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第二十二朵雪花（十八）

第519章 第二十二朵雪花（十八）

　　夏娃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坐在一张旧木桌前。

　　这桌子有些年头了, 原本的漆面已经斑驳地看不出颜色，木头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着，与老旧的环境相得益彰。

　　不过真正令人震撼地并不是木桌或环境, 一左一右坐在夏娃两侧的正是尤里跟乔, 她们的脸皱得像被窝成一团的纸, 满脸写着救命，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 想必此刻两人已经夺门而出了。

　　木桌上放着一个正咕嘟咕嘟冒泡的小锅，小小的酒精炉燃烧着不那么旺盛的火焰，但这无损于小锅中粘稠浓密, 无法分辨组成成分的黑绿色液体, 翻滚时偶尔会露出一根长着硬毛的动物腿儿。

　　尤里哀怨地瞥了夏娃一眼，乔脸色铁青，已经想要吐了。

　　都怪夏娃！

　　非要手贱拿人家的糖还不付钱, 这下好了吧，想走都走不了了。

　　花衬衫老太婆笑嘻嘻地用三个豁口碗盛了三碗汤：“快尝尝。”

　　夏娃果断拒绝：“我不。”

　　老太婆的脸瞬间拉下来：“你偷我东西还敢拒绝我？那你们今天就都别走了，本来喝一碗就能解决的事儿, 你这种态度，不全喝了别想从这离开！”

　　夏娃毫无尊老爱幼的观念, 她冲老太婆翻了个白眼：“偷了就偷了，你能拿我怎么样？没给你连家一起端走你就偷着乐吧！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女巫耶，自己什么手艺心里没点数吗？既然喜欢熬汤就精进一下手艺啊, 这种东西狗都不喝。”

　　她双手往桌上一按, 毫不客气地连锅带桌掀了个底朝天, 拔腿就溜, 速度之快令尤里跟乔叹为观止。

　　还算有点道德的两人反应略慢半拍，想跟夏娃一起开溜时已经晚了, 老太婆一手一个牢牢抓住了她们，明明看起来是个走路蹒跚的老人，握着两人手腕的力气却大得很。

　　还在打盹的黑猫喵了一声，瞬间从正常猫咪变成一只庞然大物，循着夏娃的身影追了出去。

　　尤里跟乔衷心希望夏娃能被抓回来。

　　可惜让她们失望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垂头丧气归来的黑猫表明它的一无所获，老太婆于是冲着两人阴森森地笑了：“既然你们的同伙跑了，那就你们俩代替她来喝吧。”

　　其实真要打架，乔未必会输，只是说到底理亏的是她们，而尤里还在试图辩解：“糖不是我们拿的，只是条件反射接住了而已，冤有头债有主，您老能不能讲讲道理？”

　　最可气的是，她都说可以按照十倍价给钱了，老太婆还是死活不答应，非要她们干完这碗汤。

　　说实话，尤里现在已经到了可以看汤认人的地步。世界上除了女巫，没人能有这样的熬汤天赋，她们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

　　尤里磨破了嘴皮子，老太婆依旧不肯善罢甘休，就在乔即将暴走之前，一个个头小小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有点太矮了，成人的面孔，却只有一米三多一点的身高，穿着跟老太婆差不多的花衬衫，配了条同样花里胡哨的长裤，脚上踩着双人字拖，看起来有点阴郁。

　　当她看到被掀翻的桌子，还有洒了一地的药汤后，几乎是立刻将视线转移到了老太婆脸上。

　　老太婆那胡搅蛮缠的模样立马消失，她嘿嘿笑着跟小个子女人打招呼：“柯乐尼，你回来啦，今天有什么收获？”

　　尤里这才注意到柯乐尼身后有个背篓，加上她手里的长铁叉，嗯……感觉像个拾荒的。

　　柯乐尼朝里走，很不客气地挤开了身形高大的乔：“卖了三十五个铜币，其它的什么都没有。”

　　她背篓里还装着些空的饮料瓶，随即往躺椅上一坐，“说了多少次，别干这种无聊的事。”

　　说完她瞥了眼尤里跟乔，说：“别管她。”

　　“你可以进来了。”

　　后面这句显然不是跟屋里三个人说的，尤里跟乔一转头，先前无情逃走的夏娃居然就站在门口，她吹了声口哨，冲老太婆做鬼脸顺便嘲讽：“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

　　黑猫一看见夏娃便想扑上去，被柯乐尼一把摁住。她面无表情地对老太婆说：“糖钱我收了。”

　　老太婆一听，扼腕至极：“你收了？你怎么能收呢？收了钱还怎么让她们赔偿？”

　　柯乐尼充耳不闻，对夏娃说：“进来谈。”

　　夏娃晃晃悠悠走进来，经过老太婆身边时做了个贱兮兮的表情，连身为同伴的尤里跟乔都觉火大。

　　好在有柯乐尼在，这场闹剧最终快速落下了帷幕。

　　老太婆查普曼，门买非官方的雇佣兵团团长，之所以非官方，是因为雇佣兵在西大陆不属于女人可以从事的职业，简而言之，她们游走于灰色地带。

　　“怎么了，女巫就不能是雇佣兵吗？”

　　查普曼语气不爽，“要不是我上了年纪，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小鬼蹬鼻子上脸。”

　　柯乐尼完全无视了查普曼，她已经从夏娃那里知道了她们的需求，黑猫把夏娃追出去后没多久柯乐尼正好回来，夏娃主动搭讪并表明来意，柯乐尼便将她带了进来。

　　当然，最主要的是夏娃出手阔绰，三块廉价的糖果就换来了一袋金币，这袋金币都足够买下一百个这样的小卖部了。

　　“最近我们团的空间支配者不接单。”

　　当话题转到工作上，查普曼就正经了些，“既然是从官方兵团来的，那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最近有人在狩猎空间支配者的事情。”

　　查普曼顿了下又道：“柯乐尼这些天都在调查这件事。”

　　柯乐尼窝在一个小板凳上咬着面包，可能是比较干，她被噎住了，乔就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丢了个东西给她，是一杯冰咖啡。

　　空间戒指里的时间并不停止，为了保持冰咖啡的味道，乔在里面堆了不少冰块，所以杯壁上还凝结着一层冰。

　　滑不溜丢，柯乐尼居然稳稳接住了。

　　紧接着她的手指便开始往下滴水，附着在杯壁上的冰眨眼间已经消失不见了。

　　夏娃注意到了这点。

　　她问柯乐尼的调查是否有进展，柯乐尼就着冰咖啡将面包咽了下去勉强填肚，抹了把嘴说：“看今晚。”

　　乔当即被指派了活儿，她皱眉不爽：“为什么是我？”

　　夏娃拿眼睛斜她：“你不是保镖吗？当然是我让你干啥就干啥。”

　　不爽的乔不爽地答应了。

　　柯乐尼口中的“看今晚”并非随口一说，对于那个专门挑选空间支配者下手的凶手，她已经找到了一些痕迹，当天晚上，乔便与柯乐尼一起前往了门买城的一个富人区。

　　“凶手住在这里，还是凶手的目标在这里？”

　　柯乐尼正要回答，忽地向乔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但乔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这就很奇怪了。

　　在斗兽场长大的乔对于危险的感知绝对是独一档，可柯乐尼向她示意时，她并没有察觉到异样，直到柯乐尼指了指富人区内的一个湖泊。

　　湖水是从外头引进来的活水，湖面上时常出现一点涟漪并不奇怪，乔皱眉，发现湖面上那点动静消失得异常快。这时柯乐尼朝她打了个手势，随即两人一前一后向某栋独立别墅靠近。

　　这栋五层别墅的院子里有个巨大的游泳池，夜深人静时没有人使用，泳池表面却荡漾起一圈涟漪，声音极其轻微，乔眼睁睁看见有一滩蓝色的水正在往岸边攀爬，渐渐形成人形，站立起来。

　　乔在斗兽场见过这个种族。

　　本世界种族繁多，其中生活在大海中的种族整体被称为海族，而海族又分为浅海水族与深海水族，区分这两种海族的是鳞片，一般情况下，鳞片是浅海水族的特征，她们性格更友善，也时常与人类打交道。尤其是以美丽著称的人鱼族，格外受人类欢迎。

　　深海水族则性情凶残，鲜少与人类来往，眼前这无疑是深海水族，那一头蓝色的长发如同水母一般柔软飘逸。

　　据说她们的头发看起来与人类别无二致，但却由海水所化，人类根本无法触碰，反倒要小心被海族的长发缠上——其威力不亚于大王乌贼，不仅具有强吸力，还能够将一艘轮船拦腰勒断。

　　比起乔的惊讶，柯乐尼淡定许多，她盯上这个海族好几天了，早已见怪不怪。

　　乔：“要阻止吗？”

　　柯乐尼：“没必要。”

　　从猎杀空间支配者的凶手出现至今，所有死者都有两个共同点：一，他们都属于官方兵团；二，他们都与门买的领主贵族关系亲密。

　　虽然今天刚刚认识，但关于贵族，乔跟柯乐尼的态度是一样的，因此两人颇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如果凶手是通过活水进入的死者家中，也就不奇怪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暴露了。

　　别墅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传来，乔跟柯乐尼分享了一袋牛肉干，直到水面再次出现一圈涟漪，两人才现身。

　　皮肤几乎与头发一色的海族警惕地看着她们，柯乐尼主动道：“换个地方谈谈，怎么样？”

　　在两人的目光中，海族逐渐转变成人形，除了一头蓝发外，她看起来和人类已经没有区别了。

　　她在估量自己是否能从这两人手中逃脱。

　　高个的黑发女人令她感到危险，矮个的黑发女人同样。短暂的思考过后，海族点了下头，结果刚出富人区，乔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夏娃还有虎视眈眈的尤里，看到她们出来，这俩还有点遗憾，看样子用不着她们出手了呢。

　　还以为能守株待兔，毕竟进去抓人的是脾气不好的乔，没想到没打起来不说，这仨走在一起画面还挺和谐。

　　回到位于贫民区的小卖部后，拥挤的小店里挤不下六个人，查普曼将她们带到小卖部的地下室，这里是柯乐尼平时睡觉的地方，空间同样狭小，但没有货架，勉勉强强有地方放脚。

　　得知凶手是海族，且是天生自带水空间的深海水族后，夏娃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她已经将本世界目前已知的种族信息收集得足够齐全了，深海水族不仅自带水空间，而且水空间内时间是静止还是流动，完全由空间持有者决定。不仅如此，持有者越强，水空间的面积越大，这不比空间支配者厉害？

　　“你跟那些死者有仇是吗？需要帮忙吗？我可以为你提供你所需的一切信息。”

　　尤里上次见到夏娃这么热情，还是在她发现自己有一双点金手时。

　　夏娃对这个孩子如此势在必得，除却对方的水空间外，还因其战斗力也不算低，是目前为止难得一见的能抵得上两个节点的人。

　　说实话，她都觉得自己是被幸运之神眷顾了，先是柯乐尼又是海族，目前唯一的难题是这两个人可能不一定愿意跟随她，但夏娃觉得问题不大，她们愿不愿意是一回事，她能不能把人带走是另一回事。

　　尤里的点金术很美妙，可金像并不能随意出手，因为帝国通用的是金币，金子虽也昂贵，但作为货币流通时，比起通用金币，价格会往下跌那么一丢丢。

　　小件还好，诸如金像之类的大件，丢失的差价能让夏娃心痛好几天。

　　柯乐尼不经意间展现的能力令她觊觎不已，这几个都是衬手的上佳工具人，但是要怎么将其带走，却是个大难题。

　　海族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查普曼也收起不着调将要言归正传，结果双方尚未交锋，夏娃先来了这么一句，直接令气氛大变，乔超大声的：“啊？？”

　　这家伙还真是无利不起早，变脸得未免太快，一听说人家是深海水族立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主动抛出橄榄枝不说，语气也好得过分，太让人不爽了！

　　夏娃完全无视了乔的愤怒，她冲海族笑嘻嘻地伸手：“你好，我是夏娃，不知道我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哪有人认识不到两小时就邀请别人加入自己队伍的，海族不吃这糖衣炮弹：“我拒绝。”

　　“别拒绝嘛，万一过会儿你想加入了怎么办？”

　　海族继续冷漠以对：“我讨厌人类。”

　　夏娃：“我又不是人类，你讨厌她们几个吧。”

　　她毫不犹豫地将别人给卖了，然后包括海族在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她并且目露震惊：“你不是人类？！”

　　乔质问尤里：“你惊讶个什么劲儿啊，你不是和她认识最久吗！”

　　尤里很委屈啊：“认识久又能证明什么，她没跟我说过啊！我一直以为她是人类的说！”

　　搞了半天，屋子里六个人只有尤里跟查普曼是人类。

　　“等等，你也不是人？”乔再次震惊不已。

　　柯乐尼无语道：“矮人族可不被帝国当人看。”

　　乔：“你是矮人族？你是矮人族的巨人吧？！”

　　她可是见过矮人族的，身高顶天一米多点，个个力大无穷，柯乐尼是矮了些，但比起矮人族不知高大到哪儿去。

　　她说完这句话，柯乐尼冷笑了声却没回应，她这个笑有点奇怪，乔没来得及问，因为谈话重点又回到了海族身上。

　　在确认在场六人有四个非人类后，海族的警戒心略微降低了些。她很清楚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她们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敌意——否则直接将她抓起来交给卫兵就可以了不是吗？她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是值得图谋的。

　　因此她终于愿意报上姓名：“我叫威尔弗，来自南海。”

　　夏娃：“很好听的名字。”

　　尤里跟乔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威尔弗是深海水族中的鲸族，一般情况下，深海水族不会到陆地上来，七个月前，她们有好几个族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失踪时，南海上都有大型捕捞船经过。

　　“我作为下一任族长，被赋予了寻找族人的使命，一路追查到了这里。”

　　查普曼说：“在人口市场，海族是很值钱的，她们有没有可能被贩卖到了什么地方？”

　　乔道：“我曾在斗兽场见过几个海族，但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应该不是你的族人。”

　　威尔弗握紧了拳头：“当然不是，因为她们就在门买城的某个地方。”

　　柯乐尼忽然道：“跟你杀的那几个人有关系吗？”

　　威尔弗专门猎杀空间支配者，一定是有原因的。

　　随即查普曼道：“对于死者，我们进行了一点调查，他们都是在这半年内加入兵团的，而在加入兵团前，他们甚至没有觉醒过支配能力。”

　　乔发现柯乐尼的脸色愈发冷硬如冰，和她刚才冷笑时一模一样，随即听见威尔弗说：“不错。如果你们见过他们施展能力就会发现，他们的支配能力，根本不是自我觉醒，而是海族的水空间！”

　　六个人里，只有尤里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人类的支配能力千奇百怪，但水空间是海族的特有能力，绝不可能觉醒在人类身上。

　　“我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夺走的，但没有关系，谁用这个能力，我就杀谁。”

　　威尔弗一字一句地说着，神情冰冷到了极点。

　　夏娃问她：“你在动手之前没有好好拷问过他们吗？”

　　威尔弗还没有回答，查普曼就打断了她的话：“没有用的，就算拷问了，他们也不会知道太多，我说得没错吧？”

　　后面那句是问威尔弗的。

　　威尔弗点头。

　　尤里还在震惊：“怎么会这样，不同种族的能力，居然还能被掠夺吗？这要怎么样才能做到？被掠夺的海族呢？她们现在在哪儿？”

　　“呵。”柯乐尼轻嗤，“有什么不能，在这个国家发生任何事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查普曼用掏了掏耳朵，说道：“这种能力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柯乐尼？”

　　柯乐尼跟她四目相对，几秒钟后偏过头去。

　　她们俩的眼神官司看得其她人颇为不解，查普曼缓缓开口：“其实，门买城的领主贵族，私下里一直在做人口贩卖的勾当，可以这么说，他应该是西大陆最大的人口贩子了。”

　　乔的母亲便是被人贩集团抓住并卖入斗兽场的，她几乎是瞬间被点燃了怒火，而柯乐尼接过了查普曼的话：“我曾经被卖到了东大陆，关于你说的，从其它种族掠夺能力，移植到人类身上的事，并不奇怪，因为我就是实验体之一。”

　　说着，她伸出双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

　　椅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融化成了流体，落地时，又展现出了惊人的腐蚀能力。没等众人从震撼中走出来，查普曼就破口大骂：“你个死小鬼！家里就这么几把椅子了你还要祸祸一把！地面这么大个洞你来补啊！能不能别到处破坏了？！”

　　矮人族显然是没有这种能力的。

　　柯乐尼异于同族的身高似乎也有了解释，她单腿踩地，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双手抱膝，无悲无喜：“领主贵族手中流通着大量人口，从中得到什么实验结果，并不奇怪。”

　　她自己就是在逃离东大陆后，一路追查人贩集团到达的门买城，并因此结识了查普曼，加入兵团成了一名雇佣兵。

　　经历过各种实验的身体已经不再是矮人，柯乐尼是比较幸运的那个，她没有死在实验中，甚至因此获得了力量，但更多的像她这样的实验体，大家被困在牢笼之中，连天空都没有见过。

　　而她即便逃脱，也永远无法回归矮人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柯乐尼已经不属于矮人族了，她现在在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怪物。

　　“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柯乐尼告诉威尔弗。“你的族人很可能根本不在门买城。”

　　至于是已经死了，还是仍然活着，只能祈祷她们运气比较好，还有实验价值。

　　威尔弗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着崩溃到边缘的情绪。

　　尤里恍惚道：“……怎么会这样？这里不是正义大陆吗？诚实、善良、公正……难道只是用来束缚普通人的咒语吗？”

　　正义大陆是人贩集团的总窝点，再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