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第二十二朵雪花（九）

第510章 第二十二朵雪花（九）

　　人有的时候能抛弃一切, 惟独忘不了一口吃食，从有记忆起便从没吃饱过肚子的尤里更甚。

　　食物简直是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所以虽然夏娃喂食的角度很刁钻，但为了这口吃的, 尤里还是愿意挪动她躺了好些年的身体张嘴去接。至于她为什么会一直躺着, 原因也很简单, 减少能量消耗，躺着比较不容易饿。

　　把夏娃储存的全部食物吃完后, 尤里颇为意犹未尽，在食物的引诱下，她不仅告知了夏娃自己的名字, 连来历也没有隐瞒……反正她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出身更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也无所谓喽。

　　靠在骆驼身上的夏娃没想到居然真有人能在没有任何娱乐设备，甚至连食物和水都没有的沙漠里一躺就是数十年, 光是这份忍耐饥饿与孤独的魄力，已经超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类了。

　　她好奇地凑近尤里：“你躺了这么多年，一年份的食物够吗？”

　　当然是不够的, 但尤里的做人信条就是有就吃没有就算，挨饿早已成了一种如同呼吸喝水的习惯。

　　“喂喂, 你在这沙漠里待着有什么意思，吃没得吃喝没得喝，不如跟我出去啊, 我包你不再饿肚子。”

　　尤里的反应是闭上眼一句话都不说, 睁眼张嘴太费力气了, 吃了这一顿, 她少说能再躺十年。

　　夏娃捧着脸思考半天，尤里的身体构成很特殊, 这并不奇怪，在不引起旁人注意的情况下，夏娃会对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每个非平民进行身体扫描，收集她们的数据以供研究，支配者们强就在强在这里，除了支配能力，连身体素质都远胜普通人。

　　夏娃发现尤里时不时会触摸一下她自己，每次触碰，身体会闪过一点金光，但她自己碰自己并不会像那些金像一样直接金化，而是让身体维持黄金状态，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能够将本就趋近于无的能量消耗再次降低。

　　从尤里这副德性，估计被变成金子的物品不能解除。

　　这可真是……太好了！

　　夏娃打定主意，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将尤里带出死亡摇篮，这么好用的能力就这样扔在沙漠里简直暴殄天物，自己的运气还真是好诶，果然跟讨厌的家伙分开是正确的选择，直接转运！

　　“喂，你待在这沙漠里，无非是因为出去了也没法触碰到别的物品，再不然就是因为这奇特的能力被人盯上，那要是我说，我能解决你的这两个问题呢？”

　　本来还在闭目养神希望能早点入睡的尤里忽地睁开眼睛。

　　未免空欢喜一场，她试图用眼神与夏娃交流，免得出声浪费体力。

　　干尸状态的确是能熬啦，但难受是真难受，虽然她习惯了，可要是能避免，傻子才不同意呢。

　　夏娃没有立刻跟她讲如何解决，而是问了个别的问题：“你身边的这些金像远近不一，可以说是流沙的原因，可前不久有个女人回家后才变成金像，又是怎么回事？”

　　尤里本来不想回答，但刚才还说自己弹尽粮绝的夏娃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颗又大又红的苹果，搞得尤里口水直流，她眼珠子盯着苹果来回转，嘴上答道：“她求我的。”

　　会来死亡的摇篮寻宝的，基本上得知尤里的能力后，反应跟夏娃差不多，但他们过于低估了尤里的力量。夏娃说沙漠里没有娱乐设备也不假，所以尤里很无聊很无聊的时候，常常会散发出能力，将周围的沙子金化，时间一长，能力自然得到了增长，只不过她没战斗过，不知道自己跟强者之间到底有多少差距。

　　那个女人尤里印象很深，毕竟看到她这个活干尸后哭着诉说家庭苦难的也不多，但尤里没什么同情心就是了，她跟女人说，放你可以，只要你的家人愿意接纳你而不是出卖你。

　　于是她用一点点指甲触碰了女人，并操纵金沙将其送出死亡的摇篮。

　　听完，夏娃还以为自己猜错了：“你能解除被点金的物品？”

　　尤里回答的理直气壮：“不能啊。”

　　关键是能不能都不重要啊，她太清楚人性的卑劣与贪婪，变成金子的女人一定会被卖，贫穷是酝酿恶意的温床。

　　“所以她果然被卖了对吗？”尤里低低地笑出声，“真是毫不意外呢，不过对她来说，被丈夫和孩子卖掉也是一种幸福。那种人，就算身上的皮肉被割了吃掉，鲜血骨髓被吸干净，也会陶醉于对家庭的奉献呢，觉得自己很伟大呢。”

　　然后脸上忽然被洒了一把沙子，尤里听见夏娃说：“我果然还是很中意你，在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蹉跎你的才能实在是太浪费了，不如咱们一起出去享受一下这个世界吧。”

　　对于这样的邀请，尤里其实很心动，但她嘴上还是说：“都说了不行——”

　　夏娃：“我也说了可以帮你解决——”

　　两人对视了会，尤里紧紧盯着夏娃：“……真的吗？”

　　夏娃：“骗你作甚？”

　　尤里非常谨慎，一定要看见效果才肯答应：“证明给我看。”

　　现在尤里所提出的每一个要求，将来都是要千百倍偿还的，夏娃伸手在小熊里一阵摸索，最后摸出一双外表平平无奇的白色手套。

　　尤里：……

　　她怀疑她被涮了。

　　出于对花花世界的向往，以及自己能够源源不断制造出金子却换不来什么好处，最终尤里还是拿起了手套戴上。

　　在她拿起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发现了异常。

　　尤里身上的衣服也是黄金，她的双手无论触碰到什么东西，结果都是一样的，可这双手套在接触到时，却并没有改变形态。

　　等她成功戴上，眼中已经露出了惊诧，本来尤里想找个东西试试看，然后夏娃就指了指骆驼。

　　尤里：……

　　魔鬼吗你是。

　　但这种触摸到除了自己以外的生物，却不用夺走对方生命的感觉真的太好了，手套出乎意料地薄，像第二层皮肤，尤里能感受到骆驼身上厚实柔软的毛，掌心下的生命不再是冰冷坚硬的金，而是软和的、有温度的……活生生的。

　　这么多年，她快要忘记生命其实是温暖的了。

　　骆驼还不知道自己死里逃生了一回，夏娃仔细观察着尤里的面部表情，问：“手套并不是永久的，大概能维持个三天，所以你的决定呢？”

　　手套是高等文明的科学结晶，主要用于精细的检测维修，看似薄如蝉翼，与裸手无区别，实际上为了防止检修人员在进行工作时受到残留在战甲上的异常能量侵袭，里头采用了压缩的特殊材质层，这么不起眼的一副，大概有个几百层吧，每一层的材质都非常坚韧，难以破坏。

　　等三天过去更换新的手套，这副旧手套就成了金子，材质一旦发生改变，本来被压缩的空间也会反弹，夏娃都不敢想到时候自己会有多少积分入账。

　　尤里是一具普通的干尸吗？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类吗？不，都不是。

　　她是一只金灿灿的小肥羊，长满浓密茂盛的羊毛，只需要付出一点点草料，就能获得数不清的好处，夏娃会放过她才有鬼。

　　尤里在沙漠里躺着是没有办法，她不是真的清心寡欲，确定夏娃没有说大话后，她一骨碌翻身跃起，眼神凝重：“你还坐在那里愣着干什么，走啊！”

　　这回换夏娃“……”了。

　　幸好只恢复一半人形的尤里很瘦，她趴在骆驼背上，两只手插进沙子中，被金化的流沙自动开路，灵活地仿佛在滑雪，骆驼无需费力就能飞快前行，高兴地哼哧哼哧叫。

　　夏娃则在路过之后将金化的沙子全收起来，她从来没有看一个人类如此顺眼过，尤里是头一个。

　　真的。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用感情维系是最不可靠，最容易崩塌的，利益才是真正的纽带。

　　别看夏娃从入口到沙漠中心走了快一个月，尤里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已经出了沙漠。

　　她这能力真的是太好用了，遇到的危险等于黄金，夏娃现在看到尤里两只眼珠子都放光。

　　不过尤里带夏娃出来的地方跟夏娃之前进去时并不相同，她们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夏娃才隐约发现村子存在的痕迹。准确点来说，是她跟骆驼在走，尤里因为没吃饱趴在骆驼背上换了种方式继续躺。

　　像这种靠近沙漠的村庄，别说没人住，就是有人住，如果不定期进行修葺打扫，都会被沙子埋起来，更别提这是个无人荒村。

　　里头的村民大概早已搬走，从里至外都透着一股荒凉劲儿，想找个落脚地都难，大部分房子屋顶都是破的，稍微靠近，走路时的轻微震动就会令建筑上的黄沙下落，弄得满头满身。

　　夏娃问：“这就你出生的地方？”

　　尤里懒懒地瞅了眼：“应该吧，不记得了。”

　　她出生在死亡的摇篮附近的某个普通村庄中，具体位置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家里很穷很穷，穷到每天吃的饭光可鉴人，寻不到几粒米。可生在沙漠附近，连饮水饱都是奢望，干净的水常常比粮食还要贵。

　　很小很小的时候尤里就开始帮家里干活，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她生平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吃一顿饱饭，但这很显然是奢望。

　　每次吃饭时，连多喝一口水都要看母父的脸色，确认母父没有发火的迹象，吃完了用舌头珍惜地舔过，肚子无时无刻不在咕噜噜叫，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穷啊，真穷，穷得快要死了。

　　在如此贫穷的环境下，尤里五岁时，家里还是多了个弟弟。虽然还是很穷，可弟弟总比她胖一大圈，时不时还能吃到糖。

　　糖是什么滋味？尤里也很想吃，她好想变得有钱，然后买好多好多的糖一次吃个够。

　　家里多了张嘴吃饭，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尤里长到十岁，外表看起来还跟五六岁的小孩差不多。

　　在她日复一日对饱腹的渴望中，突然有一天，总是对她非打即骂的爸爸，还有不爱搭理她的妈妈，一个抱起她，一个用很慈爱的语气跟她说话，要带她进城去玩。

　　弟弟在后头哭得不行，以至于本来没打算带上他的妈爸还是将他也带上了。

　　那是尤里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沙子、沙子、沙子，世界上还有这么漂亮又繁华的地方。人们穿着整洁没有补丁的衣裳，路边的小摊散发着各种各样食物的香气，她馋得口水直流，肚子叫得震天响。

　　后来她被爸爸交到了一个胖胖的矮个子叔叔手中，叔叔跟爸爸说了一些尤里听得囫囵的话。

　　——你的女儿太瘦了太黑了，恐怕不值什么钱。

　　——不，老板你自己看看，她长得其实蛮标致的，随便给她吃点饭，让她少干点活，她会变白变好看的！

　　……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尤里第一次看到爸爸对自己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觉得开心，傻傻地跟着笑，然后被矮个子叔叔拎起来，放进了一个小小的，四周全是竖起来的棍子的奇怪东西里。

　　尤里眼巴巴地看着爸爸转身走向角落里等待的妈妈跟弟弟，他迫不及待地数着那一串铜币，一家三口笑得好幸福，妈妈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一支很好看的糖，喂到了弟弟嘴里，花出去三个铜币。

　　尤里也好想吃，好想吃啊！

　　但当一家三口的背影渐行渐远时，尤里脸上那种沉浸在幸福中的傻笑忽然就消失了。她意识到自己被卖掉了，她的身边全是一些被关在奇怪东西里的小孩子，好多人在哭，尤里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

　　可能是因为生活的村子太靠近沙漠，随意掉眼泪会让身体里的水分加速流失。

　　后来尤里才知道，关着自己的这个奇怪东西，叫“笼子”。

　　几经转手，尤里都因太瘦太黑没卖出好价钱，矮个子叔叔越来越凶，他毫不避讳尤里，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小孩，能把他怎么样？就算知道他私底下做的是人口买卖又如何？

　　尤里每天都看着矮个子数金币，他每做成一笔大买卖，就会抱着金子眼神痴狂不停怪叫，把对财富的迷恋与贪婪展现得淋漓尽致。

　　尤里也好想要啊。

　　想想想想想要。

　　某天早上她照常在笼子里醒来，发现自己被换了个地方，本来黑色肮脏的铁笼变得金光闪闪好干净，难道是自己终于要卖出去了吗？能卖到多少钱呢，能不能分她一点呢？

　　矮个子发现笼子的事情后欣喜若狂，但他并没有朝尤里觉醒了支配能力上面想，这份轻视让他吃了个大亏——他想把尤里抓出来换个笼子时，用的力气有点大，尤里差点喘不过气，下意识伸手去扒他的手腕。

　　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有了个金笼子的矮个人贩，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得和笼子一样金光闪闪了。

　　尤里从打开的笼子里钻了出来，她扑到桌子上，想吃矮个人贩的点心，可香酥的糕点到了手中就会变成金子，很快，仓皇失措的她就将整个屋子都金化了。

　　庆幸的是尤里并没有因此上当受骗变得愚蠢，她骨子里有种野蛮的想要生长下去的狠劲儿，在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现异变之前，她根据模糊的记忆找回了家。

　　别误会，这可不是什么思乡情怯，或是对家庭的眷恋，她太不甘心自己被廉价地卖掉，而卖身钱成了弟弟嘴里的糖，身上的衣，碗中的米。

　　谁会喜欢这种只有黄沙、贫穷、饥饿以及打骂的故乡呢？她恨不得将它从地图中抹去。

　　——她真的这样做了。

　　对点金术的支配能力仿佛与生俱来，尤里将包括家人在内的整个村子都变成了金子，她允许一些胆大的女孩拿金像去换钱，并在她们走后将催动流沙将村子掩埋并吞回沙漠，不给任何后来人寻宝的机会。

　　这双点金手令她如愿以偿拥有了数不清的金子，却又让她无法触碰任何物品，她又回到了那种饥饿的状态，于是尤里来到沙漠深处安静躺下，即便如此，她也不愿上天将这能力收回。

　　夏娃格外真诚地对她说：“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定会让你吃饱的。”

　　一个人一旦有了欲望，就会变得容易掌控，夏娃很高兴尤里是这样的，假如尤里无欲无求，她反倒要苦恼了。

　　两人继续在沙漠周围的村庄中穿行，直到光临城市。

　　有钱不花是傻子，身边有个源源不断的行走印钞机，夏娃可不会再省着抠着了。她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带尤里去了城里美味排名前三的一家饭馆，并点了一大堆食物，看着尤里在那风卷残云。

　　两人豪迈的吃相看呆了一众食客，尤其她俩还在不停点菜，难道她们的胃是无底洞吗？

　　直到饭馆靠墙角落那里猛然喧哗起来，两个男人不知为何突然大打出手，你薅我头发我踹你裆什么的，由于身体素质半斤对八两，所以他俩绞得跟个麻花似的也没能分出胜负，场面看起来相当滑稽。

　　夏娃怒而拍桌：“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信不信老娘宰了你们！”

　　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坏了食客，两个正打架的男人见夏娃声若洪钟，眼神凶悍，悻悻然住了手。

　　旁边的老板赶紧上来打圆场，这才得知两人是刚从斗兽场出来的赌友，a怪罪b胡说八道害他押错了人损失了五百个银币，b反驳说我只是建议又没逼着你押，竟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靠着胡说八道忽悠着a更换了人选，一言不合下当即开始肉搏。

　　“斗兽场？”尤里嘴里咬着一个大鸡腿，“是什么样子？”

　　夏娃哪里知道，她又没去过。

　　北大陆每个城市都有斗兽场，明面上来看，斗兽场是正规合法，经由领主大公批准而建立的，算是北大陆的特色之一，而且每天都会开盘，有些城市领主会借此操盘敛财中饱私囊。

　　一般斗兽场都是人类对猛兽，北大陆的斗兽场则不然，被送入其中的大多是反叛者与罪犯，反叛者背叛帝国，罪犯无视法律，都失去了对国家的忠诚，这是领主大公无法容忍的。

　　北大陆也是反叛者最少的地方，因为镇守北大陆的领主大公格兰特恰恰象征着忠诚，他的领土上不允许任何不忠之人存在，所有叛徒都会被扔进斗兽场，活下来才能去服刑。

　　规定上说是反叛者与罪犯，其实各个城市的领主贵族往往很擅长阳奉阴违，比如在本城市很是猖獗的人贩团伙，他们从各个大陆暗中运转其它种族投入斗兽场——贵族们可不喜欢跟平民们坐在一起关上斗兽，那太低级了，他们更喜欢看弱小脆弱的生命被撕碎，或是强大坚韧的守擂者遍体鳞伤地死去。

　　夏娃买了两张票，从饭馆出来的尤里还意犹未尽地抱着一大堆食物边走边吃，大胃王的食量看得周围行人纷纷咋舌，这么瘦条条的一个人，怎么能塞进去那么多食物？

　　只能说与尤里躺下的几十年比，今天吃的真不算什么，还没补回来呢。

　　“抱歉。”

　　有个戴着黑色花边礼帽的年轻女人从尤里身边经过，步伐太快，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连忙道歉。

　　尤里满嘴都是肉，压根没听她说什么，夏娃倒回头多瞅了一眼。

　　巧的是，她们进入斗兽场，按照票据上的数字找到位置后，戴着黑色花边礼帽的年轻女人恰好就坐在夏娃左手边。

　　她也认出了夏娃跟尤里，于是很有礼貌地再次致歉：“刚才撞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说话时嘴角微微用力，双手握拳，身体紧绷，看起来像是很紧张啊，在紧张什么呢？

　　场地一片欢腾，尖叫声口哨声吼叫声不绝于耳，这一切尤里都充耳不闻，吃吃吃吃吃吃吃。

　　很快第一组便出场了，一头体型壮硕的黑熊，和一个手无寸铁的瘦弱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