小声道:“这男子呀,你别看他们表面上多正经,心里头都嘴馋着呢。光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灯一吹还不都是一个样子?这手上能模着的,身上能碰着的才是最要紧的。你信姨娘的话,我让你坚持喝的汤一定要继续喝,这不,起效了吧?”
说着,瞄了一眼明霜胸前的两团突起和盈盈的纤腰,想她当年不也是这样被大老爷相中的吗?这里才是真正的温柔乡,英雄冢。俗话说得好,秋水眸儿樱桃口,难敌一身粉白肉。①
要说李姨娘怎么知道这些?说起来,她从前做姑娘的时候家里穷,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哪里还管什么礼教大防的,半大姑娘满村乱溜达是常事,什么话没听过,什么事没见过。有一个在城里做窑姐的半老徐娘赚了钱,衣锦荣归,就在村里安了家。见李巧儿能说会道,长得也齐整,心里自是喜欢,爱找她帮着做些零活,私下里说话的时候也不避忌。偶尔说起回春御夫之术,或是有钱人家里的隐私事,年少的李巧儿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刚刚家境稍微好一些之后,李巧儿的哥哥却因为赌钱,将家里输得一干二净,自己却跑了。李老爹愁得没法,就打算卖了李巧儿。恰巧高家在位大老爷寻妾侍,派去乡间物色人选的就看中了李巧儿。当时,送到高太君面前的人选还真不少,家境和外貌比李巧儿更好大有人在,读书识字的更是不稀罕。李巧儿一看高家如此富贵,哪里还想回去过苦日子,使劲浑身解数,拼命巴结高太君,将所有能当的东西都当了,又花钱买通了下人,找机会接近大老爷,将从前听来引人的手段全都用了一遍,终于打败了所有对手,以良家妾的身份坐上了姨娘的宝座。而且,她肚子也争气,一连生下了两个孩子,在大房的地位坐得稳稳的。这一切,可全都是她的经验之谈,也是生在大宅内院的贵妇人们向来嗤之以鼻的。
一旁侍立的丫鬟听了,也禁不住红了脸。
明霜见状,挥退了下人,小声道:“姨娘,哥哥真的说父亲不会进京吗?”
李姨娘打了个唉声,道:“大少爷身边的丫鬟金菊昨日来说的,老爷的差事怕是就这么丢了,这京城,十有八九也去不了了。”
明珠有些沮丧的放下了手中的镜子。她今年都十二了,就是订亲也已经不算早了。可她毕竟是庶出,再加上父亲没有官职,将来能配个什么样的人家,她心中可没底。
李姨娘知道女儿的心事,道:“二小姐也别心急。大少爷今年都十三了,再过两年就能进考场了。听老爷说,大少爷念书念得好,没准早早的就能中了。你可是他亲妹子,高家还能把你随便给了人不成?”
可明霜听了,却依然高兴不起来。她自来心高,庶出的身份一直是她的心病,一想到上官鸿瑞的翩翩风度,心中不由得更加烦躁起来。
她一赌气,抱怨道:“话是这样说,可谁不知道我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大户人家都忌讳这个,左不过只能配个庶子罢了,一辈子被嫡出的妯娌压着,就像四婶母,嫁了个没用的庶子,老太太哪里将她一个庶子媳妇看在眼里?等到了分家的时候能得几个钱呀!还不得受一辈子穷?”
李姨娘一听,气得直捶胸口,道:“二小姐可是怪我连累你了?你姨娘没本事,做不了主,害得你嫁不了好人家!可你怎么不想想,若不是我进了高家,拼死拼活的熬了个苦哈哈的姨娘,你现在没准就是个种地的村妮,将来再嫁个种地的粗人,一天打你三遍,你还想着读书写字?想着穿衣服吃饭挑三拣四?想着高门大户的少爷?我呸!做梦去吧!”
明霜一听,气得流下了眼泪,道:“我哪里有怨过姨娘呀?都怪我自己命不好,投错了胎!可我哪里就比不得高明珠了?姨娘哪里知道,每次聚会的时候,明珠和明佳身边都围着好些人。我和她们说话的时候,那些不如我的小姐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瞧不起的意思,不过是仗着嫡出的出身罢了,我又比她们差什么?凭什么她就能挑个好人家?凭什么她就能有个好外祖?凭什么她就受尽了宠爱?凭什么?凭什么呀?”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觉得不甘心。
李姨娘见明霜哭得伤心,心下一软。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儿子就不在身边,只有这么个女儿能时时陪着她,哪能不心疼呢?便道:“二小姐,你放心,但凡姨娘能做到的就一定替你打算。你的终身大事至关重要,咱们好好商量着,未必想不着一条出路来!”
想她李巧儿是什么人?当年家里穷困潦倒,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能想到今日能够锦衣玉食,使奴唤婢?她女儿也不差,凭什么就要屈居人下?她就不信了,连老太太和大老爷她都能糊弄得了,等轮到自己女儿的时候却反而成了缩头乌龟了?
“姨娘,”明霜哭着将脸埋在了李姨娘的胸口,“还是你对我最好。”
李姨娘也红了眼圈,将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了几句。明霜靠在她的肩头,露出了半张脸来。她的神情有些莫测,一双眼睛虽红,却哪里有一点哀伤的痕迹。
李姨娘就这样帮着明霜擦了眼泪,命人打水洗了脸,给她净了脸,重新梳妆了一番。刚收拾好,就见冬青从门口进来了,她神情略有不安的道:“姨娘,刚得了信,颜姑娘割腕了。”
原来,颜氏清醒了之后,一时伤心,留了一封遗书,继而割腕自杀。幸而发现得早,被救了回来。大老爷高世箴看了遗书之后,颇为感动,来看过颜氏几次。余氏便趁机进言,说颜氏受了天大的委屈,抬举她做了姨娘,赏赐也如流水一般流入颜氏的院子。所有人都知道,颜氏并未失宠,反而在失了孩子之后更加得宠了。
明珠辗转得知了遗书上所写的内容,直赞颜氏是个人才,心内叹服。
遗书中丝毫未提及自己所受的委屈,更没有提及黛螺一句,只是回忆了与高世箴初次见面时的美好,吐露了心中对他无限的敬仰和深情,行文潺潺如小溪般清新隽永,又喁喁诉说着相思之情,不像是遗书,却像是情书。她还亲自做了一首相思诗,颇有几分文采。最后,她自觉无颜面对大老爷,只希望以自己的死,换取他的心中的一点点位置。
一个美丽而痴情的女子,在情人家里过得不如意,却又担心情人知道了会难过,会心疼,甘愿忍辱负重,咽下心中所有的委屈——这样的女子,换了哪个男子会不得意,不怜惜呢?
青雪叹道:“颜姨娘这一手以文诉情果然高明,这样好的文采和心境,大老爷身边伺候的没一个能做到。”
明珠笑道:“那是你太小瞧她了。这些手段,想来是她最为拿手的也不一定。”勾栏之地是什么地方,世人都知道。明珠虽身处深宅之中,却也活了不少年,对此也略有耳闻。多少贵妇人一说到自己的丈夫去那样的地方就头疼。有些人为了附庸风雅,和名妓来往,那真是花前如流水一般。
那样的地方想招揽客人赚钱凭的是什么?色相不过是最低等的,那些高等的花魁不过是念个诗,做个对,下个棋,弹个琴就不下千金之价,众人却仍然趋之若鹜,她们所凭借的不就是出众的才情和对人心的了解吗?颜氏既然从那里出身,这些也不过是最基本的生存手段罢了。
且不说她们怎么议论,再说余氏,虽然升了颜氏做姨娘,心中却是不甘愿的,不过是为了讨高世箴欢心罢了。再加上画姨娘的事尚未有定论,对诸事都看不顺眼。画姨娘整日昏昏沉沉的,问什么都不说,余氏干着急也没办法,只得命人仔细看着。这件事对外仍旧保密,只说画姨娘病了,要静养,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她是大房的女主人,关上了门,谁还能忤逆主母的话吗?余氏只等着画姨娘想通了,自己将背后之人交代出来。
只是有句俗语说得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有一句话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一日,余氏正在理事,宋嬷嬷忽然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颤声道:“夫,夫人,不好了!”
余氏心中“咯噔”了一声,急问道:“怎么了?”
宋嬷嬷都快哭了,“老,老太太派人将画姨娘给带走了!”
59、明争 ...
高太君憋着一股火,瞪着面前跪着沉默不语的画姨娘,心脏都禁不住直颤,这个恼火劲就甭提了。这可是她亲手给儿子挑的姨娘,上次已经被她丢尽了脸面,本想着任她自生自灭,万没想到时隔十多年,竟然又给她惹出了事端,甚至比上次的还要严重百倍。要不是因为身边的丫鬟偶然听说了此事,她还真不知道要被瞒到什么时候呢!耻辱,莫大的耻辱!
“拉出去,立时打死!”
高太君因为气急了,一声令下,画姨娘就要被拉下去。
“且慢,母亲听我一言。”话音未了,余氏领着人匆匆赶到,身后还跟着一个被丫头扶着的藕荷色娇小身影。
“珠儿给祖母请安。”大病初愈的明珠就这样俏生生的立在了高太君的面前,嫩生生的小脸莹莹泛着粉光,加之她身上还没什么力气,反而看着娇怯怯的,更加惹人怜爱。
高太君一见许久未见的孙女已经没事了,心中的火气便一下子消去了一半。她向拉着画姨娘的婆子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将画姨娘拖下去,连理都没理余氏,只笑着叫明珠到她身边去坐着,道:“我的乖孙女可好些了?瞧瞧这小脸,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她心疼的砸着嘴,心里愈发恨起了画姨娘来,“连我的孙女都敢害,真是该死!”
余氏尴尬的立在地上,听见门口打板子声音,心内焦急,便也顾不得了,当即跪下道:“母亲,请您听儿媳一言,画姨娘现在还不能打。”
高太君的脸一下子撂了下来,道:“好哇,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是先不依不饶的了!我问问你,你这个嫡母是怎么照顾我孙女的?让她差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人害死了!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孙儿,就这么没了,这个画意早就该死一万遍了,你不但知情不报,竟然还护着她!你说,你究竟安得是什么心?”
余氏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白了,她咬了咬牙,道:“母亲息怒,这些事虽然是她做的,但是她的背后还有人指使她。大夫查到的那两中毒药都很罕见,价格也不便宜,您想想看,那画姨娘从来足不出户,一个月就那点银子,哪里能弄到这样贵重的毒药?”
一旁的二夫人略一思索,也道:“母亲,既然嫂嫂都这样说了,不如就将那画姨娘带回来,好好审一审,也免得她就这样冤死。”
明珠和余氏同时扭头看了镇定自若的二夫人一眼,心里同时打了个突。
高太君也冷静了下来,觉得两个媳妇说得有理,便命人将画姨娘重新抬了上来。这一耽搁,几十板子都已经打完了,画姨娘身后全身血迹,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高太君命人用冷水将画姨娘泼醒,厉声道:“画意,你说,究竟是谁指使你害我孙子孙女的?”
画姨娘缓缓睁开了眼睛,神情中满是迷茫。
“画姨娘,你没听见老太太在问你话吗?”余氏急问道。
高太君气得一拍桌子,喝道:“你说是不说!”滴翠和流金两个大丫鬟连忙上前抚胸揉背,轻声劝道:“老太太仔细气坏了身子。”
明珠看着画姨娘的神情不太对劲,两只眼睛直勾勾的,似乎有些魔障了,忙道:“祖母,您看,姨娘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高太君见画姨娘一副痴傻的模样,只觉得脑仁生疼。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拉下去拉下去,等她清醒了再问她。”
流金见老太太不高兴了,冲一旁的婆子轻声斥道:“还不赶快拉下去,没见老太太动怒了吗?”
余氏眼看着画姨娘就要被带走了,咬了咬牙,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明珠冲她一使眼色,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
高太君看着下面跪着的余氏,心中不快,只道:“我乏了,你们都下去吧,留珠儿陪我一会就是了。”
余氏只等不情愿的退了出去,立刻派人打听画姨娘被带去哪里了,一听说是柴房,心就凉了一半。现在早晚天凉,受了重伤的人若是在那里呆上一晚,不见阎王也差不远了。若是她死了,这事不就成了无头公案了吗?她想着明珠刚才对自己使了眼色,心道:“莫非,她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吗?或是想在私底下跟老太太要人?”想到这里,她稍微震静了下来。
明珠过了好半天才从高太君屋里出来,璎珞一见她,连忙迎上了前去,道:“三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夫人正等着您了。”
明珠道:“璎珞姐姐别急,我这就去见母亲。”说着,朝上房走去。
余氏这里正忐忑着,一见明珠回来了,连忙命人关上了房门,将丫鬟全都撵了出去,急问道:“我的儿,你可是把人要来了?”
明珠拉住余氏的手,安抚她坐下之后,道:“母亲,您听我说。这人呢,我是没要。”
余氏疑惑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如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幕后主使之人是谁,她要是死了,不就断了线吗?”
明珠微微一笑,道:“母亲,其实女儿压根就没指望能从画姨娘口中套出什么‘真相’。所以呀,这要不要人都没有什么必要。”
余氏也不傻,她立刻想到了什么,忙道:“那你都查到了什么吗?”
“您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老太太的吗?”明珠反问道。
在她看来,画姨娘不过是一个诱饵,有她在,对方就绝不会安心。她在这里抛下了鱼线,就是等着掉这条大鱼呢。余氏那边将画姨娘看得这样紧,对方怕是觉得棘手,没准又会借刀杀人,而高太君的怒气就是最快的那把刀。于是,明珠便命人紧紧盯着高太君身边的动静,果然让她查到了蛛丝马迹。
“是谁告的密?”余氏急切的盯明珠的脸,似乎想要确认些什么。
明珠平静的吐出了一个名字:“流金。”
“是她?”余氏起初有些惊讶,随即想到了一个传闻,心下了然。
原来,这高太君身边的大丫鬟一共有四个,其中最得宠的就是滴翠,其次便是流金,二人在府里的体面甚至比一般的主子还强些。她们身上的一切风光荣耀皆系在老太太的身上,若说她们都是谁的人,那绝对不用问,肯定都是老太太的人,没有人怀疑。只不过,人总是有老的时候。人一老,自然就有人会担心自己的将来。
“您看,这背后主使之人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明珠不动声色抚平了藕荷色裙子上的褶皱,继续道:“女儿猜测,画姨娘今日之所以一直不说话,肯定是早被人下了药,时间就在离来开大房去松苑的路上。怕人就是被咱们要回来了也再问不出什么了。只不过,虽然咱们都已经心知肚明,却没有证据能证实是她做的。”
对于这一点,明珠并不沮丧。她根本就不指望这府里谁能做主,就算老太太知道了,心里估计也会有另外一番考量,绝对会息事宁人。她这样做,不过是想给余氏提个醒,或者说,给她父亲高世箴提个醒罢了。至于他们夫妻二人是怎么打算的,她倒是不担心,点到为止就好,谁又比谁傻呢?
明珠走后,余氏思索了半日,随即命人熬了补汤,亲自给大老爷送去。
夫妻二人说起了闲话,余氏道:“老爷听说了没有?二老爷看中了老太太身边的流金,说要纳为妾侍呢。老太太虽然没说给不给,但看着流金常往二房去的势头,想来是肯的。”
高世箴喝着汤,没言语。
余氏笑望着他,道:“妾身想着,老爷身边也没个”
高世箴喝了一口汤,随口道:“我都一把年纪了,有夫人在身边就够了。再说家里头还有一堆妾侍呢,总没个安分的,够让人烦心的了,还纳什么妾呀?”将近四十岁的高世箴其实并不显老,除了有些小肚腩外,气质风度都是绝佳的,家下的丫鬟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心思的。
余氏闻言,心中泛起了一股甜蜜之意。能被夫君喜爱是每个女子的渴望,余氏也不是没期待过,只是现实却令她不敢妄想。自己是继室,丈夫比自己大十几岁,身边一大堆小妾,且个个都有十来年的感情,又有一个才貌双全的爱妾在身边伺候着,她是哪里也沾不着边,只能依靠管家才能博取丈夫的尊重。可是,若丈夫对妻子的感情只剩下尊重,那不得不说这个妻子活得很悲哀。
余氏轻松的笑了笑,道:“说起来,二叔这些年净为家里的生意操劳了,府中的开销大部分都是由二叔管着的生意供着的,我这个做嫂嫂的看着也过意不去。老爷是不是也要为二老爷谋划谋划?二叔好歹也是个举人,放着总归是浪费了些。那日老太太还说呢,家里多一个做官的就多一分底气。”
高世箴此时已经将碗里的汤喝光了,他将空碗放在了几案上,缓缓道:“二弟虽没什么大志向,但是家里的生意也不能没人去管。四弟我就不指望了,不惹事就算好,家里左右也不差他那份钱。五弟散漫惯了,他的性子不适合官场。幸好三弟还算争气,为人又沉稳,只是过于老实了,做个知州还好,想再往上去有些困难。他近来说要回京述职,正巧为夫过些日子也要进京一趟,亲自去寻门路。求人不如求己,高家决不能在我手里落没下去。夫人放心,为夫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这次绝不会空手而归的。”
余氏略一思索丈夫的话,心中已有了底。只要丈夫重新做了官,成了官身,高家需要仰仗他的地方还多着呢,对方自然也就知难而退。
果然,第二天就传出了消息,画姨娘死了。余氏格外开恩,派人去买了一口薄皮棺材,盛殓了画姨娘的尸身,抬去乱葬岗埋了。对外只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不少东西,被人发现后便羞恼自尽了。画姨娘屋里的东西则被人清点了一番,收归库房。因她没有亲人,其他不是公中之物的,如屋里供的佛像、佛龛、衣服、廉价首饰之类的,就全都贱价卖给了家里较穷又不计较吉不吉利的下人贴补家用,所得财物收归公帐。
知情的人都偷偷议论,说不过是大房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妾侍,却做下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着实令人意外。这看似老实的人,反而更加歹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云云。
明珠闻讯后,没说什么。只命人将画姨娘平日供奉的佛像买下,着人送去万大福坟前埋了。她相信画姨娘的话,万大福毕竟是无辜的,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罢了。这样的人从前不缺,现在不缺,今后也绝不会少了。
林妈妈此时也已经痊愈了,她特意在佛前多上了一炷香,祝祷了几句,叹道:“这都是前世的冤孽呀。”
素英撅着小嘴,小声道:“妈妈,您真是太心善了,她都把小姐和您害成这样了,您都不怪她吗?这样的人,死了也活该。”
明珠笑着丢开了手里的书,道:“好了,我饿了,你下去看看饭菜好了没有。要是还是昨天那几个菜,就让他们重新做。我的病已经好了,让她们别再做那么清淡的了。”
素英一径去了,林妈妈无奈道:“小小姐,奴婢只是……”
明珠拉住她的手,粲然一笑,道:“画姨娘的所谓作为确实可恨,可我恨她的原因却是因为她害得您卧床不起。这件事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咱们今后也不必再提起了,省得烦心。”
林妈妈也笑了,刚要说什么,却见青雪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纸笺。
明珠道:“你不是安排人送佛像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办好了?”
青雪将手中的纸笺递给明珠,神情凝重的道:“这是从画姨娘的佛像里找到的,小姐看看吧。”
明珠惊讶的接了过来,展开一看,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
60、亲疏 ...
明珠猛的抬起头,问道:“这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
青雪道:“那佛像是木头刻的,里面是空心的。丫鬟取佛像的时候不小心可坏了一个角,就这样,露出了里面的纸笺。”
“那你可知道,画姨娘究竟识字吗?”
青雪点了点头,轻声道:“奴婢问了伺候过画姨娘的丫头,她们说画姨娘平日无事就爱抄写经文,抄过的经文装满了整整一柜子,想来是识字的。”
明珠一蹙眉,道:“你去找找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最好把她曾写过的字全都找来,连一个纸片都别放过。”
青雪应声出去,明珠重新展开了那张纸笺,只见上面写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大仇未报,心犹不死。砒霜二钱,欲送其归。惜哉悲哉,落于人后。阴险毒妇,一命呜呼。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嗟乎,未能手刃仇人,妹无言地下面兄。幸哉,其女尚存。且待妹子寻一时机,亲送其下黄泉,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仔细端详这张纸笺,纸张颜色泛黄,怕是有些年头了。明珠越看越觉得心惊,只觉得浑身冰冷,连素英叫她都没听见。
“小姐,”素英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老太太刚才派人来请您过去呢。小姐,小姐?”
明珠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心不在焉的道:“嗯,知道了。”
她深吸了两口气,将情绪暂时稳定了下来。一路上,她一直在思索着纸上所写的内容。画姨娘口中的“阴险毒妇”应该指的就是自己的母亲了。后面还写了“其女尚存”,她要“寻一时机,送其下黄泉”,可能指的就是前日下毒的事了。最令她感到心惊的就是“砒霜二钱,欲送其归。惜哉悲哉,落于人后”这句话了。若这两句连起来看的话,似乎是说当年她曾起过用砒霜毒害上官夫人的念头,却最终发现被人抢先了一步,所以觉得可惜,转而想要害她。如果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那么,她母亲就不是因病去世的,而是被人谋害的?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砰砰”直跳。当年的事,画姨娘知道些什么?从字里行间来看,她并没有参与到其中,却又如何能确定母亲是“暴亡”呢?
这究竟是她的猜测,还亲眼所见呢?
这句“落于人后”,究竟指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她这边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忽然听见明霜突然娇笑了一声,道:“祖母,外祖母生病了,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自然要去看望的。圣人皆以仁孝治天下,我们这些小辈自然也要遵从。也好让别人家看看,咱们高家一直都是贤孝之家。”
高太君听了,笑道:“乖孩子,不愧是我的好孙女,不愧是我们高家的子孙。”
二夫人笑着接茬道:“全赖母亲教导有方,这些孩子还不都是有样学样吗?”
此话一出,屋内丫鬟仆妇都笑着奉承道:“二夫人说得是,全赖老太太治家有方。”
高太君听得十分舒心,不由得眉开眼笑了起来。
明珠这才回过神来,老太太叫她来的目的,就是让她去上官家探望外祖母的病,顺便小住一阵。
高太君转脸望着明珠,道:“珠儿,这次你就同你二姐姐一同过去吧,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也寂寞,再者也太不像了。我想了想,上官老夫人好歹也是霜儿的嫡外祖母,生病了不好不去探望。前些日子,你大哥哥已经去过一趟了,现在他念书正忙,又不好常住侍疾。正好,你身上的病刚好,不如你们姊妹二人一块去一趟,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明珠一怔,这才想起明霜刚才那句话里的意思。她瞥了明霜一眼,只见后者面上笑意盈盈,一副温柔乖巧之态,任谁看着都不得不喜欢。
明珠只觉得荒谬,究竟是谁害她落的水?是谁引出了后面一连串的麻烦的?还照顾她?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李姨娘的母亲可是很早就去世了,他父亲也只是一个乡下种田的农人,估计往上数八代都和上官家沾不上边,那才是她的亲外祖母呢!可她却从来没听明霜提及过,逢年过节的祭拜估计连想都没想过吧。现在倒好,看上官家势大,开始惦记起她的外祖母了。
就她生母李姨娘那副嘴脸,母亲刚一进高家的门,就被她搅和的上官家和高家差点翻了脸,她可不认为李姨娘是无意的。更别说那些偷偷欺负自己的事了,连她当时那么小都不放过。这就样一对心狠手辣的黑心母女,还真好意思称自己母亲的母亲为外祖母,她们的脸皮究竟是什么做的?这次竟然还说动了老太太,不但让大少爷珉杰亲自去上官家探病,想着让明霜过去侍疾?是怕外祖母的病还不够重吧!
明珠心里有气,但是面上还要做出一副欢喜的样子答应了。既然老太太都答应了,她还能说什么呢?不如就高高兴兴的应承下来。
高太君很满意的看到两个孙女感情和睦。
众人又陪着高太君说了一会话便散了。
回来的路上,明霜从后面叫住了她,语带歉意的道:“三妹妹,不光是你,我也对祖母的安排感到很意外,希望你不要介意。”
明珠悠然一笑,道:“二姐姐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介意呢?既然祖母已经答应了,我这个做孙女的自然就要顺从。对二姐姐,妹妹我可是十分放心的。二姐姐自己不都说咱们高家是贤孝之家吗?想来二姐姐是绝对不会做让高家祖先蒙羞的事情,对吧?”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渐渐变了脸色的明霜一眼,转身走了。
高明霜是什么人,她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还不清楚吗?在她面前装良善,只会让她觉得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不过,她现在没心情去想明霜的那些个小心思,她还有更重要是事做呢。
素英纷纷不平的道:“小姐,咱们要不要写信通知一下表小姐她们呀?也好让她们提前做好准备。奴婢看,二小姐怕是又有耍什么阴谋诡计要施了。”
明珠笑道:“这都只是她的想法而已。那里又不是咱们高府,她想做什么身边都会有人盯着的,放心吧。况且,我也大概猜到了她的目的……”她弯了弯嘴角,“我倒想看看,她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回到家,明珠见青雪回来了,忙借口支开了素英,屏退了下人,问道:“可寻到了什么吗?”
青雪愧疚的道:“奴婢晚去了一步,那些经文全都被人烧掉了,只剩下了这几篇经文。”明珠接过来,和先前纸笺上的字一对比,发现确实是一个人的笔迹。
“没关系,烧了就烧了吧。”她只是想着或许能从画姨娘平日所写的文字中寻找到一些线索,不过是侥幸心理而已,并未抱太大的希望。
青雪见明珠的神色凝重,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您觉得这纸上所写……是真的吗?”
明珠此刻心头乱乱的,道:“也许是她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这样写的。你方才说,这张纸笺是在佛像里面找到的,想来藏得这样隐蔽,一定是画姨娘的心里话了。她那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既然能为了报仇而隐藏这样深,怕是从不向外人吐露心事的人。她心里恨我母亲入骨,却找不到适当的人可以倾诉,怕是平日没少在佛前诉说心事,写字吐露真情也没什么稀奇的。何况,要不是因为她死,谁又会去挪动佛像,得罪神佛呢?”
只是,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青雪忽道:“这件事,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林妈妈闻言,诧异的看了明珠一眼,叹了口气,道:“小小姐既然问起了这件事,那奴婢也不得不说了。”
明珠并没有将发现纸笺的事说出来,只说偶然看见母亲从前的旧物,想问一问母亲去世前的一些事,以及去世的原因。她怕林妈妈知道后又要担惊受怕了,而且她暂时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这件事现在除了青雪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小姐自从小小姐出生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一直断断续续的生病。小小姐三岁那年,就开始卧病不起了,吃了许多药都不见效。大老爷当时又出了远门,不在家。小小姐年龄又小,不知事。那时候,高家真是连一个关心小姐的都没有,连下人都只是敷衍罢了。舅老爷他们急得不得了,还找了很有名的大夫前来给小姐治病。只不过,小姐得的是心病,根本不是吃药就能治好的。”
林妈妈,说到这里,忍不住流下了泪来。
明珠上前帮她擦干眼泪,问道:“那大夫说我母亲得的是什么病?”
“大夫说,得的是心疾。”
明珠犹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我母亲亡故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林妈妈摇了摇头,用帕子擦了一把眼泪,道:“我一直守在小姐身边,小姐是在午后走的,样子很平静。”
也就是说,没有异样了,可怎么会呢?
61、无双 ...
明珠又问了林妈妈一些问题,诸如当时给母亲看过病的大夫都有谁,吃的什么药之类的,林妈妈一一说了,明珠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转过天来,收拾好了衣物等一应用品,明珠和明霜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就各自带了贴身丫头分头上了自己的马车,启程往上官家探病去了。
一路无话,姊妹二人到了上官家,也顾不得休息,直接朝上房去了。上官老夫人正在吃药,一见明珠来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我的珠儿,快来外祖母这里。”
明珠笑着走到近前,顺手接过丫鬟手里的药,道:“外祖母,您先把药吃了吧,小心凉了就不好了。”
上官老夫人眼中闪动着亮光,笑看着外孙女一勺一勺的将药喂给自己。
上官二奶奶扑哧一声笑了,道:“幸好是表小姐来了,刚才老太太还嫌药苦,不想吃呢。这会子就了表小姐的手,哎,就不苦了,表小姐的手上难道抹了蜜不成?”说着,掩帕而笑,众人也跟着一起笑了。
三奶奶也凑趣道:“老太太还是一天也离不开表小姐呀,表小姐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老太太可是天天念叨着,瑞哥儿更是三天两头的往高家去探病,我看呀,老太太是巴不得表小姐常在身边住着呢。”
上官老夫人哈哈一笑,道:“你们两个油嘴的,净编排我这个老婆子,小心我罚你们吃菜不许放油。”
三奶奶笑道:“老太太看饶了我们吧,媳妇这不是看着表小姐招人疼吗?要不是汾哥儿年岁小,我定要表小姐当我家的媳妇。” 说着,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大奶奶。
上官大奶奶含笑望着众人,眼神落在了被冷落在一旁的明霜,柔声道:“这位想必就是表大小姐吧。”
明霜上前一步,笑着向上官老夫人恭恭敬敬的施了个礼,道:“明霜给外祖母请安。”众人这才注意到另一位表小姐的存在。
上官老夫人冲她点了点头,见她一身青白色,头上珠翠几点,身姿如柳,已有些楚楚之态,和印象中的似乎不太相似,便道:“可怜见的,年纪轻轻的穿得这样素净可不好。绮罗,上次那些衣料子可收起来了?选两匹颜色鲜亮的,给姑娘做衣裳。”
明霜身形微微一顿,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明珠身上的淡雅的藕荷色袄裙,随即笑着谢过。
上官老夫人怜爱的摸了摸明珠的小脸,对众人道:“我乏了,你们都下去吧,留珠儿陪着我这个老婆子解闷就是了。”
又嘱咐绮罗,道:“吩咐下去,好好招待表小姐,不许怠慢了。”
绮罗应声称是,她走到了明霜身边,道:“表小姐请随奴婢这边走。”
明霜看了一眼谈笑正欢的上官老夫人和异母妹妹,咬了唇,转头露了一个笑,道:“那就麻烦姐姐了。”
绮罗不动声色的垂了头,道:“表小姐客气了,请这边走。”
一路穿廊过院,明霜身边的一个小丫鬟雀儿只觉得哪里都看不够,忍不住惊叹出声。茜草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狠瞪了她一眼,低声道:“眼皮子别那么浅,少给主子丢人。”
一边又看了一眼前面领路的丫鬟婆子,见她们的脸上没什么异样,心里不得不佩服上官家的下人训练有素,起码如果搁在高家,这些下人就该笑出声来了。
走在她们前面两步之遥的明霜可是听得真真的,她暗恨身边的人不得力,给她丢人,却也不得不惊叹上官家的富贵。心道:不愧是百年名门,似这般的气派,想来搁在整个江南也不多见吧。
似这般富贵,合该是她的。
明霜紧紧握住拳头,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坚定。
就这样,姊妹二人在上官家住下了。
钟灵百无聊赖的翻弄着手里的《唐韵诗集》,略觉烦躁的抬眼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明霜,禁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这是……要闹哪一出呀?
每次她来找明珠玩的时候,保准不一会就能看见高明霜。她对这个女子已经彻底无语了,言语中连讽带刺是肯定的,可对方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出来似的,下次照样还来。大哥鸿瑞早先还来过两次,可每次都坐不多时就走了,这两天干脆就没露面。这原因嘛,自然就出在她身上了。
每次见她和大哥谈笑,钟灵只觉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那声音嗲的,比最不讨姑娘们喜欢的林家小姐,林柔柔的声音更胜一筹,钟灵每次一见她说话哼哼唧唧的矫情样子就烦,还带头整过林柔柔几次,弄得她直哭鼻子。可面前这个人嘛……
明珠略觉眼睛有些酸涩,她放下手里绣了大半的牡丹花,一眼瞥见正在不耐烦的钟灵,笑道:“二表姐,你若是觉得无聊不如就出去转转吧。”
明霜正愁找不到话题,闻言立刻道:“三妹妹说得是,咱们就一起去花园里逛逛吧。”
钟灵随口问了丫鬟一句:“什么时辰了?”
丫鬟看了一眼桌上的西洋钟,道:“巳时四刻了。”
钟灵嘴角一弯,猛的从榻上坐起了身,道:“好,咱们走吧。”
三个人在院子里晃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明霜忽然觉得肚子不太舒服,钟灵听了,眨了眨眼,关切的道:“明霜妹妹快去吧,我和明珠妹妹先逛着。”
明霜此时只觉得肚子疼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匆匆去寻茅厕去了。
钟灵待她走远了,得意的对明珠道:“表妹,我这个调虎离山之计不错吧?”
原来,钟灵早就跟上官鸿瑞约好了,既然府里见不了面,那就出去见好了。今日便是他们约好出门的日子。
明珠冲着钟灵做了个男子拱手的姿势,笑道:“表姐真是高明,小妹佩服的五体投地。”
钟灵霎时只觉得整个人飘起来了。
二人改了方向,有婆子牵过蒙着湖绿色纱帘的小骡车,抚二人上去,朝上官府后角门处一径去了。早有双砚和双墨奉上官鸿瑞的命候在了那里,一见二位小姐来了,连忙打开了门,放她们出去,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里的鸿瑞笑看了她们一眼,道:“还好,比我预想的早了些。你们是怎么脱身的?”
钟灵下意识的看着明珠一眼,明珠笑道:“人有三急,总不能在一块吧。”她并未将钟灵下药的事说出去。
鸿瑞并未疑心,马车就这样离开了上官府邸,朝着碧水最热闹的大街驶去。
到了地方,天已将近午时,鸿瑞先带着钟灵和明珠去酒楼吃饭。二楼的雅间是早已预备好的,掌柜的十分热情的招呼着,三人落座之后,点了酒菜,边吃边开始闲聊。
明珠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只觉得心情十分畅快。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钟灵忽然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隔壁的方向,轻声道:“你们听。”
因雅间只用屏风隔着,所以并不隔音。只听那边有人道:“……没想到,我就回西域呆了三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想立刻就赶回京城了。对了,你刚才说子洵尚了公主?是哪一位?”他的音调有些怪异,略带些生硬,似乎不像是本地人。
只听对方一阵轻笑,道:“还有哪一位?自然是‘无双公主’喽。”
“什么?美丽的公主嫁人了?”
说起来,能娶到这位美丽公主的驸马乔子洵乔公子可不是一位简单是人物,诗画双绝不说,口才亦极好,曾经驳倒过三位国学大师,年少轻轻便名扬天下。他的形容亦十分出众,又出身名门,明里暗里思慕他的闺秀可不在少数。直到一旨诏谕颁布,这位出众的公子就这样收归皇家,成为了永思长公主的驸马。直接打消了众家闺秀心头的念想——谁敢跟这位权势熏天的长公主共事一夫,活腻了吧。
说起这位无双公主来,天下女子没有不羡慕的,男子没有不想一睹她的芳容的。她的事迹可谓被百姓津津乐道,当今的皇室也因为这位出众的公主而威名更胜了。无双公主的封号是“永思长公主”,她本是皇帝的堂妹,父亲是皇帝的叔叔,已故的廉亲王,母亲宣平县主是当时京城的第一美人,而这位长公主亦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的地位,再加上皇帝联系廉亲王一支子嗣稀少,更是对这位公主恩赏有加。不但赐给她大片的封地,甚至还因为这位公主怕热,皇帝还特意为她修建过一座行宫。古往今来,有谁听过公主有自己的行宫的?而这位公主更是以行为大胆而闻名,不但在京城设立了三座书馆,藏书不可胜数,从寒门学子到贵族子弟皆可借阅;还寻遍天下能人,修书立传,出资资助贤孝之人以及孤苦妇孺。她甚至专为平民女子开设书院,免费教授她们各种技能,并从中选拔极优秀的人才封为女官,让出身低微的女子也有了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整个家族命运的机会。
在她的引领之下,甚至比她更早的永兴长公主,也就皇帝的姑母,以及更早永康大长公主,皇帝祖姑母的引领下,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京中女子的地位也大大升上。她们不再以闷在家里做女红针黹为荣,开始读书尚贤,谈古论今,甚至也和男子一样,敢出门四处游玩。着男装一时成为风尚。男女交往也不像别处那样避讳,未婚男女共同参加宴会或者同游,谈诗论道,切磋技艺已经不算新鲜事了,而且这样的趋势还在慢慢向外扩散着。
像这样一位拥有独一无二的美貌、地位、权势、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以及如意郎君的公主,简直是天下女子的梦想,人们都在暗地里称这位公主为“无双公主”。
钟灵无限向往的道:“做女子要是能做到无双公主那样,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62、未知 ...
鸿瑞忽然站起身,对明珠和钟灵道:“你们先坐坐,我过去说几句话就回。”说着,走出了雅间,来到隔壁处轻轻叩门,道:“打扰了,请问,可是刘兄在里面?”
里面忽然安静了一会,紧接着,门被打开了,一位年轻的公子惊喜的道:“哟,大哥,好巧呀!”
鸿瑞笑道:“刘公子,好久不见了。”
刘恬嘿嘿一笑,将他让进了雅间内。只见临窗摆着一张桌子,坐着三个人。一个金发碧眼鹰钩鼻的魁梧男子,身上的穿戴却都是本朝的服饰;第二位是个俊秀的少年,长了一张娃娃脸;第三位则是个儒生打扮的年轻公子,剑眉凤目,气质不俗。
刘恬指着鸿瑞,介绍道:“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这位就这我未过门妻子的堂兄,上官家的大公子,上官鸿瑞。”自从和上官毓秀定下婚约之后,刘恬就十分自动自觉的改了口,唤上官鸿瑞为大哥。
众人都纷纷起身朝他拱手。
“上官大哥。”那俊秀少年首先开了口,道:“小弟姓刘名忻。既然您是忻未进门堂嫂的兄长,便也是我的兄长了。”他一笑,脸上便漾起两个酒窝。
鸿瑞立刻明白了他的身份,忙道:“小侯爷客气了。”原来,他就是刘恬的堂弟,父亲是广平候,母亲是阳城郡主,他出身功勋之家,地位不容小觑。
那个金发碧眼的男子冲他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然后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道:“兄台有礼了。我叫扎木和,是西域人,因久未回京,言语生疏了,还请上官兄见谅,不到之处请多多海涵。”
鸿瑞不是没有遇到过外国人,他们大多数爽朗自信,直来直往,像这样说话时言语客气,带着国人常有的自谦的却很少见。用他们的话讲,都是“绕来绕去”的,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刘恬笑着说道:“扎木和兄弟是西域王的儿子,是位王子,前些日子回了家乡一趟,这才回来。他曾经在京城里住过六七年,对京城比我还熟,什么都难不倒他。”
扎木和笑道:“我回家三年了,一时有些言语生疏。待过些日子,上官兄再听我说话就不会这样了。”
鸿瑞含笑道:“哪里哪里,王子已经说得够好了。”
扎木和摆了摆手,道:“不必叫我王子,咱们今后都是朋友了,你就叫我扎木和好了。”
刘忻转头看了一眼那位儒生打扮的年轻公子,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也是和我一道从京城来的,名叫肖遥。”
肖遥冲着上官鸿瑞一拱手,道:“久闻上官公子的贤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鸿瑞连忙谦让了一番,众人随即落座。
扎木和道:“刘兄,你就继续跟我说说京城那边的事吧。”
刘忻道:“说倒是说,只是不知上官大哥会不会觉得枯燥无味?”
鸿瑞笑道:“怎会?我也许久未去京城了,早就想细细打听一下那边的情形,小侯爷但说无妨。”
刘忻这才缓缓道:“说起来,京城如今有‘三美’和‘四公子’,想必大家都听过吧。”
原来,所谓的“三美”就是指三位未婚的千金小姐,如今的三位分别是:邱晓蝶、冯慧之、秦美音,她们是整个京城内有名的闺秀,才貌双全自是不用说了,家世也显赫,一旦被选中,上门求亲之人便会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京城高官甚多,闺秀也是多如牛毛,想被选中,谈何容易?所以,每当三美中哪位闺秀嫁人之后,对空出来的位置竞争就十分激烈。
“至于四公子嘛,还是那几位,没有变。只有乔大哥嫁给了公主,哦,不,是娶了公主……”
“哈哈,忻弟说得没错,说是娶公主,可哪有夫婿搬去女家住的?可公主却不一样,地位崇高,位比亲王,婚后就要开府另居,这驸马自然也要一同住进去。在老婆手底下讨生活,嘿嘿,想来也快活不了。听说那些公主个个都骄傲刁蛮,这女人嘛,就算再漂亮,性子不好也不讨喜。就像软香楼里的楚楚姑娘,虽然姿容不算多出众,但是那性情还真是温柔如水呀……”
“咳,大哥,”刘忻扫了一眼在座几人,提醒道:“上官大哥可还在这里呢。”
刘恬这才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鸿瑞只是一笑置之,他这个朋友只是爱耍嘴上功夫罢了,不会做出格的事,所以在他面前也不避讳,这点他还是明白的。
扎木和道:“你们天朝人有时可真奇怪,老婆既漂亮又能干是多好的一件事,怎的到你们嘴里就变成这样了?我曾见过几位公主,尤其是无双公主,她非常聪明,待人也有礼貌,可不像你说的那样。”
刘忻放下手中的酒杯,笑道:“扎木和,你不懂,这女子一旦读了书,识了字,会吟诗作画了就好自称才女,仗着那些小聪明,不安于室,或者自觉高人一等,行事傲慢。这样的女子若是做了正室,又该将丈夫摆在何处?将妯娌置于何方呢?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还是温柔顺从些为好。”
“你们男子也别太自负了!”突然,隔着屏风传来一个略带愤怒的脆嫩的女声,“妹妹别拦着我,我要好好跟他们理论理论。女子读书怎么了?男子不学无术的败类还少吗?凭什么他们就这么瞧不起女子!”
众人皆惊,鸿瑞一听是钟灵的声音,有些尴尬的起身,冲着众人一揖,道:“对不住众位了,隔壁说话的是我的堂妹,她年纪小,并没有冒犯之意。”
刘恬惊讶道:“钟灵妹妹也来了吗?大哥,你不厚道,怎么不早说呢?”他心中暗悔自己说多了话,万一让未来的小姨子告诉给了毓秀可就糟了。
刘忻笑道:“原来是未来的小姨,都是自家人,上官大哥不必在意。”
只听另一个女声道:“表哥,二表姐不是故意失礼的,她只是有些不舒服罢了,小妹陪她出去走走。”从声音上判断,说话的这位姑娘的年纪似乎更小一些。
刘忻玩笑道:“上官大哥一共带了几个妹妹出来?不知还有没有了?”
上官鸿瑞道:“只带了我一位堂妹和表妹,并无其他人。”说着,他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对不起了诸位,舍妹不舒服,我先过去看看,你们慢慢聊着。”
鸿瑞回到隔壁的雅间,见钟灵正气鼓鼓的坐在那里,明珠有些无奈的看着她,低声劝道:“二表姐何必争这一时之气,他们男子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何必理睬?二姐姐若为了一时痛快,非跟他争个长短,即便赢了也只会得个‘牙尖嘴利’的名声,最后吃亏的可还是二表姐。”
“表妹说得对。”鸿瑞此时走了进来,他有些严肃的望着钟灵,道:“出来之前我是怎么嘱咐你的?若你在外面惹了事,下次为兄再不带你出来了。”
钟灵扁了扁嘴,权衡了一番利弊,终究是害怕再不能溜出来玩了,这才不情愿的用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我再不惹事了。”
鸿瑞见堂妹承认了错误,便也退了一步,道:“你不是想买几只鸟儿玩吗?走吧。”
钟灵闻言,眼睛一亮,立即站起身,道:“太好了!我曾在一棵树上看见过一只头上长了翎毛的白鸟,红色的眼睛,可漂亮了。只可惜,它只是看了我一眼就飞走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这一回,我一定要亲自去找。”
明珠闻言一怔,听钟灵的描述,她看见的不就是雪鸾吗?
“不知姑娘是在哪里看到的那只鸟儿?”
明珠一惊,回过身去,就见门口站着三个人。说话的是一位样貌俊秀的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和刘恬长得有几分相似,也长了一双狐狸眼,只不过比刘恬的更大,更有神一些。
钟灵听出了他的声音,略带些气恼的道:“不知道这位公子在哪里见过那鸟儿的。”
刘忻眼神一闪,露出了两个酒窝,道:“在下也只是听说过而已,并未见过。知其稀罕,也想一睹其容。在下倒是想请教这位小姐,您是在哪里见过的?”
钟灵略有些生硬的道:“对不住了,我忘记是在哪棵树上看见的了。要不然,公子就在碧水城里挨棵树底下瞧瞧,没准就见到了。”
刘恬见小姨子生气,连忙上前打圆场,替刘忻赔不是。
钟灵看了他一眼,道:“多谢姐夫。可是一码归一码,你说过的话我还是会告诉姐姐的。”
刘恬顿觉汗如雨下。
扎木和上前朝钟灵和明珠二人行了个西域的礼,用怪怪的语调道:“两位美丽的小姐,冒昧的说一句,我叫扎木和,来自西域,今年十八岁,尚未娶亲,对天朝文化十分向往,可否请小姐们赐教一二?”
钟灵一见是外国人,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鸿瑞,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也很有礼貌的笑道:“我一直对西域那边的事很好奇,您也能为我解惑吗?”
扎木和受宠若惊的又行了个礼,道:“扎木和荣幸之至。”
男子们都很鄙视的扫了一眼扎木和,心道:这会儿又装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不是在我朝住了七八年了吗?
想归想,众人便一同离开了酒楼,朝街上走去。
63、鸟鸣 ...
碧水街上依旧熙熙攘攘,几个样貌气质出众的男子并两个戴帷帽的女子走在一处,本就十分吸引行人的目光,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行人都纷纷回头望他,神情或惊讶,或好奇,或探究,碧水城内的洋人一向不多,百姓也多是听闻,并未见过。虽不至于将其视为妖怪,却也觉得稀罕。尤其是小孩子们,都三五一伙的在后面追着他瞧,一见他回头,便都嬉笑着跑开了。
札木和似乎早已习惯了此种待遇,并不在意,甚至还笑嘻嘻的跟孩子们打招呼。只是孩子们并不全都领情,一个身穿红衣红裤,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小姑娘似乎被这个金发碧眼的“怪叔叔”的笑容吓到了,突然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札木和两步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块用彩色纸包着的洋糖,蹲在小女孩的身前,亲切的用略带生硬的中文道:“好乖乖,糖给你吃。”
小姑娘这才缓缓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水气濛濛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眼前的“怪叔叔”,却终于还是抵挡不住漂亮糖纸的诱惑,一把从扎木和手中抢过,转身就跑开了。
刘恬笑扇着扇子,笑道:“可惜人不知扎兄弟这样怜香惜玉呢。”
札木和站起身,有些尴尬的伸手摸了摸鼻子,一笑,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
“其实我是个好人,真的。”
闻言,都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明珠也跟着笑了。只是她心里却还有另一桩事,隔着白纱纬帽,她偷偷打量着刘忻,想着他曾提起过雪鸾的事,心中愈发疑惑了起来,冷不丁听见钟灵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表妹,你说这个外国人是不是很有趣呀?”
明珠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却感到一道目光向自己袭来,她连忙低了低头,目不斜视的继续朝前走着。
鸿瑞就走在明珠身边,他时不时的低头问明珠是否累了,是否渴了,还根据两个女孩的脚程,适当的提醒众人放慢脚步。
刘恬笑道:“大哥对妹妹们可真是照顾呀。”说着,还意味深长的看了明珠一眼,恰巧明珠此刻有些累,却不好意思拖慢大家的脚步,便伸手轻轻拽了一下鸿瑞的袖子,鸿瑞则含笑低头小声询问,二人一仰一俯,似平日做惯了一般,十分默契自然。
刘忻看了看上官鸿瑞,又看了看他身边娇小的女孩,又想起了他们的关系,心里大概知了三分。
表亲不必堂亲,本就可以更亲密一步的。
众人就这样一路来到了一家店门前,只见这间店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店面不大,但是装饰却不甚相同,门口挂着两盏造型奇特的纸灯笼,上面写着“和式”二字。店门是用纸糊的,此时正紧紧关着,当中最上面挂着一块牌匾,上书“珍兽”二字,整体风格和唐代的建筑有些类似。
上官鸿瑞走到了门口处,朗声问道:“请问,日吉桑老板在吗?”
不多时,门被人拉开了,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探出头来,一见鸿瑞,立刻一躬扫地,惊喜道:“上官先生,欢迎来到小店。”
鸿瑞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同伴,介绍道:“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日吉桑老板又是一个大鞠躬,满面笑容的道:“欢迎之至,还请客人们往里边请。”
钟灵和明珠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好奇的四处打量着。不大的店内悬挂着十七八个鸟笼,里面关着鹦鹉、画眉、百灵、云雀、金翅、蜡嘴、蓝翡翠、绣眼等鸟,虽然毛色鲜艳,叫声悦耳,但却并未有什么稀奇之处,在富贵之家亦不罕见。
钟灵瞧了一会,正略有不耐,只见日吉桑老板和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说了些什么,伙计走后,他便笑着转过身,对众人道:“请客人们随我入后宅,吃些茶点。”
说着,他打开了后门,露出了里面的宅院。这里的店铺大多如此,前面用来开店,后面是住家,只是这宅子的规模看上去不小。众人走在回廊的木质地板上,触目可见庭院中间设有假山流水,比寻常人家所见要小许多,却精巧异常;余处全部铺满白色的石子,若干精巧盆栽巧妙点缀在院中各处,雅趣盎然,整个院子不漏一丝土色,景致恬静怡人。
明珠回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本东渡游记,忽问道:“表哥,这家店的店主可是扶桑人士?”
鸿瑞笑道:“表妹说得没错,日吉桑老板却实是扶桑人士。”
刘忻道:“京中各国人士均不在少数,没想到江南也有扶桑奇人。”
鸿瑞点了点头,道:“日吉桑老板在国中生活了二十余年,他从前便在京城居住,几年前才来的碧水城。”
刘恬却转过身,满有兴味的问道:“表妹是怎么看出来老板是扶桑人的?”
众人都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明珠后悔自己多言,只好装作羞涩的道:“小女子只是偶然翻书,曾看到过旅人东渡,介绍扶桑的风土人情,其衣饰礼仪建筑,皆与唐类似,故此大胆猜测罢了。”
正在这时,头前引路的日吉桑老板停了下来,笑着回首对众人笑道:“客人这边请。” 说着,伸手推开了庭院尽头的一扇门。
钟灵率先走入,当时便惊讶的合不拢嘴。宽阔的庭园中,一群彩云般美丽的鸟儿恰巧从她的身旁掠过,紧接是满目的绿意盎然,葱茏茂密的小型树林中,各种鸟儿栖息其中,悦耳的鸣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最特别的是,整座树林的外围用不知何种材质的细网覆盖,从上到小,从头到脚,举目望去,令人感觉仿佛置身于一座奇特的鸟笼之中,连同客人自己在内,亦是这笼中之鸟。
“这里真是太美了!”钟灵感叹道。
这时,一直娇笑的金翅鸟忽然拍着翅膀,在她的小臂上落了下来。那鸟似乎并不怕人,眨着眼,歪头看着钟灵,十分可爱。钟灵禁不住瞪大了眼睛,缓缓伸出手去,那鸟儿竟然又跳到了她的手指上,“啾啾”叫了两声,声音中带着十分的喜悦。
“老板,这只鸟我买下了!”钟灵惊喜的脱口而出,她只见过那些关在笼中的小鸟,小时候调皮还将手伸进过鸟笼,却被狠咬了一口,那种痛感至今记忆犹心,哪里见过这样主动接近自己的?立时就喜欢上了。
日吉桑老板也惊喜的道:“看来小姐与此鸟有缘,没准是前世注定。也罢,这只鸟送与小姐便是了。”
此语正合了钟灵的心意,她更加欢喜起来,忙道:“那怎么行?这鸟儿多少钱,我愿出双倍的价。”和她有缘的鸟儿,岂是平常俗物可比。
明珠心内有些惊奇又有些纳罕,抬头一见刘恬等人脸上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忽然醒悟了过来,也觉得好笑。这显然是扶桑老板所耍的一个计谋,也许那鸟儿是早就训练好的了,受了伙计的指示,故意落在了钟灵身上,看似是巧合,实是人为,生意也就顺理成章的做成了。
她想得没错,日吉桑老板此举确实是有意的,不过是为了讨好鸿瑞等人。因为上官家是他店里的大主顾,这位上官家的嫡长子上官鸿瑞他也没少见,知他出手向来不吝啬;而这位女客看上去和他关系匪浅,便起了讨好的心思。
鸿瑞见妹妹高兴,也不拆穿,笑道:“二妹妹,你不是想买只鸟儿吗?随意挑吧。”
钟灵高高兴兴的应了,拉过明珠,四处瞧看去了。
明珠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置身于只比成年男子高一头左右的树林之间,这样近的观看五彩斑斓的小鸟在自然状态下欢快的鸣叫,谁人不爱?
她不知不觉转到了一棵树后,只听见身后一声轻响,猛的回头看去,却没有人。她仔细看了看,直到确定这里确实不好藏人才作罢。
待她走开后,只听树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笑声,紧接着有人道:“侯府暗卫的身手真是越来越差了,连个小姑娘都惊动了。”
那边没有人答言,可呼吸声却稍重了一些,紧接着,附近的鸟儿突然停止了鸣唱,随着一阵诡异的安静,一阵风吹过,树木沙沙轻响,连同树叶也被吹落了几片,风止息,一切复又恢复了平静,渐渐的,连鸟鸣也渐渐恢复了初时的欢畅。
明珠走出了树林,只见钟灵和扎木和正站在一处,热烈的讨论着什么;鸿瑞则站在一旁含笑听着,时不时的插上两句。刘恬和肖遥站在他们的不远处,也正在说着什么,刘恬还时不时的嘿嘿笑两声。只有小侯爷刘忻不在此处。
“这位小姐可是在寻找在下?”
明珠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就见刘忻正站在她身后,颊边酒窝深陷,笑容迷人。
明珠稍微愣了一下,随即退开两步,朝他福了福身,轻声道:“原来是刘公子。”
刘忻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忽然神秘一笑。
明珠被他看得发毛,心中只觉得古怪之极。
此时的明珠尚不知道,今日这一次偶然相遇,竟会颠覆了她今后原本平稳的人生,转而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64、曲意 ...
刘忻笑道:“小姐不必惧怕,刘某只是有些好奇,不知刘某有何不当之处,引得小姐一路之上频频注视呢?”
明珠心内一惊,难道自己做得太明显了吗?还有,自己即便隔着白纱纬帽也能被人看到眼神吗?
刘忻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笑道:“刘某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小姐真的在看呀。”
明珠隔着面前的白纱,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几眼,只觉得面前俊秀少年的一双狐狸眼中满是狡黠之态。
“狡猾!”明珠暗自思忖,这个人比他堂兄刘恬还要狡猾,不愧是从京城来的,想来这些侯爷世子们从都是从小玩心眼长大的,不能小觑。
她稳了稳心神,郑重道:“刘公子是不是觉得女子不该读书识字?”与陌生人通过雪鸾通信本就是她的一个秘密,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下,她谁都不能告诉。
刘忻闻言,恍然大悟,继而若有所思的道:“原来小姐是对刘某的话有所不满。”他的语气中似乎略带着些失望。
明珠原就是为了误导他,又故意有些激动的道:“刘公子曾想过,古来男子读书有成者,几人?”
刘忻道:“不可胜数。”
“那读书者成奸臣,祸国殃民的能有几人?”
“历历在目。”刘忻此时的目光中已带了些认真。
“古来宋有秦桧,其书法造诣不在颜柳之下,才学不可谓不高,却是陷害忠良之大奸大恶之辈,可见德行与学识本不可相提并论。公子可知,古来女子读书者亦不在少数,可比起男子却是少之又少,然有大才者却不罕见。史有蔡文姬、李清照、卓文君、班昭,其德行想来并无所差,也从未有恃才傲物之说。想来男女皆有好坏之分,不可一并而论之。故此,公子刚才所言,恕小女子无法苟同。”
明珠在心中暗暗补充道:若非你们生为男子,天然自认比女子高贵,瞧不起女子,岂知被内宅妇人戏耍的男子多如牛毛?只有你们自己还在那里做着妻妾和睦,母慈女孝的白日梦呢,也不知没见识的究竟是谁。
刘忻则心道:这个小姑娘刚才所言并没有为了驳斥而驳斥,亦没有一味的否定或反过来贬低男子,而是很冷静的阐明自己的观点,这一点确实少有女子能够做到,便忍不住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小女孩。见她面罩轻纱,只能勉强看到脸部柔和的线条以及玲珑的小下巴。一身雪青色软烟罗勾勒出少女柔美纤细的身量,虽无窈窕之姿,却有扶风之态,行止娇柔又不失大方,想必容貌也绝不会差。
刘忻一笑,露出了颊边一对酒窝,冲她拱手一揖,道:“小姐所言,刘某领教了。从前确实是刘某孟浪了,还望小姐见谅。”
明珠侧过身去,福了福,淡淡道:“公子不必多礼,小女子不敢受。”
刘忻还想说什么,肖遥却在此时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明珠,又将目光移到了刘忻身上,道:“刘兄,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鸿瑞也带着札木和走了过来,道:“刘兄,肖兄,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一次,不如就去我家坐坐吧……”
明珠看了一眼说话的众人,不动声色的抽身出来,朝钟灵所在的方向走去。只见她正在专心致志的逗弄着手里的金翅鸟,而站在她身边的刘恬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递给日吉桑老板,道:“将这位小姐看中的鸟儿全都装起来,我们都要了。”一边又转身谄媚的望着钟灵,道:“二妹妹,你看,还有没有什么看中的,姐夫买给你?”
钟灵想了一会,忽然一摆手,道:“算了,今日的事我就不告诉姐姐了。”
刘恬登时乐得合不拢嘴,伸手一拍胸脯,道:“好妹妹,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姐夫全都买给你。”
钟灵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刘恬忙道:“那是那是。”
明珠忍住笑,走到钟灵近前,道:“二表姐可挑到了什么心爱之物吗?”
钟灵兴奋的拉过她的手,指了指站在她小臂上的金翅鸟,道:“你瞧瞧,这只金翅多好玩!对了,我刚才听老板说,这里还卖猫狗鱼虫类的玩物,咱们过去看看吧?”、
她今日虽没有找到中意的那只鸟,却也有了意外收获,玩得十分尽兴。
明珠回头看了看说得正热闹的众人,想着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便点了点头,道:“正巧,我也想去瞧瞧。”
日吉桑老板自然不会拒绝上门的生意,连忙在前带路,领着二人去了旁边的一个院落。只见里面果然有许多的小动物。乖顺一些的都在草地上溜达、玩闹、打滚;凶猛一些的都被关在笼中,不怕它会伤人。
钟灵一眼便看见了离自己不远处有一窝憨态可掬的小狮子狗在碧绿的草地上打滚玩闹,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情不自禁的走过去瞧看。明珠低头看着一地可爱的小动物,也起了玩心,蹲身逗弄了一阵流连在她脚下的小猫、小狗、小兔子,借以打发时间。
一旁侍立的伙计见状,十分机灵的立刻抱来了一只猫,笑容满面的走到了明珠近前,道:“小姐且看这只猫,不知是否喜欢?”
明珠本想拒绝,却一眼就被那猫煞到了。雪白的皮毛,棕色的耳朵,一对蓝汪汪的大眼睛正望向自己,明珠不知为何,只觉得眼前的猫十分美貌,令人移不开目光去。她其实很喜欢猫,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养过,知道这一点的人也并不多。
“唉?这猫长得很美呀!”
显然不只是明珠一个人这样认为,“这猫真是好看!”钟灵感慨着走上前去,正要接过来细看,却无意中注意到被那猫吓得缩在自己肩头的金翅鸟,连忙朝后退了两步,犹豫了一下,当即决定道:“此猫难得,我竟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可我又已经有金翅了,我看不如就给妹妹吧。老板,这只猫我们要了,你就直接让刚才的那位公子付钱好了。妹妹,你别急着推辞,就当姐姐送你的礼物……”
没等明珠推辞,刘恬便已经十分爽快的付了帐,就这样,还没等明珠反应过来,美貌的小猫就已经落入了她的怀中,成为了她的新宠。在日吉桑老板一再保证其“干净”、“身出名门”、“血统纯正”等语中,明珠有些晕晕乎乎的抱着怀里热乎乎的一团美貌猫,随着众人离开了珍兽店。
目送众人远去之后,日吉桑老板转身回到了店内,吩咐伙计们收拾店铺,自己则打开了小店的另一扇门,闪身而入。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转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厢房,走了进去。只见里面陈设简单,桌椅板凳,陈设器物皆是民间寻常之物,看上去像是普通的民居。只见一个男子背对着他临窗而立,在日吉桑老板请安后,沉声道:“你做得很好。”
日吉桑老板朝男人恭敬的鞠了一躬,郑重道:“先生吩咐,幸不辱命。”
那人的唇边似有笑意的道:“没想到,那人也会有这样的一日。”
他昂起头,望向窗外,但见日影已经开始西斜,一群鸟儿拍着翅膀呼啦啦的飞过,风扬起片片树叶,搅乱了一方宁静。
众人又逛了一会,找了一间茶楼喝茶。明珠低头逗弄着依偎在她怀里的小猫,心中的喜悦自不必提。美貌猫的神情虽看上去很冷淡,但性情却十分温顺,不一会就和明珠混熟了,任由她抚摸自己软绵绵的腹部,自己则懒洋洋的窝在她怀里,伸出柔软的小爪子去抓明珠颈上戴着的玉芙蓉项圈。
“你可真是淘气。”
明珠禁不住点了点它粉嫩的小鼻头,轻声说了一句;美貌猫则“喵喵”的叫了两声,声音细腻温柔,似是回应。
明珠忽然觉得周围安静的有些诡异,抬头一看,却见众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谈话,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一时十分庆幸一直没有摘下过纬帽。
鸿瑞轻咳了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刘忻挽留了一阵,见对方去意已决,便笑道:“改日刘某定会登门造访,过去看望上官大哥和上官老爷,上官老夫人,以及两位妹妹。”
他的目光在明珠身上停留了片刻,道:“刘某今日受益非凡,亦不枉来了碧水一遭。”
明珠低下头去,只做不知。
众人道别,分道扬镳。
单表明珠抱着小猫回到了上官家,青雪和素英见了果然也十分欢喜,打来温水给美貌猫洗澡,喂奶喂食,忙得不亦乐乎。明珠则打听起了明霜的动向。
素英忍俊不禁的道:“听说咱们二小姐不知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了一阵,连衣服都洗了好几起了,我看茜草的眉头都皱成一团了——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熏的。”
明珠忙道:“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素英道:“这么丢人的事,她们哪里敢四处宣扬?要不是咱们都住在一块,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能听到信,想来也被她们瞒过去了。”
明珠的唇角泛起了一丝笑意,像这种有苦说不出的滋味,她这位二姐也该多尝尝才是。比起她曾经做过的事,这点不痛不痒的小惩罚连利息都算不上吧。
明霜因此安静了好几天,对外只说是不小心吃坏了东西,要将养些时日。上官家的几位奶奶、小姐们都纷纷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连上官老夫人都派了身边的大丫鬟绮罗过来探望,以示慰问。
然而,安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得太久,很快就到了上官毓秀出嫁的日子。
65、小聚 ...
说起上官毓秀和刘恬的婚约,原本上官家和刘家的约定是要求刘恬先考取一个功名再娶毓秀,婚期也是定在今年应试之后;刘家为了让刘恬取得乡试资格,还特意为他捐了个监生,以供秋闱。只是天不遂人愿,刘家原本就瘫痪在床的老太爷突然病情加重,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这要是真咽气了,刘家还须得守孝三年,婚期只能推迟,到时候毓秀都十八岁了,都是老姑娘了。于是,两家在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提前让两人成亲。
因离毓秀出嫁的日子已经没多久了,经由钟灵提议,以她的名义将众姊妹及毓秀的闺中密友凑在一处,小聚了一回。
花厅内很是热闹,明珠端坐在一旁,仔细端详了一回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微笑着听众人说着吉祥话,祝福语的大表姐上官毓秀。如今她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屋里绣嫁衣,学礼仪,已经许久未露面了。上月行及笄礼时,因明珠生了病,便派人只送了表礼过来,并没有亲自参加,姐妹二人便又错过了一遭。
上官毓秀今年已满十五岁,比起三年前,她已变得更加端庄美丽。今日她梳着桃心髻,嵌红宝石累丝金凤在她发间熠熠生辉。面若银盆,眉山远黛,杏眼琼鼻,顾盼自如。身上穿一件银红色缠枝花纹样缎面对襟小袄,松花色镶澜边马面裙,颈上戴一金镶玉项圈,华贵大方,已经有些许贵妇人的风度,只是年纪尚轻,美貌更胜一筹。
她见了众友人,看上去很开心,只是聊不上两句就有些腻了。明珠看得出,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毓秀注意到明珠正在看她,便笑着招呼她在身边坐下,端详了片刻,笑道:“许久未见表妹,竟然已经出落得这样标致了。”
明珠着站起身,朝她一福,笑嘻嘻的道:“恭喜大表姐,好日子已经不远了。”
毓秀抿嘴一乐,脸色微微泛红,嗔道:“瞎说什么呢。”
明珠重新坐回她身边,小声道:“大表姐是不是感觉累了?小妹怎么见姐姐有些心不在焉呢?”
毓秀先是一凛,随后笑了笑,道:“许久未见人了,可不是有些乏了?多谢妹妹提醒。”
明珠笑道:“大表姐千万别累到,要不然未来的表姐夫该心疼了。”
毓秀笑着作势欲打,明珠连忙求饶,姐妹俩嬉闹了一阵,直到吃饭的时候方止。
因毓秀的好日子临近,被众人灌了好些酒,连明珠这样年纪小的都不得不喝了两三杯,然后便是划拳行令,说笑逗趣,满室的笑语声喧。
毓秀不胜酒力,被丫鬟扶下去醒酒。刚走到更衣之处,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笑声,紧接着便是说话声。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清高的样子。这下怎么样,还不是嫁了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只能捐钱买个监生。”
“哇,这可真是太难看了……”
“还有呢。当年她其实本可以嫁个穷一点的,不过那人虽家境稍差些,但是极会读书,如今已经是贡生了。我听哥哥说,肃郡王很欣赏他,亲自推荐他进了国子监念书,还说他今年定能拿下头名解元,来年春闱必然发达,就是连中三元都不无可能……”
“哎呀,天哪,那她岂不是后悔死了?”
“哼,后悔有什么用,谁让她有眼不识金镶玉,好好的诰命夫人不当,非挣命似的要嫁那败家子……”
毓秀闻言,当时好似被雷击中,酒意立刻就醒了一半。她跌跌撞撞的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心中也说不出是苦是涩。
她刚离开,只听里面有人道:“唉?刚才外面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好了,你继续说你大姐吕娥吧,她现在后悔成什么样了?”
……
明珠本不善饮酒,陪人行了一会酒令,便只觉得心头翻腾,忙寻了个空,由其他人顶替,扶着青雪出去散酒气。
青雪扶着她寻了个凉亭,铺了坐蓐,请她坐下,命小丫鬟端了醒酒汤来,服侍她饮下。明珠被风一吹,顿时觉得好了很多,又命人送了些给毓秀和钟灵送去。不多时,钟灵也出来了。只见她面色酡红,一见便知酒意未散。
明珠等她走到近前,笑道:“二表姐好酒量。”
钟灵笑嘻嘻的道:“我今日运道不好,划拳就没赢过,足饮了能有两壶酒。多谢妹妹的醒酒汤。”
明珠拉她在身边坐下,又问小丫头道:“大小姐的汤送去了没有?”
那丫鬟摇了摇头,道:“大小姐不在席上。”
钟灵有些晕乎乎靠在了明珠身上,含混不清的道:“你放心,没别的事,大姐现在肯定在哪后悔伤心呢……”
明珠一顿,向青雪使了个眼色,待身边的丫鬟都退开后,问道:“二表姐,这我就不明白了,大表姐究竟在后悔些什么?”
钟灵“嘿嘿”一笑,道:“当然是关锦年了……听说他现在风光无限,前途无量,还被什么王爷,什么翰林看中了,要做状元了呢!我姐夫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姐姐哪里能开心得起来呀……”
明珠叹了口气,这也仅仅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今后他还要拜阁,也许还会封相,也就在这短短的几年之内。大表姐如果连这都忍不了,将来见他如此风光,真的还能保持住一颗平常心吗?
有的时候,人的命数还真是奇妙。
“二表姐,任由大表姐这样乱想可不好,她就快出嫁的人了,咱们总得劝一劝才是……二表姐,二表姐?”
钟灵没有答言,明珠转过头去,却见她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显然是已经睡了过去。明珠伸手唤过服侍她的丫鬟老妈们,接过钟灵,背去不远处的一处阁内休息,自己则领着青雪回住处洗脸换衣裳。
刚走了不远,就见素英迎面慌慌张张的朝自己这边走来,手里还捧着一件斗篷。
青雪唤了一声“素英”,素英一抬头,见是她们,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小跑着奔了过来,有些慌张的道:“小姐,奴婢刚才寻思着小姐可能回来的晚,想过来送斗篷。刚从莲亭那边过来的时候,无意中就听见大小姐和她的丫鬟扶芳说话……”
明珠心下一沉,忙问道:“大表姐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素英凑近了小声说道:“说是要退亲,要去京城找关公子,不嫁败家子,花花公子……小姐,奴婢看这样下去要坏事,您快点想想办法吧。”
明珠顿时脸色大变,这可不是儿戏,万一真这样做了,不但她的名声要毁了,钟灵的名声、婷婷的名声,连同上官家的名声也都要被毁了,恐怕连关锦年的前程也要就此断送了……
“你先别急,想来大表姐也只是一时醉话,当不得真。这样,青雪现在赶紧去找二舅母过来,就说大表姐醉了。素英头前带路,我随你过去看看。”
就这样,由素英领路,明珠紧跟在后,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一处莲亭。
“唉?怎么咱家二小姐也在呀?”
明珠抬眼望去,却见明霜正坐在毓秀身边,和她说着些什么。二人凑近了细听,却只听得明霜道:“……以大表姐如此的人品,若是都不能称心如愿,那我这等庶女还不如投河算了。”
毓秀苦笑了一声,道:“称心如意吗?我何曾有一日称心过?就因为我是上官家的嫡长女,所以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又有谁问过我喜欢什么?”
“大表姐,话不能这样讲。您上有外祖母疼爱,下有二舅母照顾,又有二舅舅为你撑腰,什么事做不得?您刚才不是说那关公子曾和您有过亲密之举吗?他本就该对您负责,即使上官家曾拒绝过他,但那也并不是表姐的错。如今您未嫁,他未娶,岂不正好是天生一对?”
明霜并不知道毓秀曾经寻短见的事,故此才有这一说。
毓秀咬了咬唇,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明霜再接再厉的继续道:“虽然有些不合礼法,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到时候外祖母她们一见大表姐嫁得如此之好,哪里还会想惩罚大表姐?这风风光光的诰命夫人身份一摆,还有谁敢小看大表姐?史有红拂夜奔,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佳话流传至今,姐姐岂不闻‘宁为英雄挂妾,不做庸人妻’的俗语吗?”
毓秀本就不满这门亲事,再加上明霜这番引古论今,心思顿时活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她也总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谋算谋算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凌凌的女声冷冷一笑,道:“好一个‘宁为英雄挂妾,不为庸人妻’,难道姐姐就没听说过‘奔者为妾’这句话吗?姐姐,莫非您打算做人家的妾侍吗?”
二人闻言,唬得一跳,猛的抬头望去。
66、露相 ...
毓秀和明霜闻言都吓了一大跳,回头望去,却见明珠从树后缓缓迈步走出。只见她的唇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的望着面前的两人,也不说话。
上官毓秀有些尴尬的看着她,勉强一笑,道:“二表妹怎么在这里?”
明珠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妹为姐姐的婚事高兴,席间禁不住姐妹们劝酒,便多饮了几杯酒,谁知竟不胜酒力,身子略觉不适,难免言语糊涂,扫了各家小姐们的兴致,因此想出来散散酒气。”
她顿了顿,道:“想来大表姐也是如此吧。”
毓秀原本就喝多了酒,此时更是面红耳赤起来。
明霜站起身,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道:“三妹妹,真是好巧呀。正好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明珠见她想溜,哪里会那么容易,冷笑了一声,道:“二姐姐今日难道也喝多了吗?怎的竟说起了胡话来?刚才二姐姐说过的话,怎么不再说一遍了?妹妹可正是听得起劲呢。”
明霜面上有些挂不住了,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停下了脚步,转身说道:“三妹妹说什么呢?我何曾说过什么了吗?”
她本没安什么好心。因她一向最看不得那些天之骄女们过得比自己好,每次看她们哭泣伤心,她都会暗暗高兴。而这位大表姐一向对自己不冷不热,似是一副瞧不起的样子,她本就看她不顺眼;再加上她胞妹上官钟灵时不时的捉弄自己,她一直就怀恨在心,只是如今在人家的地盘里住着,无计可施。今日偶然路过此处,正好被她听见上官毓秀和身边丫鬟的对话,暗自好笑的同时,顿时计上心头。这下子终于被她等到了一个不费力就能使两姐妹蒙羞的机会,如何能放过?于是,她便趁着毓秀身边的丫鬟离开,四处无人的功夫凑上前去,顺着毓秀的话,诱得她起了邪心,面上则做出一副知己之态。她当然知道这些都不是好话,否则怎么故意避着人,只单独跟上官毓秀说呢?
明珠道:“哦?二姐姐刚说过的话怎的就忘了吗?那妹妹就替姐姐说说吧。姐姐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未娶,什么未嫁的,天生就是一对’,‘虽不合礼法,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举了‘红拂夜奔’,‘司马相如卓文君私奔’等语。还有什么‘宁为英雄挂妾,不做庸人妻’之类的……二姐姐,你就真的这么希望谁去做人家的小妾吗?”
明霜就这样被明珠这样当面拆穿动机,真是既恼且羞。她冷哼了一声,道:“三妹妹如今真是长进了,竟然还教训起自己的长姐来了。大表姐是何等聪慧人物,用得着我劝什么?我看倒是三妹妹柿子专捡软的捏,既然妹妹这样大义凛然,怎的不直接去劝大表姐,反来说我?”
明珠不以为然的道:“二姐姐岂不闻‘酒可乱性’这四个字?大表姐是因为喝醉了才至多思,再加上婚期将至,难免想得多些;怎的二姐姐也不劝着点,反而还要鼓动大表姐继续往偏处想去?二姐姐岂不知大表姐是上官家的女儿,一举一动都是江南名门闺秀的典范。不管走到哪,一说起上官大小姐的风采,谁不羡慕?世家教女,只要一说大表姐的名字,哪家的女子不心生向往?都说大表姐这样的女子,不愧是出身凤族,品貌双全。大表姐天生便是上官家的骄傲,本就该做那名门世家的长媳,望户大族之宗妇,品行高洁,德行出众,将来子孙承袭家业,世代相传,永享福寿,为后世所仰望。我们高家本来和上官家就如同至亲骨肉一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亲人行错了路,走差了道,自己又能落得个什么好处?二姐姐怎的不想想?”
她这样说,是因为上官毓秀本来自尊心极强,她若是直接挑明,即便毓秀能幡然悔悟,自己也得罪了她。她虽是自己的表姐,可到底是隔着亲戚的身份,不好多说明劝。可明霜却不同了,她们二人面上不说,实则早已撕破了脸面,如今她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把柄,岂能不连消带打一番?
她说这番话,明面上是说明霜的错处,夸赞毓秀;事实上是提醒毓秀名节的重要性。要知道,如果一个女子名声上有了污点,那就一辈子都休想抬起头做人,更别说做长媳宗妇了。夫家只要一纸休书便只能老老实实的被休弃回家,连娘家都不敢为其撑腰。即便她真的能顺利嫁给关锦年,他将来也顺利中了状元,得到贵人提携,一步登天。但以她这样的名声,定会成为御史及政敌攻击的对象,到时候,别说会影响了关锦年的前途官运,即便她真的如愿成为了诰命夫人,恐怕也休想得到好下场,富贵荣华顷刻间便会化为尘土。
上官毓秀本就不是个糊涂人,又自小长便接受成为长媳宗妇的严格教导,只是有些事情一时没有想开而已。明珠所说的道理,她如何能不知?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罢了。此时只要有人张口,稍一指点,她便能醒悟。
毓秀闻言,忽的打了个冷颤,出了一身的冷汗,酒一下子全都醒了。她站起身,对明珠道:“好妹妹,你今日说的话,姐姐都记在心里了。改日姐姐定然置一份礼,重重谢你。”
“没错,不但大小姐要谢表二小姐,连我这个做舅母的也要重谢你。”
众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正好望见上官二奶奶领着一个丫鬟,两个婆子走了过来,面上怒容隐现。
“二舅母。”明珠和明霜连忙向她见礼。
毓秀咬了咬唇,轻声叫了声“母亲”,然后低下了头去。
“原来大小姐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二奶奶咬牙切齿的挤出了这几个字,然后朝身后一摆手,招了两个婆子上前,“去,送大小姐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接近大小姐。”
毓秀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顺从的随着两个婆子离开。
二奶奶转过头去,拉过明珠的手,和颜悦色的道:“今日宴请各家小姐,我听灵儿说了,表小姐帮了她不少忙,我这个做舅母的也没什么可表示的,这支镯子就送给表小姐,聊表谢意。”
说着,从腕上取下了一只水头十足的玉镯,不容分说便戴到了明珠的腕上,然后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你别嫌礼轻,就像你说的,你姐姐绝不是个糊涂人,将来若是能得个好前程,定然不会忘了你。”
说罢,连看也不看明霜,转身急匆匆的走了。
躲在一旁的素英此时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她无意间瞥到了明珠手上的镯子,惊呼道:“二舅奶奶对小姐可真大方。”
明珠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一脸挫败的明霜,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三妹妹真真好手段,踩着自家姐妹去巴结外人,竟然也好意思。”明霜的话冲口而出。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近来竟连连受挫。
明珠回过身,淡淡道:“若这话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的,我姑且还能听得;只是从姐姐口中说出,却恕妹妹难以接受。”
明霜气极,怒道:“怎么,三妹妹如今是攀上了高枝,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
“我看忘了自己姓什么的是二姐姐吧。姐姐怎么不问问自己,真的有当过我是自家姐妹吗?还有,上官家是我生母的娘家,外祖母、舅舅、和表兄妹们都与我有血缘之亲,这样也算是外人吗?若这样说来,那我与二姐姐又算不算是外人呢?哦,对了,倒是二姐姐,似乎和上官家并无血缘吧。”
明霜咬牙道:“你……我就知道你现在已经瞧不起高家了,看我不回去告诉祖母的!”
明珠才不怕她告状,笑道:“若我没猜错,姐姐来时,想必祖母也曾交代过什么吧,不知姐姐可有做到吗?”
明珠如愿看到了明霜的脸色一白,如今她几乎将上官家的二房全都得罪光了,这显然不是高太君想要的。若是被高太君知道她这样没用,恐怕就别想得到下次出来的机会了,失宠是必然的。
明珠也不去管明霜如何担心,这本就是她自找的。她不是没有察觉二舅母的到来,青雪找到了上官二奶奶之后,提前一步跑回来向她报信。她约莫时间大概差不多了,故意引她去听自己和明霜的对话。这个人情她若是不要,岂不是亏了?再加上能够顺便揭穿明霜的真面目,也让人好好知道知道,这位“大表小姐”的用心,岂止是“险恶”二字可以形容得了的。
明珠走后,明霜呆站在那里,神情沮丧。远远的假山后立着一人,她笑着对身边的人低声道:“这位三小姐,还真是个人才。”
67、不善 ...
说话的是一个眉目精致的粉衣少女,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说话时,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娇憨。
“嗯,确实不错。”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年随口答道。他注视着明珠远去的背影,颊边露出了一对迷人的酒窝。
“忻哥哥曾见过这位高家三小姐吗”那位粉衣少女见他眼中露出了一丝少有的兴味,心下疑惑。
“呵呵,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
这时,一个小厮远远的望见了二人,忙陪笑着上前道:“刘公子怎么出来了?还有付小姐,我家公子已经到了,请你们随小人过去吧。”
明珠回到了席上,宴席此时已经接近尾声,众家小姐中不胜酒力的早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她们在家时因为规矩多,很少有玩得这样尽兴的时候,如今好友就要出嫁了,少不得过来热闹放纵一回。
正在和几个人打牌的钟灵见明珠回来了,忙兴奋的招呼她道:“妹妹快过来,替我打一把,我要去方便,这些人非不让我去。剩下的都喝醉了,竟没人能理会我。”
晶清放下手中的牌,笑道:“你赢了我们这么多,还想跑?要是不让我捞回本来,休想开溜。”
钟灵苦着脸道:“我真的不会溜的,我保证!”
“谁信你呀。”另外两家小姐以异口同声的道,“上次就骗我们,还是大上次,大大上次……”
“妹妹,妹妹,你快过来替我打几圈吧!”钟灵转头向明珠求救。
明珠打趣道:“这个好办,你只答应我一件事便罢。”
钟灵忙道:“别说一件,就是十件也好!我都快憋不住了。”
“那好,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的,你可依吗?”
“依,都依!这些全是你的!”她指了指桌边的一小堆做成了各式各样花朵形状的,极精致的小银锞子,似怕她反悔一般,也不待明珠答话,急急忙忙的起身走了。
明珠笑着坐在了她原来的位置上,和众人说笑着打起牌来。
她今日手气极好,打了几把都赢了,正起劲时,就见钟灵回来了,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少女,年纪也就在十一二岁,大大的眼睛,樱桃小嘴娇艳欲滴,裙衫粉嫩,颈上戴一条红珊瑚项链,珠子颗颗圆润光滑,实为上品。她唇角的笑容十分甜美动人,单单是看到她的笑,都令人觉得像喝了蜜一样甜。
二人有说有笑的朝这边走了过来,钟灵指了指明珠所在的方向,那女子的视线也向这边投了过来。她一一扫过在座的众人,视线只在明珠身上多停留了一会,旋即便移开了,快到几乎令人无法察觉。
钟灵拉着她,走到了明珠等人身边,笑道:“这位是付家小姐,今日恰巧来家中做客,我来介绍给大家认识。”
众人开始互相见礼,付小姐轻启朱唇,优美的唇形令人忍不住遐想她的声音该是何等的美妙。
“我姓付,姐姐们就叫我莹珠好了。家父是江南巡盐御史,初次踏足贵宝地,还望姐姐们多多赐教。”不出所料,她的声音也如出谷黄莺般好听。
晶清赞道:“付小姐不但人长得美,还有一把好声音,可真真是个妙人。”
盈盈快人快语的道:“我看莹珠小姐倒是和我们明珠妹妹长得一样好看呢。”
话一出口,众人的目光又同时望向了明珠,只见她今日也是一身粉色袄裙,明眸皓齿,娇柔可人,如同带着露珠的兰花般水嫩轻灵。二人的年纪相当,身量也相仿,只是明珠看上去更加纤细袅娜一些。若论气质,付莹珠给人一种亲近之感,而明珠身上则自来便带着一股独特的气韵,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长大的一般,虽然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不过只是一种假象而已。
二人一个如春天的繁花,一个如秋夜之明月,各有千秋,难论长短。
付莹珠抿嘴一笑,道:“姐姐真是谬赞了,莹珠不过蒲柳之姿罢了,这位妹妹才真是位难得的佳人。”
明珠有些害羞的笑道:“付家姐姐真是太过夸奖明珠了,明珠实在愧不敢当。”
钟灵道:“你们两个就别总谦虚来谦虚去的了,今日咱们有缘,莹珠恰好来家中做客,就留下来一起用些点心吧。”
说罢,叫过身边的丫鬟,吩咐下去,准备茶点,接待贵客。
众人落座后,说了些闲话,明珠问道:“听付家姐姐的口音,倒不像是江南人士,不知姐姐从前住在何处,是不是随付大人来江南上任的?”
付莹珠道:“我从小便随父亲天南海北的跑,若说常住,倒是在京城里住得长些。说来好笑,我家的祖籍虽是在山西,可我在那里却住的时间却最少。”
钟灵立刻道:“怪不得,我就听妹妹虽说得一口官话,但却似乎还带了一丝不同之处……”
盈盈道:“哪里不同?”
明珠笑着接话道:“确实是有所不同,莹珠姐姐说起话来,就是比其他人更加好听些。虽然姐姐并非江南人士,言语中却带着吴侬软语的温柔,妹妹听着就觉得心里舒坦,恨不得听付家姐姐多说些呢。”
她暗暗注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付莹珠,并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
众人闻言,纷纷夸赞;付莹珠应对得体,主客尽欢。
宴散后,有人请了钟灵、明珠和付莹珠去了前院的书房,明珠刚一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几日前曾经见过的刘忻。
上官鸿瑞再次为彼此介绍了一遍,在介绍了明珠之后,刘忻的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打转,明珠努力保持神态自若,不去理会。
付莹珠含笑走到他身边,道:“忻哥哥,你来时不是嘱咐了又嘱咐,还担心莹珠不会说话吗?你不知道,上官姐姐她们待我可好了,我们还很投缘呢。”
刘忻看了一眼钟灵,视线依旧落在了明珠身上,笑道:“是吗?”
“是呀,”付莹珠眨着大眼睛,甜甜一笑,道:“尤其是这位高家三小姐,不但和我年龄相当,其他家的小姐们还说我们俩有点像呢。忻哥哥,你说像吗?”
“哦?”刘忻闻言,低头看了看付莹珠,饶有兴味的道:“似乎不太像,不过倒是有点意思。”
明珠不动声色的走到了鸿瑞身边,轻声道:“表哥,我有点头晕,想先回去了。”
鸿瑞有些紧张的道:“怎么回事?是不是被风吹到了?等我派人去叫大夫。”
明珠拉住他的袖子,道:“这倒不用,不过是今日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罢了。若是因为这个就连累府里劳师动众的,妹妹哪里能安心呀。”
刘忻闻言,也转过脸来,道:“女儿家身娇体弱的,如何能累到?高家妹妹回去歇息便是了,等我明日再来看望妹妹。”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明珠的话本是托词,她不想见到刘忻这些人,意在回避;可如今听了此话,只好硬着头皮,笑道:“小女子本来无事的,可若是刘公子因为这点小事,就如此劳师动众的,可不是折煞了小女子吗?”
刘忻刚要说话,付莹珠笑道:“忻哥哥,高家小姐说得没错,你不是刚刚才说过,不舒服本就该多休息的吗?忻哥哥放心,虽说后宅之内,男子不好擅入,不如就由莹珠来代替哥哥,多来看望高小姐吧,你看如何?可有不放心的?”
刘忻想了想,道:那在下就改日再来看望上官兄吧。”
上官鸿瑞带着钟灵和明珠,将二人一直送到了大门口。
几个人下了骡车,鸿瑞和刘忻互相告别,钟灵拉着付莹珠的手,说了半天的话,颇有些依依不舍。
明珠仔细观察的付莹珠,不由暗暗点头,心道:不过才半日的功夫,竟然就能和二表姐如此熟络,这个付小姐还真是有两下子。乍一看,和明霜在外人面前的表现还真有些相似,只是她要高明得多。
付莹珠似乎也感觉到了明珠的视线,她转过身,冲她微微一笑,无害,而且十分甜美动人。
“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高小姐。”付莹珠笑望着明珠,轻声道。她的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再看时,却早已恢复如常。
明珠也朝她一笑,十分礼貌。
这样的人,若为对手,必是劲敌。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了,随着与刘家的婚期将至,上官家也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不过,自从小聚过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二奶奶借口嫁衣还未完工,需要继续缝制,上官毓秀便一直都没再露过面。
上官老太君的病已然康复了,明珠每日都来陪她聊聊天,说说话,老太太心情一好,病自然就恢复得快。
二奶奶道:“这都是表二小姐会照顾人。依媳妇看,表二小姐这样好,老太太又这样喜欢,不如就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吧。”
上官大奶奶放下手中茶杯,忽然一笑,道:“听说刘忻刘公子近来总来家中坐。”
众人闻言,均不解何意。
68、红妆 ...
上官大奶奶继续道:“刘公子出身侯府,身份高贵不说,也还很懂事呢。前日表二小姐不舒服,他还特意来府里探望,送了不少好东西呢,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
上官老夫人闻言,感叹道:“说起来,不论是身份还是为人处世,咱家瑞哥儿还真的是不及他。”
说着,不经意的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儿媳,叹道:“在坐的都是自家人,咱们也都关起门来说说话。虽说咱们上官家有个名门望族的壳子,可自家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你们当家多少年了,想必心里头都有数。自从上官皇后故去之后,不论是从前的万圣皇帝,成光皇帝还是如今的洪安爷,没有不忌惮名门世家。当年的临江王坏了事,多少世家一夜之间就被拔地而起,该杀的杀,该削的削,该贬的贬,当年的碧水第一世家可不是咱们家,而是鼎鼎有名的李家。他家好不好?可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当年从他家抄出来的东西,外人不知道,你们大老爷暗地里打听过,就只算他家藏在宅子里的那些,原样盖一座京城都够使了——多少代人积累下来的钱财。可他家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一样被满门抄斩了?远的不说,就说那薛家的大公子,从小和你们大爷一起长大,他同永兴长公主青梅竹马,感情甚笃。长公主为了能和他在一起,差点就剃发进了尼姑庵做姑子。若不是因为先皇忌惮,那薛公子早就尚了公主,成了驸马。后来要不是薛家终于明白过来,急流勇退,皇上又怎会顺水推舟的成全这段佳话,允许赐婚呢?如今的薛家也不过是和咱们家一样,除了这个顶着个空名头的驸马,恐怕三代之内都不可能再有所作为了。”
上官大奶奶本姓薛,是薛家的旁支。听闻婆婆如此说,不由得低下了头去。
“要不是先帝仁慈,看在咱们家安分守己的份上,也看在上官皇后是其生母的面子上,唤我一声舅母,恐怕咱们家就连这最后一点的体面都要保不住了。你们觉得上官家在外面似乎多了不得的样子,那不过是当今圣上看在已故皇祖母的面子上,或者说看在先皇缅怀母亲的面子上——终究上官皇后当年去得早,当今圣上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上官老夫人指了指大厅正中摆着的那扇金丝楠木泥金屏风,一溜十二扇,气派十足,“就因为这个,你们大老爷当年都没有入仕,甚至连功名都没考过一个,剩下的,不过是空架子支撑着面上的体面罢了。”
话到悲处,众人均是一阵沉默。
上官三奶奶陪笑道:“老太太万别这样想,好歹当今万岁圣明,大少爷将来也定然会有出息,再不济,后面还有二少爷和三少爷帮衬着呢。老太太放心,三少爷将来定然会孝顺您,您有得是后福可享呢。”
二奶奶也不甘示弱的道:“三弟妹说得是,从前是从前,都过去了,您不是还有两个孙女吗?虽说女儿将来都会嫁进别家去,可她们也都是姓上官,这一点就算她们嫁到天边去都变不了。到了关键时刻,能用得着她们的时候,她们也定然能给家里帮上忙,更别说到时候您外孙也会孝顺您的。”
上官大奶奶伸手沾了沾眼角的泪痕,站起身,冲着上官老夫人深深一礼,道:“母亲,都是媳妇多嘴,害得您老人家被勾起了伤心事。媳妇虽只是薛家的旁支,却也亲眼见到薛家一步步的败落,每每思及此处,媳妇都心中难安。您也知道,大少爷自小便喜好读书,可媳妇知道,仅仅这样还是不够的,所以媳妇有时对大少爷难免严厉了些。好在大少爷自己也争气,不单知道媳妇的苦心,还在私下里时常劝慰我这个做娘亲的……媳妇也觉得心内愧疚,毕竟上官家如今势单力薄,二少爷、三少爷又年幼,我和老爷的年纪也渐渐大了,一想到这偌大的担子将来都要压在他身上,我这个当娘的心里就,就难受……” 说到这里,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连忙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依旧福□去道:“媳妇惶恐,今日多有失态,还请母亲原谅。”
上官老夫人听了,似有所感,想到自己这个长孙素来是懂事又孝顺,心中一软,道:“大奶奶快起来吧,你的苦心我都知道了,是我这个做祖母的思虑不周,不怪你。”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
二奶奶和三奶奶对视了一眼,别的不说,心下却不得不佩服大奶奶会说话,几句就触动了老太太的心窝子,想必自此会更加看重大少爷了。她们也连忙站起身,又是表态,又是表决心,只是效果就不知道如何了。
上官老夫人见三个儿媳都如此孝顺,孙子孙女又听话懂事,舒了一口气,心下稍安。
三个儿媳又坐了坐,便散了。
且说上官大奶奶领着丫鬟们刚出门没多久,就跑过来一个小丫鬟,附在大丫鬟甘草身边说了什么。甘草闻言,眼前一亮,打发其他人远远跟着,自己则快步走上前去,低声对上官大奶奶说道:“奶奶,刚才丫鬟回报,说奶奶们前脚刚走,老太太就派人去请咱们大老爷了。”
上官大奶奶微微一笑,道:“老太太再英明,也不过是凡人而已,只要是凡人,就有执念。虽然老太太觉得上官家亏欠了当年嫁去高家的那位姑奶奶,可是她既然已经为上官家做过一次牺牲了,凡事只要有第一次,就定然会有第二次。”
甘草陪笑道:“奶奶神机妙算,奴婢就先在这里恭喜奶奶了。只是不知奶奶看中了哪家的小姐……”
上官大奶奶瞥了她一眼,甘草一凛,知道自己逾越了,连忙低眉顺眼的低下了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听上官大奶奶淡淡斥道:“祸从口出。”说罢,迈步向前走去。
甘草一向知道主人的脾气,面上虽看着好说话,实际上不是这回事,也不敢再放肆的多说什么,连忙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一转眼就到了上官毓秀出嫁的日子,这天是个大晴天,很是热闹,明珠等众姊妹一大早就来看毓秀梳妆穿衣,就连不会说话的上官婷婷都被上官三奶奶放出来了。几个人围在一起,陪着毓秀说闲话。
明珠多日未见毓秀,今日见她面色如常,知道她想开了,也放下了心来。
明霜痴望着桌上首饰匣中装得满满当当的金珠宝石,其中一颗红宝石有婴儿拳头般大小,阳光照在上面,映红了她的脸颊。
婷婷则吃着桌子上摆的几样点心,她还没有吃早饭。吃了几口,觉得有些渴了,想叫人倒水喝;可她口不能言,屋内虽然服侍的人众多,可却都在围着毓秀转,没人注意她。她默默的放下手中点心,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
几个人都没出阁,看着桌上放着的流彩辉煌的凤冠霞披,忍不住惊叹出声。钟灵一边轻轻抚摸着鲜红嫁衣上由金线织成的花纹,一边忍不住赞道:“姐姐,我今日才知道,你的手艺可真好!”
毓秀也不答言,只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梳妆镜前,任由满面喜气的红衣妇人用金梳子为她梳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①
……”
毓秀禁不住红了脸,对镜抿嘴而笑,眼睛明亮而羞涩。
开脸,匀面,抹粉,擦胭脂……穿嫁衣,系鸾绦,戴凤冠……未几,妆成。
明珠望着面前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明艳光彩的上官毓秀,忽然感到有些陌生。许久之前,她从前也曾经幻想过,自己将来出嫁时要如何的打扮,要带什么样的丫鬟媳妇子,陪嫁什么样的珠宝,什么样的家具床柜,什么样的庄子铺面……倒是新郎的样子,她却几乎从未想过。
那么,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毓秀此刻又是怎么想的呢?
“大表姐……”明珠忍不住开口,有些忐忑的问道,“你现在高兴吗?”
上官毓秀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傻丫头,姐姐自然是高兴了,今日可是姐姐的大喜日子。”她脸上的笑容恬淡而美丽。
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婚礼,她是新嫁娘,这应该是她一生当中最美好的一天,身边亲人环绕,外面有十里红妆的嫁妆,迎亲的队伍将站满整条街……她要顺顺利利的走出上官家,风风光光的嫁进刘家,不容许有一点差错。
她从小便听母亲说过,她是尘世富贵命,注定要富贵一生。她的子孙都会孝顺她,她会儿孙满堂,福寿双全,平安终老。
即便……她忍不住握了握拳,是的,就是这样,这些是她从小就知道的。
盖上鲜红的盖头,在一片红色中,在众人的笑声和喜乐声中,上官鸿瑞将她背进了花轿。
花轿终于被人抬起,她忍不住偷偷掀开了盖头的一角,顺着轿帘的空隙,想再回头看一眼。就在一片遮天蔽日的红艳中,一个青灰色的身影瞬间攫住了她的双眸。
她禁不住轻轻捂住了嘴,三年未见了,那个孱弱的少年早已长成了挺拔的男子。他就站在哪里,望着花轿的方向,手里牵着一匹枣红马,神色黯然。
蓦然想起当初自己醒来,得知是他救了自己时,心底涌起的淡淡喜悦。可是,在扶芳的劝说下,她也知道,她必须要为自己争得主动和名誉,她不能让他就这样以恩人的姿态娶了自己,她,上官毓秀,亦有自己的尊严。谁知道,这次一觉醒来,一切却都变了,新郎不再是他。
那一刻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知道他曾在临走之前站在上官家的院墙之外,迟迟不肯离开。她在得知之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这样溜出了房间,偷跑去看他。他不知道,她当时就立在围墙的另一边,透过砖上的缝隙,回望着他,一直看着他痴痴望着自己院子的方向,直到他打马,绝尘而去。
她心中微动,他有一日还会回来吗?
三年之中,他都杳无音信,当她终于再次得到了他的消息之后,她想去见见他,想亲口问问他当年救她,究竟是不是因为喜欢她?
可是,有人却将此事告诉了母亲。就在表妹明珠与她们说话时,她看到了母亲的身影,以及立在她身后,略显局促的扶芳。直到这时,她才知道,扶芳其实是母亲的人。
那一刻,藏在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不理智的幻想也全都破灭了,她终于明白,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那个总是悄悄的躲在一旁,凝望着自己的少年;那个总是憨憨的笑着,对自己说些古怪言语的少年;那个虽然是红脸,但是却因为看到自己时,脸会变得更红的少年;那个让她一见便觉得安心,让她偶尔会不知为何就会梦到的少年……
她原本不知道的,没人告诉过她,这些都代表着什么。
她笑了,她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意,虽然,也许迟了些。
“再见,”她轻声说道,“再见。”
祝你有个好前程,祝你娶个好妻子,祝你能够开心幸福。
犹记得那年的湖光山色中,你期期艾艾的递过来一支迎春花,你握住的那一边,还是温热的。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花的味道,真的很香,很香……
轿帘被放下了,红色再次隔绝了一切。
69、来信 ...
“关兄,你怎么来了?”上官鸿瑞意外的在自己门口见到了关锦年,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连忙要将他让进去。
关锦年摆了摆手,道:“我刚从京城回来,途经此处,这才发现上官兄家中在办喜事。锦年并未来得及准备贺礼,下次来一并补上。”
上官鸿瑞道:“关兄客气了,不必如此见外。”
他自然知道关锦年心内不舒服,当年的事,确实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二人又说了几句,关锦年便告辞离去了。
回到家中,关老爷见了儿子,既惊且喜,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最少还要四五日的路程吗?”
关锦年拜过了父亲,道:“儿子知道父亲又是想问,可这些事在信上说多有不便,儿子便快马加鞭,赶着回来向父亲讲明。”
关老爷欣慰的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事,朝廷中的事,岂可落在纸上?万一被有心人半路截了去,岂不是授人以柄?咱们关家人一向谨慎,决不能出这种纰漏。”
关锦年低下头去,道:“父亲教训得是。”
关老爷道:“锦年呀,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依为父看,等你考完这科,就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可有疑意?”
关锦年毫不犹豫的答道:“儿子全凭父亲安排。”
关老爷看了他一会,笑道:“你放心,这次只要你能中了进士,想招你为婿的人家自然多得是。可为父也不是那眼光短浅的狭隘之人,不会被这些蝇头小利迷了眼,定然会为你择一宜室宜家是良妻。娶妻娶贤,娶妾娶色,即便是你侥幸娶到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到时她家务繁忙,上要伺候公婆,下要照顾子女,主持中馈,极为劳心劳力。像你祖母,你母亲,身子就都不大好,从年轻时起,药就一直没断过。光靠嫡妻一人开枝散叶也不现实,纳上一二个妾侍服侍是必须的。由此可见,娶妻太过美貌出众也是无用,关键要会操持家务。君子不可好色,可做事也要得法,无论是朝堂还是后院亦然,这些你可都明白吗?”
关锦年垂目道:“儿子明白,儿子早已打消了其他念头,只想安心读书,将来报效朝廷,光耀我关家的门楣。”
关老爷满意的笑了笑,道:“闲话少叙,咱们说说正题。人都说肃郡王礼贤下士,资助了不少举子,其中也包括你在内。可你上回写信来说,似乎暗示并非如此。你告诉为父,现在究竟是谁在暗中资助你?”
关锦年一凛,道:“父亲明鉴,以儿子在京中这些年的观察,虽然肃郡王在文人中口碑极好,可他本人亲临国子监时,儿子也曾远远见过两回,听他当场题字副诗,只觉文采一般,不像是大贤大慧之人。当然,这个也许是儿子见识不多的缘故,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可是儿子最近却又听说他和陈阁老之间有些来往,虽然他是闲散王爷,却也是皇亲宗室,这样总归不好。”
关老爷背着手,在厅中踱来踱去,仔细寻思着儿子的话。
关锦年继续道:“肃郡王当时亲自接待了儿子和几个举子,当时我们几人都是受宠若惊。可事后回想起来,儿子却觉得此事颇为棘手。朝中形势复杂,儿子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子,是谁都不敢得罪。”
关老爷停下了脚步,道:“这很正常,无论哪朝哪代,朝中历来都是拉帮结派的,谁都避免不了。你若想要独善其身,反而更要有靠山才行。而这个人,却是你现在根本无法接触到的。但话虽如此,你别以为那位就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许正看着你呢。既然你得了肃郡王的青眼,就注定太平不了。你需小心,如今万事都不可出头,大考在即,你需得过了此关,方能接着想下一步的进退。若是你真的惹恼了肃郡王,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高家是大老爷当年可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有连中三元①的本事。三元呀,放眼天朝百余年历史,加上他,一共就只有两个人做到了,这是何等的不易!可他就是因为得罪了肃郡王,后来如何了?还不是照样回家做生意去了?若你会为官的平衡之道,如何能在宦海沉浮中安然无恙?”
关锦年恭敬一礼,道:“父亲教训得是,儿子明白了。”他顿了顿,郑重道:“还有一事,儿子想对父亲言明。”
关老爷一摆手,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儿但说无妨。”
关锦年道:“父亲,除了肃郡王,儿子还曾见过一人。”
“哦?是何人?”
“宁王殿下。”
关老爷闻言,脚步忽的一滞,随即道:“你说说看,你是如何见到宁王的?”
“儿子有一次去参加永思长公主在‘昭贤文馆’内举办的书画展,来了许多贵人,其中就有宁王殿下。当时,儿子正在同子虚品评一张苏子的字,恰巧被殿下听到了,对儿子似乎很感兴趣,宴散后,还将那幅真迹借与儿子临摹。如此一来二去,儿子便与宁王殿下有了些交往。不过,父亲放心,迄今为止,我们都只是谈论些书画,每次见面,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而且还有其他文人学子在场,无甚特别之处。”
关老爷笑道:“这样反而好些。”
“父亲的意思是?”关锦年本以为父亲会反对,却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关老爷再次跺起步来,道:“你想想看,你若与两边都有来往,却又都没有深交,是不是反而对你更加有利?”
关锦年想了想,道:“可是父亲,若是如此,会不会将两面都得罪了?况且,若将来……”
“你不必怕,只要拿捏好度,不参与进党派之间的争斗,自然会有你的立足之地。你记住,你是在为皇上办事,你是主人,不,这全天下的主人都是皇上。这并非愚忠,而是你只有忠于那个人,才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这其中的学问还多着呢,等将来为父再好好告诉你。”
父子两人长久未见,相谈正酣,不必赘述。
再说毓秀成亲后不久,这一日,高家忽然派了人过来,说高太君想念孙女们,想接回去住两天。上官老夫人虽不舍,却也不好多留。
就这样,明珠和明霜回到了高家。当明珠抱着美貌猫走进院中的时候,当时就是一惊,怎的家中竟像变了个样子似的?只见下人们一个个都面带喜色,似乎发生了什么好事。
银蝶和红枝笑着接出来道:“小姐不知道,咱们家嫁去京城侯府的那位姑奶奶,如今已经升格为国公夫人了。圣旨刚颁下来没多久,京城送信人的就到了。老太太听了喜得不得了,给我们下人派了红包不说,连菜都加了好几个。”
“呀,小姐怀里的猫可真漂亮呀!”
明珠顺势将美貌猫交给二人,自己则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努力的在记忆中搜索关于这位姑母的事情。
她从未见过这位姑母,只是知道她是高太君唯一的女儿,名唤高敏珍,在家当姑娘时,十分的娇惯。后来嫁去了京城,据说夫家十分富贵,又很快生了儿子,地位稳固,是碧水城中各夫人和太太羡慕的对象。高太君每次提及这个女儿,语气中都是满满的喜爱之意。如今她成为了国公夫人,地位更加显赫,想必高家要开始得意一阵子了。
她觉得有些累,便索性丢开手,不再去想了,而是吩咐下人备水,准备沐浴。
与此同时,另一封信也被送到了高太君手中。
“……回禀老祖宗,大老爷在京中一切都好。”书童高文兴笑嘻嘻的道:“大老爷日日都惦记着老祖宗,也不知老祖宗身体好不好,吃得香不香,还特意让小的给老祖宗带好呢。”说着,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道:“老祖宗万福金安,洪福齐天。”
“好,好。”高太君乐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嘴可真甜,块赏快赏。”丫鬟珊瑚立刻用托盘呈上去一个荷包,总有七八两银子重。
书童高文兴笑着接过,又结结实实的磕了一个大响头,道:“文兴多谢老祖宗赏。”他一向嘴甜,长得也清秀,每次都能博得高太君欢心,对他的赏赐也很是大方。
高太君拆了信,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水晶西洋眼镜,看了半晌后,遣退众人,只留下了文兴一个,问道:“你跟我说说,你们老爷在京中究竟怎么样?”
文兴道:“回老祖宗的话,大老爷虽在三老爷处落的脚,却常常出门,也很少带小的出去,因此有些事小的也不知。不过,大老爷说了,他已将一切都在信上写明,老祖宗一看便知。小的看大老爷今日心情不错,想是一切顺利之故。”他偷眼瞄了高太君一眼,见她面上稍解,遂又重新低下了头去。
“也好。”高太君舒了口气,眼神望向了远方,自言自语道,“不如就这样做吧。”
第二日,高太君称有事,在房内召集了家下所有的主子。众人都还沉浸在喜意中,不知何事召唤他们。
高太君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半晌,才缓缓道:“近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到京城去贺你们姑奶奶。”
余氏笑道:“这是应该的。只是母亲年纪大了,如今眼看着天气就要变冷了,不如等来年春暖花开之际再走也不迟。”
高太君道:“现在离天冷还早呢,事不宜迟,我已经查了黄历,十日后便是个好日子,就在那一日动身。”
她是目光从明佳、明霜、明秀、明沁等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明珠身上,道:“而且,我还要带几个人同行。”
70、欲离 ...
“把那个带着。”
“对,还有这个,小心绑紧了,别弄散了。”
“这件就别带了,等转过年去,小姐身量长了,又该穿不下了。”
明珠房内,青雪和素英都在张罗着收拾东西,一旁侍候倒茶的银蝶眼泪汪汪的端着茶杯,望着明珠,道:“小姐,你们这一去,可要到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原来,高太君在接到女儿女婿的喜信后,决定进京贺喜。未免路上无聊,便想着由几个年长的孙女们陪着她一块去。这此同去的名单中,除了大夫人余氏,明秀、明霜和明佳外,另外还有明珠的名字。
剩下的,二夫人要留在家中主持中馈,四夫人上不得台面,五夫人要照顾小少爷,少爷们还要上学堂读书,明沁、明芳等小姐年岁还太小,还需要有人照顾。
由于这次是出远门,所以身边既不能带太多人,也不能太少。除高太君和余氏之外,其他几位小姐每个人身边都只能带三个丫头,一名乳母,于是银蝶便只能留在家中看家了。
明珠接过茶盅,笑道:“快别哭了,你家小姐又不是不再回来了。我不过是随老太太进京贺喜,也不会住得太久,想必三五个月,多则半年,怎么也回来了。家里怎么说也不能没人,你就留下来,帮我当一回家吧。”
她这屋里,怎么说也有几件值钱的好物件,比如那件青玉雕龙钮三足香炉,墙上的几卷古画,都是母亲从前留下来的。虽然都已经锁在箱柜中了,但屋子里人多手杂,她需要有人留下来看管。银蝶跟了她多年,秉性老实,做事甚至有点死板,却是经由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其忠心自不必说。
银蝶擦了擦眼泪,道:“小姐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决不让家里丢一件东西。”
这时,红枝从外面走了进来。在众人略带些深意的笑容中,她当时就红了脸,略显局促的来到了明珠跟前,小声道:“小姐,奴婢已经打听出来了。”
素英笑嘻嘻的凑上来道:“你文兴哥这回又送你什么好东西了?”
红枝羞得低下了头去,摆弄着衣角,再不肯说话。
青雪走过来,拉过素英的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少贫嘴了,快点过来帮我收拾东西。” 说着,将素英拉走了。
明珠放下手中的青瓷小盖钟,轻声道:“说吧,文兴是怎么说的?”
红枝这才低声道:“文兴哥说,大老爷派他来给老太太送信,信的内容在他研磨的时候看到了一些,起初他不肯说,后来,我一再求他……”说着,脸更红了。
明珠笑道:“你放心,你主子也是个嘴严的,绝不会让你的文兴哥受了连累。”
红枝连忙道:“奴婢不是这样想的……”
“好了,”明珠一摆手,“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这里没人能听到,你只管告诉我就是了。”
红枝一五一十将从高文兴那里听来的话都说了。
明珠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吩咐道:“好了,我都知道了。同以往一样,此事万不要再对第三个人张扬,你先下去吧。”
“是。”红枝退了下去。
明珠倚在榻上,拿起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兀自想着心事。
大老爷在信上说,他此次去一切顺利,起复的事也有了准信。吏部的邱尚书那边终于松了口,答应帮着疏通,此事已有了八成把握。请老太太进京,一是为了给妹夫家贺喜。二是若要在京城久居,有些大事还需要打点。高家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也只有高太君了。她年轻时也随高太爷在京中住过,有些人脉和见识。三是家里的几个小辈,将来也要接到京中住,长长见识,不能做那井底之蛙。他们高家若要长长久久的兴盛,就必须出几个能扛得起家业的子孙,如此这般,还写了许多琐碎家事,高文兴便没再细说。
明珠轻叹了口气,看来,这一世的改变确实多了许多。一旦父亲进京做了官,那她这个女儿想必也要随之进京常住了。她前世可是连京城大门向哪开都不知道的。今后会发生什么,她似乎觉得越来越难以把握了。而且,老太太为什么要带她们几个没什么用处的小女孩进京呢?她和明佳才十一岁,按理说此事已经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应该还不需要她们。难道说……
明珠蹙了蹙眉,想到父亲信上所写的“长长见识”这几个字,心下烦乱。
与此同时,明霜的院中也不安静。李姨娘絮絮叨叨的和她嘀咕了半个时辰,明霜终于不耐烦了,道:“姨娘说的我都明白,可是这出门在外,我一个小小的庶女,能有什么成算?不过是安分守己的低头做人罢了,难道还要听姨娘的话,再推哪个姊妹一次吗?”
“二小姐!”李姨娘紧张的四处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哎呦喂,我的二小姐,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咱们娘两个还能有活路吗?好了好了,姨娘知道自己没本事,帮不上二小姐的忙。我又是个没脚的蟹,比不得颜姨娘美貌手段高,能哄得老爷带去京城。”
明霜听出话里的讥讽,索性赌气道:“姨娘就编排我吧,到时候我嫁不得好人家,吃苦受罪也是应该的!您也别想着到时候我能孝顺您,怕是连我自身都难保呢。”
李姨娘闻言,软了下来,道:“我的好小姐,姨娘就是这辈子吃斋念佛都想着你能嫁进好人家,当少奶奶。你也别泄气,京城里当官的多如牛毛,随便检一个也能让你衣食无忧。”
明霜叹了口气,看着妆台上打开的首饰匣子,里面除了几样老太太赏赐的好东西外,其余都是不值钱的玩意,连个头面都凑不齐。想着上官毓秀出嫁那日,首饰匣子里那些硕大的宝石,明灿灿的迷人二目,禁不住攥紧了拳头。
再说二夫人,她仔细端详着面前垂手而立的八个人,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道:“你们几个也跟着伺候小姐多年了,知道我的为人。”她的声音不大,却令众人禁不住一凛,头低得更深了。
二夫人很满意几个人的表现,道:“你们的家人世代都在我们薛家当差,薛家带他们如何,你们也知道。”
冯嬷嬷立刻道:“薛家待老奴的家人恩重如山,老奴没齿难忘。”
另外三个人也忙道:“薛家是奴婢们的恩人,如同再造一般,奴婢们定会好好照顾好大小姐和四小姐。”
“那你们可知道,你们的主子是谁吗?”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胆的道:“夫人您自然是我们的主子。四小姐年纪尚幼,免不了要多照顾些……”
二夫人微微一笑,道:“大小姐虽是庶出,却也是我的女儿,高家的小主子。你们也要尽心照顾,不能让外人觉得厚此薄彼,知道了吗?”
众人顿时心领神会,道:“奴婢们定然不负夫人嘱托,尽心尽力伺候小姐。”
下人们离去之后,二夫人叫过明佳,望着女儿娇美的容颜,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的道:“你已经十一了,为娘为了你,可是操碎了心,你也该懂点事了。”
明佳撅了撅嘴,有点委屈的低声道:“可女儿一直很听话呀……”
冯妈妈朝她使了个眼色,明佳连忙直起腰板,改口道:“母亲教训得是,女儿在外面一定不惹事,不给娘丢脸。”
冯妈妈也陪笑道:“夫人,您瞧四小姐多懂事呀。您不用担心,四小姐已经长大了。这次出门,也是个锻炼的机会,没准多见见世面就好了。”
二夫人闻言,笑了笑,道:“但愿如此吧。”
她拉过了女儿,仔细的嘱咐着什么。
夜里,明珠侧卧在床上,想着心事。美貌猫则蜷在她的枕边,轻轻的打着小呼噜。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梦到了吃东西,它的小嘴一张一合的,发出奇怪的声响。
忽然,它的小耳朵动了动,紧接着便睁开了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浑身紧绷着,朝外面望去。就听窗边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响,窗棂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打着。
明珠翻身坐起,见外间依旧黑漆漆的,没有动静,青雪似乎睡得很沉,便亲自下地汲了鞋,走到了窗边。美貌猫从床上轻巧的蹿下,像保镖一样无声无息的跟了过来。
窗子刚被打开,一只白色的小鸟就轻巧的飞了进来,正好落在了明珠的肩上。与此同时,一阵凉风也迎面扑来。明珠连忙关上了窗户,重新回到了拔步床上,拉好床帐,伸手点燃了小桌上的宫灯,帐内立刻便得温暖起来。雪鸾乖巧的落在了她手上,金色的喙讨好的啄了啄明珠细嫩的手指,任由明珠从它脚上取下白绢。
明珠拆开了一看,只见上面开头的一句便写着:
因故欲出门,可能长久不归……
明珠叹了口气,她本来也要写信告诉那人自己要去京城的事。她这一走,也不住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了。
她怜爱的摸了摸雪鸾的头,这恐怕是最后一次见到它了吧。
正想着,一道蓝光突然迎面扑来。
71告别
次日,明珠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身。昨天,美貌猫差点就将雪鸾吃进了肚子里。她有些奇怪,这猫从来对鸟不屑一顾,甚至将鸟笼放在它附近,它都不予理睬的,昨天是怎么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此时正背对着她,独自趴在床脚闹别扭的美貌猫,禁不住好笑。昨天晚上,她不过是为了惩罚它,打了两下它的小屁股而已,也不知怎么了,它就变成了这样一付不理不睬的模样。
委屈吗?
明珠摸了摸站在她肩膀上,正歪着头看美貌猫的雪鸾,那双红豆般的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在她耳边轻柔的鸣叫了两声。幸好没被咬到,明珠想起了昨晚的一幕,仍然有些心悸。
明珠起身下床,打开了窗子,雪鸾一蹦一跳的落在她的掌心,欢快的啄食着她手心的谷子,一如从前的每个暂时分别一样。
美貌猫睁着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向明珠撒娇的雪鸾,口中发出阵阵呼噜呼噜的声音。
“咪咪,不许你再咬小雪了。”明珠警告似的看了美貌猫一眼。美貌猫口中的呼噜声消失了,眼睛却仍然紧盯着雪鸾,一眨不眨。
雪鸾吃饱喝足了,忽然拍拍翅膀,腾空飞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的向美貌猫俯冲了过去。一鸟一猫眼看着就要撞上了,明珠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就见雪鸾轻盈的在空中打了个旋,飞出了窗棂,得意的欢叫着向湛蓝的天空中飞去。很快,它的身体就化为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空中。
明珠松了口气,微笑着望着它远去的身影,禁不住怅然若失。
“喵,喵——”
美貌猫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脚下,毛茸茸的小脑袋温柔的蹭了蹭她的腿,似乎从来没有闹过别扭似的。
明珠弯□,将它抱在怀里,点了点它的小鼻子,笑道:“你呀,可真是淘气。”美貌猫糯糯的叫了一声,伸出粉嫩温热小舌头,舔了舔明珠细白的手指,将头拱到了她的怀里。
“小姐,您起得可真早。”青雪一边抿着头发,一边从外间走了进来,见明珠身穿一件长长的素色丝袍,光脚汲着软缎鞋,长发披散至腰际,怀里还抱着猫,笑道:“咪咪又淘气了吧,小姐也别太宠它了。”
明珠抱着猫坐到了床边,轻抚着它柔软的皮毛,道:“昨夜小雪来过了。”
青雪一惊,面色绯红,“是奴婢睡得太沉了。”
明珠一摆手,道:“你昨日也折腾了一整天,无妨。本来我想让你多歇一会的,所以就没叫你。”
“那小姐可是说了要进京城的事吗?万一咱们都走了,这件事再被别人知晓……”
“不会的。”明珠低下头,伸手挠了挠美貌猫的耳朵,看着它享受的样子,嘴角弯起了一个轻浅的弧度,“也是赶巧了,那人也有人要出远门。
她回想起白绢上的话:
“……雪鸾不擅长久飞行,今日一别,与君不知何年再相见。虽不知汝名姓,你我却已成知己。以往点滴,铭记于心。惟愿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再能有相聚之日。珍重,珍重。”
两年多的陪伴,终于走到了尽头。蓦然回首才发现,前面的路,还是要由自己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就这样吧。”明珠静静的道。
青雪察言观色,问道:“那小姐是怎么回的?”
明珠淡淡一笑,道:“我什么都没有写。”
她只是在白绢上画了一幅送别图,上头题了一句诗。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她本就不多的故人,从今日起,又少了一个。
启程的日子终于定下了,就在这个月的初十。由二老爷高世谕送她们进京,生意暂由四老爷代为看管。说是代管,其实也没什么事可做,高府手下管事的也不是吃白饭的,祖祖辈辈多少年的生意了,什么什么怎么回事,闭着眼都能弄清楚。四老爷也就是按例看一下账本就行了,没什么难度,并不影响他平日无所事事,吃喝玩乐。相反的,家中还会多拨些银子给他,算是管家的辛苦费。
二老爷却还是不放心,临走前咱三的叮嘱。四老爷高世昌拍着胸脯打包票,道:“二哥放心,我也知道我没什么能耐,管不了什么。可这不还有二哥留下来的人吗?我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们就是了。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这不老五也在家吗?二哥放心就是。”
五老爷高世清也笑道:“二哥,这不还有我帮着四哥呢吗?若有什么不妥,还有弟弟提醒呢。”
四老爷虽说庶出,却和这个嫡出的弟弟高世清关系很好,二人年龄也相仿,常在一起玩,兄弟两个在玩乐方面很有话题。不过高世清比他更有分寸些,也常劝着高世昌,不让他过于沉湎于美酒女色,高世昌也很能听进去他的话,二人的关系堪比亲兄弟。
二老爷点了点头,道:“那为兄就放心了。”
高太君欣慰的道:“好了,只要你们兄弟齐心,咱们高家何愁不振呢?”
众人忙同声说道:“母亲说得是。”“老太太说得是。”“老祖宗说得是。”
高太君望着满堂的儿孙,笑容爬上了眉梢眼角。
高家一定要在自己的手上再次兴盛起来,否则,她又该以何颜面去见高家的列祖列宗呢?
听闻高家的高太君要进京去看望国公夫人,众家亲戚好友都十分亲热的纷纷过来送行,还有想搭伴一同进京探亲的,打算同行,不胜枚举。上官家也得了信,上官大老爷带了鸿瑞一同前来送行。见过高太君后,鸿瑞说想看望一下明珠,高太君欣然应允,还让明霜也同时作陪。
花厅内,明珠低着头,用茶杯盖轻轻刮着水面的浮沫,也不言语。
鸿瑞望着明珠,又看了一眼一脸娇羞的望着自己的明霜,欲言又止。偌大的厅室之中一阵寂静,只有瓷器相击的声音清脆声响。
侍立在一旁的素英看得心中恼火,趁着端茶的功夫,装作不小心,将茶水泼到了明霜身上。明霜当时尖叫了一声,一跃而起,指着素英,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在素英可怜兮兮的道歉,以及鸿瑞的求情下,忍住了气,只得回去换裙子。
素英见得手,向其余的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众人退下,素英则立在门口把风。
鸿瑞松了口气,道:“如今都快入冬了,北方不比这里,冷得很。表妹第一次出门,这御寒的衣服可不能马虎了。”
明珠笑着将手中茶杯往小桌上一丢,道:“表哥放心,老太太早就将御寒之物发下来了,每人四五身呢,都是簇新的。妹妹我也不是小孩子,哪里就冻着了?”
鸿瑞笑道:“你呀,还没长到我肩膀高呢,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兄妹俩对视一眼,突然一齐哈哈大笑了起来。刚才还弥漫在空气中的一丝沉闷立时一扫而空。
鸿瑞率先止住了笑,道:“表妹先行一步吧,等明年开春之后,我也要进京去了,到时候定去探望你。”
明珠惊喜道:“表哥是不是也要入国子监读书了?我听人说,大表姐夫年后也要一起去呢。”
鸿瑞摇了摇头,轻声道:“我错过了今年的乡试,因此没有参加会试的资格。不过没关系,我会先去京中找一间书院温习功课,待三年之后再试,亦不迟晚。”
明珠想起了表哥不肯捐功名的事,忍不住劝道:“表哥,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你既有这样的才学,何不试上一试呢?若表哥春闱得中,就不会再有人乱说什么了。”
鸿瑞望着明珠明亮的眼睛,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没错,她还太小了,暂时还不到告诉她的时候。
鸿瑞想到这里,禁不住微笑了起来。若是等到她知道的那一天,会不会被吓到呢?还是会像今天这样,与自己一同开怀大笑,就像从前一同度过的许多日子一样呢?
“表哥,你怎么了?”明珠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今天有点怪怪的。
“没什么。”鸿瑞收敛笑意,道:“我还年轻,就算今年参加了春闱也不一定会中,不如再多磨练一段时日为好。京中不比这里,形势更要复杂得多。贸然进入,也不一定是好事。”待三年之后,他满了十八岁,也有了一定的磨练,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明珠知道这位表哥骨子里也是个清高之人,若是人生有了“捐功名”这个污点,他会不好受的。再说,他又用不着走这些个歪门邪道,何必呢?
明珠装模作样的朝他拱了拱手,打趣道:“那妹妹这里可就恭候着表哥将来金榜题名,最好表哥也能像我爹那般,连包‘三元’才好。”
鸿瑞哈哈一笑,道:“那表哥就借你吉言了。”
一番告别之后,启程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一早起来,先去给高太君请安,家中女眷都一一向高太君磕了头,然后高太君起身,给菩萨上了香,众人再次随之参拜,希望保佑众人一路平安。再一起用过最后一顿早饭后,众人簇拥着高太君,一直送到了二门处,目送着她们上了马车。
小吴氏和明沁平日与明珠最好,都舍不得她离开。嘱咐了好多话后,又悄悄将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塞给了她和明秀。几个人洒泪分别。
明珠钻进马车,透过车帘的缝隙,向最后望了送行的众人几眼——有掉泪的,有偷笑的,有松了口气的,有蹙眉四处瞧看的,有得意洋洋的……她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这里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开就变得安宁的,没准,变得更加混乱也说不定。
她望着人群中熟悉的那几张面孔,忽然微微一笑。
脚踏被人收起,沉重的石青色车帘重重撂下,车夫打马扬鞭,马车载着高家众人,踏上了未知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