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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沙洲(十四) 有人扇她嘴巴子!
安德烈目瞪口呆, 他亲眼看着执微的身影坠下去。
这一瞬间,他几乎失声,张着嘴大口呼气,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安德烈的眼睛黏在了执微身上, 他毫无顾忌, 这一刹那,硬是不畏生死,从主驾驶的舱门位置扑了出来。
他半个身子都吊了出来,悬在半空,固执地伸着手试图拽住执微的手臂。
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湛蓝的眼睛沁出血丝,他是那么想把执微拉回去,那么想阻拦住执微的动作,那么想和执微立刻离开这里。
可他无法拽住执微, 他在她下坠的过程里, 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也拦不住,只能探着身子,惊恐地望着执微下坠。
其实,执微倒是很安全。
她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之前她在兰蒙的时候学过几招, 根据她的估算,从这个高度跳下去,不会有危险。
唯一要注意的是, 她需要在空中收紧核心,就能避免受伤,可以安稳落地。
于是执微在空中翻了半个圈, 调整了一下角度,踉跄着落在地面上。
结果没站稳,在惯性冲击力的作用下,她向前扑了个趔趄,还是手撑在地上,这才稳住了身形。
执微站稳后,立刻抬头,本想笑着安抚下安德烈,示意自己的安全,结果一抬头,正看见安德烈在舱门那里吊着。
他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腿还在悬浮艇里,但眼看着就摇摇欲坠,人似乎马上就能掉下来了。
执微心里一紧,眼睛都瞪大了。
好家伙,飞天小熊!
安德烈悬在那里,他胆子小,又依赖执微,他看见执微落地,就往前挪了几下,抓着舱门,就要往下掉。
执微看得心惊胆战的。
她是做好准备跳下来的,还在空中调整了姿势,腹部背部核心收紧发力,她当然可以安稳落地。
但瞧瞧高壮的安德烈,瞧瞧笨手笨脚的安德烈,他要是悬着吊着没抓住掉下来,那就完了。
执微先是怕他把自己砸死,也怕他瞧不准定点落位,掉下来把地肤砸死。
更重要的是,执微有能力面对污染,安德烈没有。
安德烈上次面对污染的时候,还在大叫墙上长眼睛,说墙要追杀他。
他胆子不大,能力一般,心是好的,但她实在是无法分心看顾安德烈了。
执微没办法,她把手拢成喇叭扩音,提高音量对着安德烈喊道:“安德烈!”
她要求他:“回去!继续领航!”
安德烈使劲摇头。他的金头发乱成了一团,金子样的光泽都显得枯萎糜烂。
他第一次拒绝执微的命令,他身子更往下探着,野熊一样呜呜嚎叫:“我要和你在一起,执微!不要管她,我们不要管他们了,他们都,他们明明都不配你这样做的!”
执微缓缓将手放下来,抚摸上自己的后颈,联通了光脑的通讯。
她低低开口,光脑将她轻柔的声音,传到安德烈的耳边。
就在他耳畔响起,仿佛执微此刻就在他身边呢喃。
执微:“安德烈,我只信你。你看,那么多的沙洲人,在等你领航。”
“我不在乎他们!他们都死了也和我没有关系!”安德烈恨恨道。
执微轻轻一叹,唇角有些无奈地抿起苦笑:“我知道。”
“但我更知道,你会为了我而在乎,就像你会完成我交给你的每一个任务。”
明明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但执微语气丝毫不惊慌。她没有强硬地要求安德烈,而是耐心地劝他。
她信任他,也明白他是为了她。
执微坚定地说:“请你,请我忠诚又可信赖的副官安德烈,坐在悬浮艇主驾驶位上,继续领航。”
他们隔着的距离并不近,导致执微只能看见他挂在舱门那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说完这句话,她看见安德烈不挣扎了。
他只吊在那里,她连接着光脑通讯,在她的耳畔响起了安德烈重重的呼吸声。他发出几声小狗被踹了一脚后的哽咽呢喃,然后,他郑重开口。
“遵命,主官。”安德烈说。
而后,执微看见他往舱门里面爬。
安德烈爬到舱门里,坐在了驾驶位的位置上,抖着手关上舱门,合紧舷窗,扶着控制面板的边缘,抬起头,望向面前显示的舰群实时控制图。
他提起操纵杆,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驾驶起悬浮艇。在污染笼罩地表之前,安德烈抓住最后的机会,从天际与地面的仅剩的空隙里,钻了出去。
安德烈拧过操纵杆,疯狂提速,向着舰群最前端行驶。他必须快一些,再快一些,跑过污染扩张的速度。
星网上的人,都说执微要竞选唯一神,说她要做救世主。
唯一神的确还需要执微去竞选,但在安德烈心里,她已经是救世主了。
执微站在地面,凝望着结束悬停,腾空而起的悬浮艇。
她注视着安德烈驾驶远去,目光也由具体的点,移向整片天际。
污染包裹着天空,终于收束掉最后一道缝隙,彻底与地表相连。这浓稠的黑色,像是地面的另一个躯壳。
悬浮艇离开后,唯一衡量的光源也彻底消失。
在漆黑而冷寂的夜幕中,只剩下远处天体卫星反射星系恒星发射出的淡漠光亮。
就这,还被污染吞掉大部分,落在执微视线里,便尽数都是昏黄。
沙洲的地表本就多沙尘,地面是黄色的。而已经遮蔽天际的污染,在天空凝成暗黑色的斑团,只在稍微薄一些的位置,透出黄色的光。
执微在这种照明程度里,艰难地判断着方向,她只觉得眼睛都快看花了。
天地几乎相连,四野寂寂无声。
执微向着地肤的位置走去,她看见她仰着身子孤单单地靠在地下城的残垣断壁上,昂着头,似乎闭上眼前的目光,也停留在沙洲启航的舰队上。
执微心头一紧,快步跑到地肤身边,试探了一下她的气息,发现她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倒是可以浅浅松一口气,可执微看着,还是发现地肤的状态绝对称不上是好。
污染区扩张到了头顶,在离污染这么近的情况下,没有人类可以不受到影响。
地肤浑身发冷,眼睛紧闭,口中零碎着发出喃喃自语的声音,额头上都是虚汗。
她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呼吸也沉重,脖颈处都是深紫色鼓起的血管,面色苍白,似乎马上就要窒息了。
每个人面临污染的时候,都会意识混乱,但所呈现出来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地肤没有像安德烈一样,叫着闹着说墙长眼睛了,说墙在追她。
她并不如安德烈那般惶恐痛苦,她甚至很幸福。
因为地肤看见了妈妈。
她在混乱中发出一些不清楚的呓语,她在说,她也在听,可她听到后,便不觉得那是自己在说的。
地肤觉得是妈妈在和她说话。她分不清听见的是妈妈的声音,还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和妈妈说话的声音很像,很容易被听错。她继承了她的嗓音,继承了她的外貌,也继承了她的志向。
就像此刻,她即将继承她的道路。
这道路的终点,就是看护沙洲到最后。亲眼看见大家都登舰后,坚持在地面搜寻仍有呼吸的人类,不放过任何一个人类可以存活的机会。
每次都这么做,每次都最后一个走,直到无法逃脱,直到死亡。
听啊,是久违的妈妈的声音。地肤贪恋地想多听一会儿。
她感觉到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慢,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抬不起手,也睁不开眼睛,但她一点儿都不害怕。
这多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时候呀!她被妈妈抱着,妈妈亲吻她的脸颊。
“妈妈……我是……你骄傲的女儿……”地肤呢喃着。
她想,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
地肤好累啊,她真的好累,哪怕就这样沉沉睡去,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太久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要深深地睡下,在梦里,和妈妈长久地睡在一起,把头埋进妈妈怀里,使劲呼吸,鼻腔里都是妈妈的味道。
她会在妈妈怀里撒娇,已经有感觉了,已经感受到被爱了,她感知到妈妈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带着爱意摸着她的女儿……等等,她,她真的在被人扇着嘴巴子!
地肤在濒死一线的时候,被执微抓着脖领子拍脸。
她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脑海里妈妈含笑的容颜淡去,她看清了蹲坐在她面前的执微。
虽然看清了执微,可地肤觉得现在才更像是幻觉。
执微,执微在救她?
神殿新一届最有潜力的竞选人,即将竞选唯一神的执微,抛下了活命的机会,只为救人,救已经被神殿放弃的沙洲里土生土长的地肤?
这太叫地肤惊诧了,她甚至有些惊恐了。
哪怕现在意识混乱,下一秒就能窒息死亡,地肤还是艰难又震撼地望着执微。
她打量着她,好似她不是人,而是一颗烧麦豆。
地肤舔舔干裂的下唇,开口问:“为什么?我们才刚认识,沙洲对你毫无作用,那一点票不到大选区的零头,我也不是什么天才,沙洲更没有珍宝……所以,为什么救我?”
执微毫不在意。她甚至没怎么在听地肤的车轱辘话,她满脑子都在想她要做的事情。
这些翻来覆去的话有什么好听的?执微之前听过许多了,她现在可是还有要忙着的事情呢!
执微拖拽着地肤的身体,一点儿也不客气,上手捏了两下地肤的嘴,翻翻她的眼皮,检查她的情况。
“哪能每件事情都有原因呢?”执微随口说。
地肤要再说话,就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子都咳出来的地步。
可都这样了,她还是要说话:“不可能……咳咳!咳!你、你为什么……你……你应该放弃我,你应该放弃我的啊。”
“你应该看着我死去,咳咳!看着我被污染吞噬,那是我应得的。”
执微张张嘴,无语了。
她动作粗暴起来,还发出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真服了。”执微扶起地肤的脑袋,把她半个身子掀翻在自己的膝盖上躺好,在地肤这种态度下,她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说,“我做不到!”
地肤不懂。
她好像聋了,她听不懂这个“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执微动作干练,她检查完了地肤的情况,迅速掏口袋,拿出安德烈那贵族药剂,往地肤嘴里灌药,稳定她的精神状态。
“当我有余力的时候,我没法不管这种事情。”她颇有些愤愤地挠挠头,“我知道这样看着有些怪,但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如果不救你,我往后活着的每一天,都会梦见你的眼睛。”
地肤:“但,咳咳,但如果你救不活我呢?”
执微丝毫不内耗。
她拧开药剂的瓶子,往地肤嘴里怼去,说:“救不活就是你的事了……说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执微说:“我也没有心软到折磨自己的地步,也不会圣人到认为所有人的生死都是我的责任。”
“我只对得起我自己,这就已经很难,也很不错啦。”
她还扬起眉梢,自认为她这是戳破了众人对她的幻想:“看吧,我也不是那么好的人。”
地肤吞咽着药剂,重重呼吸了一会儿,仰头望进执微的眼睛。
“你好得刚刚好。”地肤说。
她只觉得执微从此捏住了她的心脏 ,她将为她而跳动。
执微是那样好的人,好到正正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