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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半莲池老板vs乞丐阿怜,战局仍在继续……
该书又名《一朵墨莲引发的血案》《这只小狐狸为何如此萌》《花精和蜘蛛精的跨物种恋爱手册》《变成水鬼也要找到你》,以及《一朵青莲花的养殖攻略》。
第一章素友(1)
残缺的青石砖一直延绵向破旧不堪的小巷深处。夏日的雨后,路面长满了青苔,十分滑,一路上有不少人摔倒。
一身污脏破旧衣衫的阿怜坐在断成两半的青石板上,手中扇着前几日从富人家后门的弃物堆里捡回来的芭蕉扇,两眼不停地张望着巷口。
素娘怎么还不来?每逢初一、十五,素娘一定会带着热腾腾的饭菜在这里等着她。她来了已经差不多快一个时辰了,却还没有见着素娘的人影。
阿怜有些焦虑,手中的芭蕉扇越扇越热。她开始担心素娘出了什么事。收了扇,她打算去素娘家一探究竟,这时,巷口远远地走来一位身形婀娜的妇人,灿烂的笑容立即爬满了她脏兮兮的小脸。
她挥着手,一路迎过去,高声叫着:“素娘。”
素娘见到她,吟吟一笑,袅袅走来,裙摆处蔓藤的暗纹在阳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我以为你出了事呢?正想着去茶楼找你呢。”阿怜激动地说了很多。
她眨巴着幽黑的眼眸,望着眼前的美艳动人的素娘。在阿怜的眼中,素娘除了是这世上最美的人,也是这世上心地最好的人。若不是素娘,她早就在寒冷的冬夜饥寒交迫而死,而不是安然地活到今日。她觉得素娘就是位仙女,不,是菩萨。
阿怜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顾影怜,也是素娘给起的。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姓什么,一直
带着乞讨的老爷子在她三四岁的时候就去了,也没能给她起个像样的名字。自她记事以来别人都管她叫阿黄,可能是她长得面黄肌瘦,也可能怜老爷姓黄吧。素娘说阿黄是狗儿的名字,女孩子家怎么能取个狗名,于是就给她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顾影怜。
“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她并不懂这句诗句是什么意思,但是从那天开始她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叫顾影怜。
素娘摸了摸她污脏的头发,道:“怎么会不来呢?今日有事耽搁罢了。”
这世上,也只有素娘不会嫌弃她是个小乞丐,不会嫌弃她污脏的头发和褴褛的衣衫。
“素娘……”阿怜看到素娘右眼处的红印,虽然已经淡去,但根据以往的经历,差不多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你家老爷又打你了?什么时候打你的?”
素娘苦涩地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收回衣袖,打开食盒,取出新做的点心。纤细的腕骨,细白的手背,随着衣袖的抚动,即使已经在慢慢变淡的血红印看上去依旧很瘆人。
阿怜一把捉住素娘的手,轻轻地掀起她的衣袖,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呈现于眼前。阿怜愤慨地说:“你家老爷又喝酒了吗?为何他每次喝完酒,总是喜欢打你?像你这样好的娘子上哪儿去找啊?他简直一点人性都没有!”
素娘是京城最有名的德盛茶楼徐老爷的填房。徐老爷喜欢做善
事,每逢初一和十五派米给城里穷苦的人,全京城的人只道他是个大善人,都道素娘是嫁了个好夫家,可谁都不知道,这徐老爷每次喝完酒或者做完善事便喜欢虐待和折磨素娘,每一次都会将素娘打得遍体鳞伤。
第二章素友(2)
机缘巧合,阿怜认识了好心的素娘,才知道素娘过得根本就是非人的日子。素娘年轻貎美,自打她嫁给徐老爷做填房,茶楼里新来了不少的客人,全都是冲着素娘去的。年过半百的徐老爷疑心病重,总是阴暗地认为素娘不守妇道,与茶客有染,所以才会每次喝完酒或者做完善事毒打素娘。最严重的一次,已有五个月身孕素娘被徐老爷一脚从楼梯上一脚踹了下来,孩子没了。全京城的人只道素娘自己失足从楼梯上摔下来,将孩子摔没了。
有好几次,阿怜想将这件事宣扬到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徐老爷根本不是什么大善人,而是喜欢家暴的伪君子,但都被素娘阻止。所谓家丑不外扬。
素娘拍了拍她的手,拉下衣袖,用筷子夹了一块豆沙糕给她,“我已经习惯了。先吃点心吧。”
这无人的后巷是阿怜与素娘的秘密之地。
以前素娘做了饭菜拿给她吃,被别的乞丐瞧见,便会被一抢而空。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美食在别人的口中咀嚼,自己依然是饥肠辘辘。后来,被素娘撞见一次,素娘便约了她在这个无人的后巷里,偷偷将食物给她吃。也只有这一刻的时间,她可以跟素娘说一些话,比如这几日城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谁家的老爷娶了第几房小妾,谁家的公婆两大打出手吵上公堂,谁家的儿子抢了爹娘的钱财……
“素娘,你真好,
要不是你,我早就饿死了。”她是一个乞儿,一生下来就没有爹娘的乞儿。
素娘轻柔了声音,道:“没有我,也许还会有别人呢。”
阿怜吞下豆沙糕,道:“素娘,你走吧,离开京城,离开德盛茶楼吧。不然,你早晚会被徐老爷打死的。”
素娘苦涩地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说:“没用的。我跑过,最后还被抓回来了。”被抓回来的后果更惨,她在床上躺了足足半个月。
阿怜看着素娘哀伤地眼眸,一时间也没有言语。
素娘突然问道:“小怜,你知道城西新开了一家花坊吗?”
阿怜睁大了眼睛,微愕地道:“你说的是那个一个月前新开的,门头有块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的牌匾,全城有钱人家的大房小妾都喜欢抱团去的那个神神秘秘的花坊?好像叫什么……叫什么半莲池?”中间那个字她不认识,还是同为小乞丐的二狗子告诉她的,说是跟她的名字一样念“怜”。
“对,对,叫半莲池。就是这家。”素娘哀怨的眼眸突然闪着希望的光彩,声音变得激动起来,“你知道怎么走吗?”
阿怜点了点头,道:“当然知道!哎哟,最近真是奇了怪了,不想知道这什么花坊的事,都有人不停地在你耳边捣鼓。昨个晌午我还听二狗子跟我说,城北米庄柳家的小妾去谢恩,说什么在花坊买了花之后回去,便有了身孕,还有前面条街满贯银庄
魏家的大房也去谢恩,说什么买完花之后,几房小妾全被老爷赶出家门,重获魏老爷欢心。还有那谁家的儿子一直榜上无名,就连花钱捐个官都无人肯收银子,也是因为在半莲池买完花后,前些天说是去了衙门当师爷。你说这家花店是邪不邪?究竟是卖花呢?还是狐大仙庙呢?”
第三章素友(3)
也正因为这些神奇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才有着很多人去这有家花店,阿怜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跟二狗子两人从城东到城西跑了很远的路才找到那家花坊,希望买了花后,以后再也不用当乞丐。谁知,那家卖花的人狗眼看人低,见他们是乞丐,便将他们给轰了出来。
所以她又一次认清事实,只有有钱人才能有愿望,穷人有的只能是奢望。
素娘听了阿怜的话后,柔媚的眼眸更加晶亮。
阿怜忽然反应过来,激动地拉住素娘的手,道:“素娘,如果那家的花坊真的像坊间传言一样,那么神,你就可以有希望能离开德盛茶楼,再也不用受罪了。”
素娘点了点头。
“素娘,我带你去。”阿怜一下子跳了起来,顾不上吃点心,拉着素娘便往巷口跑去。
阿怜拉着素娘的手,一路快步奔走。
从城东到城西的半莲池花坊,约莫三四里路。这短短的三四里路,对平日里为口热饭热菜穿街走巷奔走惯了的阿怜来说,毫不费力,但对身子娇柔,足下三寸金莲的素娘来说,却是差不多要了半条命。
二人穿过一条后巷,总算是到了地方。
阿怜指着街对面的“半莲池”说道:“素娘,到了,就是这里。看,这招牌上的金漆是不是要把人的眼都闪瞎了?”
素娘望着那一块金字招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衣角,细眉深锁。
若说“半莲池”相较城中的那些
花坊有何区别,除了门前无花,门内幽暗之外,便是门头上悬着的金字匾额。匾额上“半莲池”三个字刚劲有力,潇洒脱俗间却隐隐暗藏着一种逼人的气势。
在阿怜的眼中看来,若不是上次在门外闻到一股子特别的香气,怎么看都不觉得这里是间花坊。花坊不是该开在人头攒动的闹市么?谁会将一间花坊开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呢?可偏偏这里就是邪门得紧,这么远的地方都能吸引着许多客人前来买花。
门前立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正在派发今天买花的号牌。自打上次她跟二狗子连门都没进便被轰出人群之后,两人就在这里蹲了一天。这里每天只派三十个号牌,号牌派完,就要等到明日起早。听过买花需要凭号牌的吗?没有!怕是全京城也只有这一家吧。就连城中回春堂的名医张也没有像这间花坊的主人这般紧俏。她怎么看都觉得这里与那些江湖术士专门讹人钱财的地方更像一些。
她瞄了一眼排队的人,又瞄着小童手上发着号牌,眼见号牌只剩下三四个。她便又拉了拉素娘,道:“糟糕!号牌要发完了。”
若是今日拿不到这号牌,意味着明日一早还要来跑一趟。素娘不是每日都可以出来这么远的。
阿怜想都没想,松开素娘的手,一个箭步冲过去,赶在小童将手中最后的号牌递给一位腰身圆滚的妇人前,将那块号牌扑在了手中。号牌虽是抢到,但力道太大,她一个踉跄冲倒在了地面,摔了个狗吃屎。
第四章素友(4)
腰身圆滚的妇人发出一声尖叫:“啊!你这个作死的小叫花子,居然敢抢老娘的号牌?!还给我!”
阿怜早已练就一副跌倒立即爬起的好身手,妇人肥硕的脚尖还没踩着她的衣摆,她便已经跳回素娘的身边,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花坊的小童一见是阿怜,扬着下巴,一副盛气凌人模样,势力地说道:“你这泼孩,前几日已被我赶出人群,不想今日你竟公然抢号牌?快将号牌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阿怜挺直了胸膛站着小童面前,回瞪他,毫不示弱地道:“哈?!小爷是泼孩?那是你什么东西?明明年纪跟小爷我差不多大,居然好意思叫小爷我泼孩?号牌是小爷我抢得又怎样?你们这里凭号牌购花,又没有说不可以抢号牌?小爷凭什么还给你?”
小童将一块牌子举在她的面前,指着上面的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认说道:“认不识上面的字吗?按序拿牌。按序的意思就是不可以抢。号牌拿出来。”
阿怜一下子憋红了脸。这个小童上一次已经羞辱过她和二狗子穷,这一次又羞辱她不识字。她一个乞丐怎么可能识字?!她将号牌收在身后,连退了几步,说:“小爷我才不管什么按序拿牌,小爷我抢到了就是抢到了,号牌现在在小爷我手里,小爷我就是有资格买花!”
肥胖的妇人骂道:“你这下贱的货,快把号牌还给老娘,不然老娘抽死你!”说着,这位妇人冲过来就要打阿怜。
素娘连忙用身体护住阿怜,妇人的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她的脸上。素娘白皙的脸颊上立即现出五条粗粗的指印。
顿时,阿怜像一只发怒的小狮子一样,彻底地暴发了。她猛地跳起来就往妇人身上撞。妇人身形肥胖,行动笨拙,哪经得起这一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阿怜不解气,冲着她身上吐了好几口口水。若不是素娘拉住她,她还要将自己的臭鞋踹上那胖妇人的脸上。
胖妇人口中骂着,爬了好几次都没有爬起身,在小童的搀扶下才好容易爬起身。身上的衣衫脏乱不说,梳好的发髻早已乱成一团。她不停地尖叫着,发出杀猪般的嘶叫声:“杀人啦!杀人啦!小叫花子杀人啦!”
原本拿不到号牌的人都渐渐散去,又因阿怜突然出来抢号牌,又迅速聚了回来看热闹。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来往素娘身上指指点点。
小童忍无可忍,将身后的又一块牌子拿了出来,举在阿怜的眼前,厉道:“上一次,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们半莲池的规矩是:乞丐与狗不得入内!”
阿怜看着木牌上几个字,咬着牙,心里的一团火猛地一下子燃烧起来。
本来她不识这几个字,但是上一次被羞辱之后,二狗子教过她。这一次若不是为了素娘,她才不会再来这里受一次羞辱。
她将号牌塞进素娘的手中,然后转身用力地推向小童手中的木牌。
第五章素友(5)
小童被她推得重心不稳,连连向后退去。
她一把扯着小童的衣襟,骂道:“乞丐与狗不得入内?乞丐跟你们有仇吗?乞丐杀了你们全家吗?你那狗眼看人低的师父,定下这种狗屁规矩,他不是上辈子是个乞丐,就是下辈子一定做乞丐!”
“你胆敢污辱我师父!”小童的脾气也上来了,反手扯住阿怜的破衣衫。
两个小孩在一瞬间打成了一团。
素娘紧握着手中的号牌,几欲伸手拉开两个孩子,反被两人推倒在地。她跌坐在地上无力地哭喊起来:“阿怜,别打了,我今天不买花了,我不买了。号牌还给他们便是。”
阿怜根本听不见素娘的哭声,她一把将小童打倒在地,骑在他的身上,揪着他的领襟破骂:“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师傅连给我们乞丐提鞋都不配!不就是个卖花的,傲气什么?!这辈子卖花,上辈子,上上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就沦为乞丐!你也跟着做小乞丐!”
她举起拳头就要往小童的脸上揍去,眼看她的小拳头就要落下,她的手腕被人紧紧地拽住。
“放手!”她回头,当看清拦住她的人,一瞬间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也许是阿怜长这么大见到过最好看的男子,就连媚香楼最头牌最美最妖娆的媚姬姑娘到了他的面前,也怕是花容失色。俊美的面容就像是经手艺最高超的师傅精雕细琢过一般,剑眉星
目,鼻梁挺直,精致的容貌让人丝毫感觉不到阴柔之态,削薄紧抿的唇形极为优美,因俯身而垂于身前的发尾,丝丝交错却并不凌乱。
白衣胜雪,衣袂飘飘,谪仙一样的男子……
在阿怜有限的学问里,也只有“谪仙”二字。
小童见着,激动地哭喊道:“师父,师父救救徒儿……”
阿怜惊愕地看着身后的男人,下巴显些掉地。
师父?
这样一个美到不似人间的男子,他竟是半莲池的主人?也是就她口中诅咒着上辈子和下辈子都是乞丐的人?没见到真人,她敢这样说,可是当人站在她的面前,她觉得这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确切的说他是她活了十三年见到过最好看的男人。虽然她做了十三年没有性别之分的乞丐,却是头一次,那隐藏在胸腔内的少女之心开始懵动。
她就这样傻傻地一直盯着他看,早已忘了打架的事。
忽然,手腕处一阵收紧的力量让她疼痛地叫了起来:“哎哟,轻点儿,轻点儿,要断了,要断了。”她顾不得被她骑在身下的势力眼小童,跟随着那份疼痛,一点一点慢慢起身。
半莲池的主人毫阿怜香惜玉之心,虽然她的外表和衣衫丝毫看不出半点女子的影子,但她的内心和内在却是十足的女孩子家。
他手臂一扬,将她整个人扔出几米开外。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停地哀号:“哎哟……”
素娘见着,连忙上前扶她,“阿怜,你没事吧?”
第六章素友(6)
小童迅速地爬起身,抹着眼泪缩在了美男身后,“师父,这个小叫花子刚才不仅抢了别人的号牌,想插队,还不由分说地打我,呜呜呜……”
阿怜揉着屁股,扯着嘴角骂道:“放你的狗臭屁!小爷我是抢了号牌,但是你先举个牌子污辱小爷我。谁是狗来着?难道乞丐就不是人吗?就你有爹娘生,小爷我就没爹娘生吗?”
小童被骂得向师父的身后缩了缩身体。
美若仙人的师父忽然走向阿怜,手一伸,语气冰冷地道:“拿来。”
他冷如寒冰的双眸,不怒自威,叫人看了没由地一阵身体发寒。这种迫人的气势,让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半莲池”招牌。她瞪着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十分好看的手装死,“什……什么拿来?”
素娘明白过来,刚要将手中的号牌交出,阿怜连忙拦住,抢了回来,低声说:“素娘,等下一次,你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哎哟……”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完全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虎口之处一震,一阵痛麻,号牌掉落在地。她刚想去捡,但号牌根本就不在地上。只是眨眼的功夫,号牌就消失了。
她惊愕地抬眸,方才向她伸出的手中已然捏着一块号牌。她看着他的身影就像一道白光,眨眼的瞬间便立在了“半连池”的门口。
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没有人知道号牌是怎样回到他的手中。前来排队的人更
加相信这位神秘的半莲池主人有通天的本领。
先前那位胖妇人,一见号牌被取回,立即扭着胖墩的身子挨上前,娇羞地问道:“玄先生,奴家今日是不是有幸能买到一朵花啊?”
玄遥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将手中的号牌扔给小童,言语冷淡地吩咐:“这个作废。”
“遵命,师父。”小童将胖妇人与师父隔开,“对不起这位夫人,您没有拿到号牌,明日请早。请拿到号牌的客人们在厅堂等候。”
客人陆续走进厅堂等待,只有胖妇人接受不了现实,难以置信地尖叫,脸上的肥肉跟着不停地抖抽,“什么?!不!不!那号牌明明就是我的。”
玄遥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她便突然像是受宠若惊一般,抹干了眼泪,转身就走,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我明日再来,我明日再来。”
阿怜眼见着玄遥就快要走进花坊,她迅速地从地上爬起,冲过去挡在他的身前,“你不能作废!不管那个号牌是不是我抢来的,但是我的确拿到了。你们就不能作废!”
“让开。”玄遥面无表情地吐了两个字。
“除非你卖花给我朋友。”阿怜张开手,挡住门。
“让开。”玄遥的声音更冷。这样冰寒的声音似乎在告诉世人同样的话不允许重复三遍。
阿怜纠结地皱起眉头,哀求地说道:“玄先生,之前是我不对,就当是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她没有什么能报答素娘
的,既然这个姓玄的美男卖出的花能帮人完成心愿,那她就是豁出去了也要帮素娘买到花。
同样的话,玄遥的确没有说第三遍,而是直接伸手又一挥,再一次将阿怜打了出去。
第七章素友(7)
阿怜只感觉脸上一阵阴风扫来,甚至他的衣袖不曾沾她的脸,她的人已经被挥出几米开外。若说第一次她被扔出去,是她失神,但这一次不绝是偶然,她确信这个玄先生一定有本事可以帮助素娘。
她想再冲过去,但素娘一把拉住她,叫她别再说了。
素娘不想买什么花了,今日之样,已经害得阿怜遍体鳞伤,她不想阿怜再继续为她受伤。
阿怜却不甘心地说:“让我朋友买一朵花,你们又没有什么损失。”
小童见着,插嘴道:“喂,小泼孩,都跟你说了,我们半莲池不欢迎乞丐。你要是真心想帮你朋友,就让你朋友明日一早自己来取号牌。你朋友若是诚心想买花,又怎么怕排不上队呢?”
小童的话一下子又惹毛了阿怜,她瞪着眼看着门内的玄遥,她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俊逸若仙的男人没有一颗慈悲之心,如同那些势力之人一般瞧不起穷苦的乞丐。她爬起身,再一次冲到门前,冲着玄遥的背影大声地骂道:“你为何这般憎恶乞丐?像你这样能帮助世人的人不是该有一颗慈悲为怀的心吗?”
慈悲为怀的心?玄遥对这句嗤之以鼻,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就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得不到回应,阿怜继续叫喊着:“难道你以前当过乞丐,被乞丐羞辱过?所以才这样憎恶乞丐!你若是做过乞丐,就更应该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有多艰辛
,而不是看不起我们。”
“你你你……简直是找死!”小童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乞丐是师父最忌讳的人群,他也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最讨厌乞丐,自从他记事开始,每跟师父到一个地方,师父对乞丐是避而远之,神情之中都流露出一种厌恶。这小子这样明目张胆地骂师父,铁定死定了。
果不其然,玄遥定在门外没有进门,他的周身隐隐约约开始笼罩着一团强势的怒气。
阿怜继续说:“看来被我说中了!难怪这么瞧不起人!像你这样,拥有一颗这样阴暗的内心,就算你的花能帮人消病除灾,那也只是暂时的。一颗阴暗腐烂的心永远不可能真正救得了人。”
素娘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伸手将阿怜拉在了身后。下一刻,玄遥便已经立在了她们的面前,表情阴冷地看着阿怜。
素娘颤着声音,道:“小孩子不懂事,还请……玄先生……你大人有大量。我们……今日就不买花了,改日再来。”
素娘强拉着阿怜,转身离开。
玄遥凝神看了素娘的背影许久,这个女人内心的怨念极强,如此强烈的怨念却一直被压抑着没有释放。这正是他要的。
“去,把方才的号牌给她。”
小童突然听到师父改变主意,一阵惊愕,很快反应过来,便追上前拉住了素娘,“这位夫人请留步,这是你的号牌,请去厅堂等候。”
素娘惊住。
阿怜拉住素娘的手,开
心地叫道:“太好了!太好了!”
一直愁眉不展的素娘终于露出了笑容。
第八章素友(8)
小童将二人迎进半莲池,指着店堂角落的位置叫两人不要随便离开,便去招呼其他客人。
阿怜和素娘缩在角落,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半莲池”与阿怜想象中的并不太一样。不大的店堂,北面靠墙的位置竖着一排药柜,药柜的前方是截高高的柜台;东面摆放着一对红木雕花太师椅,太师椅的上方悬挂着一幅画,画中画满了荷叶与荷花,与“半莲池”的名字倒是相得意彰;进门的右侧,也就是屋子的南面,端正的摆放着一排大红酸枝雕花云石面圆凳供客人坐,圆凳上坐着几位先前拿到号牌的客人;左侧的墙面两道门,每道门都垂着竹帘,叫人看不清门内的真实。店堂内飘散的那股子不知名的花香便是从这两道门内散发出。
除了飘散的花香外,屋子里根本见不到一朵花,这样的格局,让阿怜再一次觉得这里一点都不像是花坊,反倒是像一个没有大夫的医馆,而这些买花的客人更像是病入膏盲乱投医的病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店堂内买花的客人只剩下阿怜、素娘和一位穿着显贵的中年妇人。贵妇人一直闭着双眼,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端正地坐着,口中一直在喃喃地念着不知什么。
阿怜观察这位妇人许久,从她进来开始,她就没见这位妇人睁开眼换过姿势。真是好定力!
先前与阿怜打架的小童,时不时从竹帘内进出,每
进出一次便会看向阿怜,愤愤地瞪她一眼。
阿怜以眼还眼,不停地翻着白眼,既然不能近身相搏,这眼神大战她才不会输。
又坐了一会儿,小童叫着贵妇人的号牌。当贵妇人的身影隐没在竹帘后,阿怜便挨近素娘,悄悄地附在素娘的耳边道:“素娘,那两道竹帘内,怎么只见人进,不见人出来,你说那个玄先生会不会妖怪?”
从走进这里,她看见第一个进去的人就一直很好奇,为何走了这么多的人,不停地有人进去,却始终不见一个人从原路返回。她内心升起一种恐怖的感觉,那个谪仙的玄先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素娘轻声回道:“不会,每日进出这里的人这么多,若是不停地有人少,城里的官兵早就来查封了。这里或许还有其他的门,客人们也许买完花就从其他门走了。”
阿怜噘着嘴,突然看到小童掀开竹帘从中走出来,她有些激动地跳起身。
小童扫了她一眼,转向素娘,道:“徐夫人,轮着您去花室选花,请您随我来。”
阿怜想要跟着一起去,小童立即伸手拦着住她道:“我家师父同意让你进半莲池,已经算是开恩了。就算徐夫人是你朋友,你也只能在这里等。客人选花的时候旁人不可打扰,这是我们半莲池的规矩。”
规矩规矩!这世上许多的狗屁规矩全都是有钱人定出来圈着穷人的,永远只对穷人起效。
要不是看在素娘的面子上,她铁定又要跳起来跟这个小童理论一番。
第九章素友(9)
素娘拍了拍阿怜的手,叫她安心,挑完了花很快就来接她。
素娘的身影消失在竹帘后,阿怜突然有些坐立不安。不知为何,隐隐约约,她总是有种不详的预感。她来回走动着,不停地张望着竹帘,从圆凳到太师椅,几乎每张椅凳她全坐了个遍,可就是不见小童出现。她本以为挑一朵花很简单,可是从前面的客人看来,这位神秘的玄先生似乎还涉及替买花人排忧解难答疑一番。
门外的阳光慢慢斜移,门框的影子正投下来,已是晌午。
她在这圆凳上坐了这么久,终于坐不住了,先前心中那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她觉得素娘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她不想再理会这里的什么狗屁规矩,反正这里现在没有人拦着她。她要去找素娘!
她跳过去,正想要掀起素娘走进的那道竹帘,岂料竹帘突然被掀开,里面走出一个人,她猛地一下子被撞得往后连退几步,身体晃了几下始终没有站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玄遥从门中走出,见着跌坐在地上的阿怜,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走向柜台内,仿佛方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素娘呢?”阿怜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焦急地追问他。
玄遥仿佛没听见一样,拉开抽屉,将一袋白花花的银子随手倒在了抽屉里。
阿怜瞪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差点儿闪瞎她的狗眼。
这时,
小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了阿怜的身后,惊奇地叫道:“咦?你怎么还没走?徐夫人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什么?半个时辰?”素娘走了之后,她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素娘已经离开。
什么鬼地方?!
她捏紧了拳头转身就走,还未踏出半莲池的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奎河,用艾草烧些水,把这里每一张椅凳都擦洗一遍。”
“是,师父。”奎河是小童的名字。
阿怜气愤地回头,瞪着正走出柜台的玄遥。即便是长相再逸尘绝美,气息若仙,但是拥有一个黑心的人,怎么可能是帮助人实现愿望的善人,根本就是个来自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自始至终,玄遥都没有看她一眼,径自走回竹帘内。
奎河瞪着眼,气道:“都怪你!非要把这里的凳子全坐一遍,只坐一张你会死么?你这个又脏又臭的小叫花子,还不快走?!”
“你!”眼下不是呕气的时候,她得要找到素娘,将素娘安全地带回家。
她咬着牙,转身冲出门。
离开了半莲池,她便一路狂奔,跑到德盛茶楼时太阳也是一天中最毒辣的时候。她直接瘫坐在茶楼对面的一口井旁。隔壁豆腐店的老妪正在废力地打着水,借着帮忙打水的机会,她提了一桶水上来,将头整个埋进了井水中,冰凉了好一会儿,才又瘫在了井旁。
浑身湿漉漉的,冰凉的井水却依旧降不了心中的焦热。一路上都不见素娘的踪影,她又不敢进茶楼,只能缩在这里不停地张望着,期望能见着素娘。
第十章素友(10)
喘息和等待着,终于,就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看见素娘远远地向茶楼走来。
她激动地迎上前,轻轻喊了一声:“素娘……”
素娘的手中捧着一朵黑色的莲花,见着她,便见手中的花伸在她的面前,盈盈笑着:“阿怜,你看,这朵粉色的莲花好看吗?”
她盯着素娘手中黑色的莲花,与其说这一朵墨莲,倒不如说这是她以前在山里挖过的像莲花的黑木耳,但是为什么素娘会说它是粉色的莲花?这明明就是一朵墨莲啊。
她有些不确定的问:“素娘,这就是你买的花吗?”那一句“这花明明是黑色的”梗在她的喉间忽然说不出口。
昏黄的阳光下,墨莲竟然黑得发亮,阳光照在整朵花上,穿过花瓣折射出一道道黑金色的光。
阿怜以为自己眼花,眨了眨眼,但花瓣上折射出的黑金色光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这不是她采过的那些个黑木耳。没有黑木耳会发光,还长得这么漂亮,感觉好邪门。
“嗯,是不是很漂亮?我一眼就喜欢上了。”素娘将墨莲放进她的手中。
墨莲落在阿怜掌心的刹那间,她的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惊慌地连忙缩回手。
那一道道光仿佛是一团团火焰。
好烫!
“呀!你怎么感觉像摸到了刺猬。”素娘还好接住了墨莲,没有让它掉在地上,小心翼翼捧在手心。
阿怜紧紧握着手心,说:“素娘,你进了那竹
帘之后,都做了些什么?为何你走了都不叫我?”
“哦,玄先生带我进了花室,里面有很多很多的花,走着走着,就走了很远。玄先生说,来买花的人从不走回头路,若是走回头路,就表示意愿不坚定,愿望就不会实现。奎河还说会转告你,让你先回来,所以我便没有回头找你。”素娘一边说着,一边欣赏着手中的墨莲。
阿怜在心中冷嗤,那个臭奎河根本就没有告诉她,害她白白等了一个多时辰。不过现在看着素娘安好,她也就放心了。但是这朵花,太邪门了。
“素娘,这朵花你还是……”“扔了吧”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素娘便打断她的话,“时候不早了,今日出来这么久,这太阳都快要下山了,我得回去了。”
阿怜立即说:“你赶紧回去吧,再晚怕是徐老爷又要发怒了。”
素娘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墨莲走进茶楼。
翌日晌午,阳光刺得四处像是着了火一般。
阿怜从她宝贝的破竹席上坐起身,半眯着眼,半扇着破芭蕉扇。
这作死的天,是要热死人吗?
她刚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突然肩头被人用力地拍了一巴掌,“阿怜,出大事了。”
“二狗子,你下次不这么用力地拍我,你会死吗?”她揉了揉被打得很痛的肩膀,人人都道她是个汉子,可是她的内里实实在在是个美娇娘呀,早晚一天要被拍成肉饼。
“死死死!整
天咒我死,我要是哪天像德盛茶庄的徐老爷一样死了,你就哭吧。”
“你说什么?!”阿怜一下子惊住了。
第十一章素友(11)
"唉,就是来跟你说这个事的。今儿辰时,徐老爷一脚从楼梯上踩空了摔下来摔死了,茶楼那么一大票客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脑袋开花,流了好多血。"二狗子一边比划着,一边做着作呕的表情。
死了……
徐老爷死了……
阿怜呆呆地望着前方。
素娘不是想要离开吗?为什么徐老爷会死?难道这才是素娘真正的愿望吗?难道半莲池能让人的愿望实现是真的……
阿怜猛地一下子跳起来,拔腿就往德盛茶楼跑去。
果不其然,德盛茶楼今日歇业,里里外外围了好些人,都在议论着今日辰时发生的事。
她在人群中转悠着,得到的消息跟二狗子说得一模一样。她深锁着眉心,心里担心着素娘,不知素娘现在情况如何。徐老爷一死,徐家的人又会怎么样对待素娘。
她跑到徐府,徐府门头挂起了白色灯笼,进进出出许多人。她没法进去,只能守在门外,就这样,她在徐府门外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徐老爷出殡下葬,她依旧没见着素娘。
到了第五日,她不知是饿得头晕眼花,还是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她只感觉皮肤灼热,浑身乏力,胸闷难受,恶心想吐。若不是二狗子及时发现她病了,硬是将她从徐府附近拖走,她怕是没见着素娘便直接去阎王殿报道。
被二狗子拖回栖身的地方,她便开始发热,陷入昏迷。二狗子用从市集偷来的银子,替她抓了
药,喂她喝下,她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这日傍晚,她躺在破席上有气无力地啃着二狗子辛苦找来的半块馒头,突然听见二狗子一路喊着向她跑来,气喘吁吁地道:"阿怜,看谁来了?"
塞进口中的馒头只咽了一半,她远远地看着一个装扮艳丽的贵妇人向她袅袅走来。
这不是多日不见,她一心挂念的素娘,还会是谁。
"听说你担心我,一直守在徐府外,病倒了。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怎么可能会出事呢?"素娘纤纤玉指顺了顺她又脏又乱的发丝,突然想到,将手中一个锦布包裹打开,"瞧,我给你做了一身新衣。"
这是第一次素娘送给阿怜衣衫,也是阿怜长这么大以来穿着最好看的一身衣衫。她摸着崭新的麻布衣衫,心中感动万分,但注意力却全然不在这身新衣衫上,而是紧紧地盯着眼前看来有些陌生的素娘。
她讶异地盯着素娘看,徐老爷刚去世三日,还在服丧期的素娘竟然身着了一袭桃粉色艳丽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翠色绣珠丝带,婀娜的身段尽显,盈盈细腰不堪一握。裙身绣着各式各样玫粉色的牡丹花,裙摆的银线云枝暗纹随着她的身体摆动,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乌黑如泉的长发只以一支玉簪轻轻绾起,几缕青丝落在颈间,映得肌肤更甚白雪。再看那张看一眼就让人很难忘记的娇颜,粉面朱唇,眼波含春,
丝丝妩媚,勾魂慑魄。
第十二章素友(12)
对男女之情开始有些懵懂的二狗子正露着痴迷的眼神望着素娘,整个人仿佛三魂被勾走了七魄。
从第一眼认识素娘开始,素娘永远都是一袭素净的衣裳,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阿怜从未见过素娘这样妖娆妩媚的妆容,绝美,但她更喜欢原来那个不施一点胭脂水粉的素娘。
素娘的头一低,阿怜瞧见那朵妖冶的墨莲,正插在她的髻后。
阿怜眨了眨眼,她看见墨莲上升起一团黑气,慢慢地上升,从素娘的下颌一直蔓延至她的鼻翼,她的眼睛,她的眉心……
素娘脸上浮着一种难以言语的笑容,这种笑容是从心里散开,那种雀跃的神情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兴奋。素娘原本长得就很美很美,但是这样的笑容却是阿怜从来没有见过的。素娘笑起来美艳若花,配上今日这样妖冶的妆容,举手投足中,将女性的妩媚妖娆尽现无疑。
以前那个纯良朴素的素娘不见了,眼下的素娘有些陌生。
她盯着她头上的那朵墨莲,哑着嗓音道:“素娘,这朵莲花……还在啊?”
过了这么些天,寻常的花儿,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早该枯萎凋落,但这朵诡异的墨莲不但没有枯萎凋落,反而生命力越来越旺盛,整朵花黑得发亮。
素娘抚了抚发髻上的那朵墨莲,盈盈一笑:“很适合我是不是?”
阿怜想说不适合,本能地想让素娘扔了那朵花,但话语卡
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素娘像往常一样打开装满了食物的食盒,阿怜根本无心吃食,但不想素娘难过,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有个妹妹,如果还在的话,应该也是你这般年纪……”素娘摸了摸她的头。
阿怜第一次听素娘说起她的家人。素娘又又聊了一会儿才离开。
直到素娘的倩影消失在巷口,阿怜才转向一旁正拼命往嘴里塞着桂花糕的二狗子,道:“二狗子,你看见素娘头上那朵黑色的莲花么?”
“嗯……”二狗子点了点头,嘴巴塞得满满的。
“你有没有看见那花冒黑气?”
“唔……”
“你也看见啦?”
“噎死爷了。”二狗子总算吞下桂花糕,一头雾水地望着阿怜,“黑色的莲花?冒黑气?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是素娘头上那朵粉红的莲花吗?哪什么黑色的莲花啊?那明明是粉红的好吗?你这几天饿傻了么?那花明明是粉红色的。还冒黑气,真是……”
阿怜一下子惊住,“粉红色?”
“对啊。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莲花是黑色的?长得像莲花的黑木耳我倒是见了不少。”二狗子又从食盒里挑了一块蝴蝶酥,狼吞虎咽。
阿怜陷入沉思。
难道这几日她真的饿昏了头?不对!她陪着素娘去买花的那天,她看到的花就是黑色的。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那朵花是黑色的?为什么素娘和二狗子都看不出来那朵花根本就不什么粉
红色?
第十三章素友(13)
阴霾的天空浠浠沥沥地下了一整天的小雨。
奎河撑着纸伞拼命地跑着才能跟上师父,“师傅,你能慢一点吗?你的腿脚比奎河长,奎河已经很费劲地跟着你了。”
“左前方。”玄遥的脚步忽然微顿。
奎河差一点撞在师父身上,幸好及时刹住脚,顺着看过去,雨幕中左前方一道黑影和一道白影正急速地向前漂移着。他摸了摸脑袋,感慨:“这黑白无常也太敬业了吧,这大下雨天的不在阴曹地府待着,居然还跑出来做事。”
“你见过死人分晴天和雨天的吗?”玄遥望着前方与之擦肩而过的黑白无常使者,薄唇抿了抿。阴曹地府办事的效率依旧还是这么高,容不得人等上一时半刻。
二鬼行色匆忙,忽然白无常疾驰的身影一顿,转身向后方望了望,很快又向前继续漂移。
“还好师父设了结界,这二鬼捕捉不到我们。”奎河一脸崇拜地望着自家师父,他长大了一定要成为师父这样霸气兼帅气的男人。忽然想起什么,他又叫道:“我今晨在市集上见见那位徐夫人,整个人变了一个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实在很难相信这样漂亮的一位美人就要香消玉殒了。”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玄遥冷淡地道。他的墨莲即出,那便是一定要赶在黑白无常之前,将徐素娘收了。
“走了。”他往反方向步去,速度极快。
只是眨眼的功夫,奎河发现师
父已然飘离数丈外,连忙屏息急驰追上前。
自从一个月前素娘给阿怜送了一身新衣之后,从此便没有在约定的小巷里出现过。
徐府和德盛茶楼的附近,时不时能见着阿怜徘徊的身影。再见素娘,那花枝招展、体态妖娆的美妇人已经不是阿怜认识的素娘了。每每当阿怜想上前与素娘招呼,但无形之中拉开的身份距离与那陌生的笑容,总让阿怜望而却步。
二狗子劝过她很多次,以前徐老爷还在的时候,素娘只是当她是个随意倾倒的泔水桶。如今徐老爷不在了,精神与身体都不用再受折磨,哪还需要她这个又脏又臭的泔水桶。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世道,他们当乞丐的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见过哪个有钱人与乞丐当朋友的?更何况素娘在嫁与徐老爷之前本就是青楼女子,常言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阿怜很生气二狗子这么说素娘,但是内心却又不愿意承认二狗子的话有几分道理,依旧坚持每日傍晚时分去徐府守望一会儿。
“好好要你的饭吧!你再这样下去,就算不饿死,也要被雨淋死。你要是再病了,我可不能再帮你弄着药了。”这一天傍晚,二狗子又一次忍无可忍地将阿怜从徐府的门前拖离。
下了一整天的小雨,灰蒙的天色,路上即便还有着三三两两的行人,也是举着伞急走。
忽然,徐府的大门突然敞开,从中飞出一道人
影,正巧摔在阿怜的跟前,吓了她和二狗子一大跳。她定睛一看,这被从徐府扔出来的是个赤祼着上身的男人,脸与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第十四章素友(14)
惊魂未定,徐府大门内又冲出几个家丁,人手一根粗长的棍杖,对着地上的男人又是一顿暴打。
紧接着,一身衣着光鲜,长相儒雅的徐老爷之子徐光耀扯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人从大门内走出。
阿怜盯着那个女人一看,竟是素娘。她刚想上前,却被二狗子拦住,“你疯了吗?”
徐光耀一把将素娘推倒地上,对着家丁咬切齿地道:“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我押去衙门。”
阿怜推开二狗子的手,不顾一切冲上去扶素娘,“素娘。”
衣衫不整的素娘一见是她,嘴角弯出一抹凄美的笑容,道:“还以为雨天,你不会在这呢。傻孩子。”
阿怜听见这一声“傻孩子”,豆大的眼泪随即涌了出来,哭道:“素娘,这是怎么回事?”
“小杂种,闪远一点,不然连你一块送进衙门。”徐光耀一脚踹开阿怜,伸手便用力地揪住着素娘披散的头发,怒道:“你这淫妇,在府上做出苟且之事,败坏我徐家门风,居然外面还勾搭着小叫花子?!难怪我爹后来后悔娶你进家门,原来早知道会有今日。你这个不要脸的淫妇!我要亲眼看着你游街,进猪笼,以慰我爹在天之灵!”说完,“叭”的一声,一巴掌便甩上了素娘白皙的脸庞,五指印立显出来。
二狗子连忙将阿怜拉开,拦在身后,不许她多管闲事。
素娘捂着被打得红肿的脸,忽然间放声笑了
起来,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杏眸一转,怒瞪着徐光耀,骂道:“徐光耀,你枉为男人,你根本就是个让人唾弃的懦夫!想我名满京城的花魁柳素娘是瞎了眼,当年才会信你,想着将终身托付于你这个懦夫,你根本就嫌弃我柳素娘乃青楼女子出生!你不敢向你爹提出娶我为妻,却将我用迷药灌倒亲手送至你爹的床上,你简直就是个衣冠禽兽!我嫁给你爹做填房之日,便已对你这禽兽死了心,一心想着好好侍奉你爹,却不想你爹心慈面善,其实也是个实足的衣冠禽兽。你爹知晓你我过往,舍不得责怪你这宝贝儿子,却日夜拿我撒气,轻则骂,重则打得遍体鳞伤,冤枉我与人苟且,冤枉我未出世的孩儿是野种。我那未出世的苦命孩儿就样没了。世人都道你徐家做尽善事,却无人知晓你父子二人背后丑恶的真面目,卑鄙,无耻,虚伪,下贱,龌龊……”
“你这个贱人,给我闭嘴!”徐光耀一张俊脸变得扭曲起来,甩手便又是给了素娘一记耳光。
阿怜瞪大了眼望着素娘,她知道素娘被徐老爷虐待的事,却不想素娘与徐少爷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惨痛的过往,也正是这一段过往才令素娘痛不欲生。
素娘吐了一口血,继续讽笑着道:“徐光耀,你尽管打吧,有种你就打死我!你以为我柳素娘怕死吗?我柳素娘苟延残喘至今,宁可糟贱自己
跟一个下人厮混做出此等下贱之事,也不愿暗地里委身于你这个禽兽,便是故意要败坏你徐家门风,要你徐家名声丧尽!哈哈哈……”
第十五章素友(15)
“你这个淫妇!给我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徐光耀被骂得无地自容,一手揪住素娘的头发,一手不停地抽着她耳光子。
“素娘!素娘!素娘!”阿怜急地直哭,虚弱的身体却敌不过二狗子的力道,被强行拖到一边。
鲜血从素娘的口中流了出来,她不停地笑着,目光像刀一样的犀利,“禽兽!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爹是我杀的,我只后悔没有机会连你也一起杀了。”
徐光耀忽然听到素娘亲口承认杀了他爹,双目变得赤红,跳起身从一名家丁手中夺过棍杖,举起便往素娘身上狠狠打去。
“素娘!”阿怜眼睁睁地看着素娘被徐光耀杖笞,却怎么也挣脱不了二狗子的手臂。
素娘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不停地从口中流出,口中依旧不忘骂着徐光耀:“徐光耀,你这个禽兽!你这个畜生!老天有眼,收了你爹,早晚也一定会收了你……我柳素娘即便魂飞魄散也要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们徐家断子绝孙……诅咒你和你爹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徐光耀打累了,住了手,扔了手中的棍杖,望着趴在地上曾经喜欢过的美艳女人,奄奄一息,心里一阵酸涩直向上涌。他赤红着眼,指着先前被扔出去的下人,道:“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押到官府去。”
阿怜终于挣开二狗子的手臂,刚冲向奄奄一息的素娘,便被徐府的下人一脚踹在
地上。
徐府的下人拖着素娘和奸夫往衙门去。
“素娘!素娘!素娘……”阿怜爬起身不停地哭喊着,一路跟着。
灰蒙的天空忽然涌起浓墨般的黑云,雷鸣巨响,淅沥的小雨在瞬时变成了瓢泼大雨。
徐家的下人一边拖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人,一边埋怨着在这样一个鬼天气干着这份苦差。
走着走着,雨幕之中,他们看见正前方立着一位年轻人和一个小孩,一大一小正撑着油纸伞。在这样一个暴雨的天气,连成线的雨水落在油纸伞上,二人身上的衣服却是干干净净,半点儿沾着雨水的印迹都没有。
邪了。
徐家的下人一个个疑惑着,忽然只见空中的雨水连成一片,像是海浪一样冲着他们横卷过来。他们吓得扔下素娘,拔腿就往回跑,生怕自己被淹没在这一片海浪之中。
阿怜一路追着,突然看着徐家的下人扔下素娘,像是发了疯一样的往回跑。她连忙跑过去,扶起奄奄一息的素娘,将她抱在怀里。
雨水不停地落在素娘苍白的脸上,她满脸的鲜血被雨水冲刷了之后,又不停地往外冒。
阿怜捧着她的脸,害怕地痛哭了起来:“素娘,你醒醒!你醒醒!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离开我……素娘……”
素娘虚弱地睁开眼,嘴角淡淡地勾了一抹笑容,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为她的死而伤心,即便是死,也足矣。她艰难地抬起手,抚上
阿怜的眼角,道:“丫头,别哭……这都是素娘的命……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好好活着……”
第十六章素友(16)
"呜呜呜……素娘,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我不要你死。"阿怜紧紧地抓着素娘的手痛声哭泣。
素娘仿佛听不到阿怜的哭声,突然将手抽回,伸手拔下插在发髻间始终不曾掉落的墨莲,转首看向雨幕之中,口中喃喃地说了三个字:"他来了……"
阿怜停止哭泣,微愕地看向素娘手中的墨莲。一阵黑气这会儿又从她的额前、眼中、鼻下飘出,慢慢地聚向墨莲,不,应该是说被墨莲慢慢地吸进。原先看着黑得发亮的墨莲,这会儿看来,就像是吸满了鲜血似的,黑红的花瓣像是随时能挤出鲜血来似的。
不远之处,她看到雨幕下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她讶异,半莲池的老板和小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忽然,怀中的素娘一沉,再回首,素娘在她的怀中永远沉沉地睡去。
她瞪大了眼,眼泪再一次溃堤而出,喉咙里发出凄惨地哀号:"素娘!"
玄遥举着伞缓缓走到跟前,冷漠地看着她抱着素娘的尸体痛哭失声。
奎河蹲下身,从素娘的手中取下那朵墨莲,交到他的手中。他瞥了眼墨莲,十分满意,重新丢回奎河的手中,转身离开。
奎河跟在师爷身后,走了几步,又折回头,在阿怜地脚下扔下十两银子,说:"好好葬了她吧。"
阿怜仇视地看了一眼银子,再看消失在雨幕的中男子。
是他,害死了素娘。
若不是他那朵妖莲,素娘不会走到今日这样的地
步。
是他,是他害死了素娘!
阿怜拿起地上的银子方想扔了,却被二狗子劫下,"你疯啦?!这是白花花的银子!"
阿怜一边哭着,一边说:"我当然知道这是银子,但是你知不知道,就是刚才那个人害死素娘的,是他害死素娘的。他是个妖怪!他是个妖怪,他不是人,就是因为他卖给素娘一朵墨莲,素娘才会性格大变,才会落至如此下场。是他害死素娘的,我要替素娘报仇。"
"阿怜,我知道素娘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是素娘怎么死的,你我都看见了。半莲池的老板他只是经过,他连跟手指头都没有碰到素娘啊。花是素娘临死前取下来的,明眼都能看出来,她是想把花还给半莲池的老板啊。"二狗子一脸纠结,他不明白为何阿怜坚持说那朵莲花是黑色的,明明就是粉色的嘛。是不是眼睛出了什么毛病?半莲池的老板看上去多无害啊,相貎丰神俊朗,怎么会是个妖怪?是个神仙还差不多吧。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一滴一滴滑落,完全没有发热的迹象。这傻瓜不会是中邪了吧?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口中一直喃喃地念着,"我要给素娘报仇,我要给她报仇,我一定要给她报仇……"
"哎哟,你真是疯了。徐府是什么人?就凭我们两叫花子去告官?简直是找屎!除了我们两,那群家丁有谁敢说自
己瞧见徐光耀亲手打死素娘的?你真是疯了。"
第十七章素友(17)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呜呜呜……素娘……”她抱着素娘的尸体痛哭。
“你别再哭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素娘葬了。你忍心看着她的尸体暴露在外?这雨下这么大,你忍心她不明不白的死了,尸身还要被雨淋?听话!乖!”二狗子不停地劝着,半拖半拽地才拉动阿怜。
阿怜一边哭着,一边跟随二狗子抬着素娘的尸体找到城中的棺材铺。她替素娘擦干净身体,替她梳了个简单发髻,穿上殓衣。
虽说多般不情愿用那锭银子,但是她不忍看着素娘的尸身暴露荒野。她伏在素娘的坟头哭了有半个时辰,差点儿昏厥过去。
对她来说,素娘不单只是一个有事没事施舍东西给她吃的好心人。那种彼此交心,吐露心声的感觉更像是家姐或是母亲的感觉。她从打出生就没有见过爹娘,这十二年来,唯一让她感觉挂心依靠的人也只有素娘。
天热得发狂。屋顶上的青瓦在烈日的照射下,反射着阵阵强光,就连灰蒙破旧的白色墙壁突然也泛起刺目的光来。街边的柳枝儿蔫蔫地垂挂着,街头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
阿怜低垂着头,双拳紧握,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咬着牙跪在离半莲池门前的正前方,地上的影子几乎与她的人重叠。
一大清早排队的人,早已进屋散去,只留她一人还跪在半莲池的门前。
三天前开始,她便从卯时三刻一直跪到这会儿
差不多近午时,除了第一日被那个妖男拒绝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每天都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在地而被二狗子拖走。今日,她不顾二狗子的反对,迷倒了二狗子,强行拖着病体爬到了半莲池的门前。今日是第三日了,若是她就这么舍弃,她就别想为素娘报仇。不论跪多久,哪怕就是跪死这里,她的魂魄也一定要进入这半莲池。
她要为素娘报仇!
她要那个妖男收她为徒!
一定要!
一定会!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牙咬得更紧了。
蝉似乎就在她的耳边一直嘶叫着,不知何时,她的身体突然一抽,一阵头昏目眩,两眼开始向上翻,双手撑在滚烫地面强忍着不让自己虚弱的身体倒下。
“师傅,今日已是第三日了,那个小乞丐在门前已经跪了几个时辰了,看他的样子好像快要不行了。”奎河趴在窗前张望着,“呀呀呀,真的快要不行了,都开始翻白眼了……”
无论奎河说什么,半躺在紫檀木贵妃榻上的玄遥,似乎就像是听不见一般,手捧着一册书卷入神地翻看着。
三日前,玄遥甚至连拒绝的话都未曾开口说过,只是露出一个冷嗤不屑的神情,衣袖轻拂,便将阿怜扫出半莲池的大门,此后阿怜便一直跪在门前不起。
虽说之前奎河与阿怜打了一架,但凭这三日看到阿怜拜师的决心也不得不开始佩服。昨日傍晚一场暴雨之后,阿怜因
体力不支被另一个小叫花子拖走之时,他忽然觉得松了口气。谁知今日天还没亮这小叫花子又来门前跪着,这会儿眼看就要不行了,他的朋友却还没出现,奎河有些着急。
第十八章素友(18)
他回头望了望沉默看书的师傅,忍不住说:“师傅,你真不打算再收徒弟么?他再这样跪下去就要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再说前阵子咱们才收了素娘的魂魄,这阎罗殿当差的没找上咱们这来索魂,但是要是闹上一出不该死的人死了,便是给了阎罗殿那些个臭鬼们闹事的借口。”
玄遥静静地看着书,没有应声。
奎河皱了皱眉头,知道自己问了也是白问,说什么也是白说,只好撇撇嘴回过头继续观察着窗外。
蓦地,玄遥双目凝神,抬眸看着奎河烦燥的背影,清冷地道:“没有闻到黑白无常身上那股子腐臭的气息前,就说明他不会死。他爱跪就让他跪,想死就让他去死。”
终于听到师傅的声音,奎河兴奋地回过头。师傅静默了一个上午终于肯搭理他了,可是在听到师傅冰冷异寒的话语之后,他的嘴角不禁抽了抽。若不是师傅从小将他养大,他一定觉得师傅是他见过这世上最冰冷无情的人,简直比冰山上坚硬的冰块还要冰。
玄遥又进入沉默,视线落回手中的书籍之上。
奎河一时无聊,突然想到什么,便跑去墙角小叶紫檀的柜子里一阵翻找,不一会摸出一把古旧的铜镜。他举着镜子对跪在外面的阿怜一翻照射,然后翻看镜子,只见镜中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没有,也看不清。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将镜子对着自己,不一会
儿镜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襁褓中的男婴咧着嘴不停地对着一面墙傻笑。他迅速地将镜子又一次对着阿怜一翻照射,镜子里出现的景象与第一次一模一样。
他瞪圆了眼睛,结巴着声音叫道:“师……师傅,有……什么人或什么妖怪是天机镜照……照不出的吗?”
玄遥眉峰轻挑,斜睨着眼看了奎河一眼。
奎河咽了咽口水,道:“师傅,我不是故意拿天机镜出来玩的,只是好奇那个小乞丐明明半死不活的,却见不到黑白无常的鬼影。我想照照他前世是个什么东西,谁知……”他将镜子再一次照向阿怜,然后将浮着一团白雾的镜子举给玄遥看,“师傅,你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白雾,这种怪事还是我第一次见到。”
玄遥看向镜子,镜中的确如奎河所说雾蒙蒙的一片,他下意识地蹙眉。
天机镜乃上古神器,知晓古今,能看天地人三界所有的前世今生来世。然而,在照完外面那个小乞丐之后,天机镜却是雾蒙蒙的一片。
除非……乃非三界之物。
他放下书卷,走向窗前。透过窗棂,他看到死命撑着的阿怜,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非三界之物……明明就是个渺小可悲的人类,却被天机镜照出非三界之物。莫说奎河第一次见,就连玄遥也是第一次见。
“师傅,师傅,你说这小乞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奎河凑了过来。
玄遥没有回答奎
河,一言不发地走出半莲池,立在阿怜的面前。
阿怜虚弱地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忽然听到脚步声,她迷离的双眼猛然又睁开来,直到前方投来一片阴影,她才使出全身的力气,抬起头看向好容易等到的人。
她向前爬了两步,直到伏在玄遥的脚上,虚弱无力地道:“求玄先生收我为徒……若是玄先生不肯答应……阿怜便跪死在半莲池的门前……”她咬着牙,伸手想要抱住玄遥的靴子,就在她以为伸手可及,那双黑色金线绣纹长靴已经偏离了个方向。
她又道:“玄先生,求求您,收我为徒吧。我不想这一生这么荒度,我不想再做乞丐,我不想每日没有温饱,被世人所看不起。我知道您法术高强,乃世外高人。是我有眼无珠,辱骂您,我知错了。我没有银子,只有这一条贱命。玄先生,我求求您,请收我为徒吧。你若不肯,我便不走,我会一直跪在这里直到您答应为止,哪怕就是跪死在这里。玄先生,我求求您,请收我为徒。”她对着地面猛地磕起头来。
玄遥盯着阿怜沉默不语。这小乞丐的身上凝聚着一股极强的怨念,他根本就不是来拜师,而是想为那个素娘报仇,就如当日买花的素娘一样。这股子极强的怨念正是他所要的。小小年纪居然有这般尔虞我诈的心思,或许,他应该像收了素娘的怨魂一样收了这小乞丐的。但有两
点让他困惑,寻常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墨莲,而这个小乞丐却可以;其二,能看三界生物的天机镜中出现的一团白雾,不知究竟所谓何意。
玄遥转身走回半莲池。
阿怜见他离开,心中凉了半截,莫非她真的要命丧这里而无法替素娘报仇了吗?
她赤红着眼,拼劲最后一股力气,爬起身向玄遥的背影撞去。
她的身体根本无法触及到玄遥半分,离着好远便被一道隐形的屏障猛地撞出了数米开外。她跌落在地,吐了一口鲜血,瞪着双眼看着半莲池内的玄遥,再也没力气撑住,翻了个白眼一下子晕了过去。
“奎河,把他拖进来。”玄遥回眸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阿怜,不仅是为了那股怨念,或许这个非三界之物有用到一时的地方。他到要看看,这个小乞丐究竟有什么样的能耐能为那个素娘报仇。
奎河张大着嘴巴,前后不过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师傅的态度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扭转。
“是的,师傅。”合上嘴巴,奎河立即跑过去,连拖带拽地将阿怜拖进了半莲池。
第十九章狐真(1)
又是一年梅雨时节。
傍晚迎风飘来的细雨,如烟如雾,看不见摸不着,猝不及防便沾湿了大片衣衫。街边的小贩一边念叨着这发霉的天气,一边收拾摊子。三四岁的孩童无视母亲的叫喊,肆意踩着晃动的青石板,听着石板发出的咯吱声响,咯咯的笑声不绝,很快尖叫着被母亲拎回家。路过的行人愈来愈少,偶尔三两个神色匆匆,步履不停,生怕淋多了这梅雨染了什么晦气。就连伏在状元楼门前的大黄狗,也显得很没有精神……
与这片景象格格不入的,唯有沿着青石板路从西面来的一个人。
玄遥撑着一柄油纸伞,缓缓而行,衣袂翩翩,丝毫不见湿润。
他抬眸望着河对岸的碧瓦飞甍,在烟雨蒙蒙之中显得格外沉静寂寥。待到天色暗沉之后,那里将是另一番灯红酒绿热闹繁华的景象。
再过三日便是十五。每月的这一日,他企图醉生梦死,忘却前尘往事,然而从未如愿……
“这位年轻人,请留步。”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遥微微顿住脚步,就在要转身之际,一个拿着算命幌子的道人从他身侧走过,拦下了他前面迎面而来一位撑着伞的年轻人和他的随从。
年轻人一袭青衣,衣袂翩然,眉清目秀却不失器宇轩昂,面对突如其来的招呼,有些错愕,“你叫我?”
“这位年轻人,我看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
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道人说着普天下道人都会说的话。
玄遥听了,弯唇淡笑。
这时,空中里飘来的再不是似雾气般的绵绵细雨,而真正的雨滴,不大,却在这梅雨季节令人发寒。
年轻人微微蹙眉,唇角微抬,却佯装惊慌失色,追问:“道长,此话怎讲?你说的都是真的么?那要该怎么破解?”
“要破解,贫道得去府上作个法。”
“作法?可要银两?”
“要消灾的话破些财是免不了的。”道人一脸认真。
“哦,我明白了,用钱就可以消灾,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道人含含糊糊,盘算着要开价多少为合适。
年轻人忽地笑了起来,睇了一眼随从。
随从立即上前,厉声对道人说:“老道,我看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唇裂舌焦,无神涣散,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
道人一听是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徒然惊恐:“什么……什么意思?!”
“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弄死你!”说着,那随从一把揪起道人的衣襟,抡起右拳准备吓他。
“你……你们……你们要干什么?”道人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随众又看了看年轻人,莫不是今日算错,遇上真正的劫匪?
年轻人道:“知道怕了?像你这种招摇撞骗的人我见得多了,若今日不给你一点儿教训,还不知道要坑害多少人。”
随从拽着道人的衣襟徒然收紧
,道人呼吸顿时困难起来,“贫……贫道……好心好意要帮你,你不领情……也罢,却反而……你……你……呃……”
道人十分气愤,本就呼吸不畅,加上这一受刺激,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说不上来,脸色涨得通红,看上去十分难受。若是随从再多用一分力,怕是他要昏厥过去。
第二十章狐真(2)
年轻人见状,觉得这道人受教训也差不多,便挥了挥手。
随从得到示意即刻松了手。道人立即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年轻人道:“老道,看在你年纪也不轻,今日暂且作罢,若是下次再让我碰上,我定会将你扭送官府。”
道人忿然,冷哼一声:“哼!你不听贫道所言,吃苦必在眼前。府上必有妖孽!你就等着被那妖怪吸食而亡吧。”
年轻人脸色徒然一沉。
道人转身就走,不想走了没几步便撞上了一直立在一旁无聊看好戏的玄遥。
玄遥生性冷漠,不近人情,从不是个喜欢过问他人闲事的人,对于这事街边掐架的事,他通常视而不见,更别提他会做什么好人上前劝架,即便喝醉酒,他也不会。然而能让他驻足的理由,只有一个,那道人说的没错,那位非富则贵年轻人的确印堂发黑,身沾妖气。
道人原本手中握着的伞,在刚才的惊吓之中早已掉落在地,被风卷向一旁,身上的道袍也被细雨全部淋湿,显得十分狼狈。
玄遥略抬了抬伞沿,冲着道人微微扬唇,淡淡一笑。
道人方想道歉,仔细看了一眼玄遥便吓得直接往后退了数步,口中喃喃地不停念叨:“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道人顾不得捡起丢掉的伞,任凭风儿将它卷进河中,惊慌失措匆忙离开。
年轻人眼见道人奇怪的举动,十分疑惑,不由地看向玄遥。
河边的柳
絮被风吹得四处飞舞飘散,轻轻漾漾。玄遥墨黑的发丝随风飞扬,衣袂飘飘,却不沾一片轻叶。清冷的气质令人不由地注目。
年轻人下意识对比自己和随从身上的衣衫,同样手中撑着伞,可衣衫下摆已被雨打湿,脚下的黑靴也早已沾满了泥水。反观玄遥,这雨像是被隔离在他的伞之外,无从侵犯,一双黑靴干净得就像新买的一样,上面的金线暗纹清晰可见,哪有半点泥浆的影子?年轻人暗暗心念,经商多年,从未遇见过像面前这人一般……一般谪仙的人。
年轻人冲着玄遥微微双手作揖,“在下姓庄,单名一个昶字。这是家仆,庄海。抱歉方才之事,若不是方才在下故意恐吓那位招摇撞骗的老道,也不至冲撞了兄台。”
玄遥淡淡地道:“无妨。”
庄昶看向玄遥的衣摆,方才还是干净一片,这会再看却是溅了一片泥水,左脚的黑靴上被踩了一个污脏的脚印。
庄昶连忙陪礼,“庄某不才,家中经营丝绸生意,若是兄台不嫌弃,可随庄某前行换一身衣衫。”
玄遥直接回绝:“不必了。”
“弄脏了兄台的衣衫,这怎么好意思?”庄昶追问,“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玄遥望了一眼对岸,淡淡地道:“你有这等闲功夫,不如自己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衫。”
“……”庄昶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掩在衣袖中右手下意识握紧成拳。
第二十一章狐真(3)
庄海想替主人讨公道却被庄昶一把拦住。庄昶神情恢复自然,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玄遥。城西半莲池。”
这一次意外,玄遥回答了。但是,他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目瞪口呆的主仆二人。
“玄遥……半莲池……”庄昶喃喃地念着。
庄海忽然惊叫:“半……半莲池?好熟的名字啊?半莲池,半莲池,半莲池……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传说中有求必应的算命占卜馆。”
庄昶道:“难怪怎么看他,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道骨仙风的气度。”
“不过,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寻常人啊,哪有人下雨天一点儿都不沾湿衣衫的?怎么看都很邪乎。刚才那个江湖道士一看见他就吓得连滚带爬,好似撞见鬼似的。而且他一语就说中你昨夜的去向……”话说了一半,庄海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往下说。
庄昶沉默,眉头打成了一个结。
河对岸迎面又吹过来一阵风,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子淡淡的脂粉味。这股子青楼女子最钟爱的脂粉味却是从庄昶的身上传来,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子时刚过,便是十五,玄遥准时出现在了媚香楼。
正在门前迎客的几个鸨姐们一见是二人,连忙丢下其他客人迎向他。
“玄公子,您来啦?好准时哟。”
“今日媚姬姑娘有客人,让良辰伺候
你吧。”
“美景也要伺候玄公子嘛。”
“芊芊也要。”
“让开。”玄遥面无表情,薄唇轻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冰冷得仿佛瞬间能将空气凝结成冰。
与此同时,几位姑娘一致惊呼,随即松开了被震麻的手,乖乖地给玄遥让开了一条道。
玄遥走进媚香楼,一双双期望已久的惊喜眼神全部望过来,可是在看到良辰美景等几位姑娘难看的脸色之后,又一个个黯淡下去,将心思重新放回身边客人的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每月十五,玄遥的目标永远都只有媚香楼的头牌媚姬一个人,眼中完全容不下第二个人。
玄遥踏上二楼,走至媚姬的厢房前。
媚姬的丫环守在屋外,一见着玄遥来了,神色异常慌张,想进屋禀告媚姬姑娘,可不知怎么的,双脚就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无比,怎么也挪不动位置,想要开口叫唤,却发现出不了声。
玄遥走过小丫头的面前,无视她紧张激动的表情,伸手直接推开屋门。
坐在屋子正中圆桌前的男人受惊抬眸看向来人,不禁怔然。
“玄……玄先生?”庄昶吃惊不小,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烟花之地看到玄遥。
玄遥右手轻抬,手指微动,身后的门怦地一下紧紧关上。
庄昶以为自己眼花,甚至根本没有看清玄遥怎么关得门。
玄遥扫了一眼庄昶,神情平静,一点儿也不意外,转看向媚姬冷冷地道:“我记得我跟你
说过,十五这一天,你只能招乎我一个人。”
媚姬冷笑一声:“只招呼你一人?我有答应你吗?媚香楼是你开的吗?”
玄遥平静地道:“条件是我跟金万花谈好的。”
媚姬不屑地说:“谈好的?谈好的又怎么样?我们金妈妈要的不过是银子,只要她收足了银子,本姑娘爱接谁的客就接谁的客。你管得着吗?”
听着二人的对话,庄昶顿时感觉自己像是忽然横插进来的外人,难免尴尬。他起身,向玄遥拱手作揖,道:“庄某不知梅姑娘与玄先生有约在先。”
“我跟他没有约。”媚姬将他按坐在位置上,端起酒壶,给庄昶倒满了酒。
庄昶端起酒敬向玄遥,道:“既然媚姬姑娘与玄兄并无约定,庄某也便无须谦让。若因此而令玄兄烦扰,庄某先自罚一杯。”说完便一口仰尽。
玄遥看着庄昶,一脸平静地道:“方才我在楼下,看到一名紫裳女子,发髻间插了一支白玉孔雀簪,或许这时已经上楼。”
庄昶的手忽然一颤,脸色十分难看,紧握着酒盅的右手背上,青筋尽现。
媚姬是何等的冰雪聪明,只眈了一眼庄昶,从他僵硬的神情立即就读懂玄遥话中的意思。她暗咬着牙,几尽抓狂地瞪着玄遥,纵使银两再多,纵使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再出尘绝色,她也绝计不想再伺候他。因为他,根本就是个变态。
玄遥轻撩衣摆,在圆桌前坐下,神泰
自若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刚倒满,就见房门由外推开。不用回头,他也知晓来者何人。
媚姬凝望着门外的陌生女子,不由地怔住。紫衣罗裳,明眸动人,明明是少妇的年纪和装扮,但精致的鹅蛋脸上嵌着的一对幽眸,墨黑晶亮,让她看起来如同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般,灵动逼人。乌黑的青丝轻挽成髻,髻上插着一支白玉孔雀簪,在烛火的映衬下,那白玉孔雀簪亮得耀眼。好一个绝色佳人!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我们这媚香楼可不是你这样的人能来的地方?”媚姬轻撩了一下发丝,故意依着庄昶,身上的衣裳也因此下拉,露出雪白的香肩。
然而,庄夫人的眼中只有庄昶,径直走向庄昶,仿佛屋内的玄遥和媚姬都只是摆设。
“谁让你来这种地方的?”庄昶很难堪,声音压得极低,看得出他在强忍着怒气。
“你不回家,我只好来寻你。已经过了子时,是十五了。”庄夫人的声音虽纤柔动听,但冰冷得却感觉不到对庄昶的一丝温情。
十五,应该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庄昶沉默不语,将媚姬倒的一杯酒一仰而尽,道:“我今夜留宿这里。”
庄夫人晶亮的眼眸徒然暗沉下去。
“你们这些蠢货,连个人都拦不住!我还留你们有屁用!都给我滚一边去!”金万花的人未到,但严苛尖锐的声音已经传到楼上。
青楼有青楼的规矩,打开门做
生意,迎的是四面八方来客,自然不能让客人的家眷进来闹事。纵然那小娘子的相貎出尘绝色,丝毫不逊色她们媚香楼的头牌媚姬,让她心氧氧的想拉她堕入红尘,但是为了她这几十年的招牌,怎么也不能乱了规矩。
金万花捏着绢丝帕直冲进屋内,却看见玄遥端坐在面前,冲着她似笑非笑。金万花顿时脸部肌肉不由地颤动,覆盖在上面的脂粉跟着抖三抖。
第二十二章狐真(4)
不只是玄遥,还有最近常来光顾的庄公子,以及他前来那闹事的小娘子……今夜全凑在一起了,乱成一锅粥,传出去,她这纵横江湖的老脸得往哪里搁哦?
“哟……玄公子,你这可真是准时啊。都怪今日我身体欠安,所以招待不周。”金万花冲着门外的良辰美景直挤眼睛。
“玄公子,良辰伺候您可好?”
“美景保证一定会将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良辰和美景两人的手刚要搭上玄遥的肩头,便被一股力量震得两手发麻。
“出去!”玄遥的声音清清冷冷,让人不寒而栗。
良辰美景吓得立即退出门。金万花不得不打圆场,她知道玄遥有多难搞,刚想从庄昶身上下功夫,看看是否能劝他离开去别的姑娘那里,谁知玄遥对他下了逐客令。
“你,也出去。”玄遥冷道。
金万花嘴色抽搐,面部肌肉僵硬,气不打一处来地瞪了一眼媚姬,媚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奈之下,金万花只得看着这一屋子奇怪的客人,退了出去。
顿时,偌大的屋子内又回到先前的寂静。
庄夫人一把夺下庄昶面前的酒杯。
庄昶怒道:“你闹够了没有?!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喝个酒,你也要管吗?你信不信我可以休了你?!”
庄夫人沉默了。
立在一旁看了许久戏的媚姬突然有些同情庄夫人。能让一个男人在妓院里对着自己的妻子亲口说出这样的狠话,可见这庄夫人得
有多不招自家男人喜欢。或许媚姬想得简单,换个思路,也许庄昶明明深爱着妻子却故意说着违心的话,可是即便是违心的,这样绝情的话也足以令一个女人伤心欲绝,难以忍受。究竟是什么原因要让他放弃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她搞不懂,男女之间,及时行乐的事情为何这么复杂?不过她也佩服庄夫人的勇气,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勇气上妓院寻自家男人。
庄夫人又道:“回家吧。”
庄昶冷道:“我说过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
气氛再一次凝结。庄夫人双拳紧紧地握着,指甲似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窗外传来一只猫的惨叫,只是叫了两声,猫的声音远离而去。
紧接着,媚姬的两只手突然抬起捂住耳朵,痛苦地呻吟:“什么声音?啊!好痛……”媚姬头痛欲裂,惨叫一声,身体直撞在梳妆台上,将上面首饰摆件全撞翻在地。
附近的猫叫狗叫声开始此起彼伏,凄惨无比,甚至早已归巢的倦鸟也扑腾着从窝里再次飞出来,有的直接撞在窗棂上,掉着窗沿痛苦地挣扎呻吟着。
庄昶紧攥着酒盅的手松开,终于也承受不住那尖锐刺耳的声音,用手掩住耳朵。“啪”的一声,手中的酒盅碎落在地。
桌上的盘子、酒盅、酒壶开始微微震动,摆放在高台上的烛台应声倒下,烛火触碰到纱帘,火苗顺势向上吐着焰舌。
庄昶神情万分痛苦,
望着妻子的黑眸里充满了恐惧和失望。他浑身开始抽搐,重心一个不稳就跌坐在地上。
这时,玄遥忽然放下酒盅。那酒盅就像是蕴藏了巨大的力量一般,将摇晃的桌子即刻震住,桌面在一瞬间恢复平静。刚刚攀上幔头的火舌,一点一点退了下去,直到完全熄灭。
尖锐刺耳,令人头痛欲裂的声音消失了。庄昶和媚姬两人因剧痛而满头大汗,相对二人的狼狈,玄遥和庄夫人显得十分从容淡定。
庄夫人将视线转移到玄遥的身上,来来回回看了他许久。方才是这个男人破坏了她的念力吧。从进入这个屋子开始,她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庄昶的身上,丝毫不理会屋里还有其他人,完全没有料到屋子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她看不出来他是何方神圣,在他的身上,她也嗅不到一丝仙或者妖的气息,能在瞬间破坏她念力的人绝非寻常之人。不过她要感谢他,否则,她会控制不住杀了庄昶和那个叫媚姬的青楼女子。
玄遥抬眸看了她一眼,那清澈无底的眼神却让她瑟缩了一下。不知为何,只是一眼就让她感到无名的恐惧。她下意识握紧了双拳,复松开,翩然转身离去,依如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媚姬不停地按着刺痛的太阳穴,被方才莫名其妙的声音刺痛,令她极不舒服,直接瘫坐在贵妃榻上。她喘息着:“发生了什么事?方才是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她。
庄昶费力地爬起身,坐回桌前,一脸狼狈。他颤抖着手往自己的酒杯里倒满了酒,又颤着手将酒送入口中。手背被摔碎的酒盅划破了,鲜血如注,但是他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杯又一杯,入口的酒辛辣无比,刺激着他的感官,酒精的侵蚀也逐渐令他紧张的精神放松。
他看向玄遥,苦涩地道:“我来这里买醉,是真的希望自己彻底地醉了,因为只有醉了,我才能忘记所有不想记起的事。”
玄遥的神情微滞,思绪一下子飘远。庄昶的一句话,宛如像是一根针轻轻扎进了他的心底。每月十五,他会到这里,也不过是想醉一场,可是人间的酒从未让他真正的醉过。他的嘴角微扬,看了一眼媚姬,道:“五年了,每个月的十五,媚姬姑娘看见我便要作呕,今夜多一个人,无妨。”
媚姬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心道:以为终于可以摆脱玄遥这个病得不轻的家伙,谁想又来了一个躲老婆的蛇精病?她也不知道是上辈子烧得什么香,今世撞了这么个大运。比起两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让她感到恐慌的是那个美艳的庄夫人……
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从记事的时候就有。
每月十五,阿怜都会前往报恩寺上香,风雨无阻。即便跪在佛祖像前求了很多年,还是做乞丐做了很多年,她依然无怨无悔。每当闻着寺庙中熟悉的香火
味,她整个人会变得平静许多。素娘离开整整五年了,她始终没有忘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每月十五在佛祖面前,替素娘祷告,期待素娘能够早日投胎,投个好人家,不要再向这一世这般命苦。
第二十三章狐真(5)
今日是十五,一早她便丢下手中的活,坐上马车,一路往南。
梅雨季节一过,酷暑即来。炎炎烈日当空,刺目而毒辣的光线让人头晕目眩。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阳光穿叶而过,只投下星星点点的光点,让这一路上香的客人稍稍感受到点凉意。
阿怜下了车,沿着蜿蜒的青石小道向上,不一会儿便浑身是汗。她用衣袖不停地擦着汗,口中嘟喃着:“见鬼的天气,一场雨一场热,再热下去,全京城的人都要变成人肉叉烧包。”
她顺着山路台阶走了没两步,一阵微风吹来,夹着一股子怪味,她下意识地揪起鼻子,“唔……”什么怪味道?有点骚臭!
她拧着眉头又登上几级台阶,那股子骚臭的怪味越来越近。
正前方不远处,一位身着桃粉色织锦长裙的年轻小娘子,髻上插着一支的白玉孔雀簪。她单手撑着鬓角,双眸垂闭,微皱的眉心透露出些许不舒服。一个穿着绿衫的小丫环正用帕子替她轻拭着额头上的密密细汗,随后又不停地替她扇着扇子。
阿怜忍不住嗅了又嗅,那股子怪味,似乎就是从这样小娘子的身上传来。
蓦地,年轻小娘子睁开双眼,一双清澈晶莹的明眸闪着耀眼的光亮。她站起身来,织锦的长裙瞬间飘散开来,裙摆处的牡丹花娇艳欲滴,栩栩如生,银丝线勾勒的祥云暗纹随着裙摆的飘动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小娘
子莲步轻移,犹如轻风拂柳般婀娜多姿。
阿怜一下子看痴了,心里忍不住禁叹:面若桃花,肤若凝脂,皓齿明眸……世间竟然有如此出尘绝色的美人儿!再美好的词语也不足以赞美她,只可惜了,身上带着这么一股子怪味。这美人儿瞅着好像有点眼熟呢。
阿怜忽然低头瞅着自己身上的青衫布衣,又伸手摸了摸还算光滑的脸蛋,两眼望着前面的美人儿,心底没由来地自惭形秽。同样是女人,差别乍就这么大呢?罢罢罢,她这辈子也没想过再当什么女人。做男人,安全。
小娘子走了没两步,身体一软,“咚”地一声便摔倒在地。身旁的丫环急叫唤:“夫人!夫人!夫人你醒醒!夫人你醒醒啊!”
阿怜离着最近,虽然说尝尽了人情冷暖,可终究还是挡不住体内那股子善良的热血。她快步跑过去,小娘子身上的怪味扑鼻而来,冲得她头晕目眩,差点没摔倒。她硬生生憋住气,刚想伸手扶起这位小娘子,谁知小娘子的衣裙里突然冒出一只白色毛绒绒的东西,吓了她一跳。
那白色毛绒绒的东西趴在小娘子的脸上,用爪子拼命地挠着小娘子,似乎想要唤醒小娘子。
阿怜定睛一看,喝!这白色毛绒绒的东西不是别的,竟然是一只不可多见的白狐。而这这小娘子身上的怪味正是这小东西的味道。
阿怜弯下身刚想扶起小娘子,那白狐忽然回
头冲着她咧开尖牙,发出恐吓的声音。这小家伙是在怕她伤害她家主人么?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家主人,我是想帮你们。”阿怜莞尔。
那只白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似的,乖乖地退至一旁。
阿怜和小丫环合力将小娘子拖到一旁阴凉处的石头上坐下,指尖无意中触及到这位小娘子的脸颊,便被她滚烫的肌肤烫缩回了手。
好烫!
阿怜问小丫环说:“你家夫人这样烫,怕是中暑了。”
小丫环听闻伸手摸向主人的额头,当下哭哭啼啼:“奴婢也不知,先前来的路上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阿怜挑眉,道:“有铜钱么?”
“有有有。”小丫头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
阿怜拿了一枚,道:“扶稳你家夫人,将她的衣领褪下一点。”
小丫头一听,一阵迟疑。小白狐也开始冲着她龇牙瞪眼。
阿怜解释道:“我是要救你家夫人,晚了就来不及了。”
小丫头扶稳了小娘子,连忙将小娘子的领襟向下扒了扒。
阿怜将随身携带的薄荷油取出抹在小娘子的颈后,捏着铜钱拼命地刮着小娘子的后颈,没多久后颈便出了痧子。痧子越刮越大,不一会小娘子的后颈又红又黑的一大片。
“瞧这热毒!”阿怜又用拇指按着小娘子的人中,又命小丫环用力地掐着小娘子的虎口。好一会儿,小娘子终于苏醒过来,睁开双眼,直直地盯着阿怜。
小丫环抹着眼泪
说:“夫人,你终于醒啦?吓死小翠了!”
小白狐也欢快地在小娘子的脚步跑动。
阿怜将提神醒脑的薄荷油塞在小娘子的手中,道:“这个给你!可能天气太热,这里又到处是香,憋着气很正常。”
小翠道:“是这位公子救了夫人呢。”
“多谢公子相救。小翠……”小娘子虚弱地浅浅应道,声音婉转动听,冲着小丫环使了一个眼色,小翠立即从荷包里掏出一些碎银,塞在阿怜的手中。
阿怜觉得小娘子很有眼缘,十几年的乞丐生涯早就养成了一副市侩的性子,但今日这手中的碎银忽然变得有些烫手。她将碎银又还给小翠,便道:“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小娘子客气道:“那便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呃……”这个问题一下子问倒了阿怜,当年素娘只给她取名“阿怜”,可她并不知姓什么,“贮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顾影怜。夫人唤我‘阿怜’便成。”
当年认识素娘的时候,她还不识字,素娘教过她“顾影怜”三个字怎么写,可是她写得很丑。待在半莲池五年的时间,玄遥虽然将她当做奴仆使唤,但是奎河学习的时候,玄遥也命着她一起学,如今“顾影怜”三个字她写得很端正,也算没有辜负素娘的一片苦心。玄遥没少教她识字,她虽没有学富五车,七七八八倒也学了不少,这样想来,玄遥对她也不算太坏。
第二十四章狐真(6)
“顾影怜,好名字。”
“恕阿怜冒犯,敢问夫人如何称呼?”
“夫家姓庄,府上做丝绸营生。”
“可是城南的云暇绸庄?”
庄夫人惊讶:“正是。”
原来是云暇周庄的夫人啊,难怪瞧着这么眼熟。虽然她不做乞丐多年,可是这京城内大大小小,谁家有个什么事她还是知晓。约莫五六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乞丐,庄夫人还是庄少夫人,娘家姓苏,闺名婉心。云暇山庄的庄老爷因患重病去世,她依稀记得那场葬礼盛大而隆重,庄家连续七日每日施斋,那段时日她和二狗子可是顿顿饱餐。早闻庄少爷庄昶与庄少夫人苏婉心那是郎才女貎,璧人一对。二人婚礼也是轰动一时,只可惜婚后鲜少有人见庄少夫人苏婉心出门走动,听说少夫人身子骨薄弱,鲜少出门。庄老爷去世第三日,庄少夫人苏婉心顶着身体不适亲自施斋,有幸得见。当年只是惊鸿一瞥,令阿怜印象深刻,如今想来,恍如昨日。
“时日许久,当年庄老爷仙逝,庄府施斋七日,阿怜曾受过府上恩惠。”阿怜作揖一拜,“还请受阿怜一拜。”
苏婉心微微惊愕,原来还有这番渊源。
“这小东西挺有意思的。”阿怜顺手弹了弹小白狐毛绒绒的脑袋,立即引来小白狐的反抗。
“它叫雪团,是我与我夫君五年前在集市买下的,当时它身受重伤,我见它可怜,便买下了,放在身
边一养便是这么多年。”苏婉心虚弱地说道。
阿怜道:“夫人若是不舒服,还是别勉强自己,早些回去歇息吧。心中有佛,处处是佛。佛主一定不会怪罪于你。”
苏婉心凝眸望着不远处的佛殿,近在咫尺却无缘,神情之中难掩淡淡的忧伤、失落和心有不甘。
阿怜忍不住心中好奇,便道:“看夫人似有难言之隐。”
苏婉心看了阿怜一眼沉默未语,倒是小翠嘴快,“我家夫人想求子……”
“小翠!”苏婉心瞪了小翠一眼,小翠噤声,乖乖地低下头。
小翠一句“夫人想求子”,令阿怜想起两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庄昶纳妾一事。夫妻二人本是一对璧人,却因为苏婉心身子孱弱而无法为庄家开枝散叶,令庄老夫人嫌弃,逼着庄昶纳妾。庄昶一直不同意纳妾,可也不知怎的,两个月前突然就迎娶了二夫人郑妙姝进门。眼尖的人瞧见,二夫人郑妙姝进门的时候,已有数月身孕,约莫再过个两三月这二夫人郑妙姝便要临盆。
更何况求子不应该是去观音庙求观音大师么?阿怜当然不会这么说,很委婉地道:“夫人还这么年轻,早晚都会有孩子的,不一定急于这一时。”
苏婉心听了,眉心微蹙,唇角略带苦涩。
这时,一个尖锐而张扬的女声传来:“哟,这不是咱家心姐姐么?怎的不舒服了?”
阿怜回首,一个衣着华丽,妆容却十分艳俗,
大腹便便的少妇登上台阶,身旁两三个小丫环前呼后拥着她。
想来眼前这位大腹便便的少妇便是那郑妙姝。
郑妙姝摇着纨扇慢慢走来,轻笑一声:“心姐姐身子不好,就该在家休息,这大热天的跑这么远来,可是受罪了。叫姝妹妹看了心疼。”
苏婉心刚刚恢复的气色一时间又变得煞白。
雪团忽地跳过去,冲着郑妙姝张开了毛,龇开牙。
“走开!你这小畜生,早晚扒了你的皮做成围脖。”郑妙姝伸脚狠狠踢了雪团一脚。
雪团“嗷”地一声,连翻了几个跟头,撞在一旁边的石阶上,呜咽一声,嘴角顿时渗出一丝血迹。
“雪团!”苏婉心惊叫起身,将雪团抱了起来,雪团紧闭着眼,痛苦地呻吟着。苏婉心的眼泪顿时滚落出来,想指责郑妙姝,可惜只说了一个“你”字便气得说不出话了,捂着心口直喘着气。
“夫人!”小翠也气极,仍是咬着牙说,“二夫人,请息怒。”
郑妙姝甩手便是给了小翠一巴掌:“什么时候轮着你这个贱婢说话了?”
就在郑妙姝还要责难小翠时,阿怜实在是忍无可忍,伸手抓住郑妙姝的手臂道:“这位夫人,此乃佛门净地,你这手跟脚使这么大力,也不怕崴着动了胎气?”
郑妙姝用力地抽回手臂,凝神看向阿怜,上下扫视一番,好个俊俏的公子哥,眉宇间英气逼人。她冷嗤一声:“你是何人?在这里多
管闲事?”
阿怜不甘示弱地回道:“我不过是路过的香客,见夫人仗着腹中胎儿这样甚是欺人,看不惯罢了。”
郑妙姝突然以扇捂着唇笑了起来:“哟,我说姐姐你这每月初一十五前来佛主跟前上香,一去就是大半日,感情这是籍着上香借口会小情郎啊。”
“郑妙姝,你………欺人太甚……”苏婉心拳头紧握,说不了几个字便气喘息不停。
阿怜没有发怒,看着郑妙姝冷道:“这位夫人,没多少时日便要临盆,我劝你嘴上还是得积点阴德。”
“你?!”郑妙姝脸色难看,双手下意识抚摸着肚子。
阿怜懒得理她,对小翠说道:“小翠,快扶你家夫人回去吧,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小翠连忙扶起快要晕厥的苏婉心。
郑妙姝冷笑一声,冲着苏婉心再次挑衅,道:“姐姐,你嫁进庄家这么多年无已出,看了大大小小不少名医,如今求神拜佛也没什么用,不下蛋的鸡,就是不下蛋。看你这么辛苦,我不妨告诉你一个法子吧。据说城西有一家算命占卜馆叫半莲池,只要能去那里许个愿,买些花回来,就能心想事成。与其你每日这副病歪歪的模样,不如去那里试一试,说不定就成了。别说我整天与你呕气,没有帮你哈。”
郑妙姝冷嘲热讽地说完,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向山顶报恩寺走去。
苏婉心双眉紧蹙,黑眸一沉。
小翠惊道:“夫人,这
半莲池的名号我听过,听说灵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