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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个体意志让你独特的是构成你的集合……
车开进打谷场,原本围坐在大屏幕周围仰头观看新闻的村民们全都闻声扭过头,或惊讶或探究地看着她。
唐念阐明了自己的来意,还把难民证掏出来增加自己言语的说服力。她一说自己来自沦陷区,老太太和老爷爷们立刻睁大眼睛围拢上来,对她嘘寒问暖,仿佛她是什么珍奇物种。
“沦陷区?沦陷区居然还有活人逃出来呀……”
“那你一定见过虫子了,哎哟,它们真的和电视上长得一样吗?”
“它们凶残吗?为什么你们不拿大炮打它们啊?”
唐念的生命中缺乏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类角色,导致她此刻张口结舌,被老年人们你一嘴我一句淹没,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
反而是唐夏夸夸其谈,在后座很抢戏地说:
“是呀是呀,我们来自沦陷区。”
“我们见过虫子,虫子长得可丑可吓人了,不仅有吃人的黑虫,还有一种会寄生人的白虫。”
“凶残呀,大炮打不死呀!打完它们就重组了。”
唐念:“?”
老头老太太们于是长吁短叹,说孩子们你们真不容易,从那么可怕的地区逃来这里,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们!
最终唐念不仅获得了自己想要的饮用水,
甚至还被一个热情过分的老太太请到她家里吃饭歇息。
“你这么个小姑娘怎么能睡在车上,多不安全。你和你……呃,这位是?”
“我爸。”
唐念心如死灰地想唐生民又要在大众视野里“复活”一次了。不知道未来某一天他会不会变成一个都市传说,在民众之间口口相传,连传说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死不了的唐生民”。
“你和你爸一起来我家吃顿饭吧,我家就我一个老太婆,孤零零的,没人说话哩。”
于是当天晚上,唐念便误打误撞地拥有了一个热被窝,与老太太同房间不同床。
唐夏被分配到了另一个房间里,据说这房间是老太太儿子小时候的房间,他上城里打工去了,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家里几次。
许是久久见不到年轻人的缘故,入夜以后,老太太舍不得睡觉,拉着唐念絮絮叨叨回顾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为了给唐夏争取上山打猎的时间,唐念不得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同她促膝长谈,以免她聊着聊着觉得没劲,转而去絮叨唐夏。
第二天清晨,村里的公鸡咯咯直叫,唐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恨恨地决定上午由唐夏负责开车。
他们短暂地在此地落脚后便要离开,像候鸟匆忙赶往最终的迁徙地。早餐是在村长家里吃的,他十分热情,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对早餐来说显得过分油腻与丰盛的饭菜,等唐念与唐夏进食完毕,他才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开口请求:“如果你们顺路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们开车载我女儿去趟城里?”
村长的女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留着齐肩长发,长相柔美,说话的声音轻轻细细的。
唐念向她询问清楚她的目的地——是C-129区的市区。他们现在位处C-132区的郊区,拐去C-129区的市区不过是举手之劳,唐念答应了。
于是这个说话轻轻细细的中年妇女收拾好行囊,坐上了后座。
车子开出半程,车里逐渐弥散开一股浓郁的绿豆的香气,唐念闻得肚子里的馋虫都起来了,这才察觉到后座的女人带的是一大包新鲜出炉的绿豆饼,用油纸包着,外面还裹了层保温的巾帕,被女人妥帖地抱在怀里。
也许是她吞咽口水的动作太明显,女人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用纸巾裹起一块,递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微笑着问她:“吃吗?”
唐念纠结了几秒,在虫灾开始之前,她其实并不是一个会随意接受他人赠予的食物的人,但是虫灾开始以后,她已经逐渐变成了唐夏那样的饿死鬼,对一切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食物情有独钟,纠结过后,还是厚着脸皮伸手接了过来,说:“谢谢。”
隔着纸巾,绿豆饼仍有些烫手。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薄薄的脆皮雪片般融化开,中间的绿豆夹心甜而不腻,在味蕾上蔓出一股豆类的醇香。
唐念舍不得吃太快,细细咀嚼着,直到糕点在口腔里融化殆尽,才终于依依不舍咽下。她顺手从没被自己咬过的另一侧掰下一小块,投喂给一早就被她赶到驾驶座开车的唐夏。
它愣了愣,飞快瞥了后视镜的女人一眼,不太熟练地操纵着牙齿咬住了它。
吃了别人的绿豆饼,再不问问这绿豆饼怎么来的,好像不太礼貌,唐念斟酌着问:“这是您自己做的吗?”
女人收回落在唐夏身上的视线,温声道:“是的,我做完带去城里给我孩子吃。”
“您的孩子独自住在城里?”唐念边问边咬了第二口绿豆饼。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高中生,在城里的学校住宿,周末也留校学习,不常回家,我有空了就会带些吃的过去看看他。”
开到市区需要两小时,在这两小时间,女人始终有一搭没一搭同唐念说着话,断断续续告诉了她许多有关自己的事情。
譬如她的丈夫是一个多好多好的人,可惜得了癌症英年早逝,村里的人都对此感到惋惜,常常挂在嘴边感叹好人不长命。人类每年都说今年有望开发出癌症特效药,可是时至今日,癌症仍是一道无解题。
再譬如,她的儿子是如何如何懂事乖巧,学习从来不要别人操心,也没有与母亲顶嘴的叛逆期,村里的人提起来,没有一个不夸的,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谈论自己丈夫与孩子的语气饱含爱意,纤柔的眉眼似水般融化开,爱具象化为窗外日光的光华在她瞳孔里流淌——金灿灿的一条洗练的光华。
到达目的地以后,她打开车门下了车,在迈步离开前拐到了副驾驶座旁,通过车窗,又递了一块绿豆饼给唐念,笑吟吟道:“好孩子,你再吃一块吧。”
唐念接过来,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对方便携着行囊走远了。
“她好像很爱她的孩子。”她低声道。
这种来自于成年女性的关怀她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久到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有没有从林桐那里等到同等的爱意。
有吗?没有吗?
她努力回想着,记忆里林桐的面孔却逐渐模糊起来,转而扭曲为整形医院资料上肖挽红陌生的脸。
驾驶座的唐夏没有马上发动汽车,而是转头看她,问:“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这不是它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唐念的答案仍是不知道。她思索片刻,解释说爱也许是被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温热绿豆饼,以及谈论起自己的家人时泛光的眼神。
“这就是爱了吗?爱是一种行为,一个物品,一个眼神?”唐夏困惑地歪了歪头,没等唐念说话,它就揭露道,“可是,唐念,她没有爱呀,她已经被我的同类寄生了。”
*
唐念愣了楞。
“它只是在模仿这个中年妇女生前的行为而已,你看,它谈起她的丈夫和儿子用的都是‘村里人说’这种句式。”
等“中年女人”彻底走远,远到看不见背影了,唐夏才比划着向她解释,“它会做绿豆饼是因为这个女人生前做绿豆饼被它看到了,去城里给儿子送绿豆饼是因为昨晚村里有人问它‘你这个周末不去给儿子送绿豆饼吗’,露出那种眼神也只是在模仿那个女人生前的眼神。”
“我们是一种没有个体意识的生物,只会听从信息素和本能做事,顺便模仿别人的言行——把别人生前的言行整理成库,当有人抛来一个问句,我们就从里面调出使用频率最高、最符合当前情景的词句予以回答,但这个回答不代表我们自身的思考,我们没有自身的思考。你们人类世界不是有AI吗,我们和你们的AI其实差不多。”
“你现在听我说话,可能会觉得我很有自己的想法,很有个性,但这只是因为我在学习阶段跟你爸爸看了很多电视而已。我模仿了电视里许多人的言行,又在里面杂糅了一些你爸爸和你的言行,你们人类世界的AI由于语料库不同,会展现出不同的‘性格’,我也是这样。”
解释完原理,它又把话题拐回了“爱”上,了然又失望地感叹道:“我还以为爱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也可以被我们用模仿的方式表演出来啊——真无聊。”
阳光从车辆碎裂的挡风玻璃里透进来,斑斑点点洒在唐生民脸上。睫毛向上翘起,挽起一抷金色日光,漆黑的瞳孔透出一种石块般的不屑与漠然。
它是真的觉得无聊,就像小孩子在探险过程中发现一个幽深的山洞,日夜挂念,幻想里面住着怪兽与奥特曼,幻想那是彼得潘的孤岛,幻想那是一只揣着怀表的白兔的洞穴,笔直通往爱丽丝的梦游仙境——幻想了那么多,可真正进去探索以后,却发现它仅仅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一眼望得见全貌的洞穴。
唐念轻声笑了笑。
唐夏朝她瞥去视线,以为她会就“爱”的问题继续和它争辩,比如急赤白脸地反驳它,说爱确实就是很了不起的东西,是它愚笨呆蠢,还未参透其中含义。可唐念耸耸肩,说:“对,说不定爱就是这么无聊的东西。”
然后她没再就爱不爱的问题继续展开,仿佛比它更快对这个问题失去兴趣,她只是转眸看向它,托腮沉思,说:“不过,我不觉得你没有自己的意识。”
唐夏不解地看向她。
“你习惯团在我枕头边睡觉,虽然不管什么布料你都能睡着,但你最喜欢纯棉的布料,睡到纯棉的布料你会像放松的仓鼠一样变得扁扁的。”
“我摸你太久,你会觉得烦,会用电流蛰我一下,我算过了,你的忍耐阈值是十七次,连续摸你超过十七次你就会蛰我,有时视心情上下浮动三次。”
“你喜欢吃果冻,但不是所有口味你都一视同仁,你最喜欢青提味的,第二喜欢荔枝味,最无感巧克力味。”
她一一细数着它的各种小习惯,眼睛弯弯的,似笑非笑地说:“世界上偏爱纯棉布料的人很多,最喜欢青提味果冻的人应该也有相当一部分,被人连续摸十七次就会生气的人数量也许很少,可想必也存在。然而同时集齐了所有这些习惯的生物——唐夏,我想只有你。”
“个体的独特不在于某个性质的独一无二,你知道吗,三战前世界上有八十多亿人口,不管你拥有多么小众甚至猎奇的习惯,比如吃脚皮,比如啃头发,都能在世界上找到跟你趣味相投的人。可世界上仍然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因为所有这些性质的排列组合是丰富多彩、独一无二的。让你独特的是构成你的集合,而非某个单一的性质。你对我来说是唐夏,是独一无二的属于我的宠物,跟你的同类完全不同。”
它被她说得呆愣愣的:“……可是你说的那些习惯都是我东拼西凑模仿来的。”
“我们人类形容婴儿有个词汇,叫‘牙牙学语’,意思是人类的幼崽在未成熟阶段也是通过模仿习得成人的语言,正是孩童阶段的模仿在后期塑造了一个人独特的人格。如果你觉得模仿就不算个体意志,那我们人类也没有个体意志。如果你觉得我们人类有个体意志,那你也有个体意志。”
唐夏被她绕得快要晕了,它一直时刻提醒自己它与唐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就是怕自己哪天由于相处成惯性,无法再把她当成储备粮看待。
但唐念一直反其道而行之,向它洗脑它和她没什么区别,希望它能抛开它的族群,一心一意当她的宠物,更要命的是——
它怎么觉得她说的那些话还蛮有道理?
在诡辩这方面它简直不是唐念的对手,唐夏深深觉得它应该想出一些东西来驳倒她的逻辑,否则就真的要变成她的奴隶了,但在它想出来之前,唐念开口道:“你喜欢青提味果冻,我还没买过真正的青提给你吃,你想尝尝吗?”
它脑子一卡,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瞪大眼睛问:“我可以吗?”
“可以。”她平静地说,“到了C-071区就给你买。”
“好啊好啊!”唐夏攥住她的手,“唐念,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