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修仙带着作弊器》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修仙带着作弊器
作者:揽清月
文案: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留生机一线。
意外穿越修仙世界,出身修真世家嫡系,更得无双天资,拜师顶级宗派,
功法资源后台样样不缺,妥妥的女主霸气侧漏扶摇直上的节奏啊喂!
慕烟华竟混得家破人亡身死道消,神魂被拘永世不得超生,这绝壁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解释!
当她以为一切结束,老天却让她重新回到命运转折之时……
带着金手指与作 弊器,这一回她定要斗天斗地斗boss斗白莲花,重悟仙道登临巅峰!
1、女强升级流爽文,修炼为主,其他为辅
2、金手指与作 弊器有,1v1西皮有,女主温油善良木有
☆、地狱归来
“杀!”
慕烟华猛地睁开双目,直直挺起身来,瞬间却是眼前一黑,无力地倒了回去。
身下触感绵软,除了晃得有些头晕,并不疼。
“烟华,冷静!”轻缓的语声在耳边响起,温暖的手掌轻按住她的双肩,“你已经安全了。”
慕烟华整个人迷迷瞪瞪,怔怔地转向声音的来处。
因是白天,屋子里光线很足,家具摆设处处透着难言的熟悉,但最熟悉的还是眼前这一个人,这一张脸。
瞧去三十许模样,浓眉虎目,高挺鼻梁,方正脸庞,眸光暖暖,神情切切。
“父亲!”
喉间似塞了一团棉絮,慕烟华瞪大的眼中迅速泛红,万千思潮皆化作滚滚泪珠落下,竟已是泣不成声。
“你这孩子。”慕云鹤瞧着女儿失声痛哭,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才抬手揉了揉慕烟华柔软的发顶,轻声安慰道,“这一回你做得很好,刚三长老还向我夸赞你,说你行事谨慎,临危不惧,凭着一己之力斩杀赤炎虎……”
回想起当时生死一线的情景,慕烟华紧紧攥着慕云鹤的手,另一手胡乱抹了抹面上泪珠,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正好掩去眸底一闪即逝的寒芒,低声道:“之后我却力尽晕厥,若不是三长老及时赶到,怕是后果不堪设想。日后我必更加努力,下一次、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慕云鹤暗自点头,似又想起了什么略一皱眉,严肃唤道:“烟华。”
慕烟华抬眼:“父亲?”
“清晨那孩子自幼丧母,你大伯又去得早,她一个女娃儿孤苦伶仃,我难免怜她一二分,这才嘱咐你平日多看顾一些。然这回你为她凶险至此,却并非我所愿。我膝下仅你与落雪两个孩儿,落雪如今拜入沧浪剑派,并不需我担心。”
“唯独你,如若真个发生不幸之事,我希望活下来的那个人是你。”
慕烟华轻喘了一口气:“父亲!”
“烟华,你可记住了?”慕云鹤虎目如电,锁定了慕烟华。
慕烟华心头微热,下意识地轻轻颔首:“是,父亲。”
慕云鹤神色稍松,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白玉小瓶塞到慕烟华手里:“这里面有一粒养气丹,可助你温养经脉,巩固境界,你收好。”
慕烟华目光落在白玉小瓶上,只觉得手心滚烫,沉默片刻未作推拒,反而收紧五指,将瓶子重重拢进掌中。
“谢谢你,父亲。”慕烟华将白玉瓶子收到枕头底下,正要说些什么,外面传来慕云鹤身边护卫的通传声。
“禀家主,清晨小姐来访烟华小姐。”
清晨小姐?慕清晨!
慕烟华狠狠咬着牙,整个人微微一颤。
慕云鹤正好看向门口,并未发现慕烟华的异样。待他回转身来站起,慕烟华已完全敛起情绪,适时露出一丝期待的笑意。
“既是清晨来了,烟华便与她好生聊两句。”慕云鹤轻拍了拍慕烟华手背,又交代了一回,这才抬步离开。
行至门口,恰巧遇到十三四岁的秀美少女迎面而来。
“清晨见过家主。”少女嫣然而笑,盈盈下拜。
慕云鹤扫了慕清晨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应答,径直背负着手与她擦身而过。
目送慕云鹤走远,慕清晨转身往慕烟华床榻而来。
她一脸担忧地瞧着慕烟华,眸中是显而易见的自责与负疚,语声说不出的柔软:“烟华,你可好些了?若非我任性妄为,定要与你们同行,你也不会遭此险境。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却叫我怎生面对二叔,面对家中诸位长辈?”
此时慕烟华已拥被坐起,背后靠着一个软垫,低垂着头看着交握在被上的双手。
那十指紧紧缠在一起,指节泛着青白。
慕烟华愈发垂下头,长长的墨发自两鬓落下,完全遮掩起她狰狞的脸与血红的眸。
慕清晨!你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任你此刻装作如何纯良,今日慕烟华已非昔日慕烟华!
身为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她若还会被这般装模作样的嘴脸欺骗,怎么对得起整个慕家用数千条性命换来的教训!
“烟华,你怎么不说话?”慕清晨的语声再次传来,跟先前相比,语中多了丝压抑的黯哑,听着叫人觉得莫名难受,“你可是还在责怪于我?这次确是我连累你,我害你至此,你生气也是该当,日后我再不来寻你便是。我知道,我一直是个不祥之人……”
“清晨姐!”慕烟华抬起脸来,面上早早恢复了平静,看向慕清晨的眸光带着欢喜,唇边笑意隐隐,口中却有一丝腥甜弥漫开来。
那是因着牙齿用力咬合,牙根处微微渗出的血。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我待你如何,你还不知么?你若再这般说话,我可真不理你了。”
慕清晨舒了一口气,重展笑颜:“是我的错,你不生气我便安心了。”
停顿了片刻,慕清晨自腰间解下一个锦袋,小心地打开绳结,从里面倒出一颗鸽卵大的火红色半透明晶体,托在掌心递到慕烟华眼前。
“烟华,这是那头赤炎虎的妖核。此物本在三长老那里,他知我来看你,便让我带来予你。”
慕烟华眸光一亮,迅速将火红色晶体接过,放在手上不住把玩。
“那头赤炎虎虽稍强于我,却也在练气境第三重天,竟凝结出了妖核?”慕烟华将妖核凑到眼前细细打量,惊奇道,“炼气境妖兽能凝结妖核的十不存一,我这番苦楚倒不算白受。”
慕清晨眸光紧紧锁定赤炎虎妖核,跟随着慕烟华的动作不停转动,目中是满满的渴望与艳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妖核,它真漂亮对么?三长老说,这枚妖核比一般同境界的要大上一圈,那头赤炎虎多半快要突破到练气境第四重天了。”
“所幸它还在练气境第三重天,否则你我都将十死无生。”
仿佛根本没看到慕清晨的眼神,慕烟华笑嘻嘻地将赤炎虎妖核直接收起,轻轻打了个哈欠,往背后的软垫靠了靠,状似困顿地半合起眼。
“烟华?烟华!”慕清晨的声音在耳边不住回响。
慕烟华像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应道:“嗯?”
慕清晨微敛了笑容,往床榻内侧慕烟华放置赤炎虎妖核的地方扫了一眼,眸光转凉:“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慕烟华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呼吸变得悠长平缓,竟已睡熟了过去。
慕清晨在床边站了片刻,终是转身离开。
轻盈的脚步声远去,慕烟华睁开眼睛,眸底异常清明,哪里还有半点疲惫的模样?
慕烟华清晰地记得,上一辈子慕清晨也是方才那般做派,虽未明言讨要,渴求之意却从不掩饰,终引得她心软松口,将之相赠。
最后她身陨道消,神魂被强行拘出,受困于锁魂镜内,落在了慕清晨手上,日日受地狱之火炙烤,被搜魂炼魂之法折磨。有一回慕清晨禁不住得意忘形,大意之下说漏了嘴,提到这一日之事,竟是立时闭口不言,面色大变,险些失控。
在此之后,慕清晨愈发小心翼翼,竟再未提起只字片语。
所有的一切皆由赤炎虎妖核而起!
这便是当日慕清晨隐隐透露的惊人事实。
再次取出赤炎虎妖核,慕烟华先以真气相试,接着再以精神力相试,甚至咬破食指以精血相试,赤炎虎妖核从头到尾不见任何变化,根本看不出有何玄机。不管怎么查探,这都是一枚普通的妖核,练气境第三重天妖兽赤炎虎的妖核。
妖核中的能量暴虐不堪,不能被修士直接吸收,只能通过加入其他几样灵草,由丹师炼制成较为温和的灵气丹;或者有懂得炼器的修士,疏导蕴含其中的能量,将之镶嵌在兵器上,可提升兵器的一部分威力。
然炼气境第三重天的妖核,里面的能量还是太少了些,那些丹师、炼器师除非是初学练手,否则根本不可能看得上眼。
慕清晨当日所言,却不知到底是何深意。
指尖摩挲着赤炎虎妖核光滑的表面,慕烟华百思不得其解。
☆、梦耶?幻耶?
慕烟华本不是这片大陆之人。
她原是现世一名普通的大三学生,自幼父母皆意外身亡,由奶奶一手抚养长大。这一年暑假,因相依为命的奶奶过世,慕烟华悲痛难当,独自一人前往九寨沟旅行散心,不料在山间迷失了方向,走入一个白雾氤氲的林子。
走得累了坐在一株大树下休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变作未满月的婴孩,躺在一名苍白虚弱的美丽妇人身侧。床榻边围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正是慕云鹤与慕落雪。
当初慕烟华还沉浸在失去奶奶的悲伤中,又受到穿越陌生世界的打击,即便这一世的双亲与兄长都对她关怀备至,她也很是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不到一年,母亲因体弱过世,她虽觉得有些遗憾,却并未如何悲伤,毕竟相处日短,感情不深。
直到三年之后,慕云鹤带着他们兄妹由外放之地回归家族,慕烟华在家族长辈的引领下开始修炼,这才慢慢融入这个世界,将慕云鹤、慕落雪当成真正的血亲。
时光如水,慕烟华的祖父、老家主慕临渊退居幕后寻求突破,慕云鹤成为新的家主;慕落雪成功被沧浪剑派收入门下;慕云鹤的兄长、慕清晨的父亲慕云鹰却在一次秘境探险中陨落,慕云鹤将慕清晨接到膝下抚养,视若亲生。
慕烟华不是真的稚童幼儿,哪怕慕清晨比她还大上两岁,也不觉得慕云鹤让她照看一二有何不对,甚至因慕清晨小小年纪失了双亲,总是同情她几分。
慕清晨的资质很平庸,相比起族中其他同龄孩子,都可算得上天赋低下了。
修炼之道,起于淬体,再经练气、先天,而后筑基。
顺利达到筑基境,才是修行之道真正的开始。
十五岁的慕清晨还在淬体境晃悠,连着炼气境都未曾突破,慕烟华已经以十三岁之龄、练气境第七重天的修为成功通过太元宗的入门测试,跳过外门直接成为内门弟子。
然而不过一年,十六岁的慕清晨竟连跳数级,不止晋升炼气境,修为更牢牢稳定在炼气境第五重天,成了慕烟华的同门师姐妹。
再两年,慕清晨几乎与慕烟华同时突破到先天境。
十年之后,慕烟华刚入先天境第九重天,慕清晨已先天境大圆满,随时准备突破到筑基境。
同一年,慕家老家主、慕烟华二人的祖父慕临渊百岁大寿,慕烟华、慕清晨回归家族为慕临渊祝寿。同时回来的还有慕落雪,以及慕家几乎所有在外的族人。
族人同聚本是一件大好喜事,不想却成了催命符!
慕烟华从来不知,慕清晨会这般憎恨自己的家族,恨到不惜勾结慕家的死对头,跟他们里应外合,对整个慕家来了一次血洗。
慕烟华更想不到,最后出手对付慕家高端战力的人,会是太元宗高高在上的师门长辈。
慕云鹤拼着自爆丹田,为慕烟华兄妹赢得活命之机。逃亡途中,慕落雪为救慕烟华身陨,慕烟华虽侥幸留得一命,却身受重伤,丹田受损难以修复,全身经脉留下暗伤无数。
东躲西藏勉强养好伤势,修为却自先天境第九重天跌落至第三重天。
二十年逃亡,从顶级宗派的天之骄子坠落成修真界最底层的散修,慕烟华多年伤势难以痊愈,修为只堪堪维持在先天境第一重天。
她立志复仇,却连保住性命都千难万难。
这二十年间,慕清晨声名日隆,虽不是最为顶尖的那一批天之骄子,却因着她废材变天才的传奇性逆袭,成为修真界最受瞩目的修士之一。隐隐然间传言她已筑基境大圆满,即将迈入结丹境,寿元增至千载,有望跻身为太元宗高层,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慕烟华心灰意冷,怕再耽搁下去自身境界要跌落至炼气境,复仇机会更是渺茫,遂决定做最后一搏。
时有新的秘境出世,慕烟华成为了第一批进入其中的人。
那一战异常惨烈。
秘境中机关禁制遍布,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着修士们的血肉。整个秘境似乎都活了过来,向打扰了它清净的人发起最残酷的惩罚。
慕烟华混在人群里,先天境第一重天的修为一点儿都不起眼。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倒下,最终竟只剩下慕烟华独自一人,不知被传送至秘境的何处。还未等她站定,便有一道紫色闪电直直劈来,正中眉心。
这一下极快极重,慕烟华不及反应,本是重伤的她立时栽倒在地。
再次恢复意识,慕烟华已被太元宗门人生擒活捉,拘出神魂封入锁魂镜内,带回宗内讨好慕清晨。
接下来便是锁魂镜中百年折磨,直至她的神魂再也承受不住,化为飞灰。
原以为一切终将结束,她带着血仇悔恨魂飞魄散,慕清晨藏着秘密继续追求长生大道,不想她还有回归肉身再次恢复意识的机会。
不仅仅再次醒来,还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命运即将转折的时刻。
这一年,她十一岁,慕清晨十三岁。
上天终究对她不薄。
慕烟华指腹轻触赤炎虎妖核表面,感受着其上微微的暖,合上眼睛细细思量。
此次家族小一辈往迷踪岭外围试炼,慕清晨本不在内。
试炼人员确定之后,慕清晨一直表现得闷闷不乐,话里话外都是想要同行的意思。慕烟华除了安慰几句,却从未接过话,一则家族法度不可废,再则慕清晨修为太低,勉强跟去对她弊大于利。
迷踪岭外见到慕清晨,慕烟华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往往不甘示弱,好胜心与好奇心都极旺盛,落选的家族子弟偷偷外出,或企图跟踪试炼队伍,或早早在试炼地点处等候,这些都不是没有发生过。
但这个人换成慕清晨,别说慕烟华不信,连带队的三长老都惊得目瞪口呆。
若是换做其他人,三长老必定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勒令其自行回返家族领罚,然面对慕清晨这个家主亲自交代过的养女,打又打不得,让她走人又怕路上出点什么意外,竟像个刺猬一般扎手。
思前想后,三长老决定让慕清晨先跟着试炼队伍走。
这自然正中慕清晨下怀。
慕烟华嘲讽一笑。以前她以为慕清晨性子软和,现在却深知她比谁都不甘屈居人下。十三岁的慕清晨纵然再是心机深沉,总还留着些少年意气,会千方百计跟随试炼队伍同行,想来原是应有之理。
迷踪岭外围的妖兽多是炼气境,偶有淬体境出现,却极少出现先天境,便是真个出现了,也只先天境第一二重天。
有先天境第五重天的三长老带队,包括慕烟华在内的十名练气境小辈,外加淬体境第二重天的慕清晨,共十二人一连几天猎杀了五六头练气境一二重天的妖兽,倒也未出什么差错。
直到试炼接近尾声,他们遭遇了一群幻影狼。
最高练气境第八重天,最低淬体境第九重天,共十一头幻影狼。
除此之外,狼王为先天境第二重天。
论个体实力,三长老远胜过狼王。倘若只他一人自然好说,可他身边还带着一群小娃娃,双拳难敌四手之下,难免有些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慕烟华看得分明,护着慕清晨,往后方退了退。
哪知林中再次窜出一头赤炎虎来,练气境第三重天的火属妖兽,普一现身竟直往慕清晨所在之地扑去。
同一境界下,妖兽凭着其强大的肉身、搏杀的本能,往往要比人类修士占优势。慕烟华虽与赤炎虎一般同为炼气境第三重天,却只是新近突破,比不得那来势汹汹的畜牲。
慕烟华唯恐慕清晨受伤,将她牢牢护在身后,长剑出鞘便是全力出手。
练气境的妖兽已开了些许灵智,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赤炎虎攻击的重点至少有一半落在慕清晨头上。
三长老暂时腾不出手,赤炎虎任由剑芒临身,在它金红皮毛上划出道道血痕,作势便要绕过慕烟华,扑向她身后的慕清晨。
慕烟华与赤炎虎缠斗多时,真气实则已消耗大半。本想着尽量拖延时间,等其他人解决了幻影狼过来救援。赤炎虎忽然变招,慕烟华始料未及,哪里来得及阻止,不由地又惊又急,一发狠动用了大招。
黄品高级剑诀春风化雨,剑势状如春雨绵绵不绝,润物无声,暗中却又裹挟着残酷杀机。
锋锐的剑芒带起凄厉的风声,赤炎虎仰天悲吼,身上皮肉纷纷开裂,深可见骨,血喷如注,轰然倒地。
慕烟华丹田枯竭,真气透支,力竭昏厥。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三长老一脸惊怒,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前。
家族试炼没有问题,赤炎虎妖核亦瞧不出不妥,否则慕清晨不可能只是见猎心喜,连明言讨要都不曾。
慕清晨修为突飞猛进是在她十六岁,距离现在还有三年。
若有变故,当不在这一二年。
慕烟华轻轻吐出一口气,暗暗提醒自己,不能太过依赖上一辈子的记忆。
慕清晨只是站在人前的傀儡,重要的是她所隐藏的秘密,以及她背后的那个人或势力。
一切,都还来得及。
慕烟华五指收拢,将赤炎虎妖核紧紧握在掌心。
倘若这一刻是在梦中,她愿永世长睡,再不复醒。
☆、青云堂
一夜静修,慕烟华不仅修为尽复,还略有精进。
练气境第三重天的真气似涓涓细流,在慕烟华宽敞的经脉中畅行无阻,绵绵不绝,比前两日更凝实了几分,原还有些虚浮的境界亦完全巩固了下来。
破而后立,这一番倒是省去了她半月苦修。
养气丹慕烟华没有用,并着那枚赤炎虎妖核一道装入绣袋,拿一根天蚕丝系在颈上,贴着小衣藏了。起身披上一件葱绿色外袍,长发用同色缎带略略一束,她打开房门往院外去。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透着鱼肚白。
慕烟华穿过回廊,熟门熟路地往青云堂走去。
慕家青云堂,内设修炼场,常年有族中长老轮流坐镇,教导慕家小一辈修炼。
不管直系还是旁系,慕家小一辈年满五岁,都将加入青云堂,没有谁能例外。便是慕烟华的兄长慕落雪,在未拜师沧浪剑派之前,也是青云堂的一员。倘若至十八岁成年还在淬体境,则会退出青云堂,被家族安排差事,成亲生子,延续血脉。
慕烟华一年前晋升练气境,本无需日日往青云堂报到,只要按时参加家族每季小比与年末大比,其他时间可自行安排,并随时寻族中长老专门传道解惑。
但因慕清晨还在青云堂,她多半时日还是会去。
慕烟华耳聪目明,还未走进青云堂,便听到堂内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熟悉的声音让她倍感亲切,正欲抬步入内,却见得左侧道上远远行来两名少年。
皆是十三四岁模样,并肩结伴而来,大约未看到站在门口的慕烟华,还兀自说着什么。
“你可不是唬我?慕清晨果然被大长老责罚,要去黑风崖思过一个月?”
“千真万确!大长老执掌族规,最是铁面无私,这一回慕清晨犯到了他手上,还不是自讨苦吃?以为有家主大人护着,烟华小姐帮着,便可以为所欲为了么?还不是仗着烟华小姐,才敢做出跟踪试炼队伍这种事,简直笑话!”
“这么说来,待会儿三长老便会宣布此事了。哈哈!这回看她如何在青云堂抬起头来,黑风崖思过一个月?凭她那淬体境第二重天的修为?”
“别高兴得太早!烟华小姐不会不管她,说不定得知消息便会上黑风崖。”
“便不兴让我先高兴高兴?你说,烟华小姐天纵奇才,怎么有慕清晨那么个……”
语声戛然而止,却是两名少年发现了静静立在前方的身影,不约而同面色一变,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变为坦然,目光不闪不避。
“烟华小姐。”
“烟华小姐。”
慕烟华微微颔首:“慕言、慕宏。”
这两名少年,一个叫慕言,另一个唤作慕宏,皆是旁系子弟,在不久前双双晋升炼气境,同时参加了早先的迷踪岭外围试炼。
慕烟华上辈子跟他们交集不多,仅仅知道名字罢了。
慕家传承多年,家族年轻一代人数不少,加起来足有百多之数。然现今的家主这一系,因慕云鹤醉心修炼,又对过世的夫人难以忘怀,多年来不再续娶,竟只得慕落雪、慕烟华两个孩儿。
慕烟华年岁较慕言、慕宏小,但她身为家主嫡系,更兼修为强于他二人,直呼名姓自是常理。
“两位可是前往青云堂?”慕烟华微笑着招呼慕言、慕宏二人,“不如一道进去?”
两少年默默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异与不解,紧接着点头应下:“自然好,烟华小姐先行。”
慕烟华淡淡一笑,率先转身而行。
青云堂不少人跟慕清晨不对付,这事儿慕烟华是知道的。当初她只以为是小孩子的嫉妒,因着心中不平慕清晨天赋低下,却能得到慕云鹤的特殊照顾,得到自己的百般维护,竟从未深思过有没有其他原因。
她自以为看得清楚。
慕清晨性子温软娴静,宽容大度,对旁人的闲话从未计较过。
多年相处下来,她早已对慕清晨掏心掏肺,不再是缘于慕云鹤的嘱托,不再是缘于同情。便是慕清晨修为境界骤升,与她成了同门师姐妹,她亦只有欣悦,庆幸慕清晨苦尽甘来。
甚至慕清晨在她眼前露出真面目的上一刻,她还当人家是好姐妹,是仅排在慕云鹤、慕落雪之后的至亲之人。
慕烟华回想慕言、慕宏两人的对话,觉得自己上辈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从未怀疑过慕清晨背后的行事作风便罢了,还真的上黑风崖陪了她一个月!
但这一次,她绝对不会了!她不会再为慕清晨做任何事!
苍天为鉴!
慕清晨被罚黑风崖思过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
此行青云堂也根本不是为了她。
慕烟华心中对慕清晨恨意不减,却知此刻绝非除去慕清晨的好时机。她无凭无据,更难以保证下手之后不留下蛛丝马迹。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留着钓大鱼的饵料。
她知道慕言、慕宏二人在想什么。如若换了以前,她定会觉得他们气量狭小,为人刻薄,帮慕清晨好生追究一番。
至于现在?心底瞬间闪过万千计较,慕烟华暗自冷笑。
慕言、慕宏眸光闪了闪,紧跟在慕烟华身后。
横穿过青云堂大殿,后面是个巨大的修炼场,容纳千人都不嫌拥挤。
时辰尚早,这段时间坐镇青云堂的三长老还没来,场内三三两两已有不少人到了。他们年小的不过五六岁,年长的十七八岁,皆是拉开了架势打熬着筋骨肉身,口中呼喝声不停。
淬体之境,外炼皮膜肌肉,内养经脉骨骼,使之能够承受天地灵气的冲刷,方可顺利晋升练气境,引气入体归于丹田,化为己身所用。
突破至练气境,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不息,不止气力大增,五感愈发敏锐,更兼身轻如燕,可酌情辅修一二门低品级攻击防御法诀,不再似淬体境只能靠蛮力制敌。
天下功诀秘技,分天、地、玄、黄四品,以黄品最低,每品又分三个等级。
慕烟华斩杀赤炎虎所用的剑诀,便是属于黄品高级。
见着慕烟华进来,众人纷纷停下动作,向慕烟华打招呼。练气境的家族子弟很少来青云堂,但对于慕烟华的到来,却无人表示惊讶。
除了个别消息灵通之辈,还没有人知道慕清晨受罚的消息。
他们略略交换眼神,只奇怪于今日慕清晨为何不在,反是慕言、慕宏二人与慕烟华一起来了。
慕烟华点头回应,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来日方长,改变非一夕之功。
慕言、慕宏加入修炼的队伍,巩固晋升不久的境界。
慕烟华退到一边,执起架子上一柄三尺铁木剑,平平地一剑刺出,轻飘飘不带丝毫风声。
春风化雨,春风之生发万物,时雨之化成万物,风和软,雨落无声。
铁木剑化作道道虚影,绵绵密密,不凌厉不张扬,却丝丝不绝,似风蚀山岩,似水滴石穿,似一张柔软的大网,网住了便再不用想逃脱。
慕烟华轻轻闭着眼,心中波平如镜,整个人沉浸在对剑诀的感悟里。
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仿佛早已不是存身在青云堂内,而是沐浴着柔和的暖风,风中带着细如毫针的微凉,空气中散发着清新的泥土味儿。
燕雀轻鸣,万物生长。
剑势一层叠着一层,愈发轻柔软和,化作一缕一缕白芒,色淡而薄,如烟如雾。
“啪!”
慕烟华手上一轻,睁开眼来。
却是那铁木剑承受不住压力,整个碎裂开来,让她自方才玄之又玄的状态中惊醒。
春风化雨这一式剑诀,慕烟华上一辈子便对其领悟颇深,若非铁木剑被毁,下面的剑势当还有变化。
润物无声是春雨,疾风骤雨也是春雨。
“烟华好悟性!这春风化雨剑已得其中三味。”
“三长老过奖。”
慕烟华施了一礼,面色平静淡然,抬眸向三长老望去。
眼前的一幕,却看得她一愣。
☆、请教与指点
不知不觉中,日头已升了起来,灿烂的阳光铺洒一地,
三长老在不远处捻须而笑,周围足足站着三四十名少男少女,眼睛睁得溜圆,满脸崇敬地看着慕烟华。
早在慕烟华感悟剑诀之时,今日的修炼任务已完毕,却几乎不曾有人先行离开。
“烟华小姐太厉害了!不愧为我年轻一辈第一天才!”
“烟华小姐才十一岁,听说大公子这般大时,亦不过刚突破至炼气境第一重天。倘若单论天赋,烟华小姐要比大公子还胜一筹。”
“有烟华小姐、大公子榜样在前,你我自当刻苦修炼,早日晋升炼气境。”
“总有一日,我会赶上大公子与烟华小姐……纵然赶不上,也不能被落下太远!”
对上这一张张兴奋激动、与有荣焉的脸,慕烟华略略有些不自在,便错开视线往三长老走近。
“烟华可是来取试炼奖励?”三长老满意地看着慕烟华,笑眯眯地开口。
“三长老慧眼如炬,烟华正是此意。”昨日慕云鹤临走前告知,因独力斩杀赤炎虎,试炼品评优异,可在三长老处领取一份奖励。
三长老也不啰嗦,当着众人的面取出一枚白玉令牌,递给慕烟华:“拿着这令牌,可往藏锋院选取黄品法诀一册。老夫观你攻击已有春风化雨,莫如辅修一门身法。”
慕烟华双手接过白玉令牌:“多谢三长老指点。”
三长老勉励了几句,没有再多留。
慕烟华将白玉令牌收起,冲着还未离开的众人微一点头,转身便要往藏锋院去,忽而听得身后传来略带犹豫的轻唤。
“烟华小姐!”
慕烟华脚步一顿,回转身来。
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量不高,娃娃脸上带着腼腆笑意。
慕烟华稍一思量,便想起他的身份来:“是元浩?你可有事?”
慕元浩,大长老的独孙,跟慕清晨同岁,修为在淬体境第九重天,只差一步便可圆满,进而冲击炼气境。
“我……”慕元浩面上更红,支吾道,“近日修炼之时,总觉得不似往日顺畅,我想……烟华小姐可否指点一二?”
原来是为这事。
慕烟华浅浅一笑,颔首道:“无需如此客气。你我本是同族,又皆为青云堂一员,理应互帮互助。今日我凭着些许运气,侥幸胜过一筹,你若有疑问,我定知无不言,绝不推脱!”
慕元浩眸光一亮,轻吸了一口气:“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烟华小姐,不知此一句何解?”
慕烟华沉吟片刻:“水至柔至刚,至柔者可自高处流往低处,可随意更改自身形状,可滋润万物而无声;至刚处可滴水石穿、无孔不入,可掀起巨浪,将山川大地化作一片汪洋。这世上最柔弱的莫过于水,最无坚不摧的同样莫过于水,所谓弱能胜强,柔能克刚。”
“修行也是一般,刚过易折,至刚自来不可长久,何不试试刚中带柔,刚柔并济?”
慕元浩一边听一边点头,只觉得心头霍然开朗,连日来遮在眼前的迷雾一朝尽散,全身血液汩汩流动,每一处皮膜都在有规律地鼓动,关节处麻麻痒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蓬勃生长。
困扰多日的瓶颈竟是这般简单破了!
慕元浩惊喜交加,对着慕烟华深深一拜,心服口服。
“元浩不必如此。”慕烟华含笑托住慕元浩,“我看你突破在即,便不用在此多耽搁了。”
慕烟华上辈子修炼到先天境第九重天,若非发生了后面的事,顺利筑基亦是不在话下,指点一番淬体境的问题,委实不存在任何难度。
慕元浩感激一笑,匆匆告辞,自往清净之地寻求突破。
余下的人心下一番计较,有慕元浩榜样在前,将慕烟华簇拥在中间,纷纷开始提问。
其中包括半路遇上慕烟华的那二人,慕言与慕宏。
有些是修炼上的迷障,有些是功法上的领悟,更有些是对看过的典籍的疑问。慕烟华来者不拒,只要是自己知道的,便耐心指点,半点不藏私。
“多谢烟华小姐指点。”
越来越多的淬体境子弟得到慕烟华的答案,对慕烟华更多了些心悦诚服。暗道慕烟华往日只顾着慕清晨,与他们少有接触,看来是因着没有机会,并不是本性冷淡高傲所致。
这般一想,不少人开始后悔。
早知慕烟华平易近人又好说话,怎么不早早上前请教,管他是不是有慕清晨在边上碍眼。
一时众人搜肠刮肚,恨不得将积累下来的问题都拿出来问个清楚。
正热闹间,忽有一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瞬间到了众人眼前。
这中年人身着青色长衫,圆脸凸肚,生得极为富态,看其动作却很是灵便敏捷,丝毫没有笨重之感,边跑边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我的小祖宗!你们怎么还杵在这儿?膳堂的方执事急得跳脚,都闹到我这里来了!你们给我小心着点,惹恼了我看我不教训……”
“庆叔?怎么是您亲自来了?”慕烟华自众人间迈出几步,含笑立在中年人面前,“原是烟华与大伙儿多交流了两句,不想累得庆叔来寻,是烟华的不是。”
这中年人名唤孙庆,本不是慕家之人,大约十年前加入慕家,成为慕家供奉团的一员,享受慕家资源的同时为慕家做事。青云堂虽有长老们轮流坐镇,但他们除了指导修炼之外,其他的万事不理,孙庆正是掌管其他琐碎之事的人。
别看孙庆体型肥硕,修为可半点不含糊,不久前刚顺利突破,此时已是先天境第二重天。
长老们不揽权不管事,孙庆才是青云堂实际上的管理者,掌着堂内众多弟子的命脉。倘若他有心为难,只需每月将分派的资源克扣一些,便够你喝一壶的了。
现如今孙庆亲来,众人心底自然有些忐忑,然一听慕烟华主动应下过错,当下便有人不淡定了。
“此番皆因我等请教烟华小姐而起,怎可让她担了错处?”
“对!是我们耽搁了时辰,跟烟华小姐无关!”
“不关烟华小姐的事,孙掌事若要怪罪,便怪……”
“闭嘴!”
孙庆狠狠地瞪了嗓门最大的几人一眼,听得耳边喧闹之声戛然而止,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慕烟华,凶神恶煞的胖脸瞬间笑成弥勒佛:“原是烟华丫头在此地,怪不得这帮混小子磨蹭着不肯走。依我看,该让他们狠狠饿上几顿,真真身在福中不知福!”
众人愈发噤若寒蝉,明知孙庆说笑,却还是禁不住心底惴惴,再不敢随意多言,只对着孙庆赔笑。
淬体境不同炼气境。
炼气境可自行吸收天地灵气,补充日常消耗,于烟火之物的需求明显下降。淬体境却完全相反,打磨肉身锻炼筋骨需要大量能量,这些消耗只能通过摄入高质量的烟火之物获得。
倘若修炼的同时得不到足够能量,境界提升缓慢还在其次,最严重的甚至会损伤自身,留下不可弥补的暗伤,久而久之使得天资受损,再无法轻易恢复。
清早的修炼任务早已完毕,青云堂众人迟迟不去膳堂,难怪膳堂执事急得跳脚,惹得孙庆都亲自过来看情况。
慕烟华心念一转,便想通了原委,暗道今日这事确实办得有欠妥当。虽是一顿两顿出不了问题,然家族既有章程在,总归因她之故误了众人膳时,当下便郑重道:“庆叔宽容,烟华惭愧,日后定当注意,绝不再犯。请庆叔监督!”
孙庆一双不大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毫不在意地摆手:“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这丫头?甭帮着他们开脱!我也没说要罚他们不是?”
慕烟华笑了笑,这一回没有再说话。
孙庆转开视线,立时翻脸如同翻书,没好气地喝道:“还呆在那里作甚?等着我来请不成!”
众人互相对视了半晌,齐齐看向慕烟华。
☆、冲突
慕烟华笑而不语,众人又将视线转向孙庆。
“托烟华丫头的福,那赤炎虎的虎肉,你们这些小子人人有份!”孙庆眯着眼睛,视线转了一圈儿,最终定格在慕烟华身上,“怎么样,丫头?有没有兴趣一道去尝尝?”
炼气境的妖兽,血肉都经天地灵气冲刷,内中的能量极为温和又适宜吸收,倘若被淬体境修士食用,自然好处多多。
像慕烟华这般的炼气境,却是效果有限,倒真是尝个味道满足口腹之欲了。
“烟华小姐,一道去吧!”
“斩杀赤炎虎的事儿,我们都很想听烟华小姐再说说。”
“去吧,烟华小姐!”
慕烟华本还在犹豫,对上孙庆胖乎乎的笑脸,再瞧着一众慕家子弟眼巴巴地看她,哪里还说得出拒绝之言?
这些人在上辈子,除了个别实在资质平庸不堪造就,大部分都在数年十数年后分散各地,成为支撑起整个家族的中流砥柱。终因参加老家主慕临渊的百岁寿宴,全部跟着慕家一起埋葬。
孙庆本不姓慕,尚有机会保住性命,却选择了与慕家共存亡。
慕烟华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四岁回归本家,五岁入青云堂,十三岁拜入太元宗,之后多半时间都在宗门,除了慕云鹤、慕落雪,后来再加一个慕清晨,慕烟华对其他慕家人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直到整个家族在慕清晨的算计下分崩离析……这才悔不当初。
慕烟华忽而释然一笑,正欲点头应下,却见一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不好了!出事了!慕易被王东远那厮……”
十四五岁的少年话到一半,直直对上青云堂内几十双眼睛,竟将剩下的半句吓了回去,怔怔地立在当场,半晌才想起要行礼:“孙掌事、烟华小姐。”
孙庆早已敛了笑容,听得少年话中意思,因着王东远这个名字,倒有些不好插手。
“你是……慕城?”慕烟华微微颔首,“慕易出了什么事?他人在何处?”
“烟华小姐,这……”慕城眼神闪烁,似是有些为难。
慕烟华略一皱眉:“怎么,连我都不能说?或者我亲自上王家去问问王东远?”
“慕易前几日刚突破至练气境第一重天,便邀了我去玲珑阁庆祝一二。三长老宣布修炼结束,我便先行离了青云堂……”
慕城偷偷瞟了慕烟华一眼,有些心虚。
慕烟华暗自摇了摇头。她又不是那功法丹药,能让人人都喜欢,这慕城该不会以为先行离开会遭她生气厌恶吧?
面上却不露声色,慕烟华只示意慕城接着往下讲。
慕城果然胆大了些,言语间也顺畅不少:“王东远那混蛋也在。王家跟慕家向来不睦,既见着了自然无法善了,三言两语不合便动了手。王东远带的几个狗腿子厉害,慕易为了护着我,生生挨了好几下。”
慕易性子较冷,除了跟他同一支的慕城,与青云堂其他人都不太亲近,庆祝修为突破的事儿也只邀了慕城一人。慕城想不到玲珑阁之行会横生枝节,再思及慕易此时可能的处境,不由地又是内疚又是焦虑。
“王东远很是得意,将慕易扣在玲珑阁,扬言要……要大公子亲自去领人!”
“呸!王东远那混账东西!”
“欺人太甚!他算什么,也配大公子亲自出手?”
“走走走!大伙儿一道去玲珑阁,看王东远放不放人!”
众人七嘴八舌吵嚷着,就要冲出门去,凭着满腔急怒找上王东远。
这王东远明知慕落雪远在沧浪剑派,不可能为了一个慕易回来,还叫嚣着让慕落雪亲自领人,分明是暗讽慕家无人!在他王大公子的眼中,除了一个慕落雪能跟他相提并论,剩下的人都是渣渣!
是可忍孰不可忍!
“站住!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慕烟华冷冷地喝止众人,视线特别在喊得最凶的几人身上停了片刻,“王东远修为在练气境第二重天,身边还跟着护卫几人,便是你们全部去了,够给他送菜么?头脑发热!一时意气!能将慕易救回来么!”
慕烟华见众人虽还义愤难平,到底冷静了下来,这才缓和语气道:“谁也别争了!慕言、慕宏跟我走,其他人随孙掌事去膳堂。慕城,你来带路。”
“庆叔,他们便拜托你了。”慕烟华转向孙庆,“此是我年轻一辈之争,庆叔不便出手,交予烟华便是。”
孙庆自然无异议:“烟华丫头放心,庆叔跟你保证,绝不让这些个小子拖你后腿。”
“有庆叔在,烟华底气十足。”
“慕城,走!”
慕城在前领路,慕烟华紧跟其后,慕言、慕宏只稍稍落后半步。
一路出了慕家大门,走在街上人流当中,慕烟华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忽又开口:“慕城,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
慕城蓦地回首,一脸受到惊吓的模样:“烟华小姐?”
“慕易那人,我自问还是有些了解的。今日这事怎么看都不太寻常,至于王东远……”
慕烟华轻抿了抿唇,开始翻检脑海中的记忆。
黄沙城由慕家、王家、李家三分天下,其中以慕家势力最大。王家、李家向来一个鼻孔出气,联合一气共同对抗慕家,王家现任家主正妻娶的便是李家女儿。
在这三家中,王家家主实力最弱,却是最能生孩子的,不算其他偏房妾室所出,光正妻便给他生育了一子三女。
王远东正是王家正妻所出,且是唯一一个嫡系男丁,又是排行最幼,自是极为受宠。
此子年逾二十,比之慕落雪都要大上一些,天资却不怎么样。凭着王家举族之力,享受着最优厚的资源,一身修为竟然基本靠着外力提升,现今只堪堪炼气境第二重天。
真不知他哪里来的勇气,居然跟慕落雪直接叫板。
慕家灭门一案,王家、李家都有参与,此时不好跟他们撕破面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先收些利息该当无妨。
慕烟华冷冷一笑。上辈子她得知慕清晨受罚,早早便上了黑风崖,根本不曾去青云堂。慕易与王东远冲突吃了亏的事儿,她是过后才知道,当日并没有参与,也不曾去打听具体情况。
倒是依稀听得,慕城曾经找过她。
慕烟华心里一咯噔,沉声问道:“此事是否与我有关?”
“这……”慕城犹豫了片刻,终是道,“慕易本不打算理会王东远,是王东远出言羞辱烟华小姐,大肆宣扬烟华小姐的天才之名纯属自夸,实不可信。慕易他气不过,这才抢先动了手。”
此事起因竟在她?
慕烟华愣了一愣,随即眸底一黯。
她清楚地记得,因着某些意气之争,上辈子跟慕易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友好。
正是这明里暗里跟她不对付的人,在那一场鲜血祭奠的寿宴中,毫不犹豫地替她挡下了一刀,声色俱厉地冲着她怒吼。
那一言至今响彻耳边,振聋发聩。
“慕烟华!你若还是慕家之人,便给老子平平安安出去,来日晋升筑基镜!结丹境!再回来为这全族的冤魂报仇雪恨!否则老子化成灰都不会放过你!”
☆、战!
玲珑阁大堂里,王东远一袭暗金的华丽袍子,墨发用玉冠整齐束起,大马金刀坐在中央。他生得白皙清秀,却偏偏做那豪放模样,一只脚踩在慕易背上,笑得志得意满。
慕易显然早已昏厥,身体卷曲趴在地上。
只见他鬓发凌乱,双目紧闭,面上带着些许血污,衣衫更是多处破损,其上印满了脏乱的脚印,夹杂着泥土血渍。
三名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目不斜视,肃然立在王东远身后,呈守卫之状。
“慕易!”
慕城目眦欲裂,想要立时冲上前去,思及慕烟华在此,才生生忍住。慕言、慕宏分立慕烟华身后,皆是双拳紧握,怒目瞪向王东远。
慕烟华打量了慕易一眼,见他确实只是暂时失去意识,身上除了些许外伤再无其他,这才安下心来。
虽然上辈子慕易平安无事,但到底不曾亲见,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不可预知的逆转。
“王东远,放人。”慕烟华眸光淡淡,转向王东远。
听得这极为普通的一句话,王东远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子冷气自尾椎骨直抵头顶,浑身的汗毛全数炸起,心惊肉跳之余差点失声惊叫。
这小丫头、这小丫头……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扫过来的目光既不冷漠也不凌厉,半分杀气都没有,为何他会觉得自己被巨型妖兽盯上了。
错觉!一定是错觉!
这小丫头在虚张声势!
“你是哪位?本公子不是让慕落雪亲自来么?”王东远踩着慕易站起,鞋底在慕易背上蹭了蹭,这才双足着地,抬着右手竖起小指掏了掏耳朵,“哎呀呀,这不是慕落雪的宝贝妹妹慕烟华么?烟华妹妹,请恕哥哥眼拙,一下子竟未认出你来。听说前儿烟华妹妹往迷踪岭试炼,让人抬着回来了?”
王东远斜着眼打量慕烟华,心里头一阵舒爽,刚刚那诡异的感觉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不过是个小丫头!刚才真是见了鬼了!
王东远身后的那三名青年人双手抱胸,恶狠狠地盯着慕烟华,配合地哄然大笑,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周围宾客站得远远的,隐隐将慕家、王家双方围在中间,不时还有人探头探脑,加入到围观看戏的队伍里。这两家他们都得罪不起,却不妨碍他们看热闹。所谓法不责众,待会儿不管是哪家丢了脸面,总不能这般霸道,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灭了吧?
慕、王两家的大戏,这种机会可不多。众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不时跟相熟的朋友耳语几句,不愿意错过分毫。
慕烟华视线落在王东远踩了慕易的那只脚上,语声没有半分起伏:“王东远,你这是在作死。”
“我作死?小丫头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王东远的胆气又回来了,他甚至为自己早先的反应感到羞愧,“本公子便将话撂在这了,今日若不是慕落雪来,谁也别想带走这小子!”
“王公子此番是执意要与我慕家为难了。”慕烟华扬了扬眉,三尺青锋不知何时在手,剑尖直指王东远,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我道王公子为何忽然胆大起来,原是近日有所感悟,修为已至练气境第三重天,怪不得不再将烟华放在眼里,而敢与烟华兄长直接叫板。”
“可惜烟华兄长未归,否则定当亲自向王公子讨教一二。王公子大才,此番又是盛情难却,莫如由烟华暂代,不知公子可敢一战?”
慕烟华眸光凉薄,青锋三尺若秋水弘波,心中战意起,隐隐锁定王东远。
王东远本欲答应,被慕烟华战意笼罩,瞬间脑子一清,便有些许迟疑。
人的名树的影,慕烟华天才之名由来已久,一身实力那是实打实的,可不比他靠着灵药突破。要他跟慕烟华堂堂正正对战,打输了事小,丢了王家面子事大。到时便是他老子再疼他,怕都会直接下手教训他一顿。
挑衅慕家固然舒爽,但若是找茬不成反被抽,那就不那么美好了。
“怎么,王大公子不敢?”慕烟华唇角微勾,一脸不屑。
王东远被这么一刺,瞬间气血上涌,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小丫头——”
“慕家丫头,你有何资格向公子挑战?”王东远身后靠左边的那名护卫,以为看清了自家主子的困境,随身长刀出鞘,闪身跳到慕烟华面前,“便让小人先来会会……”
“你是什么东西?”慕烟华面色一冷,一剑刺出,“滚!”
好机会!
倘若不是慕易还在他们手中,倘若不是忌惮这三名护卫在边上虎视眈眈,她岂会跟王东远废话至此?
眼见王东远几人注意力从慕易身上转移,慕烟华先声夺人,毫不犹豫地抢先动手。
那护卫眸底杀气隐隐,一柄厚背长刀毫无花俏地直劈,带起万斤重力,裹挟着凄厉风声,向着慕烟华当头压下。
慕家年轻一代第一天才又如何?
不过炼气境第三重天!
他比这所谓的天才多修炼十几年,修为早在三年前突破至炼气境第五重天。要是今日他能趁机废了她,不知家主会予他何种奖励。
功法?丹药?或者直接让他所在的一脉并入本家?
越想越是兴奋,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一飞冲天、人人艳羡的样子,不免眼中凶光大盛。
慕烟华暗哼一声,如何不知眼前之人所想?
临阵轻敌,心浮气躁,这般心性想胜她?做梦去吧!
慕烟华剑尖微颤,三尺青锋似忽然消失了踪影,融合进拂面的清风里。
春风化雨!
无声无息间,剑影与刀光交错而过。
“当!”
雪亮刀光劈在空处,突兀消散,厚背长刀重重落地。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修为不过炼气境第三重天——”
那护卫双膝跪地,满脸惊惧之色,两只袖子被剑影绞得粉碎,臂上横七竖八多道剑痕,入肉入骨,都向外喷溅着鲜红的血花。尤其是手腕处,几乎仅剩下一层表皮相连。
倘若没有特殊的天材地宝,这双手便是成功接上,怕也至此废了。而一个小小的护卫,又凭什么消受那珍贵的宝物?
“修为不是实力,更不等同于战力。”
慕烟华心中波澜不起,以炼气境第三重天击伤炼气境第五重天,这本在她意料之内,更没什么值得高兴或在意。
一剑废掉一人,慕烟华剑势不停,直指王东远:“王东远!可敢来战!”
王东远早已让那护卫的惨样吓傻了,哪里还敢接慕烟华的话,连连后退躲到剩下的两名护卫身后,再顾不得地上的慕易。
“快!快!你们两个快拦住她!本公子重重有赏!”
两名护卫心底忐忑,却仍存着一分侥幸,一左一右向慕烟华扑来。
挡得住么?
慕烟华剑势依旧不急不缓,绵软的,柔和的,细细密密,却再无一人敢小看。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那两名护卫如临大敌,凝神以待。
然两人修为并未高出多少,同样不过炼气境第五重天。
王东远身边护卫的身份,并不足以让他们接触到高深功法秘技,纵然修为高出慕烟华两个小境界,论真实战力又如何能是她的对手?
春风化雨虽则只是黄品高级秘技,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得到修炼的,更何况慕烟华还有着上辈子的感悟在,春风化雨剑诀已早早练至大成,实力增加可不止一分两分。
“啊!”
两截断臂随着两柄长刀落地,慕烟华身形如轻烟,飘然自两人之间穿过,站在了王东远面前。
“慕烟华!你站住!”王东远心慌失措,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尖声尖气地厉喝,“你若敢伤我,我父——我王家绝不会放过你!”
“是么?”慕烟华果然驻足。
王东远一喜,咽了一口唾沫:“这是自然!只要你让我平安离去,今日这事儿便到此为止。那慕易你可自行带回,你打伤我几名护卫的事,我也不计较了。我保证定不会事后报复,你看如何?”
“你不计较?不会事后报复?”慕烟华余光扫过退到边上的慕言、慕宏几人,见他们确实趁乱救回了慕易,忽而冲着王东远一笑,“可是我在意!我计较!”
慕烟华飞起一脚,直直踹在毫无防备的王东远身上,正中胸腹。
清晰的骨裂之声响起,王东远惨嚎一声,涕泪横流。
慕烟华踩在王东远胸口,用剑面拍了拍他右边的大腿:“刚刚可是这条腿踢的慕易?”
“不……”王东远心肝俱裂,死命摇头。
“不是?那是这一条?”剑面拍向左边的大腿。
一滩暗黄的水渍自王东远身下流淌而出,紧接着一股骚臭味儿弥漫开来。
“啧!孬种!”慕烟华低斥了一句,一时觉得索然无味,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向王东远的腿。
“咔嚓!”
“嗷!”
王东远嚎到一半,头一歪晕厥过去。
“放肆!谁敢伤我王家之人!”冷厉的女声忽而自玲珑阁门口响起,森森杀机毫不掩饰,“还不快快住手,自断双臂跪地求饶,或可饶你性命!”
☆、那一剑
慕烟华似未感受到临身的杀气,抬起一脚踹飞王东远。
“啪!”
王东远早已昏迷,自然全无反应,整个身子越过大半个厅堂,重重地落在来人脚边。
“大胆!”来人尖利的声线愈发拔高了两分,气急败坏恼怒道,“不管你是何人,今日这般羞辱我王家,谁来都救不了你!”
慕烟华慢条斯理转过身,半眯着眼似笑非笑:“不过几月未见,王大小姐便不认得烟华了么?”
红衣如火,云鬓轻挽,身形高挑,五官生得极为美艳,正是王东远一母同胞的长姐,王家嫡系长女王潇潇。
相较于王东远差强人意的天赋,王潇潇一贯的表现却对得起她的身份。
当年以二十岁之龄,晋升练气境大圆满,一时在黄沙城极为轰动,隐隐有成为慕、王、李三家年轻一辈领头者的意味。可惜五年过去了,先有慕落雪迎头赶上,再有慕烟华横空出世,而王潇潇依旧未曾突破,始终滞留在练气境大圆满。
此时对上慕烟华,王潇潇的心情可想而知。
“慕烟华!原来是你!难怪如此胆大妄为!”王潇潇面罩寒霜,眸底晦涩,忽而低头俯视躺倒在身前的王东远,狠狠地呵斥了一句,“废物!”
“还不将他抬起来!嫌丢人现眼不够不成?”
王潇潇身后的几名随从连连应声,唯唯诺诺上前,小心地避开王东远伤处,将他搀到一边。
“潇潇,是不是先让人给阿远看看伤?”王潇潇身侧的蓝衫青年人,瞧着王东远狼狈的模样略皱了皱眉,小声地提议道。
王潇潇冷冷回道:“死不了!早该给他个教训!”
那青年人低叹了一声,便不再劝。
王东远的伤势瞧着严重,实则不过断了几根骨头,养上十天半月当可无碍。
既然不想现在便跟王家翻脸,慕烟华下手自然有着分寸。那三名护卫可随意废掉,对王东远却留了情。当然,倘若换个地点换个时机,仅只他们慕、王两方在,她也不介意下狠手,直接来个斩草除根。
慕烟华心念急转,扫了那说话的青年人一眼,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这青年人名唤李承景,是李家这一辈的家主嫡系长子,跟王潇潇算得上青梅竹马,传闻两家有意让他二人缔结婚约。但一直到慕家覆灭,都未听得此事成真,却不知其中到底有何缘故。
这两人一道拜入沧浪剑派,当不会无缘无故回归黄沙城。
他们都出现了,那么慕落雪呢?
思及慕落雪有可能回来,慕烟华心头一阵火热,自然再不愿跟旁的人纠缠。
“王大小姐,今日之事王东远挑衅在先,技不如人伤在烟华手上,实是他咎由自取。”慕烟华紧了紧掌中长剑,轻抿了抿唇,直接面对王潇潇,“王大小姐想要如何解决,烟华都接着便是。如若无事,便不耽搁王大小姐为令弟治伤了。”
李承景虽跟着王潇潇一道来了,但他二人并未正式确定关系,既是慕、王两家之事,自然没有过问李家人的道理。
“伤了我王家人还想走?慕烟华,你未免想得太美!”
王潇潇怎么可能轻易让慕烟华走脱?
这事她不知道便罢了,现下众目睽睽,她若是这般放任慕烟华离开,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她王潇潇又该如何在家族中抬起头来!
“王东远虽然混账,但总归是我亲弟,便是做错了事,要打要杀亦轮不到你慕烟华!你小小年纪这般张扬跋扈,行事无忌心狠手辣,今日我少不得要以大欺小一回,代你父兄、代慕家其他长辈好生管教你一番!”
“嗤!”慕烟华嗤笑一声,半点不惧,“说得好听!倘若我活到你这般大,还仅你这点修为,确实只能做做以大欺小之事了。”
炼气境大圆满又如何?
二十岁前突破至先天境,则筑基可期,结丹有望;倘若不能,随着年岁日长,修士自身的潜力会逐渐用尽,终究抵不过一抔黄土。这王潇潇已二十有五,没有天大的福缘奇遇,日后便是有幸打破瓶颈,晋升先天境,其成就亦是有限。
事实上,在慕烟华的记忆中,王潇潇还要在炼气境大圆满蹉跎好几年。
修行难,难修行。
单是先天境,便难住了大部分人;之后的筑基境,更是大浪淘沙一般,能留下来的千不存一。
这片大陆天地灵气充裕,几乎人人都可打磨肉身,进入淬体境,但真正能够晋升筑基境,踏进求仙问道大门的修士却极其有限。
对黄沙城来说,一个筑基境修士的出现,甚至足以改变整个势力格局。
“慕烟华!你该死!”
王潇潇气得七窍生烟,终于撕下一直挂着的面具,面容扭曲露出狰狞之色,恨不得将慕烟华大卸八块。日渐增长的年龄与迟迟无法突破的修为,这两样一直是她隐藏最深的心事,现下被慕烟华三言两语挑破——慕烟华这是拿刀直接戳她心窝子啊!
“锵!”
王潇潇长剑出鞘,带起一泓璀璨的宝光。
宝器!居然是宝器!
想来也是,王潇潇毕竟拜入沧浪剑派多年,又是练气境大圆满,能得到一把宝器级别的长剑原是常理。
慕烟华神色凝重起来。
她此刻所用的长剑虽还不错,却只是品质上佳的凡器。拿凡器去对抗宝器,倘若不能用高出三两倍的修为强行碾压,至多三五回合,便会毁在这种硬碰硬的对撞中。
相比起王潇潇的修为境界,她手中的长剑更让慕烟华忌惮。
练气境第三重天对上练气境大圆满,两者本是天差地别,慕烟华并不认为自己有胜算,加上品质远超过凡器的宝器,怕是凶多吉少。
但慕烟华不惧!
哪怕面对比王潇潇强上百十倍的敌人,都休想她会退缩求饶。
但凡她今日退得一步,日后定会再退十步百步,到时谈何保住慕家?谈何在求仙问道途中披荆斩棘、一路向前?
不但不退,慕烟华还要主动出击!
一击,她只有一击之力。
体内真气如滔滔江流,被慕烟华尽数灌入手中长剑。
剑鸣之音乍然而起,煌煌剑芒灿烂夺目,恍如烈日当空。
还是那一式春风化雨,柔和绵软的剑势猛然变化,露出狰狞暴虐的一面。
黑云压城,狂风呼啸,卷起黄沙泥石;电闪雷鸣,骤雨滂沱,好似天塌地陷一般。天地万物仿佛都消失不见,只余下疾风暴雨肆虐而过,席卷一切。
慕烟华战机把握极好,王潇潇刚一拔剑,还未来得及蓄势,她便发出了自己最强的一剑。
不论胜败,不管生死,仅这一剑,一往无前。
“好胆!”
王潇潇一口血憋在嗓子眼,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可恼!可恨!
王潇潇愤而起剑,虽仓促应战,剑势比之慕烟华却半点不弱。
“轰!”
双方剑势相撞,发出沉闷的气爆声,滚滚气浪往四周散开。
慕烟华一击之后再无余力,受到王潇潇剑势余波的强力撞击,站立不稳连连后退,一直退了十几步,这才勉强停下。
“咔嚓!”
掌中的长剑接连脆响,银亮剑身乍现裂纹,竟陡然碎成十数块,叮呤当啷落了一地。
慕烟华松开手,裂成两半的剑柄直直落地。
“啪嗒!”
“啪嗒!啪嗒!”
一点,两点,紧接着数点鲜红绽开。
慕烟华面白如纸,紧紧抿着唇,将右掌握成拳,却无法阻止丝丝红色自指缝中渗出。
王潇潇也不追击,只执剑冷笑:“慕烟华,这一回看谁能救你!”
☆、一波三折
“烟华小姐!你快走!”
慕言、慕宏抢上前,毫不犹豫地挡在慕烟华面前。
“你们退开,带着慕易先行离开。”
慕烟华怎可能让慕言、慕宏为她涉险?倘若定要有人付出代价,那么她希望这个人是她。
慕言、慕宏没有人肯退:“让慕城带慕易先走便是。我二人同为慕家之人,这种时候却还袖手旁观,岂非猪狗不如?”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慕烟华眼圈瞬间通红,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让人绝望的无能为力。
实力!一切全是因为实力!
如若她还是先天境,或者跟王潇潇一般的炼气境大圆满,便绝不会被威逼至此!
慕烟华深吸了一口气,分开慕言、慕宏两人上前,站在了他们身前:“好!今日便让我们一同对敌!”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响起,王潇潇悠然而笑:“果然是同族情深。我就做个好事,让你们体会一番什么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王潇潇!风水轮流转,今日之耻我记下了,日后自当寻你讨回。”
“是么?”王潇潇眸底闪过一丝凶光,“我等着你。”
这是个好机会!
王潇潇瞧着失了再战之力的慕烟华,再看看慕家来的几名小辈,心里某个念头像是杂草般疯长起来。
倘若她能借口失手,将慕烟华斩杀于此……
一个死去的天才,慕家还会为了她跟王家死磕么?
怕只怕慕家有人暗中护着她,但凡慕烟华遭遇生死危机,便会现身相救。
只要她速度够快,当有一击之力!
这想法太有诱惑力,王潇潇浑身隐隐颤抖,丹田内的真气奔流而出,暗自蓄势欲全力起剑。
“王师妹何必着恼?小孩子玩闹罢了,就此收手可好?”
温润男声犹如山间清泉,绕着青翠草木流淌而过,“王师妹若有兴致,待回了山门,为兄定当奉陪,此刻却不是好时机。”
慕烟华、王潇潇二人之间,蓝衫男子静静而立,眉目隽秀,面含浅淡微笑,眸光平静似水。
君子谦谦,温如暖玉。
“哥!”慕烟华喉间涩涩,定定望着眼前男子宽厚的背影。
“慕落雪!是你!”
王潇潇面色忽变,即将喷薄而出的真气勉强收回,体内气息一阵鼓荡不稳。
“是我。”慕落雪微微颔首,长剑在鞘中轻鸣,蓄势待发,“王师妹还有何见教?”
恨恨地瞪了慕落雪一眼,王潇潇收剑归鞘,心知再无机会,便也不再纠缠:“慕师兄实力强过我,今日我王家认栽。”
慕落雪点头不语,转过身来面对慕烟华,眸底渐暖:“烟华。”
“哥,你回来了。”
慕烟华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纵有千言万语想说,临到头却只化作这简单的一句。
“大公子!”
“大公子!”
慕言、慕宏面露激动之色,边上的慕城扶着已清醒过来的慕易,过来向慕落雪打招呼。
兄妹重逢,同族相见,将方才剑拔弩张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慕落雪问及慕易伤势,亲自查看过后,见他确实无甚大碍,便想提议返回慕家。
王潇潇眼看着慕家这边其乐融融,连那受到王东远一顿狠揍的慕易,这会儿亦是一脸笑容,一时觉得极为刺眼,心里头一股子邪火蹭蹭冒了上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偷鸡不成蚀把米!面子里子全丢尽了!
不用等到明日,过会儿黄沙城里就会传遍。
慕烟华以炼气境第三重天修为,对阵她王潇潇一招不败,仅长剑折损。后慕落雪现身护妹,王潇潇自动退去,不敢出手。
王潇潇狠狠瞪向王东远,面色铁青:“无用之极!”
“玲珑阁掌柜何在?我王家三名护卫在你这里被废,舍弟更是遭人殴打重伤,你玲珑阁不但不阻止,还纵容包庇行凶者,不知有何话说?”
王潇潇视线在厅堂里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有玲珑阁之人在场。好似慕、王两家冲突开始,这厅堂里除了慕、王双方,以及留下看热闹的众人,便再未见着有所属玲珑阁的人出现。
此刻王潇潇怒火难泻,慕落雪她打不过,玲珑阁自然成了最好的迁怒对象。
“算了,潇潇。我们先带着阿远回去,再来论其他可好?”李承景拉了拉王潇潇,低声相劝。
“要回去你回去!”王潇潇甩开李承景的手,寒声道,“我王潇潇长这么大,还未受过这般屈辱!今日我若不声不响走了,这张脸往哪儿搁?”
“掌柜的,你再不出来,休怪我砸了玲珑阁!”
慕烟华冷眼旁观,听得王潇潇之言,真不知该说她无知还是大胆。慕落雪看不过眼,想要出声阻止,却被慕烟华及时拉住:“哥,静观其变。”
王潇潇又重复了一遍,仍未见有人应声,不顾众人哗然,竟然真下了打砸玲珑阁的命令。
“呵!”一声轻笑随风入耳,男子声音略显低沉,似陈年佳酿般醇厚醉人,“姑娘好生霸道,自个儿吃了闷亏,便要拿我玲珑阁做笺子?”
一袭重紫华贵袍子,其上绣着繁复的同色暗纹,乌发长及腰际,用紫色缎带拦腰系住,眉如墨画,肤白胜雪,桃花眼儿波光流转,勾人心魄。
这是一个生得极为好看的男人,也是一个存在感极为强烈的男人。
王潇潇看着他缓步走近,被其强大的气场所慑,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何人?”
那男子勾唇一笑:“姑娘刚刚不是还想寻我说理么?”
“你是玲珑阁的掌柜?”王潇潇慢慢回过神来,直觉有些不安,“不对!你不是!你到底是何人!”
“刘掌柜,将单子给我。”
那男子伸出右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公子。”玲珑阁的刘掌柜弯着腰,将一张单子恭敬递上。
“既然姑娘想要个说法,我便跟姑娘好生算算账。”男子接过单子,眸光轻轻一扫,“令弟今日与人动手,你王家一主三仆共打坏香楠木桌三张、配套的座椅两把,剩下的十把座椅成了多余,都要换掉,计上品灵石两万;损毁云纹白玉地砖二十七块,这种云纹白玉出产不易,若要全部翻修……计上品灵石十万;撞毁银纹碧玉栏杆两条,计上品灵石一万;其他打碎的盘碗杯碟之类,我也懒得细算,计上品灵石五千;因着令弟之事,我玲珑阁半日未做生意,这其中的损失——勉强算十万八万吧。”
“令弟是敝处常客,倒不好不给面子。去掉少许零头,姑娘付二十万上品灵石便是。”
慢悠悠地说完,那男子将手中单子递给王潇潇。
王潇潇气得半死,好悬没一口逆血喷出来,哪里肯接这狗屁账单。
“满口胡言!你怎么不去抢!慕烟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偏帮?!”
那男子耸了耸肩,随手将单子扔回刘掌柜:“让人送去给王家主。偌大的王家,总该会有明理之人。”
刘掌柜恭敬应声。
王潇潇捏紧剑柄,几次想要出剑,但每一触及眼前男子似笑非笑的眸光,直觉只要她敢出手,便会遭到对方雷霆攻击。
面上一阵红一阵青,王潇潇装作未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咬着牙硬是转身:“我们走!”
慕落雪收回视线:“烟华,我们也走吧。”
慕烟华正要回答,却见那紫袍男子眉眼含笑,向着他们直直走了过来。
☆、符箓
“烟华,你与玲珑阁那人相识?”
慕烟华捏了捏藏在腰袋中的银色令牌,皱着眉摇了摇头:“今日第一回见。”
“既如此,他为何……”慕落雪神色微凝,有些担忧。
那人瞧着年纪不大,一身修为却深不可测。他本人刚刚晋升先天境第一重天,对上那人竟觉得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这般如渊似海的气息,慕落雪仅在自己师尊身上感应到过。
“哥,你不必忧心。”慕烟华思前想后,沉吟道,“我瞧着他应当并无恶意。”
方才在玲珑阁内,那男人过来送上一枚银色令牌,言道是因慕烟华受到惊吓的补偿,之后便飘然离开,连着名字都未留下。
依照此人对待王潇潇的小心眼儿,慕烟华有理由相信,他敲诈王家偏帮慕家,完全是因着王潇潇那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包括送她这据说可以在玲珑阁所属享受优惠的令牌,都是为了恶心王家而起。
慕落雪眉间稍松,叹道:“我倒不知,黄沙城何时出现了这般人物。”
“不相干之人,管他作甚?”慕烟华笑容明朗,挽着慕落雪,眸底是满满的喜意,“哥,你见过父亲了么?这一回能在家住多久?”
慕落雪回来了,此刻就在她身边。
这样的认知让慕烟华全身心放松下来。人生重来,果然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未见着慕落雪之前,慕烟华心底总隐藏着深深的不安。她怕这是场美丽的梦境,更怕这其实是慕清晨用来折磨她的新方法,待醒过来便能看到慕清晨得意的嘴脸,发现一切只是她臆想中的幻象。
慕落雪的出现,玲珑阁中异变,这些都昭示着命运轨迹的偏移。
“哪个小坏蛋跟人闹事,害得我刚一进城,听到了旁人议论便急急赶去,连家都来不及回?”慕落雪一指弹在慕烟华额间,笑骂道。
慕烟华心中松快,笑着连连讨饶:“是我的错,我是小坏蛋……”
“谁能想到王潇潇会忽然出现?”慕落雪大掌揉了揉慕烟华发顶,安慰道,“烟华倘若在她的年纪,定然远超过她。”
这一点慕烟华自然心知肚明。她应了一声,摇了摇慕落雪胳膊:“哥,你还没回答我,这一次回来……”
慕落雪笑容微敛:“明日一早便要走。”
慕烟华一阵失望:“这么快?”
“舍不得我?”
“自然舍不得!”
“不如烟华随我回宗门?以你的天资……”
“不!”慕烟华一愣,低垂下眼帘,“我想再历练二三年。”
“沧浪剑派虽还不错,但烟华值得更好的。”慕落雪也不在意,忽而道,“此次路经黄沙城,实则是来借道。待明日人员到齐,便会通过传送阵去望海城。”
慕烟华心头一跳:“望海城?”
“也不是什么秘密,再过些时候,估摸着黄沙城便会传开了。”慕落雪轻轻颔首,“昨日巳时三刻,望海城荒野之地有秘境出世。”
慕烟华猛地驻足,急声问道:“此言当真?”
这个时候望海城哪里有什么秘境出世!
唯一出现过的一个,便是将在三十五年之后现世,她上辈子最后查探的那个秘境。
昨日巳时三刻?巳时三刻!
倘若她记得没错,那正是她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
慕烟华神情有些恍惚,眸中渐渐失了焦距。
当初的惨烈早已遗忘在记忆的角落,唯独剩下那一道绝艳的紫电。
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紫!
时至今日,慕烟华还清晰地记得它穿行的轨迹,状似最锋锐的剑芒划破长空,瞬息万里。
“噼里啪啦!”
慕烟华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刻,紫色闪电就在眼前,电火碰撞激起的轻响就在耳边。
没有人看到,慕烟华幽深的眸底,两道细碎的紫光正忽明忽灭。美丽到近乎梦幻的紫,就像与生俱来印刻在瞳孔中的图腾。
“烟华?”慕落雪疑惑的询问仿佛自遥远的地方而来。
慕烟华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只觉得一点紫光突兀出现,蓦地化作一片紫色的汪洋,将她整个淹没在内。
深紫的浅紫的海水包裹着她,带着她载沉载浮。
紫色光晕流转,如梦似幻。
慕烟华不禁迷失其中。
“烟华?烟华!”
慕落雪的呼唤近在咫尺,慕烟华猛地回过神来,微垂下眼帘,掩住其中来不及藏起的惊叹。
“怎么了,烟华?我看你神情恍惚,可是有事?”
“无事。”慕烟华露出一丝笑来,“哥,那望海城秘境的情况,你能给我讲讲么?”
慕落雪上下打量着慕烟华,见她确实再无异常,便点头答道:“根据传来的消息,那秘境虽是最新出世,却像是早早被人查探过,里面不知何故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留下。不过既然得了消息,不去看看总归不甘心,说不定还有几样藏在隐秘处,不曾被人发现。”
慕烟华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深以为然:“世人大多以为自己是幸运儿。”
慕落雪一阵轻笑:“烟华倒是看得通透。”
慕烟华笑而不语。
说话间,慕家大门已在眼前。
慕城带着慕易寻孙庆治伤,慕言、慕宏往三长老处报告事情原委,慕落雪自去见慕云鹤。
慕烟华言道与王潇潇一战有所领悟,暂别慕落雪回了居住的小院。
合上房门,慕烟华快步行至床榻边,脱下鞋子便盘膝坐下,行动间带着些急切。
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复杂心情,她缓缓地将心神沉入意识海。
空旷昏暗的意识海深处,静静悬浮着一个流光溢彩的九色光团。
这是慕烟华的灵魂本源所在。
九色光团四周,向外漂浮着浅白色雾气,大约方圆丈许,是灵魂本源逸散出的精神力。还未突破至先天境,精神力尚未蜕变成灵识,显得单薄、脆弱。
意识海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紫光,无声无息地悬浮在那里,璀璨耀眼,给整个空间都染上了一层迷蒙的紫。
这是当初那道紫色闪电?
趁着劈中她眉心的瞬间,这紫色闪电钻入了她的意识海,并始终潜藏在她神魂深处,这一回跟着一道重生回来了?
慕烟华分出一丝精神力,小心翼翼地碰触。
“嘭!”
仿佛最华丽的烟花当空绽放,紫色光团整个炸了开来,散成点点光晕,往意识海四面八方延伸开去。
慕烟华浑身一震,意识海中似乎有某种限制被炸得粉碎,像是开天辟地一般,昏暗的空间充满了明亮的光芒。那原本丈许大小的精神力,好似吞噬了无数灵丹妙药,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壮大起来,两丈、三丈、十丈……一直到百丈。
两世为人,慕烟华的神魂本就比一般人强大许多,这直接反应在精神力上。她练气境第三重天的精神力,几可与一般练气境第七重天的修士相媲美。
不知是不是因着重生了一回,慕烟华现今的神魂比之前又要凝实强大数倍。
但百丈精神力,这个数值委实可怕了些。恐怕许多刚晋升先天境的修士,单论精神力都还不及此刻的慕烟华。
变化还在继续,慕烟华本人却毫不知情,自然更不会知道,在紫色光团炸开的同时,贴身藏在绣袋里的那枚赤炎虎妖核,火红圆润的表面下,似有银白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点点紫色光晕不再飘散,循着某种奇妙的规律停了下来,各自探出数条细细的丝线,相互勾连,化作道道繁复玄奥的轨迹。以原来的紫色光团为中心,最终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奇诡符箓。
整张符箓呈紫色,光华流转,美丽非凡。它慢慢旋转着,自外到内变化着,逐渐由明亮变得暗淡,由简单过渡到复杂,核心处似乎还掩藏什么东西,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紫色符箓自动到静,悬浮在慕烟华意识海下方。
在紫色符箓停下的同时,那壮大至百丈的精神力似是到了一个临界点,猛地一颤之后往回缩,一直减小到十丈大小。
淡薄的白雾经过压缩,相较之前密实了数十倍,形成了一种介乎气体与液体的特殊状态。
修士从炼气境大圆满晋升先天境,精神力往灵识蜕变之时,便会出现这种情况。慕烟华以炼气境第三重天的修为,意识海提早发生这种异变,倘若旁的修士见着,怕是要不顾形象直呼妖孽了。
此时此刻,慕烟华整个意识海一片光明。
底层一方巨大的紫色符箓,外圈最是明亮,越往里越暗淡,散发着淡淡紫光。紫色符箓之上,悬浮着慕烟华的灵魂本源,包裹在十丈方圆的精神力海洋里。
慕烟华精神力再次探出,轻轻碰触那紫色符箓的最外圈。
整个外圈猛地一亮,流转过无数玄奥的字符,顺着慕烟华的精神力,往她的灵魂本源而去。
明亮的光点一点一点熄灭,尽数化作一个一个字符,依次印入慕烟华灵魂本源,便是想忘亦再也忘不掉。
待得最后,整个外圈都剥落下来,消失不见。
渐渐的,字符成句成章,连成一篇玄妙功法的一部分。
混元经第一层。
☆、浮光掠影
天朗气清,和风徐徐。
慕烟华足尖轻点,立在院子里一株桃树伸出的枝桠上,整个身子如若无骨,好似成了桃树的一部分,随着清风左右摇摆。她掌中一册蓝封书籍,十几页模样,正是用那枚三长老给予的令牌换来的功诀,黄品高级身法浮光掠影。
这一门身法,慕烟华上辈子也曾学过,这会儿要将之施展出来,让其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自然要重新再学上一遍。
距离意识海异变已过了两日。
这两日,慕烟华送走了慕落雪,随后去了藏锋院一趟挑选功诀,便再不曾外出。
精神力的蜕变与大幅增长,让慕烟华很不适应。练气境第三重天的修为,根本无法支撑起介于练气境大圆满与先天境第一重天之间的精神力。
身体跟不上意识,这别提有多难受。
除了花费时间精力磨合,使两者达到步调一致之外,慕烟华别无他法。
紫色符箓还静静悬浮在慕烟华意识海,从中得到的混元经字字珠玑,神妙非凡。比之她现下主修的功法先天一气诀,毫无疑问要强上无数倍。
先天一气诀为玄品低级,慕烟华虽不知混元经品级,却知其必定远远高于玄品。
或许地级,或许达到了天级。
回想起得到混元经的前后,慕烟华暗自猜测,难免心中欣喜激动。
她怕是接受了一个了不得的传承。
强自按捺下情绪,慕烟华不得不压住立刻修炼的冲动。混元经的起|点便是先天境,离她此刻的修为还有些远。且要顺利完成功法上的转修,她必须寻一个最好的时机,容不得出现一丝差错。
慕家人多眼杂,显然不是好地方。
过上几日,待得精神力磨合完毕,还需想办法出行一趟。
紫色符箓的出现,让慕烟华冥冥中有所感应,要往那望海城秘境一探。
“烟华,你在么?”
“父亲!”
慕烟华身形一晃,如同一缕无形无相的微风,轻飘飘站在了慕云鹤眼前。
“您怎么有空来?”
慕云鹤上下打量着慕烟华,语中带着明显的笑意:“听说烟华最近长了本事,前日踢断了王家小子好几根骨头,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生出了三头六臂。”
慕烟华面色微冷:“他活该!”
“是为了慕易?”
慕烟华绷着脸点头。
“你做得好!没丢了我慕家脸面!”慕云鹤欣慰大笑,“敢于挑衅我慕家,不管是谁,就该狠狠打回去!”
“父亲?”
慕云鹤含笑看着慕烟华:“我本以为,除去跟清晨相关之事,你再不会为其他人愤而出手。现今看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你没有让我失望。”
慕烟华心底酸涩,喉间发堵:“以前是烟华年少轻狂,日后再不会了。”
“烟华长大了。”慕云鹤轻轻一叹,忽而问道,“清晨那孩子在黑风崖上好几日,烟华好似未去看过?”
慕烟华一顿,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有捏成拳:“清晨姐姐这一回做错了,大长老罚她思过一月,我想着还是不要前去打扰为好。”
“这是为何?”
“自从大伯过世,父亲将清晨姐姐接到身边抚养,烟华同情她失了双亲疼爱,一直视她为至亲姐妹。父亲应当也知道,她比烟华还年长二岁,却事事依赖烟华而行。”
“烟华觉得自己更像长姐。”慕烟华沉吟着,思考该怎么措辞,“前几年便罢了,现今我已十一岁,清晨姐姐亦年满十三。人总归要依靠自己,清晨姐姐该有独立的空间,而非依附着其他人而生。”
慕云鹤默然:“清晨这些年,确实……到底是你大伯唯一的血脉……”
“父亲,我都明白。”慕烟华拽着慕云鹤手掌,“等清晨姐姐自黑风崖归来,我会向她致歉的。”
慕云鹤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关于慕清晨的种种,慕烟华实在不知该怎么说起,更不知如何才能让他相信,进而对她生出防备之心。
至少现在的慕清晨还是安全的。
慕烟华唯有这般安慰自己,并暗自决定牢牢盯死慕清晨,不放过她任何方面的一举一动。
“父亲,我想求您一件事。”慕烟华轻轻摇晃着慕云鹤胳膊。
慕云鹤挑了挑眉:“这还是烟华头一次开口求我,我可得好生听听。”
“上一回迷踪岭外围试炼,我觉得收获颇大,修为境界提升迅速,比闭门修炼强上许多,便想着外出历练一段时间,望父亲应允。”
“不行!”慕云鹤面色一沉,断然拒绝,“烟华,你如今不过炼气境第三重天,倘若出点意外,连着自保之力都没有,怎可随意离开家族?”
慕烟华也不气馁,继续问道:“那依父亲看,何时才可独自出行?”
慕云鹤沉默了片刻:“最低炼气境第七重天。”
慕烟华笑了:“倘若我能在炼气境大圆满手下逃得性命?”
“烟华此言当真?”慕云鹤明显有些不信。
慕烟华胸有成竹:“自然不假!”
慕云鹤深深看着慕烟华:“有何凭证?”
慕烟华一脸坦然:“父亲可随时出手相试。”
慕云鹤目光落在慕烟华掌中的书册上,面上神情严肃起来:“黄品高级身法浮光掠影?我记得你两日前才得到它。如若你的依仗在此,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太小瞧了炼气境大圆满!”
“炼气境的每一重天,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烟华,我承认你天赋悟性都极佳,甚至可酌情越级挑战。但天资是天资,实力是实力,万不可因着旁人赞一声天才便忘了天高地厚!是什么让你以为,炼气境第三重天可在炼气境大圆满手下保得性命?”
“倘若我记得没错,两日前你刚在王潇潇手上吃了亏。王潇潇正是炼气境大圆满,你可对上她一招不败,可接得下她第二招?”慕云鹤眸光如电,直逼慕烟华,言语间甚至带上了些许厉色,“烟华,你尚年幼,当凝神静气,打好基础,而不是好高骛远、走上岔路。”
“父亲,烟华并非虚浮之人,自是知晓轻重。如若不是与王潇潇正面对上,而只是在她手上走脱,我有八|九成把握。”
逃命与硬碰硬完全是两回事。
慕烟华眼中透着坚持,望着慕云鹤不闪不避,正色道:“请父亲出手,但凡有所不敌,此后我绝不再提外出历练之事!”
慕家往昔有独自外出历练的子弟,至少要达到炼气境第七重天,慕烟华却等不了那么久。
偷偷外出不现实,她必须得到慕云鹤的支持。
“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便如你所愿。”
慕云鹤沉默半晌,终是松了口,将先天境第八重天的修为压制到练气境第三重天,“我会在出手之时逐渐提升修为境界,你可小心了!”
慕云鹤打定主意要敲打敲打慕烟华,将她可能存在的得意忘形狠狠打下去,不等话音落地,便将炼气境第三重天的境界发挥到极致,右手成爪向慕烟华抓去。
慕烟华早防着这一招,足尖轻点退得轻松,黄品高级身法浮光掠影信手拈来,似无迹可寻。
“好!”
慕云鹤眼中一亮,大赞了一声,放开修为提升至炼气境第五重天,瞬间速度加快了一倍有余,招式不变抓向慕烟华。
慕烟华身形同时加快,仿若一只翩跹的蝶,沾之即走,总能恰到好处避开慕云鹤的动作。
这般十数招之后,慕云鹤将修为提升至炼气境第六重天,接着是炼气境第七重天,再是第八重天,第九重天,最后至炼气境大圆满!
面对炼气境大圆满的慕云鹤,慕烟华已感觉到相当压力。若非她有着上辈子先天境第九重天的感悟在,若非两日前意识海异变,单论精神力已可与炼气境大圆满相较,此时她绝对支撑不下片刻。
慕云鹤出招越来越快,炼气境大圆满的气势狠狠压制着慕烟华,缩小着她的动作空间。
慕烟华仿佛惊涛骇浪中的小船,浪头一个紧接着一个打来,瞧着好像随时都要翻船,却一直顽强地冲出海浪,安然无恙。
虽惊险无比,却始终毫厘之间避过危险。
慕烟华咬着牙,浮光掠影施展到极致,双眸瞪得圆圆的,紧紧盯着慕云鹤,雪白额上冷汗涔涔,再一次避过慕云鹤一击,哑着嗓子道:“再来!”
慕云鹤脚步一顿,竟是停了下来,只望着慕烟华不说话,似乎要将她整个看透。
慕烟华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异常苍白,唯有眸光一如既往沉静坚定。
“父亲,您可是同意了?”
☆、叠浪斩
“烟华,那浮光掠影身法,你当真是前日才得?”
慕云鹤不答反问,瞪圆了眼,整颗心都在颤抖。
倘若不是一眼便可看透慕烟华的修为,他甚至要怀疑自家女儿已不知何时晋升了练气境大圆满。
慕烟华天资绝顶,以十一岁之龄修炼至练气境第三重天,这在黄沙城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甚至放到整个东南域都可排进前列。现今看来,相比起修炼天赋,她的悟性竟更为惊人可怕。
前几日三长老向他恭喜,言道慕烟华的春风化雨剑感悟颇深,已接近了大成之象,他还有些不信,只以为是三长老言过其实。
然再瞧慕烟华的浮光掠影身法……
两日啊!仅仅两日!今日是第三日!她居然将一门黄品高级身法修炼至大成!
不!不止大成!
慕烟华刚刚的表现,分明已触到这门身法的最深奥秘,隐隐有了以身化光影的圆满之象。
功诀秘技的境界,分入门、登堂、显微、大成、巅峰、圆满六个阶段。换了其他人来,两日时间怕是连入门都做不到吧?
春风化雨剑、浮光掠影身法,慕云鹤在练气境时亦都学过,自是知晓其中难度,便是让他来施展,多半都不可能达到慕烟华的程度。
不可置信!
非但不曾见过,便是连听都不曾听到过!
在这之前,无论是谁告诉他,修炼一门黄品高级秘技只需两日,他定会以为那人在说笑,在消遣他玩儿。现下事实俱在,做出这种事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等待着他的回答,慕云鹤委实不知该如何反应:“这身法……你此前学过吧?”
慕烟华心知这番表现太过了些,却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她必须以相对正当的方式展露实力,必须尽快提升修为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变故。
慕云鹤的支持对她来说很重要。
“这门身法我确是新学。只不知到底为何,修炼时好似全无阻碍,上手之快比春风化雨剑更胜一筹。演练了数遍后,竟像是曾经演练过无数遍一般,纯熟无比。”
慕烟华轻抿着唇,眉间轻蹙,状似有些困惑。
这不算是完全的谎言。事实上,自从意识海异变以来,再感悟早先修炼过的功诀秘技,慕烟华只觉得前所未有得轻松。
那一道紫色闪电所化的巨大符箓,带给她的远远不止一卷功法那么简单。她甚至有一种错觉,给她任何一门未修炼过的功诀秘技,只要有紫色符箓存在,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修炼成功。
“父亲,我欲外出历练之事,您现今可同意?”慕烟华看着慕云鹤,出声提醒。
慕云鹤心底很是纠结。放任慕烟华独自出门,这绝非他的本意,但他此前话已出口,轻易反口不得。
慕烟华既做到了他的要求,理应满足她的愿望。
不过炼气境第三重天,这修为毕竟低了些。生死搏斗与切磋较技本是两回事,慕烟华可在炼气境大圆满手下支撑片刻,不代表她真正遇事时定能逃得性命。
外面的世界远比想象中残酷,慕烟华年仅十一,以往试炼皆有家族长辈带队,从未独自出行过,叫他如何放心得下?
“烟华,我这里有一式剑诀。”慕云鹤踟蹰了片刻,终是下了决心,“这一式名唤叠浪,不在天、地、玄、黄四品之内,属于特殊秘技。仅此一剑斩出,剑势仿若海浪层层相叠,一重更强过一重,只要你真气不枯竭,理论上可将剑势相叠无数次。”
“我予你一个时辰,修炼感悟叠浪斩,只需你能顺利入门,我便应允你外出历练。”
“父亲此言可作数?”
“自然作数!”
“好!”慕烟华爽快点头,“请父亲指教。”
慕云鹤再不赘言,当下将修炼叠浪斩的注意事项一一道来,并拉开了架势亲自示范。
慕烟华听过一遍,再看过慕云鹤示范,对这一式叠浪斩再不觉得陌生。好似这两日来,她感悟其他功诀秘技一般,意识海悬浮的紫色符箓散发着浅浅微光,化作一道朦胧的紫色光影,投映在她流光溢彩的神魂之上。
光影呈现人形,手足俱全,五官却看不真切,右掌执剑起势,缓缓舞动。
一招一式看得分明,正是慕云鹤刚刚演示过的叠浪斩。
三叠浪、六叠浪、九叠浪,长剑的速度越来越快,瞬息便斩出数十数百数千下。潮落潮涨,一层叠着一层,十三重浪、二十一重浪,一直到三十二重浪,紫色的光影一阵模糊,无声无息地散了开来,消失不见。
慕云鹤只演示到十五重浪,光影却一口气至三十二重浪,两相比较之下,慕烟华如何还能不明白?
那光影施展的叠浪斩,明显要比慕云鹤施展的高明玄妙得多。
“烟华,你可瞧清楚了?”
慕云鹤收剑而立,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说不出的尴尬。
谁家修炼感悟秘技是这样的?功法奥义讲一遍,长剑在手舞一遍,紧接着问你看没看清楚。
这要是能学会才奇了怪了!
若是此刻地上有个洞,慕云鹤直接钻进去的心都有了:“要不,我再演示一遍?”
“您先让我试试。”慕烟华不觉得有何不对,紫色光影投映出的人形神奇无比,经其施展过的功诀秘技,便如同她自己感悟的那般深刻。
慕烟华自慕云鹤手中接过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朝下执剑而立。
施展叠浪斩的紫色虚影再度出现,一剑起劈风斩浪。
慕烟华双目清明,心神前所未有得集中,脑中一片空明,似乎天地间只余下掌中的三尺青锋。
这一刻,慕烟华化身为意识海中的紫色虚影,叠浪斩在她眼里再无秘密。
风起,剑长鸣,一剑三叠浪!
足尖轻点,身如青烟飘忽不定,浮光掠影身法同时展开。
慕烟华剑势一变,六重叠浪;再变,成九重叠浪!
这还不算完。在慕云鹤直愣愣的视线下,慕烟华成功斩出十一重叠浪。
“轰轰轰!”
雪亮剑芒裹挟着隐约的海潮声,去势不减狠狠撞在院子围墙上。
足可承受先天境之力的石墙表面,随着一声紧着一声的炸响,留下了一道道浅白色的剑痕。
慕烟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运转先天一气诀,带着所剩无几的真气循着经脉绕了两圈,最终归于丹田。
“烟华幸不辱命。”慕烟华眸光晶亮,雪白额上隐现一层薄汗,“以我此刻练气境第三重天的修为,至多能完成十五重叠浪,但这一击过后,将再无回手之力。”
叠浪斩一重更比一重强,越到后面叠加上去的力量越强,待到了十五重叠浪,怕是仅仅第十五重所需要的真气,便足以抵过前面十四重相加。
按照叠浪斩本身的奥义,就像慕云鹤之前介绍所言,从理论上讲,只要你真气足够,控制力足够,蓄势的时间足够,便可以永无穷尽地叠加上去。
慕云鹤呆呆地看着慕烟华走近,愣愣地接过她递还的长剑,直到慕烟华连着唤了好几声,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烟华……咳!”
被打脸了!被接二连三狠狠地打脸了啊!
慕云鹤只觉得今日所见所闻,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形成的世界观,无数固有的常识与观念被毫不留情打得支离破碎。
慕烟华表现出来的妖孽悟性,已经到了一种超越常规的可怕地步,慕云鹤心底的震撼与担忧远远超过了惊喜。
一个胜过普通人的天才,任何家族宗门都会欣然接受,但若是这个天才逆天到违背常理的地步,对她对家族可不见得全是好事。
尤其是她还未成长到足够自保。
“今日之事不要再对旁人提起!”慕云鹤恍惚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紧紧看着慕烟华严肃道,“修行之道首重静,倘若感悟修炼之时有外人在场,总归心有挂碍,恐有分神之忧。烟华以为然否?”
“父亲所言极是!”
慕烟华终于放松下来,展颜而笑,“木秀于林的道理,我怎会不知?”
慕云鹤颔首,深深看了慕烟华一眼:“三日后来凌风院寻我。”
慕烟华心下一喜:“多谢父亲成全!”
慕云鹤应了一声,交代了两句后告辞离开。
慕烟华立在原地看着慕云鹤的背影,暗道今日慕云鹤怕是受多了刺激。该庆幸因着紫色符箓的存在,慕云鹤完全没察觉到她意识海的异变,否则她怕是愈发难以解释。
紫色符箓来历神秘,且只得了第一层,重生之事又太过匪夷所思,她不知如何说起,下意识便选择了隐瞒。
慕烟华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实在做不到让慕云鹤慢慢接受她的改变。
那望海城秘境,她势在必行。
☆、临行
三日后,家主书房凌风院。
慕云鹤靠着椅背,手中拿着一个深青色的绣袋,半合着眼似是思考着什么。
“家主,烟华小姐来了。”守门的护卫尽责地通报。
“父亲。”
慕云鹤抬起眼来,搁下手中的绣袋,直视慕烟华:“可是真个决定了,不再更改?”
慕烟华重重点头,不避不让与慕云鹤对视:“宝剑锋从磨砺出,我不想永远躲在父亲的羽翼之下。”
“我便知道劝不动你。”慕云鹤低叹了一声,难免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你这倔强的性子,简直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慕烟华默然不语,实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里面有我为你准备的一些东西。”慕云鹤回过神来,将搁在桌子上的绣袋往前推了推,“你拿着,出门在外用得着。”
慕烟华接了过来,拉开杏黄色的绳扣,精神力往里一探:“芥子袋?”
袋子内的空间不大,丈许方圆而已,里面整齐的放着一个白玉瓶、一叠符箓,以及一小堆灵石,灵石上品、中品、下品的都有,其中下品最多。
慕云鹤看着慕烟华动作,点头道:“这芥子袋品质不高,却能让你方便不少。”
“多谢父亲。”这一份心意让慕烟华很是感动。
慕云鹤伸手入怀,取出一枚浅蓝色玉符,起身行至慕烟华面前,亲自戴在她颈上:“这是我向老祖宗求来的防御符,你戴着切不可离身。此符可挡先天境大圆满三击,你必须答应我,但凡你有用到它的一日,便需立刻返回家族,绝不得再停留!你可听到了?”
这一番话,尤其是最后两句,慕云鹤说得极为严厉。
慕云鹤口中的老祖宗,想来是那位筑基境大圆满的慕家先辈吧?当日受太元宗三名同境界的修士围攻,最终被逼含恨自爆,血洒长空。
慕烟华神色肃然,郑重应声:“我答应。请父亲放心,我绝不会让您担心。”
慕云鹤摆了摆手:“临走前去向清晨道个别。”
“我会的,父亲。”
慕烟华眸光闪了闪。慕清晨在黑风崖思过已有数日,却不知她过得可还好,倒确实该与她好生道个别。
再闲话了两句,慕烟华便离了凌风院。刚走出不远,却见得一人匆匆往这边来。
“元浩?”
十二三岁的少年,迎着日光跑过来,额上隐现一层晶莹薄汗,正是当日青云堂向慕烟华请教,现今已成功突破至炼气境第一重天的慕元浩。
慕烟华停下脚步,“你来寻父亲?”
“烟华小姐,是你啊。”慕元浩眸中一亮,咧嘴笑开,“祖父有事让我禀告家主。”
慕元浩的祖父,自然是执掌慕家族规的大长老。
“父亲正好在书房,你直接过去便是。”
“烟华小姐!”慕元浩叫住欲走的慕烟华,压低声音道,“是慕清晨的事。”
慕烟华一皱眉:“她怎么了?”
慕元浩见慕烟华不像是生气,微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慕清晨只有淬体境第二重天,连日呆在黑风崖,受那罡风吹刮,便有些支撑不住。就在刚才,看守黑风崖的护卫例行巡视,发现她晕厥在山顶,情况似有些不好。”
“她人在何处?”这本在慕烟华预料之内,却不想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没有了她的帮助,以慕清晨淬体境第二重天的修为,想在黑风崖呆满一个月,基本上没有什么可能。
“祖父知道后怕出问题,便将她带离了黑风崖,此刻安置在她自己屋里。”慕元浩看着慕烟华,“烟华小姐要去看她么?”
“为何不去?”慕烟华目光坦然,“她是慕家的一员,不是么?”
慕元浩猛地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过会儿,我也去看看她。”
慕烟华笑着点头,目送慕元浩走远,便改道往慕清晨的住所行去。
慕家族规严谨,年轻一辈之间一直存在着竞争。天资越是上佳、修为提升越是迅速,得到的资源、受到的照顾便越好。
慕清晨年已十三,修为不过淬体境第二重天,比不少七八岁的孩童都不如,所住的小院就算不是最差,亦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一间中规中矩的木板房,外带屋前一块不大的空地,如此而已。
“清晨姐姐,你在么?”
慕烟华立在慕清晨房门前,指节轻轻叩击了两下。
里面传来慕清晨中气不足的声音:“烟华?进来吧。”
慕烟华推门而入,往慕清晨床榻处行了几步。
“清晨姐姐,你可好些了?”
慕清晨苦笑一声,强撑着自床榻上坐起:“烟华,你会不会笑我无用?”
不过几日工夫,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原本白皙的皮肤因着罡风吹刮变得暗黄粗糙,一双乌黑的眼睛显得格外大,正含着泪光直直看着慕烟华。
“大长老令我黑风崖思过一月,我却连五日都未坚持住。他一定对我失望之极,二叔若是知道了,定也不会高兴……”
慕烟华站在原地冷眼瞧着,再没有像往日那般顺着慕清晨,千方百计拿话安慰她。
慕清晨蓄在眼眶里的水雾终于化作眼泪,缓缓淌下:“烟华,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不然我在黑风崖那几日,你为何不来看我?”
看你作甚?为你抵挡那日夜不停的罡风么?
慕清晨此刻的狼狈,又怎抵得过慕烟华心底的恨意!
“前日我新得了一门黄品高级身法,一心琢磨着怎么修炼感悟,倒未在意其他事。”
慕烟华淡淡说着,紧紧盯着慕清晨,果然从她泪眼深处看到了一丝隐藏极好的嫉恨。
她早该知道,上辈子慕清晨能做出背祖忘典之事,绝对不可能是偶然,更不可能是临时起意。那样疯狂的恨意,半点不留余地的狠辣,没有长年累月的积累,却是从哪里来?
慕清晨!慕家到底哪里对不住你!我慕烟华又哪里对不住你!
“清晨姐姐,我没有生气。我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只是恨不能立刻掐死你!“这一回我来,除了看看你,还想向你道个别。”
“道别?”慕清晨一惊,一颗泪珠还挂在眼角没有落下,样子颇有点滑稽,“你要去何处?”
“我欲外出历练,至年底大比再赶回来,父亲已应允。”
“二叔答应了?那我怎么办!”
慕清晨一脸不相信,下意识地大叫出声,随即掩饰性地捂住嘴巴,讪讪解释道,“我是说,烟华你才炼气境第三重天,这时候外出历练,实在太过危险。你要不要再考虑一番?”
慕烟华眸底划过一丝寒芒,淡淡回道:“我意已决,清晨姐姐不必再劝。”
慕清晨神色变幻不定,忽而巴巴地望向慕烟华:“我不放心你,不如我与你同去?”
呵!
慕烟华心底冷笑:“外出历练不比家里,我怕没有办法护你安全。”
慕清晨毫不犹豫:“我不怕!”
“清晨姐姐不用担心,我已经拜托了元浩、慕言他们,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会照顾你。”慕烟华清凌凌的目光锁定慕清晨,硬是阻得她再无法开口,“我瞧着你伤得不轻,便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待完全恢复了再去青云堂不迟。”
十三岁的慕清晨毕竟不够成熟,几句话工夫便让慕烟华轻易试探出跟脚。
眼瞧着目的达到,确定了心中某些猜想,慕烟华自不愿再多做停留,当下敷衍了慕清晨两句,便即告辞离开。
慕清晨双手紧紧捏着锦被,死死盯着慕烟华的背影,眸光闪烁,面沉如水。
☆、连斩三人
第二日一早,慕烟华不曾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离开了慕家。
她没有选择传送阵,打算横穿过整个迷踪岭外围,抵达池州港,走水路往望海城。
此一行目的很明确,尽快提升修为至先天境,平安进入望海城秘境。
因着紫色符箓的关系,慕烟华隐隐有所感应,最好在进入秘境之前晋升先天境。而意识海的异变,让她精神力暴涨的同时,自身修为亦将迎来一个飞速的提升期。
出了黄沙城,不过行出五六里地,渐渐地便看不见人烟了。
慕烟华未在路上停留,施展起浮光掠影身法,往迷踪岭方向靠近。
迷踪岭位于黄沙城二十里之外,慕烟华全力施为之下,不过一盏茶工夫便停在了入口处,瞧着眼前不知绵延盘亘多少万里的山林。
太阳已升了起来,金色的日光铺洒一地,却照不进遮天蔽日的林中。有风吹过,带起枝叶“哗啦啦”作响,还有深处不知名妖兽的嘶吼。
慕烟华轻抿了抿唇,抬步迈入林间。
四下里很是安静,足下踩着绵软的枯枝烂叶,慕烟华凝神静气,执剑在手,不敢有丝毫放松。
慢慢地深入迷踪岭,至一处平坦空旷之地,她蓦地驻足转身。
“跟了我这么久,还不出来么?”
冷冽的语声尚带着一丝稚嫩,凝成一束往前方一片矮树丛而去。
“小丫头有点本事,怪不得敢独自一人出城!”
低矮的树丛后,转出来一黑袍老者,身量不高,面色黝黑,骨瘦如柴,两只绿豆大的眼睛紧紧盯着慕烟华,“喋喋”怪笑。随着黑袍老者现身,接二连三又有四名修士自藏身之地出来,四面八方散开,将慕烟华的所有退路封死,向着她包围过去。
黑袍老者为炼气境第八重天,另外四名修士一名炼气境第七重天,一名炼气境第五重天,剩下的两名皆为炼气境第六重天。
五人!个个修为强于慕烟华!
慕烟华心底杀意起,冷声道:“王家人?”
“你倒是不笨。”黑袍老者一脸玩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慕家年轻一辈第一天才?嘿嘿!我还从未杀过所谓的天才,那滋味一定不错!”
“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嗤!您老说的该不是王东远吧?”慕烟华身子紧绷,暗自蓄力,“他那双腿不知可曾接上?”
“小丫头找死!”黑袍老者勃然大怒,真气鼓动,身上衣袍猎猎作响,右手五指成爪,指间气劲爆发,威势不凡,向着慕烟华狠狠抓去。
这一下若是抓实了,慕烟华不死也得残。
“还不动手!待成功击杀这小丫头,公子自会记尔等大功!”
慕烟华冷哼一声,并不硬接。浮光掠影施展开,像是一条没有重量的影子,倏然避过黑袍老者一击,长剑轻颤,卷起绵绵清风细雨,直刺左侧那名练气境第五重天的修士。
“拦住她!别让她逃了!”
十拿九稳的一抓落空,再看慕烟华突击方向,正是包围圈中最弱的一点,黑袍老者立时认为慕烟华是要逃跑。
那练气境第五重天的修士一惊,只觉得置身于暖风斜雨间,心生闲适愉悦之感,心知落入了慕烟华剑势内,便忙忙提剑抵挡。
可惜他快,慕烟华的长剑比他更快!
“哧!”
雪亮剑尖仿若一道闪电,瞬间露出狰狞的獠牙,将脆弱的脖颈刺了个对穿。
长剑退,带起一蓬鲜红血雨。
那修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眼珠子凸出眼眶,满脸的惊惧与不敢置信,长剑早不知何时落地,手捂着脖子整个人栽倒。
慕烟华一剑杀一人,却丝毫没有喜意。浮光掠影身法运到极致,身形飘忽快如鬼魅,剑势急转,和风细雨变疾风骤雨,直指离得最近的那名练气境第六重天修士。
快!实在是太快!
接近圆满的浮光掠影身法与春风化雨剑相结合,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威力。
虽是黄品高级秘技,但因着慕烟华感悟境界高,竟依稀能与一般玄品低级秘技相较。而玄品的秘技,其真气的消耗量绝不是练气境可支撑。练气境的修士便是修炼了玄品秘技,战斗中亦轻易不会使用,除非到了要拼命的时候。
但凡玄品秘技出手,仍是无法灭杀对手,接下来便只能任人宰割。
以黑袍老者为首的五人,年纪都已不小,既甘为王家走狗,又如何会有玄品秘技傍身?
慕烟华的真实战力本不能用表面的修为来衡量。
这一上一下之间,哪怕这几人论修为皆比慕烟华高出不少,单凭王东远的描述,严重低估了对手实力,一时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王东远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不过几日工夫,慕烟华得了神秘的紫色符箓,修为虽还在练气境第三重天,实力却已有了极大的提升。倘若此时让她再次面对王潇潇,短期内当可立于不败之地,绝不可能像当初那般狼狈。
“哧!”
那炼气境第六重天的修士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雪亮的长剑划破长空,往他喉间要害刺来。速度算不上快,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剑芒临身的轨迹,却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空气像是一下子重了数十倍,整个人陷在粘稠的泥沼里,手足都被绵密的丝线一圈一圈缠住。
想动,动不了!
直到喉间一凉,眼前一片血红。
春风化雨剑再斩一人,慕烟华一步迈出,手中剑势再变,隐隐有海潮之声发出。
一剑三叠浪!
剑势一重紧接着一重,裹狭着气势万钧,似慢实快地重重横斩。
“当!”
青锋三尺与厚背刀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剑身纤细,大刀厚重,两者的对比异常明显,角力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气爆之音响过,厚背刀颤抖着,连退了三大步。
厚背刀退,三尺青锋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三叠浪之后卷起六叠浪。
“当!”
厚背刀终是承受不住一重强过一重的力道,在几下之后脱手而出,远远地落地。
慕烟华自不会错过如此机会,凌厉剑芒带起一颗大好头颅,再斩一人。
转瞬之间,五人去其三,只余下领头的黑袍老者,以及那名炼气境第七重天的修士。
这一番变化发生得太快,黑袍老者还未反应过来,慕烟华已暴起发难,借着秘技之威强斩三人,成果颇丰。
黑袍老者五人分散开,原是防止慕烟华逃跑,不想反被她利用来各个击破。
甩开剑身上的血渍,慕烟华轻喘了一口气,剑指黑袍老者:“现下轮到你们了。”
黑袍老者与剩下的那名修士已聚在一起,面上早不见了初时的轻松之色,望着慕烟华的目光皆带着些许惧意。
慕烟华不动,他们也不敢先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双方对峙着,谁都不曾先出手。
“小丫头在拖延时间!”黑袍老者忽而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吼道,“方才她用了这么多招秘技,真气定然所剩无几,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不过虚张声势!”
“你我快快动手!否则待她回了气,今日谁也逃不掉!”
☆、危机
黑袍老者与那剩下的修士再不敢分开,齐齐扑向慕烟华。
慕烟华不退反进,向前迈出一步,像是跨越了空间一般,瞬间来到那黑袍老者眼前。
一剑九叠浪!
长剑微颤间,海潮之声愈发明显,剑势一重叠着一重,甚至隐隐显出了海蓝色的波纹,演化出潮起潮落的景象。
方才慕烟华连斩三人,确实消耗了不少真气,却绝对没有黑袍老者想象的那么多。
不过示敌以弱,伺机战而胜之。
黑袍老者眯起绿豆大的眼,面上几不可查地一怔,似是想不到慕烟华会弃那炼气境第七重天的修士,而选择直接对上他。
“这是你自己找死!”
黑袍老者心底冷哼,半点不惧。
他可不是那几个炼气境第五重天、第六重天的废物!
炼气境第八重天修为,比之慕烟华年长数倍的岁数,自然意味着超出不知多少的临战经验,黑袍老者完全有理由俯视慕烟华。
“叮!叮!叮!”
慕烟华长剑与黑袍老者肉掌相接,竟发出一连串金铁撞击的声音,爆出点点火花。
很显然,黑袍老者定是修炼了一门锻炼肉身的秘技,双掌坚硬如精铁,可与利器相媲美。
“小丫头,你的运气到此为止了!”
黑袍老者连接慕烟华数招,只觉得她虽秘技精妙,奈何修为实在太弱,真气的强度比他差上一大截,不由地心下大定,暗道慕烟华本事不过如此。
他鼓动丹田,锻体功诀运到极致,周身泛起一层黑光,整个人一下子瘦了一圈,真正成了一个裹着一层人皮的骨架子。
“当!当!当!”
黑袍老者任由长剑劈斩在身上,双掌犹如穿花蝴蝶,向着慕烟华抓去。
慕烟华紧拧着眉,浮光掠影身法丝毫不乱,东一摇西一摆,跳移腾挪,游鱼一般灵活滑溜,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避开黑袍老者的攻击。
黑袍老者得意地大笑,自以为胜券在握,掌间连连带起气爆之音,步步紧逼。
慕烟华久攻不下,陷入了最为不利的消耗战中,还要防着那炼气境第七重天的修士偷袭,一时间危机大增。
这般下去必败无疑!
芥子袋中有慕云鹤准备的符箓,其中大半在激发之后,相当于炼气境大圆满一击,只需一张便能将这黑袍老者重伤,甚至灭杀。
慕烟华却不想动用,更不想依赖这些外物。
她还有机会,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慕烟华当机立断,弃用真气消耗颇大的叠浪斩,亦未选择之前连连奏功的春风化雨剑,而是以基础剑法中的一招平刺,毫无花俏地往黑袍老者面门直去。
黑袍老者大喜,只当慕烟华真气耗尽,黔驴技穷,双掌抓向慕烟华长剑。
“锵!”
长剑之上没有半分力道,黑袍老者轻轻松松便将之抓在掌中。
这不可能!
黑袍老者大惊失色,正正对上慕烟华沉寂无波的眼。
这是慕烟华自动弃剑!
弃剑同时,整个抢进黑袍老者怀里,右掌轻飘飘地印在黑袍老者左胸之上。
黄品高级秘技,寸劲。
黑袍老者锻体秘技或可炼皮炼肉,甚至炼筋炼骨,却无论如何炼不到五脏六腑。
慕烟华本为重生之人,上辈子最高曾晋升至先天境第九重天,又怎可能只会春风化雨剑与叠浪斩?
寸劲一掌,劲力透过皮膜肌肉,直接作用在脆弱的内脏上。
“啪!”
黑袍老者的心脏仿佛一颗熟透的桃子,被人用巨力狠狠敲击,整个炸得稀烂。
“你……”
黑袍老者身形一顿,张口喷出一蓬夹带着暗红碎片的血雨,直挺挺地倒下。
慕烟华收回长剑,强忍着丹田因真气使用过度而引起的隐隐抽疼,咽下涌到喉间的一口淤血,转过身来冷冷望向剩下的那名修士。
“你、你、你居然杀了吴老!”
那修士像是见了鬼般瞧着慕烟华,满脸的惊惧与不信。
黑袍老者与慕烟华相斗,出招速度实在太快,他站在边上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瞅准时机抽冷子给慕烟华来上一下。
刚刚慕烟华变招太快,黑袍老者败得也太快,他甚至都没有看清两人的动作。
慕烟华弃了剑,然后黑袍老者便死了!
连着黑袍老者都斗不过慕烟华,他还留在这里作甚?
逃!逃得远远的!
逃离慕烟华这个索命无常!
此念一起,斗志全消。
那修士被慕烟华吓破了胆,只恨父母没有给他多生一双腿,转过身便往来时的路狂奔,连着背后空门大开都顾不得了。
慕烟华又如何能放他归去?
当下足尖一点,浮光掠影身法起,转瞬掠至那修士身后,春风化雨一剑留下了他的性命。
至此,慕烟华以一对五,五人全灭。
还未等她松一口气,忽而一阵冰冷杀气临身,让她全身寒毛尽数乍起,仿若置身冰天腊月。
危险!前所未有的危险!
比之遭遇五人围杀还要严重数十数百倍的危险!
越是危险,慕烟华越是冷静。
全身的感官调动起来,意识海空明一片,心神极度集中,将身周数十丈范围尽数收在眼底。
早已空空如也的丹田再度运转起来,一丝一缕极细微的真气衍生出来,慢慢壮大。
静!四下里很安静!危险的感觉却未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退!退!退!
慕烟华咬紧牙关,全力施展浮光掠影身法,想要后退。奈何身体像是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怎么都无法移动分毫。
“啵!”
体内某种限制破碎,一股绵绵不绝的暖流自丹田升起,向着全身经脉流转。
炼气境第四重天!
在这危机时刻的压力下,慕烟华居然临阵突破,晋升至炼气境第四重天。
强大了一倍不止的真气冲刷而下,身体上的禁锢似乎松动了一丝,慕烟华敏锐地抓住机会,轻烟一般飘起,往后连退三丈有余。
三丈不够,再退三丈!
“轰!”
慕烟华还未完全退开,一个巨大的银色手印从天而降,重重地轰在她方才所在之地。
滚滚气浪向着四周蔓延,慕烟华首当其冲,被其掀翻在地滚了两圈,那口强咽下的淤血再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
“咦?”
一个浅淡的语声带着些许惊讶,轻轻地在慕烟华耳边响起。
慕烟华抬起眼来,却见一青袍中年男子,背负着手立在十步之外。
☆、生死一线
真气外放!法相显形!
这青袍中年男子是先天境!
慕烟华反手抹去唇角的血渍,握紧手中长剑,慢慢站起身来,已是将眼前的男子认了出来:“李向阳?”
中年男子狭长的眉略略一挑,眸底闪过一丝讶然:“你认得我?”
慕烟华一哂。
认得!怎会不认得!
王、李两家先天境以上的修士,便没有慕烟华不认得的!
李向阳为李家现任家主堂弟,此时刚突破至先天境不久,为先天境第一重天。待得慕家血案发生当日,已是先天境第七重天。
“李家主当真大手笔,竟将你派了出来。”
练气境与先天境的差距,曾经晋升过先天境第九重天的慕烟华自然很是清楚,其中的鸿沟就如天上的浮云相较地上的淤泥一般。
“倘若不是我来,又怎知道慕家这一辈已成长到这般地步?”李向阳一步一步向着慕烟华逼近,属于先天境第一重天的气势逐渐提升至顶峰,“王鸿羽这个蠢货,我那外甥受了这么大委屈,他还念着什么规矩,任由阿远自个儿折腾,真真蠢笨至极!”
“今日既然我在此,便由不得你逃脱。你也别怪我以大欺小,谁让你生在慕家,而你慕家又一心与我李家为敌!”
黄沙城多年来一直是慕、王、李三家三足鼎立,王、李两家互相联姻,暗地里的摩擦另说,表面上还是极为和睦的。慕家与王、李两家明争暗斗,倒是从未彻底撕破面皮,一直维持着一种潜在的默契。
年轻一辈的事儿止于年轻一辈,先天境以上的修士不会随意插手。
这种默契随着李向阳的此次出现,日后怕是再也不复存在。
慕烟华默然不语,眸光平静地瞧着李向阳走近,隐藏在背后的掌中,已捏着一叠七八张各式各样的符箓。
慕家有慕落雪、慕烟华,王家除了王潇潇,李家除了李承景,剩余的小一辈皆不堪造就。王潇潇、李承景二人加起来,现今瞧着都不如一个慕落雪。这两家为着往后着想,借口对慕落雪、慕烟华加以打压,实则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一次,李家做得比王家彻底罢了。
淡淡扫了一眼慕烟华握在手中的长剑,李向阳气势愈盛,明显带上了些许杀意。
慕烟华觉得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呼吸渐渐困难,双足站立不稳,整个人都要往地上瘫软。
眼皮撑不开了,慕烟华干脆闭上了眼睛。依靠精神力之助,灵觉反而更是敏锐。
李向阳伸出手来,张开五指对准了慕烟华,凭空缓缓握紧。
沉重!窒息!
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四周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又仿佛被强行塞进一个狭小的容器,拥挤得血肉都快扭在一起,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慕烟华口中全是腥甜的味道,背脊挺得笔直,刚突破至炼气境第四重天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引得丹田与经脉撕裂般抽疼。
但这疼相较于李向阳施加在她身上的巨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等等,再等等,此刻还不到时候。
慕烟华指间用力,捏紧了掌中的符箓。
真气一丝一缕灌入符箓中,那七八张符箓散发出或红、或蓝、或紫的幽光。
李向阳离她还剩五步、四步、三步、两步……
就是现在!
慕烟华猛地睁开双眼,手中符箓往李向阳面门打去,身形却是以浮光掠影身法暴退。
“轰!轰!轰!”
红色的烈火符,蓝色的寒冰符,紫色的引雷符,那七八张符箓被慕烟华真气催动,全数炸作一团。
相当于七八名炼气境大圆满同时攻击,李向阳为先天境第一重天,虽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猝不及防之下,仍是受了点轻伤,席卷的气浪波及到长发衣袍,瞧上去有些狼狈。
“该死!”烟尘散去,李向阳甩着袍袖,一脸暴怒地咆哮,“慕家丫头!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他怎么也想不到,慕烟华除了一手精妙剑诀,随身还带着这许多符箓。他防着她出剑,却未防着她其他小动作。
她便是再天才,炼气境第四重天的修为,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却不想终日打雁,今日竟被雁啄了眼睛。
慕烟华却顾不得李向阳的反应,强行运转真气让她伤上加伤,连着吐出好几口逆血,这才觉得心口舒服了一丝。
浮光掠影施展到极致,两边的苍翠古木往后飞退,瞬间已掠出数十里。
慕烟华身如光影,似乎完全融合进斑驳的树影里。她消无声息地穿过树丛,连着刚钻出树洞的一只小鼠都未惊动,已化作一阵清风远去。
渐渐的,慕烟华自身的气息消失了。
她成了这风、这树、这影子,成功地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
再掠出数里,视野蓦地豁然开朗,眼前显出一片茵茵绿草地,中央一个大湖碧波粼粼。
慕烟华毫不犹豫,几步上前,“噗通”一声跃入湖中,往下潜了数丈,寻到一处可容身的石缝,一头钻了进去。
一呼一吸,三长两短,反复吐纳数回之后,慕烟华呼吸变得极为悠长,心跳的频率几近于无,竟像是全无声息一般,成了这湖中石壁的一部分。
湖面再次恢复平静,林间清风吹过,带起层层美丽的涟漪。
慕烟华双目闭合,背后紧紧贴着石壁,墨黑长发向着两边散开,随着水波缓缓飘移。一群群不知情的鱼儿游进石缝,围着她绕了一圈,时而还用尾巴轻蹭她的面颊。玩儿够了,便又转身游了出去。
半盏茶之后,李向阳阴沉着脸,站在了湖边。
李向阳为先天境第一重天,精神力早早蜕变成灵识,往湖中探了又探,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便直接腾身而起,反身往林间追去。
日头慢慢升高,湖面倒映着蓝天白云,蝴蝶在草地上飞舞。一直很安静,期间甚至有几头低等级的妖兽前来饮水。
约摸过了一刻钟,李向阳再次回到了原地,背负着手默默盯着湖面。
时间一寸一寸过去,树影开始偏移,夕阳西下,夜幕降临,空中繁星点点。
李向阳没有理会夜间出来活动的低级妖兽,立在湖边再未改过姿势,每隔一段时间,便探出灵识往湖中查看。
一夜无事。
东方渐露鱼肚白,李向阳站了一宿,鬓发处隐现晶亮水珠。
此时的他,眸底漆黑幽深,强压着怒火,似乎一触便会如火山般爆发。
再次将灵识往湖中探去,这一回李向阳搜索得极为仔细,恨不得将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水草、甚至每一滴湖水,都查看得清清楚楚。
灵识往更深更远的地方延伸,好几次扫过慕烟华存身的石缝,却皆是一沾即过,竟然不曾发现半点异样。
在李向阳的感应中,那就是一处普通的石壁,没有任何特殊。
许久之后,李向阳收回灵识,仍是一无所获。
“轰!轰!轰!”
气怒交加之下,李向阳运起真气,挥出数个银色的巨大手印,重重地往湖面盖下。
冲天的水浪四散而起,声如炸雷,向着四周草地喷涌。无数湖中的鱼儿被浪花掀起,有些直接被李向阳的掌劲震死,有些却还活着,拍打着尾巴蹦来蹦去。
“轰!”
比方才大了数倍的水浪再起,向着两边分开,“哗哗”的水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嘶鸣。
李向阳收掌而立,凝神退了两步。
“哗啦!”
水花向着四周散开,一尾身长两丈有余的黑鱼踏浪而出,灯笼大的猩红眼珠死死盯着李向阳,张口吐出数根水箭,直直往李向阳身上去。
李向阳飞退!
那黑鱼速度却比李向阳更快,一个跃身已冲上湖岸,鱼尾一甩劈头盖脸压了下来。
这古怪黑鱼修为与李向阳相当,两肋之间不知何故生出了四足,瞧着已可在地上自由行动。
李向阳无法,只得停步应对。
古怪黑鱼力大无穷,皮粗肉燥;李向阳占据地利,胜在灵活,一时双方旗鼓相当。
李向阳与古怪黑鱼相斗,那边慕烟华因着方才湖水动荡,被水波冲刷推移着,渐渐离开了藏身的石缝,湖底暗流裹着她,向着更深的地方去。
☆、陷鱼腹
“孽畜!”
李向阳暴喝了一声,终于祭出了他的随身武器。
一双薄如蝉翼的弯刀,其上铭刻着隐约的符纹,寒光内敛,宝气森森。
倘若慕烟华在此,定会认出这又是一件宝器,比王潇潇那柄长剑的品质更佳。
李向阳得了宝器之助,如虎添翼,接连在那古怪黑鱼身上留下道道极深的刀痕,大量血水喷溅而出,将一方碧绿的湖水染得殷红。
古怪黑鱼被血腥之气刺激,火红眼珠颜色愈深,竟似要滴出血来。
它“呱呱”怪叫着,一排排水箭像是不要本钱般,喷射得更是疯狂。巨大的鱼尾显得极为灵活,一甩一拍皆带着万钧气势,留下一个个狼藉的大坑,却怎么都无法伤害到李向阳。
身上的伤痕在增多,在流血,剧烈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古怪黑鱼,眼前的小东西是多么可恶。
“呱!呱!呱!”
古怪黑鱼几声尖锐的嘶叫,声波一圈一圈延伸开去,引得李向阳耳膜一鼓,两道极细的血丝自耳内缓缓淌下。
大约是见着效果,古怪黑鱼叫得愈发卖力,刺耳的怪叫一声紧接着一声。
李向阳脑袋昏昏胀胀,动作相较之前便慢了半拍。
古怪黑鱼抓住机会,兴奋地甩过鱼尾,化作一道极快的虚影,向着李向阳横扫而过。
滚滚气浪临身,吹得李向阳半湿的衣袍猛地往后拉直。
退!飞退!
李向阳当机立断,身形蓦地后退。
可惜已经晚了!
相斗这么久,古怪黑鱼好不容易占了一次上风,怎肯轻易放过机会?
巨大鱼尾甩至半空,速度居然再次暴增,加快了一倍有余。
“啪!”
李向阳虽退得快,到底被鱼尾的余波扫过,重重地拍在身上。
仿佛被巨大的锤子砸中,李向阳瞬间口喷逆血,整个身子像是炮弹般激射而出,眨眼便撞到林间古木上。
参天的古木剧烈地摇晃了两下,居然“咔嚓”一声拦腰截断,轰然倒地。
李向阳被撞了一下,又是连续咳出几口逆血,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这才堪堪停住。
隐隐听得古怪黑鱼的怪叫由远及近,李向阳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摇摇晃晃站起身,摸出一枚浅绿色的丹药塞进口中,勉力运转真气,连着方向都未仔细分辨,一头栽进林中全力奔逃。
待得古怪黑鱼靠近,李向阳早已跑没了影。
“呱呱!”
古怪黑鱼示威似的怪叫了两声,倒也不曾入林追赶,返身奔行几步,重新跃进湖中。
身上的伤痕还在,喷涌的血水却渐渐止住。泛红的口子里,一丝一缕微蓝色的气流萦绕着,在其所过之处,切开的皮肉以极快的速度开始蠕动,慢慢生出全新的肉芽。
古怪黑鱼一路往下潜行,忽而晃了晃脑袋,大张开嘴巴猛地一吸。巨量的湖水混合着无数鱼虾,被它吸进口中,鱼虾顺着食道滑入胃部,湖水则往腮两边排出。它的体型极为庞大,跟李向阳一战又消耗极大,急需补充能量。这般进食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肚子明显膨胀一圈,才停止进食。
此时的它并未注意到,方才食用的大量鱼虾中,混进了某个特殊的东西,依然惬意地扇动着鱼鳍,返回湖底巢穴。
幽深的湖底并不黑暗。这里存在着不少美丽的生物,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或青或蓝,或红或紫,将整个湖底映照得宁静又梦幻。
古怪黑鱼慢悠悠地游动,穿过一丛绵软的蓝紫色水草,带起蓝紫色荧光点点,钻进了一个黑暗的洞口。
“哗啦!”
通过长长的甬道,古怪黑鱼一跃而起,往前蹭了蹭,趴在地上不动了。
甬道后面,居然是一个封闭的石洞。
顶上十数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让整个空间充满了柔和的白光。
石洞不算大,古怪黑鱼后半截还留在甬道里,前半部分|身子搁在地上,已是将之填得满满当当。
“呼呼!呼呼呼!”
古怪黑鱼闭着双目,鼻孔微微翕动,卷起的气息吹起两腮边的胡须。滚圆的肚子蠕动着,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热!好热!
全身的皮肤火燎火燎的,像是被人放在烈焰上烘烤,火辣辣得疼。
慕烟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本能地感应到强烈的危机。
倘若再无法恢复意识,恐有性命之忧。
完全收起自身气息,连着生机都封锁住,只要不是亲见,强如李向阳用灵识查探,亦无法发现端倪。
这敛息之法虽然神妙,却有着种种限制。
此法一旦施展,慕烟华本身的五感亦被封住,外界发生了什么,自也不能得知。
上辈子二十年逃亡,此法助她避过了无数次追杀,而那对危机的本能感应,同样让她躲过了无数次生死险境。
纵使重生了一回,这种本能依然紧随着她,不曾失去分毫。
所以,慕烟华苏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按着身下某种滑腻温凉的异物,坐起身来。
四周很黑,真正伸手不见五指,充斥着一种浓郁难闻的酸臭味道。背后、掌下触感绵软滑腻,带着一种粘稠的不知名液体。这种液体沾上皮肤,像是浇上了滚烫的热油,仿佛整一层皮肉都要剥落下来。
完全不用怀疑,此刻她的身上定然全是这种液体。
奇怪的地方,诡异的液体,暂时却瞧不出危险。
丹田里空荡荡的,经脉仍是一抽一抽得疼,体内居然没有半点真气。意识海晦暗一片,原本的精神力海洋涓滴不剩,只有那枚巨大的紫色符箓,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伤势的影响,依然静静地悬浮着。
苦笑了一下,慕烟华摸索着取出芥子袋,打开绳扣,拿出里面那个白玉瓶子,从中倒出一枚回春丹放入口中。
回春丹入口即化,温和的药力散发开来,化作一股股暖流行遍全身。
仿佛久旱的大地恰逢甘霖,药力拂过慕烟华受损的经脉,那些损伤被一一抚平。丹田里暖烘烘的,慢慢生出全新的真气来,循着先天一气诀的运行轨迹,冲刷过复原的经脉。
越来越多的真气衍生出来,开始还是涓涓细流,逐渐汇聚成江河,波涛滚滚。
意识海中一直没有动静的紫色符箓,忽而自行散出点点朦胧紫光,向着慕烟华灵魂本源而来。
不过瞬息工夫,萎靡的精神力海洋得到了补充,比之前还要凝实壮大一分。
“咕噜噜!咕噜噜!”
古怪的声音像是在耳边直接响起,慕烟华感到身下一阵起伏,整个空间都上下摇晃起来。
“吧嗒!吧嗒!”
大滴大滴的液体不知从何而来,自上方大片落下,自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慕烟华一跃而起,修为恢复大半,精神力匆匆往外一探。
这一探之下,却是吓了好大一跳。
她居然被湖中大鱼当做餐点,一口吞到了腹中!
那绵软滑腻的触感,想是大鱼胃里的肉壁;那粘稠的腐蚀性液体,自是大鱼的消化液。
精神力再是一探。
这大鱼气息深沉如海,较之李向阳都不逞多让,竟是先天境!
身周肉壁的蠕动愈发剧烈,胃液仿若潺潺溪流,有意识般朝着慕烟华聚拢。
慕烟华抿了抿唇,默默执剑在手。
☆、血珠
手起剑落。
剑尖微微一顿,顺利地穿透肉壁,划出一道大口子,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
“呱!”
古怪黑鱼凄厉地一声怪叫,重重地往上跃起,脑袋狠狠撞在石洞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石洞顶上不知是何材质,受到这般重击,居然连着一点儿碎石都未落下。十数颗夜明珠依然牢牢镶嵌其中,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慕烟华置身古怪黑鱼体内,只觉得足下猛地一阵摇晃,眼前肉壁剧烈收缩蠕动,眨眼间切开的口子开始停止流血,长出新生的肉芽。
这自我修复的速度极快,却如何比得上慕烟华出剑?
伤口根本来不及完全愈合,接连几剑下去,肉壁上便缺了一个大洞。
慕烟华一头钻了出去。
不用刻意探查,只听得厚重规律的“噗通”声,便寻到那足有两个人头大的心脏。
身似一缕青烟飘起,慕烟华毫不犹豫一剑直刺。
这一剑用足了全力。怕威力不够,甚至用上了叠浪斩,叠起十一重浪。
剑未至势先临,剑势层层相叠,一浪强过一浪,尽数轰击在跳动的心脏上。
第一重浪过,暗红的表皮被生生击碎,血流如瀑。
第六重浪过,森森剑芒自另一头穿出来,将整个心脏刺了个对穿。
第十一重浪过,剑势所经之地,仿若巨浪席卷肆虐,只余下一堆绞得粉碎的烂肉。
先天境第一重天的妖兽,纵使体表生着厚厚鳞甲,等闲利器不可破,内脏仍是十分脆弱,不堪一击。
“呱呱!”
古怪黑鱼痛苦的嘶叫愈发高亢刺耳,没头没脑地撞击拍打着周围,疯狂扭动挣扎着,轰鸣声一声紧接着一声。
石洞并不大,甚至无法将古怪黑鱼整个装下,下半身还留在通往湖底的甬道里。这一扭动挣扎,反而让刚刚止血收口的伤痕再度开裂,血水犹如喷泉一般汩汩不停,伤上加伤。
巨量的血水喷溅出来,将整个石洞染得通红,最后全部汇入甬道的湖水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古怪黑鱼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体型由原来的二丈有余慢慢缩小,直至变作一丈上下,终是趴在地上不动了。
过了片刻,柔软泛白的鱼腹处开始凸起,一道雪亮剑芒闪过,破开一个口子。
忽如其来的光亮让慕烟华眯起眼来。向外迈出一步,她执剑立在古怪黑鱼边上,四下张望了一眼。
这多半是一个废弃的洞府。不知是被人查探过,还是遭遇了古怪黑鱼的破坏,几乎没有剩下有价值的东西。
石桌石凳早已坍塌,角落里散落着不少白玉碎片,剩下两个玉瓶子完好无损。一个古旧的木匣子歪在一边,盖子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慕烟华看了一眼古怪黑鱼的尸身,还是走了过去。
木匣子因着时间过去太久,慕烟华指尖刚一碰上,便“哗啦”一声碎成一堆。掀开两个玉瓶子的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再往里一看,那不知功用的丹药黯淡无光,表面灰蒙蒙一片,显然已散失了药性,成了无用的废丹。
慕烟华倒不如何失望,将手中的玉瓶子放回原位。
“咯!”
玉瓶子似乎磕到了什么东西,并不是与白玉碎片相碰的声音。
拿开玉瓶子,轻轻扒拉开白玉碎片,从中捡起了一枚拇指大的火红珠子。
古怪黑鱼挣扎之时血水喷溅,白玉碎片自然也沾上了,慕烟华一看之下,居然未曾发现底下还藏着其他东西。
指腹缓缓摩挲,触感圆润光滑,带着微微的凉。半透明,内部存着两个细小的黑点。
精神力往里探了探,未发现有何奇怪。
不是妖核,不是特殊属性的灵石,更不可能是丹药,瞧着竟像是普通的石头。
思前想后,慕烟华实在寻不到类似的信息,只得将其放进芥子袋,暂时作罢。
前前后后转了一圈,见确实再没有其他异样,慕烟华将古怪黑鱼推到一边,劈开它的脑袋,找出一枚拳头大的水属妖核收起。
这时候,古怪黑鱼已不再流血,甬道内的湖水重新变得碧绿清澈。
慕烟华脱下身上残破的衣衫,跳进水中洗净血污,换上一套干净的袍子,石洞里寻了一个稍微可落脚之地,盘膝坐了下来。
运转先天一气诀,呼吸逐渐变得悠长。
宁静的湖底似乎感应不到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慕烟华睁开眼睛,眸底深处一抹紫芒一闪而逝。
修为尽复,精神力达到最为巅峰的状态。
炼气境第四重天的境界完全巩固下来,且没有半点虚浮或根基不稳之感,随时可往炼气境第五重天冲刺。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却也是突破瓶颈的最佳时机。
慕烟华站起身来,正欲往甬道返回湖面,思及早先遭遇李向阳追杀,便又停下脚步。
墨黑长发束成男式发髻,慕烟华脸部肌肉微动,额头更高更宽,眼睛变小,鼻子高挺,嘴巴拉大,最为神奇的是,颈部居然凭空长出了喉节,身量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紧接着身上气息一阵浮动,原本的中正平和瞬间变作阴气森森。
十一岁的慕烟华,尚未显出属于少女的曲线。这般一调整,再换上一套合适的男式袍子,便成了一个看上去约摸二十岁,苍白瘦弱的阴郁男修。
慕云鹤予她的芥子袋,临行前被她用各种东西塞满了。当初也曾考虑到改换形象,衣衫配饰自然样样不缺。
别说是李向阳,就是让慕云鹤、慕落雪站在这里,倘若慕烟华自己不说破,估摸着都不可能认得出来。
上辈子二十年逃亡,慕烟华学会的小手段委实太多了,这一门易骨术只是其中之一。
一刻钟后,慕烟华浮上了水面。
正是傍晚时候,红霞满天,将湖水映照得红彤彤一片。
慕烟华消无声息上了岸,身上滴水不沾,施展浮光掠影身法,眨眼飘进林中。
与李向阳一番对峙,浮光掠影身法终于圆满,如光影一般飘忽不定,转瞬东西。
日落日升,时光过得飞快。
慕烟华在迷踪岭外围,一面寻炼气境的妖兽锻炼秘技,提升修为,一面往池州港方向靠近。
期间亦曾遇上旁人,慕烟华不想招惹是非,总是远远避开。
这一日,慕烟华运气不错,撞上了一条炼气境第九重天的巨蟒。
近一个月间,慕烟华进阶极快,自晋升炼气境第四重天之后,又是连升两级,已是炼气境第六重天。对上炼气境第九重天的妖兽,可谓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借着这一战,或可直接突破至炼气境第七重天。
“嘶嘶!嘶嘶嘶!”
巨蟒被慕烟华彻底激怒,瞪着拳头大的黄褐色竖瞳,灵活的蛇尾向着慕烟华横扫。
可惜慕烟华早早摸清了巨蟒的路数,不外乎以身缠、以蛇尾扫、再加口吐毒雾三样,足尖轻轻一点便躲了开去,一剑直刺巨蟒七寸所在。
修为至炼气境第六重天,凭着圆满境的浮光掠影身法,应对巨蟒的攻击没有半点压力。
缠斗数息之后,慕烟华抓住巨蟒一个破绽,将之斩成两半。
体内真气一阵鼓荡,练气境第六重天至第七重天的瓶颈,毫不意外地轻松突破。
慕烟华心知,这大半是意识海内紫色符箓的功劳。
劈开巨蟒的头颅,慕烟华找到一枚土属的妖核,便转身离开。
炼气境妖兽凝聚出妖核的十不存一,慕烟华正感叹运气不错之余,却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红粉骷髅
莫不是那巨蟒的血腥味儿弥漫开,引来了其他妖兽?
慕烟华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凝神静气转入树后,抬眼往声音来处望去。
这一看,却让慕烟华愣在了原地。
前方一株古木下,两名衣衫不整的健硕男子一前一后,将一名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夹在中间,光天化日行着一凤双龙的交|合之事。
以慕烟华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那女子一侧白|花|花的胸脯。
晦气!
男子压抑的粗喘,女子似痛苦似欢愉的呻|吟随风传来,慕烟华暗骂了一声,便欲转身离去。
不!不对!
慕烟华猛地驻足,再次看向那年轻女子。
只见她面色酡红状如醉酒,表情迷离早失了自我意识。
那红色极不正常,不像皮肤自然的颜色,倒像是一层桃红色的薄雾,紧紧贴着两颊。
转瞬之间,异变突起。
那年轻女子仰高了头,忽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浑身抖如筛糠,整张脸扭曲抽搐着,原本妖冶的红晕变作死灰之色。
光洁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饱满的身形开始凹陷下去,很快只剩下皮包着骨头。
不过一个呼吸间,光阴仿佛在年轻鲜活的生命里流过了数十年,乌发泛白,垂垂老矣,眼看着失去了声息。
这分明是采阴补阳、害人性命的邪功!
“大胆!”
慕烟华怒喝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剑指那两名男子。
倘若是你情我愿的偷欢便罢了,却偏偏是慕烟华平生最厌恶的邪修作恶,既撞见了怎可能当没看到?
那两名男子正值紧要关头,可想不到会有人偷袭,吓得心惊胆战,连底裤都来不及拉起,匆匆自年轻女子身上跳开。
“何人敢坏我兄弟好事!速速报上名来,藏头露尾活得不耐烦了!”
“斩的便是你们!”
慕烟华懒得与他们废话,长剑卷起绵绵细雨,将二人同时笼罩在内。
这二人采元阴修邪功,到如今双双炼气境第九重天,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女子。不除了他们,慕烟华定然意气难平。
“小子,奉劝你莫要多管闲事!这会儿退去,我兄弟便不问你打搅之罪!”
那两名男子回过神来,反应极快,顾不得衣不遮体的窘境,一人执刀,一人执扇,配合无间,将慕烟华的攻击尽数挡下。
慕烟华紧抿着唇,却不答话,手中长剑越舞越快,道道雪亮剑芒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银网,渐渐将二人束缚在里面。
那二人好似撞在蜘蛛网的小虫,无论怎么摆动四肢扇动翅膀,都无法脱身而出,反而愈发陷入其中。他们也不傻,眼见着不可能善了,默默对视了一眼,皆是下了将慕烟华杀人灭口的决定。
“小子!你可知你今日得罪了谁!”执刀男子阴冷一笑,一刀往慕烟华头顶劈来,“百花谷听说过么?我兄弟皆为百花谷弟子,你坏我们好事在先,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在后,便等着百花谷的报复吧!”
执扇男子手中折扇一展,扇出一阵粉色的暖风,附和道:“莫说你杀不了我们,便是杀了我们又如何?你以为能逃过百花谷的追杀?”
“百花谷?真是好大的名头!”慕烟华轻哼了一声,暗道仅凭这个想乱她心神,未免想得太美,“原来两位是百花谷的孽障,怪不得行事如此猖狂!着实该死!”
听得二人自报家门,慕烟华反倒更是坚定了杀心。
百花谷?整一个门派都不是好东西!
算算时间,那件事估摸着快要发生了,百花谷自个儿都被人杀得血流成河,追杀什么的根本不用她操心。
反手一掌挥出重重气浪,将粉色的暖风倒卷回去,慕烟华蓦地剑势大变,隐隐可见电闪雷鸣,风雨滂沱,正是春风化雨剑势的第二阶段。
长剑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跟着方才的绵软截然不同,闪电般追上粉色的暖风,露出森森的杀机。
得意的一招被人轻易破去,执扇的男子本是怔了一怔,再见慕烟华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到了他面前,忙忙举扇相抗,却又如何来得及?
“啊啊啊!”
剑光微闪,执扇男子双掌被齐腕断去,连着那柄乌骨折扇一并落地。剑光再闪,胯间那昂扬的丑陋巨物“吧嗒”一声掉了下来。紧接着,凄厉的惨嚎戛然而止,一颗头颅远远抛开去。
“你、你居然杀了郝师弟!”执刀男子面色惊|变,再做不到气定神闲,对上慕烟华看过来的目光,连连后退了几步,忽而转身奔逃。
可惜他忘记了,春风化雨剑势还在,绵密的大网将周围缠得严严实实,这一奔逃却错失了最后一搏的时机。
眸底印出慕烟华鬼魅般的身影,雪亮的剑光一闪即逝。
“不!不要杀我!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执刀男子瞳孔狠狠一缩,终于完全崩溃,涕泪齐流,惊恐地大声喊道。
“嗯?”剑尖已刺入喉间皮肉,一丝血红蜿蜒而下,慕烟华生生停下动作,“你说什么?”
“我、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我知道是谁捉走了她!”执刀男子瘫软在地,为了保住性命自然有什么说什么,“我可以带你去!只要你别杀我!我带你去!”
慕烟华默然,心知这执刀男子怕是误会了,以为她偷袭他们是为了寻人。
“那人在何处?是谁捉了她?”长剑再往里刺进一丝,慕烟华心念急转,冷声发问。
执刀男子哆嗦着,结结巴巴道:“在、在前方乔、乔山坊市,抓她的是柳师兄,与我无关!”
“柳师兄是谁?修为在什么境界?乔山坊市内还有多少人?”
“柳师兄便是柳逸师兄,晋升炼气境大圆满已有多年,随时可突破至先天境。除了柳师兄外,坊市里还有师兄弟七人,最高为炼气境第九重天,最低为炼气境第六重天。”
慕烟华轻轻颔首:“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她,到底是谁?”
“什……么?”执刀男子瞪大了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她……是谁?”
慕烟华长剑一抖,发出一声轻鸣:“快说!”
“我不知道!”执刀男子愣愣摇头,飞快地道,“那女娃儿瞧着不过十二三岁,柳师兄看她孤身一人,出手极为阔绰,又生得精致貌美,便起了谋财掳人之心。”
“那女娃儿年纪不大,修为却不低,竟在炼气境第五重天。不过对上柳师兄,却还是有些不够看。”
十二三岁的女孩儿,难道真的会是她?
慕烟华心头一跳,不动声色问道:“她便不曾说过自己身份?”
“柳师兄带她回来时,她早失去了意识。”顿了顿,执刀男子又道,“柳师兄说那女娃儿天资极佳,正是最好的炉鼎,要将她献给掌门师伯,禁止我们接触。”
“什么时候动身返回?”她必须在他们回到百花谷之前,将人先行截下,否则便再无机会。
“此次出谷是为了补充三百女侍,前日尚差二十来人,估计今日便可凑够……”
“很好!”慕烟华露出一丝笑意,“起来!带我去你们的落脚之地!”
执刀男子一呆:“你、你不是……”
“废话少说!否则现在就杀了你!”
慕烟华收剑归鞘,未等那执刀男子松一口气,已是一脚踹在他丹田,将他的修为废去。
“还不带路?”
☆、夜袭
执刀男子被废了修为,浑身无力双腿绵软,视线隐隐扫向散落地上的一堆衣物。
慕烟华剑尖挑起一条长裤,甩到执刀男子怀里,反手一掌拍在那年轻女子干枯的尸身上。
“啪!”
掌风击实,一声脆响之后,整一具枯骨炸得粉碎。风一吹四散开去,落入大地再寻不到踪影。
尘归尘,土归土。
免得年轻女子死后还要遭遇妖兽啃噬。
“公、公子,可以走了么?”
慕烟华点了点头,眸光在执刀男子胯间一转:“别耍什么花样。”
“不敢不敢。”哪怕已穿戴整齐,执刀男子仍是觉得下|身凉飕飕的,回想起郝师兄临死前的惨状,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点头哈腰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谄笑。
“公子,您这边请。”
执刀男子心志被夺,一门心思想着保住性命,虽恨慕烟华废他修为,更多的却是随时会失去生命的惊惧,一路上果然不敢出幺蛾子。
慕烟华本还时刻戒备着,执刀男子但凡有一点不对,便会一剑将他击杀,再另想办法去寻百花谷弟子的落脚之地。
“公子,前面便是乔山坊市了,您看……?”
慕烟华抬眼看去,果然瞧着前方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迷踪岭占地极为广大,一眼瞧去根本望不到边际。单是外围,便给修士们带来了无数机遇。
妖核、灵药、矿石、天地灵珍,吸引着他们前仆后继,进入其中寻宝。有的福缘深厚,一夜暴富;有的气运不佳,葬身妖兽口腹。
聚集的修士多了,为了方便交流,互通有无,渐渐地自发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坊市。
这乔山坊市便是其中之一。
此时正当夕阳西下,不时有修士经过慕烟华二人身边,偶尔有人瞧他们一眼,又匆匆赶往乔山坊市之内。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家族依靠,身受宗派青睐,功法资源从来不缺。
修行界中,数量最多的还是处于底层的散修,在外奔忙整整一天,可能只是为了一枚下品灵石。
静静地看着那一个个简陋的地摊,一排排临时搭建的木屋,隐隐传来的讨价还价声,慕烟华思及上辈子逃亡的二十年,心底微有触动,转瞬又恢复平静。
“在此地等候半个时辰,待天黑再进入坊市内。”
风高放火天,夜黑杀人时。有些事情,总要在黑暗的掩饰下才好进行。
执刀男子低下头,眸光微微闪烁,弯下腰去:“全凭公子吩咐。”
“嗡!”
长剑轻鸣,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
执刀男子痛哼了一声,左掌紧紧捂着右掌,鲜红的血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很快积成一小滩。
血迹的边上,是三截斩断的手指,以及一枚拇指大的红色玉符。
剑尖轻轻一挑,玉符到了慕烟华手中,精神力往上一探。
果不其然,这是一枚联络符,蕴含着特殊的精神印记。只需将其捏碎,拿着相同玉符的人便会感应到,进而以最快的速度赶至。
这东西,多半是百花谷弟子外出配备,用以守望相助。
一念至此,慕烟华视线转向执刀男子。
“不、不!别、别杀我!”
执刀男子面色死灰,双膝着地,连连求饶,“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该死!我再也不敢了!我……”
声音戛然而止,执刀男子双目凸出,眼白处暴出细密的血丝,长大了嘴巴低头看去。
三尺青锋好似秋水澄澈,映出了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稳稳地自他左胸处穿心而过。下一刻,长剑倏然离身,火热鲜红喷溅而出。
“你……”含糊的话音还未出口,身子已轰然倒地。
慕烟华不再看执刀男子,转身离开。
到地头后杀人灭口,这是慕烟华早已决定的事。不想这执刀男子靠近落脚之地,到底起了异样心思,自然再留不得他。
不过走出十几步,慕烟华便停了下来,跃上一株十人围抱的大树,借着繁密的枝桠掩住身形,等待夜幕的降临。
夜间的迷踪岭愈发危险,乔山坊市却依旧热闹不减,隐约可见灯火点点。
天边一弯新月,在薄云的遮掩下透出朦胧的光,不知为何带着几丝诡谲的红,空中犹如墨泼,不见一颗星子。
风越刮越大,盛夏里居然让人感到些许寒意。
悄悄飘上了枝头,远远遥望着坊市内部,慕烟华红色玉符在手,拇指与食指微微用力。
“咔嚓!”
玉符散发出一阵红色微光,毫不意外地碎成数块,往指间滑落。
几个呼吸之后,坊市里某处窜出几道黑影,前二后三共五人,眨眼间便出了坊市,往慕烟华的方向而来。
两个炼气境第七重天,两个炼气境第八重天,一个炼气境第九重天。
五人来的速度极快,神情却没有半点紧张担忧,反而嘻嘻哈哈互相打着趣儿。
“李师兄,你说这一回方师兄相召,又有何好事等着我们?”
“方师兄与郝师兄交好,两人向来同进同出,方师兄相召,郝师兄定也在一块儿。以两位师兄的本事,说不定寻到了些好货色,让师兄弟们一道去尝尝鲜。”
“此言极是!长夜漫漫,正该怀抱美娇娘,做那大地为床天为被的美事。可惜那三百女侍要带回谷中,一个都不能动。”
“这次任务圆满完成,加上柳师兄献上的美人儿,掌门、长老们一高兴,只要随便赏我们两个……”
紧接着,便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慕烟华长剑出鞘,自树梢处飘然落地,闪身藏于树后,默默瞧着五人靠近。
“怎么……回事?”终于有人发现了倒在地上的执刀男子,讶然惊呼之后,几步靠近,“这、这是……方师兄!方师兄!你怎么……郝师兄呢?他为何没有——”
那人将执刀男子翻过身来,询问到一半的话整个吞了回去,大惊失色:“方师兄!是谁!是谁杀了你!”
其余几人纷纷靠上前去,查看执刀男子情况。
慕烟华施展浮光掠影身法,悄无声息地显出身形,黑夜中当真如鬼魅一般,瞬间来到了那名落后一步、修为在炼气境第七重天的男子身后。
手起剑落,便将那男子抹了脖子,尸身轻轻放倒。
毫不费力地解决一人,慕烟华身如一阵清风,飘到另一名炼气境第七重天的男子身后。
同样是简单的一剑,同样是抹脖子,五人去二。
顺利击杀两人,慕烟华正欲依样画葫芦,偷袭那两名炼气境第八重天的男子。
“什么人!”
炼气境第八重天毕竟不是第七重天能比,慕烟华还未动手,那男子便心生警兆,霍然转过身来。
既然被发现了,慕烟华也不再躲藏,干脆改偷袭为明杀。手腕一抖,三尺青锋长鸣,宛如一道美丽的流光,刺向那男子喉间。
那男子叫破慕烟华行踪,彼时两人已离得极近,想要抵抗或闪避都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穿喉而过。
“哧!”
长剑退去,慕烟华羽毛般飘起,剑叠三重浪,指向剩余的两人。
“你是何人?为何要与我百花谷为难?”
退!连退!
剩余的两人不约而同飞退,不敢与慕烟华正面对上。
慕烟华却不打算多言,浮光掠影身法运到极致,速度暴增数倍,转瞬间已追上两人。
那两人身法再好,速度再快,又如何能与圆满境的浮光掠影相抗?不过数息工夫,便被慕烟华双双斩于剑下。
五人尽灭,包括那位柳师兄在内,还剩下两人。慕烟华不再耽搁,轻烟般往乔山坊市内掠去。
方才那五人来时,已将他们的落脚之地暴露。
☆、战半步先天
乔山坊市内行走的人已少了很多,慕烟华一路随风潜行,未曾惊动任何人,静静地立在了一处小院前。
这小院瞧着破落,占地却不小,连着搭起了数十间木屋。
木屋大部分暗着,只有中央两间亮着灯,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柳师兄,那女娃儿还在撒泼大骂,将送去的饭食全部扔了出来,你看……”
“练气境第五重天,差上几顿饿不死。”柳师兄的声音轻柔,带着蛇一般的冰凉滑腻,听着让人忍不住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将她看好,只需将她顺利带回谷中,其余三百女侍少几个也罢——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说自己是神水宫弟子,让我们赶紧放了她,否则有我们好看。”
“呵!神水宫弟子?这倒是奇了!昨儿还言跟着家中长辈出来历练,发现她失了踪影定会来寻,这会儿怎么又换了个说辞?马师弟,那小丫头的话你信么?”
“这……我瞧着她衣着不凡,身上带着乾坤镯,小小年纪又是这般修为,怕是颇有来历。柳师兄,倘若她真个是神水宫弟子,但凡神水宫得了消息,要寻我百花谷晦气……”
“神水宫弟子出行哪次不是成群结队,那小丫头前言不搭后语,满口胡言谎话连篇,实不可信。”顿了顿,柳师兄似下定了决心,“明日一早,我们便返回百花谷。待其他师兄弟回来,你去通知他们。”
与柳师兄对话那人应了一声,紧接着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从里面打开,出来一名年约二十岁的青年男子。
慕烟华贴着墙根站在阴影中,仿佛已完全融入了黑暗,成了黑夜的一部分。
青年男子毫无所觉,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着慕烟华的位置靠近,跟着她擦身而过。
慕烟华化身为朦胧的虚影,往青年男子背后飘过,转瞬间捂住他的嘴巴,一剑见血封喉,尸身拖至不易让人察觉的墙角藏好。
炼气境第六重天的修为,慕烟华击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百花谷弟子再去一名,依照那执刀男子的说法,便只剩下炼气境大圆满的柳逸柳师兄了。
不过慕烟华不会尽信执刀男子所言,还需亲自入内查看一番。
轻飘飘掠至屋前,除了中央亮着灯的两间,慕烟华速度极快,将其余屋子一一看过。
那执刀男子并未说谎。这一片院子里,果然再没有其他百花谷弟子存在。
黑暗的房间内,每一间都躺满了人。数十个最小十一二岁、最大二十多岁的女孩儿,七八间屋子加起来差十二人满三百之数。
这些女孩儿,撇去个别之人,个个身负修为,淬体境至炼气境不等,最高却不超过炼气境第三重天。
慕烟华此行的目标,那一名修为在炼气境第五重天,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女不在其中。
多半是在那里。
慕烟华视线转向亮着灯的那两间屋子。
看来得先行将那柳逸击杀,才能无所顾忌地救出人来。
炼气境大圆满,还是并不以攻击见长的百花谷弟子,凭她现今炼气境第七重天的修为,当有一拼之力。
一念至此,慕烟华便不再犹豫,一步迈出站在了柳逸的屋前。
长剑重重横劈,一剑三叠浪。
“轰!”
气浪翻滚,木质的房门被劈得粉碎,大大小小的木块儿往四周激射,在慕烟华的控制下,大部分向着屋内而去。
“什么人!”
屋里的人反应极快,一道阴森森的暗芒闪过,凌厉的锋锐仿若毒蛇的獠牙,狠狠朝慕烟华面门咬来。
“叮!”
长剑与细长的匕首相撞,阴冷的暗力一波一波袭来,将慕烟华三重叠浪的劲力一寸一寸磨去。
“阁下所为何来?为何要与我为难?”柳逸倏然将匕首收回袖中,后退了两步,面色凝重地盯着慕烟华,“我好似从未见过阁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百花谷柳逸?”跟着柳逸对了一招,慕烟华对他的修为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我要找的就是你!”
那执刀男子虽未说假话,所言却也不尽然。
柳逸确实仍在练气境大圆满,只是他已寻到了晋升先天境的方向。
简单来说,这一个阶段被称为半步先天境、伪先天境、或者准先天境。
相较于炼气境大圆满,半步先天境的修士精神力开始蜕变,真气的质量远高于炼气境,同样的功诀秘技到了他们手上,能够发出更为强大的威力。
只需一个契机,便能顺利突破至先天境第一重天。
“呵呵呵!阁下是故意找茬来了!”柳逸怒极反笑,体内真气蠢蠢欲动,气势勃发,“炼气境第七重天?给你一分面子,真当我怕了你?”
慕烟华长剑轻鸣,剑芒灿灿,吞吐不定:“怕与不怕,战过才知。”
“好胆!”柳逸白净的面皮变得铁青,眸底晦涩不定,闪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微光,“我会将你的头割下来,舌头一点一点剁成肉酱,牙齿一颗一颗敲碎,身体大卸八块送去迷踪岭喂妖兽,看你还能嘴硬到何时!”
慕烟华怡然不惧,唇边勾起一丝冷厉的弧度:“那便让我来瞧瞧,你是不是只会耍嘴皮子!”
柳逸阴冷一笑,终是不再废话,两袖之内黑光一闪,双掌中各多了一柄狭长匕首。
通身墨黑,黯淡无光,瞧着很不起眼。
慕烟华却不敢有丝毫小看。
“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弟,怕是早早折在你手里了吧?”
一寸短一寸险,两只匕首仿佛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择人而噬。
“我道你缘何这般多嘴多舌,原是为了那几个没用的东西。”慕烟华三尺青锋舞得极快,一招一式简单直接至极,却每次能恰到好处挡住匕首攻击,身形腾挪之间不见丝毫压力,“杀他们还真是脏了我的剑!”
柳逸久攻不下,再听得其他百花谷弟子的下场,渐渐的便有些心浮气躁:“果然有些本事!怪不得敢孤身一人独闯此地!”
慕烟华敏锐地察觉到柳逸的变化,愈发定下心来,一招一式稳扎稳打,不见半点慌乱。
半步先天境与炼气境第七重天,按理说相差甚远,说是天差地别都不为过。然柳逸并不是正常的半步先天境,一身修为根本不是自己辛苦修炼得来。
采阴补阳的邪功,初时进阶极快,根基却极为虚浮不稳。相同的境界之下,本是比一般修士要差上一筹。
慕烟华重生而来,机缘得到意识海中那神秘符箓种种好处,几门黄品高级秘技接连晋升圆满境,根基之厚实早已超过普通人甚多,越级挑战更不在话下。
炼气境中想要寻到对手,恐怕都不是那么容易。
此消彼长,两人斗得旗鼓相当,实是再平常不过。
柳逸胜在真气压慕烟华一头,慕烟华圆满境的秘技完美地弥补了这一点。
春风化雨!六重叠浪!九重叠浪!十一重叠浪!
慕烟华几式秘技一招强过一招,将柳逸逼得节节败退,可惜却无法让他受伤,更不用说击杀他。
十三重叠浪!十五重叠浪!
修为突破至炼气境第七重天,慕烟华终于可以随意叠出十五重浪,而不用担心一招过后真气不支。
“轰!轰!轰!”
重若万钧的劲力一重强过一重,以巨浪海啸之势碾压过去。
柳逸暴喝一声,两只匕首舞得水泼不进,幻出一道道气刃,妄图以攻对攻,将剑势阻挡在外。
“哗哗!哗哗哗!”
海潮之声连绵不绝,数十道气刃一触即溃。海浪去势不减,全数轰击在柳逸身上。
“噗!”
柳逸面上一红一白,张口喷出一蓬血雨,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咳、咳咳……”柳逸捂着心口,接连吐出好几口逆血,眸光疯狂闪烁着,整张脸狰狞扭曲起来,“你、你好得很!这可是你逼我的!”
☆、桃花迷障
柳逸心中恨极,真恨不得喝慕烟华的血,吃慕烟华的肉。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般重挫!
初见慕烟华时,柳逸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一时忍让不过是任务在身,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慕烟华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他也从来不曾在意。
不过战上一场,手上再添一条性命。
却不想慕烟华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每一回他以为慕烟华到了极限,下一刻便会一败涂地,被他生生斩杀,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奇制胜,再出新招。
如此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最先撑不住的居然是他自己!
这哪里是炼气境第七重天!炼气境大圆满都没有她气息悠长、真气浑厚!
感悟到圆满境的功诀秘技,旁人有那一门已是了不得的成就。她竟然像是不要本钱一般,用了一门换一门,两门剑诀是圆满境,连着身法都是圆满境!
谁会在炼气境的时候,将数门功诀秘技感悟至圆满,而不是抓紧时间提升修为境界,以期早日晋升先天境?
这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怪物!
柳逸指天骂娘的心都有了。
半步先天境输给炼气境第七重天,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败绩,而是赤|裸|裸的打脸!是必须用鲜血与人命洗刷的耻辱!
熊熊怒火灼烧,烧得柳逸的心肺都剧痛起来。眸底转为猩红,理智逐渐被抛诸脑后。
随行的师弟们都死了,被慕烟华全部击杀,便是他成功将那些女子带回谷中,也免不了一个看护同门不利的罪名,被罚去禁闭之地思过三五年还是轻的。
且看慕烟华出招的狠劲,今日难说能不能逃过一劫。
不如拼死一搏,或可得到一线生机。
心念急转,瞬间下定决心,柳逸手腕一动,两只匕首收回袖中,张口吐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盘。
玉盘大体呈粉色,其上铭刻着丝丝红线,越往中央颜色越深,最后汇聚成一只胭脂红色的眼睛,眼珠子红得似乎能滴下血来。
“起!”
柳逸舌根用力,气冲丹田,一拳狠狠砸在自己心口。
“噗!”
火热的心头之血喷在玉盘上,玉盘开始滴溜溜旋转,越转越快。
胭脂红色的眼睛活了过来,眼珠子微微动了动,眸光阴森冷厉。那些红线浸润了鲜血,红得愈发妖冶,像是忽然有了生命一般,一突一突缓缓跳动着,从细细的一丝稍稍长大了些,好似连接着中央那只眼睛的血管。
玉盘仿若贪得无厌的饕餮,将柳逸的一口心头之血吸收得一干二净,忽而降下层层红光,整个包裹住柳逸。
“不——!”
柳逸无声地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吐着血。这些血液并未落地,而是全数被那玉盘吞噬。
宝器反噬!
这是一件极品宝器,离着宝器高一级的法器仅有一步之遥,甚至可以被柳逸以血炼之法祭炼,置于丹田之内日日以真气温养。
可惜柳逸实在运气不佳,显然得到玉盘的时间并不长,还不曾将之完全掌控。
尚未对敌先反噬主人!诡异!凶厉!
倘若不是慕烟华逼柳逸太甚,想来他亦不会冒险动用这保命手段。
趁他病要他命!
要是玉盘真个被柳逸激发,绝非什么好事。
慕烟华起剑直刺,三尺青锋化身银色流光,往柳逸喉间要害去。
春风化雨!
“啵!”
长剑像是刺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沼泽,越往里越是深陷其中,剑尖深入三寸之后,无论慕烟华怎么用力,竟再无寸进。
红光内的柳逸未受任何影响。
那玉盘却轻轻一颤,再次散出一层薄薄红光,目标对准了慕烟华。
慕烟华只觉得一股大力汹涌而来,震得她整条手臂一阵麻木,下意识便松开了长剑,“蹬蹬蹬”一连后退了四五步。
这一退,红光立时失了兴趣,一涨一缩之间,“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慕烟华伸手隔空一抓,长剑重新入手,一剑三叠浪,直刺那悬浮半空的玉盘。
“叮!叮!叮!”
瞬息之间,长剑刺出数百数千下,全数落在玉盘中央那只眼睛上。
玉盘红光一闪一闪,将剑势附带的劲力一一卸去,却不像方才那般反击。
一个攻击,一个兀自岿然不动,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此时的柳逸,依然没有脱离红光的笼罩,情况瞧着很是不好。
眸底血红,面上死灰,不知何时已瘫软在地,痛苦地扭曲抽搐着。双手指甲抓着青石地面,十个手指个个血肉模糊,喉咙里发出濒死绝望的呜咽。
只这么片刻工夫,他全身的精血起码少了一大半。墨黑乌发隐隐显出霜华,光滑的面皮生出道道皱纹,血肉枯萎下去,整个人变得干干瘦瘦,小了一圈儿不止。
那模样,倒是跟早先慕烟华撞见,被那两名百花谷弟子以邪功吸干的年轻女子颇为相似。
“嗡!”
玉盘降下的红光猛地一敛,中央那只眼睛眨了眨,转了个方向,直面慕烟华。
“呼呼……呼噜噜……”柳逸胸肺处状似拉着风箱,艰难地直起脖子,呆滞的眼神透出一点疯狂的神采,死死盯着慕烟华,“咳、咳咳……桃花……迷障!桃花迷障!我看你这回如何抵挡!我……便是……死、死……也要……你……先死!”
这一句说完,柳逸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大口大口喘着气,却怎么都不肯闭上眼。
桃花迷障……么?
躲是躲不了的。
慕烟华凝神瞧着眼前玉盘,紧了紧手中长剑。
桃花迷障的名头,慕烟华上辈子便听过不止一次,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此次若不是她插手,百花谷会在不久后被神水宫满门屠灭,桃花迷障的炼制手法自然也失传了。
待她拜师太元宗,正式在外行走历练,百花谷早已成了历史。
据她所知,桃花迷障是百花谷不传之秘。配合着本门心法,按照炼制之人修为高低,所用原料的珍稀程度,凡器、宝器、法器,甚至更为强大神奇的灵器,理论上都能炼制成功。
极品宝器阶位的桃花迷障,一般要到先天境才有资格使用。柳逸为半步先天境,身上竟然也有一个,可见其在百花谷中倒是颇受重视。
桃花迷障直接攻击修士神魂,迷人心智,控制人的意识。但凡神志稍有放松,便会被其趁虚而入,身陷幻境不可自拔,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任由人宰割而再无回手之力。
可惜柳逸并不知道,相较于慕烟华炼气境第七重天的修为,她的神魂才是真正不合常理得强大。
自从得了那紫色符箓,精神力的蜕变每一时每一刻都在进行,连带着神魂本源亦愈发凝实。
要不了多久,不用等晋升先天境,慕烟华便能提前拥有灵识之力。
对旁人来说,桃花迷障的攻击方式或许防不胜防,慕烟华倒是很想试试,以她如今的神魂之力,是否能挡住玉盘的攻击。
不管什么时候,慕烟华都不喜坐以待毙。
玉盘上的眼睛直直看过来,三尺青锋暴出雪亮剑芒,同时刺了过去。
慕烟华眼前血光一闪,瞳孔深处紫色闪电一闪即逝,眸中瞬间恢复清明,竟丝毫不受影响。
“不!这……这不可能!”
柳逸喉咙嘶哑,不可置信地拼命甩头,“你、你这个……怪物!”
慕烟华再顾不得柳逸,长剑还未跟着玉盘中央的眼睛相撞,前方忽而散发出与玉盘相似的红光。
这红色更耀眼,也更鲜艳。
是那枚珠子!
湖底石洞所得的那枚红色珠子,不知何时从慕烟华芥子袋中出来,整个浸透着迷蒙的血色雾气,悬浮在玉盘面前,双方两分天下,旗鼓相当。
☆、徐妙音
红色珠子暴发出的血光愈盛。整个像被浸在血水中,浓郁的殷红气流在内部流转不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慕烟华总觉得那珠子似是长大了一圈儿,变得越发通透明净。
血红的雾气逐渐夹带上一抹金,映得慕烟华所在的空间一片金红,显出来一种煌煌大气高高在上的尊贵。
好似君临天下。
那玉盘气息一窒,竟像是害怕了一般,红光往里内敛,微微向后退了退。
红色珠子得势不饶人,那玉盘退一分便进一分,步步紧逼,迫得玉盘连连后退,散发的红光一阵不稳。
血红雾气尽数变为金红,轻轻鼓荡了一下,瞬间向着四周张开。仿若巨口张到最大,猛地朝前一扑,“啊呜”一口将那玉盘整个吞下。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传来,慕烟华运足目力看去,隐约可见翻腾的金红雾气中,那粉色玉盘碎成无数块,继而被碾成粉末一点一点吞噬干净。
金红雾气再一流转,倏然缩回红色珠子内。
红色珠子闪了闪,摇晃着颤了一颤,悬浮着飘回慕烟华身边,停在眼前不动了。
慕烟华心中大奇,直觉这红色珠子不会对她造成伤害,便试探性地伸出手。
掌心微热,温润如玉,渐渐转为清凉。
到底是什么东西?
慕烟华细细打量了一眼,发觉这珠子跟着以前有了些许不同。
那血红好似要灼烧起来,红得更加纯粹,最里面似乎透出隐隐的金,拉出极细极细的丝线,连接着那两个黑色的小点。黑色小点似乎长大了一丝,不像原本那么凝实厚重,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早先瞧着是个死物,将那玉盘整个吞噬之后,仿佛唤醒了沉睡着的灵性,有了生命的搏动。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
指腹缓缓摩挲而过,慕烟华将红色珠子暂时收回芥子袋,转向瘫软在地的柳逸。
干瘦的身体蜷缩着躺在地上,衣袍里像是撑了根竹篙空荡荡的,不知何时已气绝而亡。
慕烟华上前两步,确定他真个体内生机断绝,而非以假死之法金蝉脱壳,便不再理。
一步跨出摇摇欲坠的屋子,慕烟华在院子中站定,目光扫视了一圈,双掌抱拳团团作了个揖:“慕烟在此解决私人恩怨,倒不想惊扰了诸位。还望诸位行个方便,莫要插手,慕烟感激不尽!”
语声淡淡,却带着隐隐的警告。
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众人倏然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有人动作。
慕烟华抖了抖长剑,再次上前两步:“但凡有寻我麻烦,为柳逸等人报仇雪恨的,只管站出来,我都接了!”
又是一阵静默。
终于有人越众而出:“既是私人恩怨,想必阁下不会祸及旁人?”
慕烟华抬眼看了过去:“这是自然!”
那人拱了拱手:“阁下请便,打扰了。”
一言毕了,那人爽快地转身,大步离开。
紧接着,人群三三两两散了开来,渐渐远离了这一片小院。
数息工夫之后,围观的众人走了大半。剩余的也都退出数十步。视线偶尔扫过来,只远远地观望着,以示他们不会多管闲事。
慕烟华重新转回屋里,查看了一圈之后,从柳逸身上得到了一个芥子袋、一个乾坤镯。
芥子袋是很简单的黑色绣袋,里面空间足有三丈方圆,比慕烟华所用的那个大了数倍有余。袋中东西极多,除了一些换洗衣服,一堆子瓶瓶罐罐,大部分都是灵石。
乾坤镯做成了藤蔓缠绕的样式,通体为清新的浅绿色,极为小巧精致。
回想先前柳逸师兄弟的对话,慕烟华心知这乾坤镯多半是那女孩儿的,察觉到上面的精神印记还在,便没有去强行破除。
芥子袋、乾坤镯、须弥戒,这是修行界三种储物工具,每一种又以空间大小分等级。
方圆七八丈的芥子袋已可算得上珍品,而最低级的乾坤镯至少也有十丈方圆。
将芥子袋中无用之物清理干净,并着那乾坤镯先行收起,慕烟华站在了另一间亮着灯的屋前,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谁!”
不大的屋子里,一个趴靠在桌子上的女孩儿猛地抬起头,一骨碌儿站起身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直直看向门口。
这女孩儿身量不高,一袭湖绿色衣裙,墨黑长发束成两个小圆髻,以翠绿色丝带分别固定在两侧,多出来的部分垂在肩头。
肤白胜雪,琼鼻挺翘,粉唇轻抿,果然生得极为好看。
“你是何人?”女孩儿绷着脸,戒备地盯着慕烟华,再次开口询问。
慕烟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徐妙音?”
“你、你怎么知道!”女孩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三分,带着隐隐的颤抖,“你到底是谁!”
真的是她!
神水宫的小公主,现任宫主徐素颜的独生女儿。
上辈子的徐妙音便是这般,不知为何一人离开了神水宫,被百花谷弟子擒住,带回谷中献给百花谷掌门。
待徐素颜寻着线索找到百花谷,徐妙音已是其中一具红颜枯骨。
在整个东南域,百花谷只是不入流的邪门歪道,神水宫却是能与太元宗相媲美的顶级宗派。结果不用说,徐素颜悲痛欲绝之下,一个人便将整个百花谷杀得干干净净。
这还不解恨。百花谷周边的集镇坊市,包括乔山坊市在内,徐素颜挨个到访,一个不落全成了她泄愤的对象。
那是真正的血流成河。
此事闹得极大。消息传开,整个东南域都因此震了三震,黄沙城自然有所耳闻。
“接着。”慕烟华摸出那个乾坤镯,抛给徐妙音,“且先随我离开这里。”
毕竟靠近百花谷,谁知道留得时间长了,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徐妙音眸光一亮,将乾坤镯抓在手里,顺势套回腕中,瞧着慕烟华,面上有点儿泛红:“我、我走不了。”
慕烟华皱眉:“为何走不了?”
“那人在我身上下了禁制,我现在手软脚软,根本走不远。”
“禁制?”
慕烟华精神力往徐妙音身上一探,很快发现她丹田之内盘踞着一团桃粉色雾气,全身真气都受到了压制。
这恐怕不是人为的禁制,而是百花谷专用的迷烟。
早先那名执扇男子,扇出来粉色暖风便是类似的东西。慕烟华深知当中厉害,当初自然不可能轻易着了道。
摸出柳逸那个芥子袋,慕烟华在里面扒拉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圆肚玉瓶,拔开塞子凑到徐妙音鼻子下面。
“阿嚏!阿嚏!”徐妙音捂着口鼻,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什么东西!”
慕烟华不答,将玉瓶收回芥子袋。
徐妙音轻咦了一声,动了动手脚,一掌拍了出去。
“咔嚓!”
掌风卷起,木质的桌子瞬间四分五裂。
“我的修为恢复了!”
慕烟华莞尔一笑:“走吧。”
徐妙音笑容满面地点头,率先迈出房门。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推开一间间紧闭的房门,一个个圆肚玉瓶砸在地上,乳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近三百名女子接连苏醒,恢复了行动能力。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这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慕烟华摆了摆手,“你们有何打算?”
一个徐妙音便算了,这些人她能帮的已经帮了,接下来只能看她们自己的。
“这些姐妹们,大部分都是被那几个恶人直接掳来,离着家中所在并不太远。”那名修为在练气境第三重天,瞧着二十岁左右,容颜清冷的女子出声道,“我们已决定结伴回家,不敢再劳烦道友。”
慕烟华轻轻颔首,将柳逸的芥子袋递了过去:“莫要推辞。不过些许灵石,拿着路上花用。”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接过芥子袋,忽而道:“道友盛情,小女子无以为报。这一张锦帛,请道友定要收下,否则小女子心中难安。”
☆、同行
这是……
慕烟华没有立即动作,眸光扫过那女子掌中多出的物什。
通体暗金色,瞧着极为柔软,却不像寻常布帛锦缎,不知到底是何材质。
“此物是小女子祖上所传,却不曾留下只字片言,家祖家父倾其一生,都未能参透一二,至临终都念念不忘。”那女子说话时神色极淡,眸中不见半分不舍,“现下家中只余小女子一人,再藏着这锦帛实属累赘。不如赠予道友,偿还道友大恩。”
徐妙音站在一边,眼珠骨碌碌转动,看看那清冷女子,又转头瞧瞧慕烟华,忽而两步上前,拿过那张暗金色锦帛,翻来覆去细细打量。
“你不要,便给我好了!”
那女子淡淡一笑,并未阻止。
慕烟华狠狠瞪了徐妙音一眼,徐妙音笑容一窒,讪讪地将锦帛递还。
那女子却不接,不容拒绝地直视慕烟华:“请道友务必收下。”
徐妙音嘻嘻一笑,转而将锦帛递到慕烟华面前。
慕烟华伸手接过,并未如何查看,便直接收进芥子袋:“道友厚赠,慕烟感激不尽。”
那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回到那近三百名女子之间。
慕烟华移开视线,抬眼看了看天色。
这一番折腾,东方已渐露鱼肚白,夜幕散去黎明即将来临。
慕烟华瞧着那女子召集众人,按照家中所在分成十人左右的小组,分别赠予足够的灵石,将她们一一送出乔山坊市。
朝阳初升,近三百女子尽数踏上归途,只余下那清冷女子一人。
慕烟华交予她的那个芥子袋,里面的灵石已全部分发出去。
“道友,你我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慕烟华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
那女子淡淡点头,飘然离去。
“喂!你怎不问她的名字?”徐妙音轻皱着眉,转头看慕烟华。
慕烟华收回视线:“萍水相逢,有缘自会再见。”
“哼!”徐妙音扭过头,撇了撇嘴。
“她们都走了,你呢?”
“我?”徐妙音竖起大拇指,指尖指向自己的鼻子,“我不回去!你救了我,我自然跟着你!”
“你确定?”慕烟华眸光锁定徐妙音,心念急转。
徐妙音身为神水宫小公主,徐素颜的宝贝女儿,如何能从神水宫中独自出走?总不能神水宫那么多长老弟子都瞎了吧?
这事情未免太过奇怪。
慕家比之神水宫远远不如,慕烟华身上还带着老祖宗赐下的护符,更何况是徐妙音?轻易为柳逸所擒暂且不说,为何徐素颜迟迟寻不到女儿?
这小丫头,怕是给人算计了都不自知!
徐妙音被慕烟华看得心底发毛,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你、你要做什么?”
慕烟华轻咳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还不走?”
“走?去哪里?”徐妙音小跑几步,追上慕烟华,“你等等我!”
慕烟华带着徐妙音,无视周围各种探头探脑的窥视,再度回到了迷踪岭。
初时,徐妙音还极为兴奋,绕着慕烟华叽叽喳喳,问题不断。慕烟华十句里答上一句,其余皆不理会。
逐渐深入林中,放眼望去都是千篇一律的景象。徐妙音好奇之心渐去,开始变得不耐烦。
“喂!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徐妙音抬脚将一颗石子踢得老远,没有等来慕烟华的回答,肚子却“咕噜噜”叫了起来。
“喂!停下!我饿了!”徐妙音耳根微热,羞恼地喊道,“都怪那该死的混蛋,我、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炼气境的修士,对于烟火之物不再像淬体境般看重,却还不能完全避免进食,达到辟谷的程度。
慕烟华终于驻足看向徐妙音,自芥子袋中摸出一块肉干,递给徐妙音。
“什么……东西?”徐妙音本是一喜,看到慕烟华手中之物,立刻垮下脸。
“你不是饿了么?”慕烟华再次将肉干往前递了递。
徐妙音恹恹接过,塞到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呸!呸呸呸!什么东西这么难吃!”徐妙音嫌弃地看了一眼缺了一口的肉干,甩手便远远地丢了出去,望向慕烟华,“我要吃烤肉!”
慕烟华淡淡扫了徐妙音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确实救了徐妙音,也想要这一份救命的恩情,却不代表她会惯着她、迁就她。
在迷踪岭中生火烤肉,香味会随风飘到很远的地方,嗅觉敏锐的妖兽闻到了,便会源源不断地聚集过来。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喂!慕烟!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徐妙音紧赶两步,鼻子一酸,忽而觉得有些委屈,“那东西像石头一样,磕得我的牙都疼了!慕烟!慕烟……我、我走不动了!我不走了!”
慕烟华似是什么都不曾听到,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徐妙音目光锁定慕烟华的背影,更觉得伤心委屈,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嗷!”
一道银色身影快如闪电,从树后跳将出来,猩红的舌头拖在外面,尖锐的兽牙闪着雪亮的寒光。
炼气境第六重天的妖兽风狼!
恶风扑面,徐妙音已是吓得傻了,眼睁睁看着巨大的狼吻瞬间到了眼前,齿间暗黄色的涎水不断滴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她瞪大眼睛想要尖叫,想要向慕烟华呼救,却喉间艰涩,张大了嘴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徐妙音似乎听到了脖子被咬断的脆响。
“嗷嗷!”
三尺青锋暴起寸长剑芒,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斩向风狼伸长的脖颈。
狰狞的狼头率先落地,“骨碌碌”滚出好几圈,断开的颈间喷溅出大量血水,洒了徐妙音一头一身。
徐妙音怔怔地呆立半晌,盯着毙命的风狼看了不知多久,眼珠子微微动了动,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慕烟华愣了愣,这才忽而发觉,徐妙音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还是个被娇宠惯了的孩子。
一剑劈开风狼的脑袋,没有发现妖核的踪影,慕烟华拎着徐妙音的后领,辨了辨方向,施展浮光掠影身法离开原地。
新鲜的血腥味开始弥漫,久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寻到一处林中溪流,慕烟华放下徐妙音:“你可带着换洗衣物?”
徐妙音抽噎着,可怜兮兮地点头。
慕烟华四下看了看,放缓语声:“将你这身洗洗干净,血腥味会引来其他妖兽。我在外面守着,你自己小心。”
徐妙音眼巴巴看着慕烟华,片刻后点了点头,再点了点头:“你、你别走太远……”
慕烟华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数十步,跃上一株大树,随意坐在枝桠上,半眯起眼睛。
溪流的方向隐隐有水声传来,慕烟华凝神注意着周围动静,慢慢地运转真气,感悟跟着柳逸一战的心得。
时间渐渐过去,那边忽然传来徐妙音一声惊呼。
慕烟华猛地回过神来,身形一动,化作一阵清风,赶往徐妙音处。
徐妙音显然刚洗完,长发上还滴着水,外套一看就是匆匆披上的,好几个地方透出来清晰的水渍。
“怎么回事?”
徐妙音咬着唇,抬手一指溪流上游:“那里有个人!”
慕烟华转头看去,只见一截枯木横在溪间,上面挂着一袭藏青色袍子。
袍子的主人在水中载沉载浮,不知生死。
☆、平地生波
“他、他死了么?”
徐妙音躲在慕烟华身后,又忍不住好奇探出头来。
那溪中的男子已被捞起,平放在岸边草地上。藏青色的袍子紧紧贴在身上,面色青白,双目瞪得大大的,眸底暗淡无神,不见半点灵动之色。
胸前背后多处伤口,似是被妖兽抓伤咬伤,心口一个小碗大的洞,被溪水泡得泛白,早没有血水流淌而出。
这男子面容极为年轻,顶多不超过二十岁。
“生机断绝,已是没救了。”
慕烟华答了一句,抬眼往溪流上游看去。这男子显然死去时间不长,不知为何落入溪中,顺着水流漂到这里。若非遇到那截枯木搁住,谁知道结局如何?
多半不用多久,便会被妖兽发现,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徐妙音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迷踪岭每日死去的人多了,这个不过碰巧被她们撞上,根本没有必要多管。
“不必过多理会,我们……”
慕烟华一语未毕,林中忽而有隐约的脚步声、人声由远及近。不过片刻,一名青衫年轻人拨开灌木丛,一马当先钻了出来。
还不曾站定,瞧见仰面躺在地上的尸身,脸色大变之余,几步奔向前,蹲下|身子将其半抱在膝上。
“小弟!小弟!你快醒醒!我是大哥!”年轻人又急又怒,胡乱拍打着怀中男子的脸庞,红着眼眶大声吼道,“你这是怎么了!昨儿你还说,要在迷踪岭活擒一只火狐,送予父亲作为千秋之礼。你这个不孝子!你……”
“小楠,你是不是寻到阿睿了?”
“父亲!我在这里!”年轻人直起腰,转向来时的方向,“你快来!我找到小弟了!”
“阿睿!阿睿!你在哪里?”一个形容略显狼狈的中年男子,脚步有些不稳地冲了出来,后面跟着随从护卫十余人。
“小楠,阿睿他在哪里?”
“父亲,小弟他……”
“阿睿!阿睿!”中年男子瞬间眸底见红,身形一闪至那年轻人身侧,一把抢过他怀里的尸身,森冷杀气冲天而起,“谁干的!”
那年轻人被中年男子推到一边,默默起身束手而立,顾不得拍去衣衫上沾着的泥土,垂下眼低声道:“我也不知。我看到小弟的时候,他已经……”
顿了顿,忽而转向慕烟华与徐妙音二人,“除了小弟之外,便只有这两位朋友在场。”
那中年男子倏然抬头,眸光如最锋锐的利剑,直直射向慕烟华二人。
慕烟华毫无所动,徐妙音却吓得退了一步,回过神来觉得反应太过,羞恼地质问道:“喂!你们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中年男子将怀中尸身放下,动作极为轻柔,起身转向慕烟华二人,“只是想问两位一句,两位为何会在我儿遇难之地?我儿不幸,两位对此不知有何解释?”
这语声很平静,听不出什么不妥,甚至连那勃发的杀气都敛了起来。
然在场之人皆知,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徐妙音气得跳脚,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哼道:“我自在溪边洗……外袍,那人顺着溪流漂来,要不是慕烟将他捞起来,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你们半点不感激便罢了,难道还怀疑是我们杀人?”
“你们也不好生想想,倘若人真是我们所杀,我们还会留在此地等着你们来抓?”
那中年男子半晌不语,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却小声嘀咕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反其道而行?反正我只知道,你们两个在我弟弟的尸身旁,若说跟你们无关,这未免太过巧合!”
“你脚下是什么?”那年轻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徐妙音脚下,惊呼道,“这、这就是你在洗的外袍?那上面是什么!父亲!您快看看,那上面是不是血!你、你们——”
话虽不曾直说,潜在意思却很明显。慕烟华、徐妙音击杀了那青年男子,不慎弄脏了衣袍,所以留在溪边洗干净了再走。
这颠倒黑白自说自话的本事,徐妙音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呐呐道:“这、这是妖兽的血,暮烟之前击杀了一头风狼……”
“你说是便是么?我弟弟出了事,这里只你们两个,不找你们找谁?”
徐妙音自忖伶牙俐齿,对上不讲理的,还有什么可说?
“暮烟!你倒是说句话!”
“啪啪啪!”
慕烟华面带微笑,双掌相击,拍出一阵不轻不重的掌声:“精彩!果然精彩!便是我听了之后都要忍不住怀疑,刚刚是不是真个错手杀了那位仁兄,阁下大才!”
“这位……道友,你是不是也认为,令郎之死与我们有关?”
“难道不是?”
那中年男子皱了皱眉,到底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若说慕烟华二人是凶手,其中疑点委实太多,但他痛失爱子,心底早早蓄满了暴虐之气,无需太多证据证明,只要有一星半点怀疑,他不介意直接杀了他们,为他爱子陪葬。
另可错杀千人,也不放过一个。
慕烟华神色一肃,冷声斥道:“蠢材!我若要杀他,何需如此麻烦!”
不等那中年男子反应,慕烟华右掌抬起,并指成剑,以九重叠浪剑势,一指点了过去。
“哗哗!哗哗哗!”
清晰的海潮之声响起,那中年男子只觉得狂风吹刮,巨浪滔天,一浪紧接着一浪,狠狠地朝着他当头压下。
太恐怖了!
无法抵抗!退无可退!上天入地仅有死路一条!
窒息!黑暗!
肆虐的海啸似乎要将他拍成肉酱。
那中年男子面露惊惧之色,长大了嘴巴却怎么也喘不过起来。
“啵!”
仿佛水泡戳破的轻响,杀机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中年男子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平日里一直没有在意过的空气是如此清新甘美。
“前、前辈!晚辈无状,万望恕罪!”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先,中年男子这一声前辈叫出来,倒不曾有半点勉强。
直到此刻,他回想起方才那种濒死的感觉,还是心有余悸。
他可是炼气境大圆满,慕烟华瞧着不过炼气境第七重天,怎么实力这般可怖?
定是那前辈大能隐了修为,游戏人间,不巧被他遇上。
“罢了!”慕烟华摆了摆手,不想过多计较。
横竖是个死了儿子的可怜人,慕烟华理解他的心情。
“令郎身上的伤势,看着倒有些奇怪。”慕烟华眸光淡淡,意有所指地扫过那拼命为他们拉仇恨的年轻人,“你不若仔细瞧瞧,那左胸之处的致命伤口……呵!”
慕烟华可不是那中年男子,见着尸身便怒火攻心,悲愤之下失了往日的精明,连着伤口都不曾查看,处处被那年轻人牵着鼻子走。
这么急着转移视线,倒是奇怪得很啊。
慕烟华心中冷笑。
凶手其实还算聪明,击碎那男子的心脏后,怕给人查到蛛丝马迹,不但弄出诸多外伤,还将整个心脏剜去,生生将伤口周围的皮肉全部破坏,做出来被妖兽掏走的样子。
弃尸溪中,尸体顺着溪流转移,很快便离开了遇难之地。倘若运气够好,早些被妖兽发现啃食,尸骨无存之下,连着最后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为庆祝父亲千秋之喜,独自进迷踪岭抓捕火狐,不幸遭遇妖兽围攻,葬身妖兽口腹之中。
很完美不是么?
可惜,这人的运气实在不好。
先有慕烟华、徐妙音发现尸身,再有那中年男子匆匆寻来,许多巧合凑在一起,他要再想撇清自己,可不那么容易了。
这出兄弟相残的戏码,慕烟华本不欲多理。怎奈有人嫌活得太长,干了坏事不知道藏着掖着,寻替罪羊都寻到她头上来了。
真真自作孽不可活!
那中年男子初时还将信将疑,按着慕烟华所言查看伤口,不过少顷便暴喝一声,一把提起那年轻人的脖子。
“林楠!你说!阿睿之事可与你有关?”
☆、成长
“不是我!父亲!”
唤作林楠的年轻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条件反射地双手扳向中年男子的手臂,面色因着缺氧渐渐涨红,“我怎会伤害小弟!您另可相信两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也不愿相信我么?”
“信你?我是想信你!”
那中年男子表情复杂,眸底深处透着令人心酸的悲怆,手腕一转捏住林楠后颈,将他的脑袋狠狠往下按去。
“啪!”
林楠站立不稳,头朝下整个人跌倒,鼻子重重撞在那尸身左胸的伤口上。
“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为何阿睿的伤口处,会残留着你特有的寒冰真气?倘若我记得不错,这一式冰天雪地还是我亲自教的,除了我之外,整个林家只有你会!”
那中年男子蹲下|身子,凑近林楠耳边,一字一顿低声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你不够好么?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你便这般报答我?”
“不、不是的!父……亲你信我!”林楠脸被埋住,语声有些沉闷断续,“寒冰真气……说不定击杀小弟之人,正好也会寒冰属性秘技!您……听我解释!”
那中年男子面沉如水,平静得不可思议,竟真个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好!我便听听你的解释!”
林楠轻咳了两声,大口大口喘着气,片刻后才道:“父亲!我为长,小弟为幼,自小我便知道,身为长兄要爱护幼弟。今日他出了这等惨事,我亦悲痛万分,伤心欲绝,恨不能代他受过。他死得这般冤枉,当务之急是寻到凶手,为小弟报仇雪恨!寒冰属性秘技并非我独有,像方才那位朋友所使,瞧着便是水属秘技。”
“冰为水之变异属性,难说那门秘技会不会有后续变化,残留寒冰属性真气。”
慕烟华刚刚与那中年男子动手,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不曾泄露半分。林楠在一边旁观,毕竟没有亲身感受,能看出叠浪斩附带水属性,其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倘若他能仔细想想,结合中年男子前后的态度转变,或可看出一二端倪,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攀扯慕烟华。
做贼心虚,多说多错,原本就出了岔子的计划,破绽可谓越来越多。
“你真当这世间只你一个聪明人?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想巧舌如簧,攀咬旁人诬陷无辜!”那中年男子像看傻子般看着林楠,面上露出极度失望的神色,“在我身边二十多年,你便只学到这些?林家之人敢作敢当,做得出就不怕承认!”
“林楠啊林楠,你身上的真气波动,以为我会看不出?若是其他人动手,为何要煞费苦心破坏伤口,做出一副被妖兽抓伤的模样?唯一的解释便是凶手怕我看出什么来,这才不辞辛苦多方掩饰。可惜他做梦都想不到,我会那么快发现阿睿离家外出——方才林中遇着你,你说是看到阿睿进了迷踪岭,怕他出事便跟来看看。”
“现下看来,恐怕是你刚对着阿睿下手,为稳住我才匆匆赶回,可对?”
林楠合上眼睛,紧紧抿着唇:“您都给我定罪了,我还有何好说?我这条命本是您给的,您要取走为小弟报仇,尽管来便是!”
“住口!你有何资格做我儿兄长!”那中年男子怒喝了一声,反手一掌拍在林楠身上,“畜牲!当年怎么没有直接掐死你!”
“噗!”
林楠张口吐出一蓬血雨,身子在半空翻了好几圈,后背重重着地,向后滑行了十余步,堪堪停住。
“咳……咳,哈哈!哈哈哈!掐死我!只管来掐死我!”林楠口中不断涌出血水,忽而凄厉大笑起来,手肘撑着地,半抬起身子,望向那中年男子,怨恨道,“我是畜牲?那您是什么?那死小子又是什么!您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自从母亲生了他,您眼里便只有他!”
“明明我什么都比他强!天赋比他高,感悟秘技比他快,修为强他一大截,为何您更满意他!日后还想将林家传给他!我才是林家长子嫡孙!要我如何心服?我不服!哈哈哈!现在好了,他终于死了,再没有人会与我相争!”
“你不服?”那中年男子一步一步向林楠靠近,在他身侧驻足,一脚踩在他丹田之上,“我来告诉你原因。你本不是我林家人,如何能继承林家?”
“当年我一好友遭仇家追杀,拼死护着你逃出,临终将你托付于我。多年来我对你视若亲生,除了不能予你家主之位,其他跟着阿睿别无二致。不想你狼子野心,暗害我儿性命,却叫我怎么与你善罢甘休?”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那中年男子废去林楠修为后,完全不理会他的挣扎惨呼,又是一脚踩在他手腕上。
踩碎了林楠一双臂骨,紧接着是两条腿骨,竟是一点一点将林楠身上骨头踩得粉碎,口中不停道,“我答应了那友人好生照顾你,然我儿血仇不可不报!你放心,我定当遵守诺言,绝不会要你以命抵命……”
真相大白,慕烟华无意久留,招呼了徐妙音,两人悄悄地离了原地。那中年男子怎么对付林楠,林楠跟中年男子到底有何纠葛,这些都跟她们没有关系。
林楠凄惨的哭嚎、那中年男子状如呓语的低喃,渐渐的都听不见了。
徐妙音亦步亦趋地跟在慕烟华身后,低垂着头眉间轻拢,似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慕烟。”徐妙音咬了咬唇,忽而抬起眼来看慕烟华,轻声问道,“那林楠身为人子,不知替父分忧;作为长兄,不护着幼弟便罢了,居然还心生嫉恨,亲自动手害其性命。为了一个家主之位,值得么?”
慕烟华停下脚步,转头对上徐妙音带着迷茫的眼,淡淡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权势地位动人心,更何况有望成为一族之长?”
那中年男子修为不过炼气境大圆满,便可稳坐林家之主的位子,可想那林家定然只是个小势力。
林家尚且如此,超出林家不知多少倍的神水宫呢?
徐妙音闷闷应了一声,再度垂下头沉默了片刻,嘀咕道:“左师兄大我许多,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向来对我极好。这一回我跟着母亲争吵,也是他安慰我,听说我想出来散散心,便告诉我一条通往神水宫外的小道,平日极少有弟子经过。”
“他提醒我,母亲予我的玉牌上留有印记,倘若我一直带着它,母亲很快就会找到我。”
慕烟华扫了徐妙音一眼:“于是你将玉牌留在了家里?”
徐妙音讪讪一笑,点了点头。
“让你来乔山坊市,也是这个左师兄建议的?”
“我从未离开过神水宫,不知道要往何处,左师兄说他外出历练时去过,在那里可以买到很多有意思的玩意儿。我想着反正没地儿去,先过去看看又如何,谁知道——”
徐妙音打了个寒颤,显然是想起柳逸来。
一个十二三岁、涉世未深又单独出行的女孩儿,衣着华丽出手阔绰,在鱼龙混杂的坊市里,本就是明晃晃的目标所在,更何况还靠近百花谷这个淫窝。
借刀杀人的意图太明显。慕烟华心底冷笑,现下要担心的是,背后盯着徐妙音的那位到底还有没有后招。倘若他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打算双管齐下亲自动手,以她如今的实力,怕是要有麻烦了。
慕烟华不会凭借侥幸行事,徐素颜的因素暂时不必考虑。
“妙音,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强杀
“慕烟,我想回家。”
慕烟华了然一笑,毫不意外徐妙音的决定:“我送你去池州城。那边应该有神水宫的联络点吧?”
池州城是这方圆万里最大的一座城市,连通着百万里海域,人员密集,贸易发达,许多宗派都设立有专门的据点。
因着徐妙音的关系,她二人目前的处境说不上安全,让徐妙音回去神水宫是最好的选择。
众目睽睽之下,只要徐妙音进了神水宫的地盘,便再出不了事。
“池州城?”徐妙音一脸茫然,眨巴着眼睛,“在哪里?”
慕烟华一噎,暗道果然不能对徐妙音过多期待。初出家门,又是这一副小肥羊的好骗模样,她能顺利到达乔山坊市,可真真是运气使然。
“罢了,你不用管,随我走便是。”慕烟华彻底放弃跟徐妙音达成一致的想法,直接决定道,“我瞧着你修为不弱,却发挥不出多少实力。方才那头炼气境第六重天的风狼,以你炼气境第五重天的修为,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便是做不到将其击杀,短时间与之相抗并非什么难事,你完全能够做到。”
“可惜我看你的表现,甚至连着初入炼气境的修士都不如。这一路上,你便跟我一道猎杀妖兽,提升战力,可好?”
以实战尽快晋升修为,力求在抵达望海城、进入那秘境之前突破至先天境,这一目标从来不曾改变,徐妙音不过是顺便。
不管她同不同意,慕烟华都不会改变主意。
徐妙音瞳孔微微一缩,回想起当初面对风狼时候,那一种下一刻便会被咬断喉咙的惊惧绝望,被滚烫的狼血喷了一脸一身的狼狈尴尬,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慕烟华一剑快若闪电,干净利落斩下狰狞的狼头——徐妙音希望有一日,她也可以做到。
徐妙音认真看着慕烟华,心底微微激动起来:“我若照你说的做,便能如你一般?”
虽看不透慕烟华修为,然徐妙音可以肯定,她绝对不可能超过炼气境。
“只需你不偷懒、不耍滑,自然能很快做到,甚至做得比我好。”慕烟华眸底含笑,肯定点头,“你根基打得很牢,一身真气稳固圆融,不过临战经验不足,无法将实力全部发挥出来。”
“此言当真?”徐妙音咧嘴笑开,眼睛眯成了月牙,“慕烟,你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慕烟华正要说话,忽而停下脚步,凝神静听片刻,露出一丝笑意:“前方有一头炼气境第三重天的妖兽,你去将它解决。”
炼气境第五重天对上炼气境第三重天,修为上几乎可成压倒之势。
徐妙音一脸兴奋地点了点头,自乾坤镯中摸出一双淡金色的半透明手套,三两下套到手上,身形一闪跃过一丛灌木,往慕烟华指点的方向奔去。
慕烟华莞尔,倒不如何担心,迈步跟了上去。
这是一头三尾豪猪,因生着三条尾巴才得此名,算是迷踪岭比较常见的妖兽之一。
身长一丈有余,浑身长满了红棕色的鬃毛,足有三尺长短的獠牙伸出嘴巴外,眸底闪着血红的凶光,左蹄不停刨着地面,呲着牙怒瞪着挡在身前徐妙音,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
“呼噜!”
三尾豪猪低嚎了一声,压低脑袋,对着徐妙音冲杀过来。
徐妙音绷着脸,静静立在原地不动,视线锁定快速奔行的三尾豪猪。
四只蹄子拍打着地面,每一次重击,都会留下一个坑洞。暗黄的尘土飞扬弥漫,席卷的气浪逐渐近身,甚至吹起了徐妙音额前的刘海。
别看三尾豪猪体型笨重,速度却一点儿都不慢,尖锐的獠牙眼看着就要刺进徐妙音体内。
徐妙音足尖轻点,毫厘之间侧身让过,一拳轰击在三尾豪猪颈部。
真气流转,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轰!”
徐妙音一击奏功,轻飘飘后退。
三尾豪猪愤怒地嚎叫了一声,猛地停在原地,灵活地转了个身,再次往徐妙音冲去。
徐妙音仗着身法秘技,更兼人小敏捷,围着三尾豪猪游斗起来。
三尾豪猪被激得“呼噜”之声不停,动作间愈发暴躁,却连徐妙音的衣角都不曾摸到,拿她根本没有半点办法。
慕烟华在一边看着,时而赞许颔首,时而眉间轻拢。
徐妙音的天资毋庸置疑,又有身为神水宫之主的母亲在,即便战斗经验少些,这学习领悟的本事却极为不错。
跟着三尾豪猪相斗,初时还有些许失误,凭着高出两个境界的修为,大多数都险险避过。偶有不慎来不及躲避,便选择硬碰硬以攻对攻,倒也没有吃亏。
被徐妙音数次拳击,三尾豪猪反而受了些皮肉伤,颈侧更是被抓出一个口子,滴滴答答流血不停。
“呼噜!呼噜呼噜!”
三尾豪猪喘着粗气,忽而停了下来,不再对着徐妙音乱撞,鼻间喷出大量热气,嘴角冒出不少白色的泡沫。只听得一声长嚎,体型倏然大了一圈儿,背上一排长鬃毛高高竖起,闪着森冷的寒光,状如利箭。
“小心!”慕烟华发现不对,出声提醒,暗暗提起真气,蓄势待发。
可惜有些迟了。
慕烟华话音未落,那一排鬃毛已齐刷刷脱离三尾豪猪背部,形成一轮一轮箭雨,朝着徐妙音倾泻而去。
退还是不退,徐妙音瞬间做出了选择。
不但不退,还主动投身箭雨之内!
一双肉掌恍若穿花蝴蝶,速度快得只剩下淡淡影子,拉出一道道淡金色的丝线,或拂或扫、或点或抓,鬃毛所化的利箭分开两边,纷纷落地。
徐妙音在箭雨中穿行,越靠近三尾豪猪,箭雨便越发密集,到了最后已是举步维艰。
近了!更近了!
徐妙音坚定不移、一步一步站在了三尾豪猪身前,手臂上、大腿上浅浅插着两根鬃毛,入肉不深,渗出的血水依然染红了衣衫。
“噗!”
徐妙音一拳狠狠砸在三尾豪猪鼻子上。
“嗷嗷!”
最为脆弱的部位被重击,三尾豪猪凄厉地惨叫,持续了许久的箭雨猛地停滞。徐妙音抓住机会,右掌成爪,重重抓进了三尾豪猪喉间,鲜血喷泉般飞溅而出。
徐妙音闪避及时,身上只沾了少许。
“呼噜噜!”
三尾豪猪挣扎了片刻,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徐妙音开心地笑着,顾不得身上伤口隐隐作痛,转头看向慕烟华:“慕烟,我成功了!”
慕烟华淡淡扫了徐妙音一眼,眸光在她手臂、大腿的鬃毛上停了停。
“怎、怎么了?”徐妙音笑容渐渐敛起,露出些许忐忑之色,“我可是哪里做得不对?”
慕烟华指了指那两根鬃毛:“先处理一下,上点药。”
徐妙音面上一红,转过身背对着慕烟华,伸手将鬃毛拔去,摸出一个白玉小瓶,掀开塞子倒出两枚黄豆大的丹丸,捏碎了分别敷在伤口处。
慕烟华看着徐妙音的背影,思及自己现今男装打扮,倒是感觉有些微妙。
轻咳了一声,慕烟华语声平平地道:“方才击杀那三尾豪猪,你本不用受伤,更不用这么长时间。你修为强它两个境界,只需找准弱点,至多两招便可结果它。”
“它的弱点……是鼻子?”
慕烟华轻轻颔首:“三尾豪猪铜皮铁骨,肉身防御很是强大,鼻子却极为脆弱,被其牢牢护在獠牙之间。倘若能够击中,一击便能让它失去反抗之力,任你宰割。”
徐妙音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下次再遇到三尾豪猪,我定能轻松击杀。”顿了顿,又跃跃欲试地望定慕烟华,“慕烟,接下来做什么?”
☆、池州城
迷踪岭外围,林中一处空地。
慕烟华静静靠坐在一株大树下,为正值突破的徐妙音护法。
离着慕烟华决定提升徐妙音的实战能力,时至今日已过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慕烟华带着徐妙音,包括晚上的时间在内,从来没有哪一天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时辰。对于如何隐藏行踪一事,慕烟华做得极其熟练,倒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徐妙音从开始的兴致满满,到后来的习以为常,进步速度之快连着慕烟华都有些瞠目。
倘若再让她对上三尾豪猪,慕烟华相信她完全可以让其一击毙命。
早在三日前,徐妙音便感觉到了修为晋升的迹象,借着越级挑战一头炼气境第六重天的风狼,顺利得到了冲击瓶颈的机会。
相较于徐妙音,慕烟华的进步幅度显然更大。
幸而徐妙音修为低慕烟华好几个境界,慕烟华掩藏气息的本领又不差,徐妙音只知道她有所进益,却不知具体情况。
短短一月工夫,慕烟华竟是连连突破,自炼气境第七重天晋升两个境界,至炼气境第九重天。
虽是极短时间内连续进阶,然慕烟华的根基不但不显浮躁,反而愈发浑厚稳健。
除了修为上的突破,意识海的变化更让慕烟华欣喜万分。
精神力的蜕变终于完成,厚重的白雾尽数凝气成水,化作一个十丈方圆的湖泊,湖水层层包裹着流光溢彩的神魂本源。
撇去真气的不足,慕烟华的精神力率先转化为灵识,晋升先天境最难过的一关,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度过了。
此一时,只需将真气的强度提上去,慕烟华便能稳稳迈进先天境第一重天,不存在任何瓶颈障碍。
慕烟华已是准先天境!
清风过耳,带起枝叶“哗啦啦”轻响。
徐妙音真气运行渐渐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慕烟华偶尔瞧她一眼,其余时候一直在闭目思量。
“呼——”
徐妙音睁开眼睛,眸底闪过一丝精芒,张口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一眼见着慕烟华,满脸笑意地从地上跃起:“慕烟,我突破了!”
“恭喜。”慕烟华站起身来,抬眼看了看天色,续道,“此地离着池州城已不远,你我紧赶几步,天黑之前便能离开迷踪岭。”
跟着一个月前相比,此时的徐妙音无疑稳重了不少,转瞬收敛起过于外露的情绪,笑着应了一声。
凡事听慕烟华的决定,徐妙音早习惯了,且适应得很好。
“随我来!”
慕烟华施展浮光掠影身法,化身朦胧的光影,整个人倏然弹射而出,瞬息奔出数里,拉出一道极淡极淡的虚影。
徐妙音立时反应过来,足尖轻点,身形如电,向着慕烟华追去。
两人一前一后,速度皆是极快。
徐妙音使尽全力,堪堪跟着慕烟华保持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无论怎么努力,再无法拉进毫厘。
参天的古木,缠绕的藤蔓,低矮的灌木,茵茵的绿草地,都被慕烟华、徐妙音甩在身后。约摸半个时辰之后,身周的树木逐渐变得稀疏起来,再越过几株大树,眼前豁然开朗,午后的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洒在身上。
慕烟华猛地驻足,从极动到极静不过弹指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产生了错觉。
徐妙音停在慕烟华不远处,微仰起头,右掌挡在眼前,整张脸沐浴在暖阳下,低声感叹道:“终于出来了。”
慕烟华心底亦是松快了些,笑道:“再走几步,便到池州城。”
两人继续上路,过得小半个时辰,沿途已能三三两两遇到人。远远地看过去,池州城遥遥在望。
踏着夕阳的余晖,慕烟华二人顺利进了池州城。
这一座城市,慕烟华上辈子来过多次,自然知道神水宫的联络点。
碧浪托月,正是神水宫的标志。
徐妙音瞧着慕烟华带她来的三层小楼,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近乡情怯,徐妙音瑟缩着不敢上前,下意识地看向慕烟华:“慕烟,我……”
“妙妙!真的是你!”一名约摸二十出头,容颜秀丽的女修正巧从小楼里出来,看到徐妙音便瞪大了眼睛,闪身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这些时日以来,宫内都闹翻天了!为了寻你的踪迹,宫主亲自出了神水宫——这些天都去了哪儿?你、你快跟我进来!”
“方、方师叔,您抓疼我了!”徐妙音“嘶嘶”倒吸着冷气,只觉得整条胳膊都要断了,不由自主地随着拉扯的力道,身子不断往前,“我这次能够平安归来,还得感谢慕烟……”
“慕烟?”
那女修手上稍松,停下脚步转身扫视了一圈。
刚刚见着徐妙音时,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这小祖宗身上,倒是确实依稀看到还有另外一人。
可不过眨眼工夫,怎么半点人影都不见了?倘若徐妙音所言为真,救命之恩护送之情,这一份人情却是大了。
徐妙音应了一声,转头往后看:“慕烟!慕……”转向那女修,语中透着满满的失落,“方师叔,慕烟……他走了。”
“看来这一位慕烟,还是个施恩不望报的。”那女修抬手揉了揉徐妙音发顶,笑道,“日后总有机会再见,现下跟着我进来!”
徐妙音闷闷地点头,犹自不甘心地往后扫了好几眼,除了往来的人群哪里还有慕烟华的影子?
此时的慕烟华,送走了徐妙音,正一身轻松地往池州港靠近。
确切地说,整个池州城实则是一个呈喇叭形的巨大谷地,开口大的一头连接着迷踪岭,另一头直通百万里海域。
“那小子!站住!”
前方忽然闪出两名大汉,一左一右将慕烟华去路死死堵住。
四周往来的人群纷纷绕开,竟是半点不停留,好似根本不曾见着异样,目不斜视继续往前。
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什么事?”慕烟华停下步子,扫了两名大汉一眼。
一个炼气境第五重天,一个炼气境第六重天,皆是四十岁上下,着暗黄色破旧袍子,腰间挎着一柄极其普通的厚背刀。
不足为惧。
“什么事?你还问什么事!”左边那名大汉咧嘴大笑,恶意地盯着慕烟华,“小子是新来的吧?池州城的规矩懂不懂?”
慕烟华双手环胸,暗道哪里都有这样的人,语声却冷了下来:“两位莫不是想教教我规矩?”
两名大汉对视了一眼,另一名大汉接口道:“小子很上道!要教你自然没有问题,不过兄弟近日手头有些紧,要先借你几枚灵石花花。”
“我若是不借呢?”
“不借?你可要想好!”两名大汉慢慢靠上来,边走边撸起袖子,“我们兄弟认识你,这一双铁拳可不认识你!”
慕烟华哂笑:“我倒是很想认识认识。”
“小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慕烟华摇了摇头,身上气息一阵鼓荡,原本晦涩的感觉一下子清晰起来。
强大的气势如同大山压顶,狠狠地冲着两名大汉而去。
“你、你……”
两人猛地驻足,吓得面色煞白,像是咬到了舌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随手一掌将两人拍飞,慕烟华身化一道虚影,三两下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狂蛇之灾
“起帆!”
悠扬的号子拖着长音,一大两小三面风帆缓缓升起。迎着初升的朝阳,客船吃水渐深,慢慢驶离了池州港。
船舱中一夜静修,慕烟华睁开眼睛,起身拉开舱门,来到了甲板上。
池州城的轮廓已变得模糊,客船行进的速度开始加快,后面拉出一条极长的水波。浅金色的阳光铺洒,泛着粼粼的波光,说不出得漂亮。
甲板上很热闹,来来往往都是人,却不显得拥挤。
这些人中,有搭船赶路的修士,有往来两地倒腾货物的行商,更有客船本身的水手。
慕烟华混在其中,还是原先那副瘦弱阴郁的男修打扮,身着普通的墨蓝色袍子,瞧着倒是不显眼。
“慕兄弟!慕兄弟!这里!”
浑厚的大嗓门咋咋呼呼响起,惹得周围之人纷纷看过来。慕烟华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果然见着一名壮实的少年,前臂随意靠着护栏,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正向着她连连招手。
这人!
昨儿慕烟华刚一上船,这个自称叫于瀚的少年便凑了过来,极其自来熟地报了家门,硬是问出了慕烟华的姓名,这才放她回舱。
对这种全身上下洋溢着热情与善意的人,慕烟华向来不知该如何相处。
原地停了片刻,那于瀚站直身子,眼瞧着又要开口催促,慕烟华暗自摇摇头,抬步走了过去。
于瀚笑容更深了些,抬手便探向慕烟华的肩膀:“慕兄弟,昨儿休息得可好?”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慕烟华避过于瀚想要揽她肩膀的手,点头道:“不错。”
慕烟华本身的年岁摆在那里,便是有易骨术这等神奇秘术,使得身量生生高出了一截,跟着高大的于瀚站在一处,仍是堪堪只到他下巴。
于瀚探出的手掌停在半空,讪讪地抓向自己的脑袋,轻咳了一声:“一时激动、一时激动。慕兄弟此行可是要往望海城?”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要去哪里,似乎与你无关吧?”慕烟华绷着脸,语声不见半点起伏,“你我此前并不相识,更不曾有过交集,这船上少说都有百多人,你却三番两次独独寻着我,不知到底意欲何为?”
于瀚面上表情僵住,显然被慕烟华问得愣了。待得回过神来,似是怕慕烟华误会,连连解释道:“慕兄想得多了,我绝没有其他心思!”
“我、我不过是跟着慕兄一见如故,深觉慕兄并非常人,想着交个朋友,攀个交情。这般鲁莽行事,累得慕兄为此困扰,委实是我的不是,我向慕兄赔罪了!”
慕烟华定定打量着于瀚,直将他看得面颊泛红,愈发手足无措起来。唯有一双眼睛毫不躲闪,始终清澈如故。
“呵!”慕烟华忽而轻笑出声,“于兄也是同往望海城?”
大约是她想得太复杂,分明很简单的一件事,却习惯性地往深里分析。
穿越而来,重生一回,算起来已是三世为人。似于瀚这般单纯直接的行为,她怕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慕兄不生气了么?”于瀚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道,“我去望海城看个朋友。”
慕烟华奇怪地看了于瀚一眼。
于瀚刚刚放下的心,便又提了起来:“怎么?有问题么?”
“我以为你是为了望海城秘境。”既然说开了,慕烟华说话间亦随意了些。
“望海城秘境?”于瀚挠挠头,摆手道,“这事儿我听说过。不是整个秘境都空置了么?再进去不过浪费时间罢了。我这个人,自小便运气极差,真有那种好事,也轮不到我头上,何必还去凑热闹?”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慕烟华,“慕兄要进秘境?”
“碰碰运气。”慕烟华爽快地点头,抬手指着船上来往的人群,“这里面的人,至少有一半跟我此行目的一致。”
离着望海城秘境出世已近两个月,赶往望海城的人仍旧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不少偏远之地的修士正在赶来。不是每个人都有沧浪剑派的大手笔,拿得出大量灵石直接使用传送阵。
大部分人都跟慕烟华一样,只能慢慢赶路前往。
于瀚顺着慕烟华手指的方向,平静的目光看过去,正要说话,忽而脚下一震,整艘客船猛地一停,像是驶进了沼泽地里,摇摇晃晃喝醉了酒一般,艰难地朝着前方跌跌撞撞。
“怎么回事!”
船上的人群慌乱起来,不少原本在船舱里休息的人,不约而同爬上了甲板,冲向两边船舷想要看个究竟。
“看!快看!海里是什么东西!”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异样,连着船长都被惊动,出现在船头。
慕烟华肃着脸,凝神注视着海面。
原本平静的海水好似沸腾了一样,不断翻滚着升起无数气泡,密密麻麻的黑色虚影纠缠在其中,影影绰绰让人瞧不真切。
“天啊!海蛇!是海蛇!这么多海蛇,它们将整艘船包围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回死定了!”
“船长!船长在哪里?快想想办法,将船开过去,否则我们今日都活不成!”
“来不及了!逃!快逃!啊——!”
客船本是人力驱动,靠着自舱底两侧伸出来的船桨前进。
因着撞上海蛇群,不过瞬息工夫,两排船桨便被绞得粉碎。更有无数海蛇顺着船沿攀爬上来,连绵不绝地朝着甲板上聚集。
小的不过拇指粗细,尺许长短;大的足可跟着成人大腿相较,长及数丈。
这些海蛇单个的实力不高,大部分皆在淬体境与炼气境上下,至多不过炼气境第六重天。且这般修为的海蛇不多,往往数百条之中才会出现一条。
可惜数目实在太多了。成千上万的海蛇挤在一起,将整个甲板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杀掉了一群之后,另一群会瞬间补上,似乎怎么都杀不尽。
不小心被咬到,伤口还会带上微毒,虽不马上致命,倘若被咬次数多了,依然会渐渐失去行动能力。
“啊啊啊——我受不了了!”
不少人承受不住等待死亡的压力,不管不管地疯狂冲向大海,企图跳船逃生,无一例外落入更多的海蛇之间,葬身蛇腹。
于瀚、慕烟华二人背对着背,一枪一剑,虽是第一回共同对敌,竟也有模有样、配合默契。
眼瞧着伤亡渐增,那船长不知被挤去了哪里,于瀚忽而提起真气,大声道:“大家就近聚在一起,组成圆阵守望相助,齐心协力方有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除了几个本就相识的小团体,大部分人行事间毫无章法,各自为战,正慌乱着。于瀚之言犹如那指路明灯,众人纷纷冷静下来,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其他人靠近。
渐渐的,场面开始稳定下来,众人暂时挡住了海蛇群的袭击。
被击杀的海蛇越来越多,甲板上积起了厚厚一层蛇尸,腥臭的血水将众人的鞋袜全部浸透。
鲜血的刺激让海蛇群愈发疯狂,悍不畏死地连连扑上来。
慕烟华长剑舞得密不透风,点点剑芒像是夜空中闪亮的星子。每一次闪过,必有一条海蛇死于非命,轻松无比。
“嘶嘶!嘶嘶嘶!”
奇怪的声响从远处响起,随着海风不断传来。
海蛇群好似得了命令,蓦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只将众人团团围起,猩红的眼睛闪着狰狞的凶光。
后方赶上来的海蛇,却是“嘶嘶”吐着信子,贪婪地吞食起甲板上横七竖八的蛇尸。
“怎、怎么回事?”
“蛇王!这群海蛇中存在着蛇王!”
☆、烟华出手
“嘶嘶!嘶嘶嘶!”
高亢刺耳的嘶鸣再度传来,原本在海里的蛇群像是疯了似的,潮水般向着船上甲板涌来。
整艘客船颤动着摇晃着,好似受到了强烈的惊吓,浑身瑟瑟发抖。
“哗!哗!哗!”
海水翻腾着,浪花渐起,飞溅的水花狠狠拍打着船身,汹涌着冲上甲板,一浪重过一浪。船身的摇晃愈发剧烈,不断左右|倾斜着,隐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所幸众人皆身负修为,这种程度的摇晃,还不至于让他们站立不稳。
灿烂的阳光不知何时敛了起来,头顶方圆数里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海风越刮越大,带着湿漉漉的森冷凉意,仿佛无孔不入一般直往骨头里钻。
数里之外,天朗气清,波平浪静;数里之内,阴风飒飒,天黑浪急。
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滚滚巨浪冲天而起,朝着四面八方砸落。
大量海水当头压下,被三面风帆兜住大半。高高竖起的桅杆甚至没有撑住一个呼吸,便发出令人心生不安的清脆断裂声,重重地倾斜着倒了下来,“轰隆隆”仿若天塌地陷。
“快闪!”
不知谁大吼了一声,关系生死的剧变之下,刚冷静下来的众人又慌乱起来,纷纷闪身躲避,哪里还记得海蛇群在一旁虎视眈眈。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又立时戛然而止。
有数人来不及躲闪,被桅杆生生压在下面,另有数人运气太差,被席卷的水浪裹在其中,高高抛起后落入大海。
海蛇群兴奋地嘶鸣着,摆动扭曲着柔软坚韧的身子,应和着海中那个高亢尖锐的叫声,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本是海中的妖兽,巨浪的冲刷并未对它们造成任何影响。
起舞!狂欢!
这是一场鲜血与杀戮的盛宴!
“嘶!嘶嘶!嘶——!”
巨浪翻腾,海面之下显出庞大的阴影,越来越近。
“哗啦!”
狰狞丑陋的脑袋破浪而出,黄褐色的竖瞳足有灯笼那么大,张开的大嘴里露出锋利的尖牙,数十丈长的身子大半留在水中,其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鳞片。
蛇王!
修为早早晋升先天境第一重天的妖兽!
“蛇、蛇王!真的是蛇王!死定了!这下死定了!”
“怎么……可能!这里是近海啊!怎么可能有先天境的妖兽出现!”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刚刚数人的意外身死,已是让众人好不容易凝聚的斗志濒临瓦解,这会儿先天境的蛇王普一出现,便让几乎满船的人心如死灰,闭目认命。
炼气境突破至先天境,精神力蜕变成灵识,这是修行路上第一个坎儿,不知有多少人在这个坎儿上蹉跎了一辈子。
除了慕烟华之外,于瀚为炼气境大圆满,算是所有人中修为境界最高的了。
倘若没有蛇王出现,众人尚有一点信心击退蛇群,保得一命。对上先天境的蛇王,便是再乐观的人也知道,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嘶嘶!嘶嘶嘶!”
蛇王咧开嘴,死死盯着甲板上惊慌失措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极为人性化的戏谑。
仿佛听得蛇王召唤,甲板上的海蛇整齐地往两边散开,身子盘卷着伏下脑袋,恭敬地让出了道路。层层叠叠的蛇尸早已被吞食得干干净净,经过方才的海水冲刷,连着那腥臭的血水都消失无踪,正好被涌上来的蛇群填满。
蛇群越聚越多,众人面若死灰,眸底是深深的惊惧与绝望。
炼气境第七重天!炼气境第八重天!炼气境第九重天!甚至还有炼气境大圆满!
后来从海中攀爬上来的海蛇群,修为最少都是炼气境第三重天,炼气境第六重天的随处可见,最高竟在炼气境大圆满。
“怎、怎么……办?”
蛇群在前进,众人在退缩,直至退无可退。
包围圈越来越小,很多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好似那砧板上的鱼肉,完全放弃了抵抗。
“格老子的!想要小爷等死,做梦去吧!头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好你个孽畜,拿着小爷耍乐子,活腻味了!小爷的命就搁在这儿,有本事只管来取!”
于瀚长枪暴出点点火红的光芒,化作一道道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向海蛇七寸。
“哧!哧!哧!”
枪尖带着灼热的高温,跟着海蛇皮肉相触,很快弥漫起一股烧焦的肉香。
于瀚一枪击出,定然不会无功而返,片刻工夫,便有数十条海蛇在他手上毙命,清空了眼前一小块地方。
“死就死了!老子活了几十年,这临了临了,怎么能变成个窝囊废!”
“不过就是些长虫,杀一条够本,杀两条还赚了,怕它个球!”
“哈哈哈!诸位说得有理!要拼命算我一个!”
受到于瀚激励,绝望慌乱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回过神来,一时斗志再起,纷纷拿出压箱底的保命本事,不要命地迎着海蛇群冲去。
因着求生的本能驱使,众人摒弃了所有的偏见喜恶,死死地拧在一起,几乎人人都超常发挥。
只要蛇王不出手,暂时稳住局面竟是完全没有问题。
慕烟华跟在于瀚身侧,长剑一次次简单的直刺,带走一条又一条海蛇的性命。
手上动作不停,她分出一丝心神观察蛇王的反应。
“嘶嘶!嘶嘶——!”
众人的反抗果然引来了蛇王的愤怒,刺耳的嘶鸣更是高亢尖锐了几分,庞大的身躯扭动着,滚滚海浪翻腾。
上空的黑云缓缓压下,沉重的气势扑面而来,风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水。
雨滴逐渐变大,带着明显的酸臭味儿,落在身上灼得皮肤火辣辣疼。
“雨水有毒!大家闭住呼吸,切莫着了道!”
海蛇群的攻击愈发疯狂,甲板上蛇尸再次积了一层又一层,不知死了多少。
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伤亡渐增,真气的消耗亦无法再支撑太久,海蛇群却好似半点没有少去,击杀了一群之后还有一群。
这般下去,力竭而亡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唯有将蛇王击杀,才能迫得海蛇群退去,得到活命的机会。
慕烟华眸底闪过一丝寒芒,手上动作缓了一缓。
“于兄,敢不敢随我搏上一搏?”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茫茫大海之上,真到了人死船毁的地步,慕烟华可不保证能逃过蛇王的追杀。
如今的她还太弱,远远做不到肆无忌惮。
炼气境第九重天的真气,先天境第一重天的灵识,如若于瀚能够拖住蛇王三息,慕烟华自忖当有一半机会一击必杀。
蛇王为先天境第一重天巅峰,随时可突破至先天境第二重天。
慕烟华跟着它相较,真气的数量与质量都相差甚远,就算有些特殊依仗,想凭着炼气境第九重天强杀先天境第一重天,简直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
偏偏此刻必死之局,于瀚便是心中怀疑,极快地瞧了慕烟华一眼,不由地在心底生出一丝希望。
若是能够活着,谁他妈想死!
左右不过烂命一条!
于瀚豪气顿起,一枪重重横扫,将十几条海蛇轻松拍成肉饼,笑道:“慕兄都敢,我又有何不敢?今日我这百多斤便交给慕兄了,慕兄想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于兄爽快!”慕烟华暗自点头,对于瀚倒是多了一分认同,“实不相瞒,我有一门叠加攻击的秘技,全力施为之下或可破去那蛇王防御。”
于瀚沉默了片刻:“慕兄要我帮忙拖延时间?”
慕烟华轻轻颔首,没有说话。
于瀚握紧手中长枪:“需要多久?”
慕烟华轻抿着唇:“三息。”
“可有把握?”于瀚的语声有些沉重。
慕烟华也不隐瞒,径直答道:“至多不超过五成。”
“五成?”于瀚神色一松,“五成足够了!值得一搏!”
慕烟华轻挑了挑眉:“你便不担心我骗你?”
于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率先腾身而起,一脚踩在客船护栏上,借力往蛇王所在的方向电射而去。
慕烟华莞尔,自然不再耽搁,身化光影,紧跟而上。
☆、斩先天
“孽畜!看枪!”
于瀚大喝一声,成功吸引了蛇王的注意力。银色长枪宛若电龙,高速旋转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雪亮流光,拖着长长的橙红色尾巴,往蛇王左边的眼睛射去。
蛇王轻蔑地扫了于瀚一眼,根本不将长枪一击当回事儿,待得流光飞至眼前,将眼皮往下轻轻一阖。
“叮!”
锋锐的枪尖跟着蛇王眼皮相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戈之声。
“哧!哧哧!”
长枪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牢牢钉在眼皮之上,锲而不舍地飞速转动,想要钻入蛇王眼中,对其造成伤害。
不管何种生物,哪怕肉身锻炼得再强大,眼睛总是弱点所在。
于瀚的选择按理说十分正确,可他试探性的一击依旧低估了蛇王的实力,亦让他更清晰地体会到先天境妖兽的可怕。
蛇王眼皮一眨,巨大的头颅轻轻晃了晃,像是被一只小虫骚扰得烦了,随意吹了口气。
长枪倏然顿了一顿,好似失去了支撑般掉落,裹挟着蛇王腥臭的涎水,顺着来时的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
于瀚飞身上前,右掌成爪状抬起,抓向枪柄。
“哧!”
高速而来的长枪跟着手掌相触,于瀚手臂有规律地抖动着,不受控制地连退好几步,这才将附在上面的力道尽数卸去,却仍是震得他半边身子一片酸麻。
“慕兄,快!”
于瀚长枪一震,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向着蛇王扑去。
慕烟华体内真气运转着,悬空立在蛇王数丈之外,阴冷的海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长剑起势,潮起潮落,重重相叠。
特殊秘技叠浪斩,这便是慕烟华信心所在。
茫茫大海之上,正合了叠浪斩本身的意境,当可发挥出比平日更强一筹的威力。
三重叠浪,六重叠浪,九重叠浪……
剑势的施展果然愈发顺畅圆融,慕烟华心底微喜,原是顶多五成把握,如今增至六成半。
“一息!”
于瀚双手执枪,凭空踩踏着高高跃起,浑身冒出一层薄薄的红光,枪尖腾起尺长的橙红色火焰,一往无前地直刺蛇王左眼。
蛇王压根没有将于瀚放在眼里,嘴巴一张故技重施,喷出一道带着毒雾的气流。
“孽畜!真当我好欺不成!”
于瀚身形一阵模糊,再出现时已跟着蛇王近在咫尺。
“当!”
枪身狠狠一震,于瀚整个人往后倒飞,半空中吐出一蓬血雨。
“两息!”
于瀚强行止住退势,两只胳膊颤抖着失去了知觉,胸腹一抽一抽生疼,仿佛骨头都散架了。
“咳……咳!”
狠狠吐出一口淤血,于瀚呼吸间轻松了些,根本没有时间浪费,再次悍不畏死地扑上。
十一重叠浪,十五重叠浪,二十一重叠浪!
不够!还不够!
慕烟华将全身真气调动起来,二十五重叠浪,三十六重叠浪,四十八重叠浪——经脉开始隐隐作痛,丹田有了枯竭的痕迹。
但仍是不够!
蛇王轻敌,她只有一击之力。
一击之后,蛇王死他们活,蛇王不死他们便都活不成!
慕烟华心如明镜,拼命压榨着体内剩余的真气。
多些,再多些!
六十四重叠浪!慕烟华面上一白,勉强咽下涌到喉间的逆血。
一点,就差一点。
心神前所未有的集中,意识海一片空明。
叠浪斩蓄势到现在,其中蕴含的力量已是极大。若非慕烟华精神力先一步蜕变成灵识,这般强大的剑势她根本控制不住。
先天境的妖兽极其敏锐,原还满不在乎的蛇王隐约感觉到威胁,抛下无法对它造成伤害的于瀚,向着慕烟华看过来。
“三息!”
于瀚大吼一声,口鼻中喷出大量血水,又是一枪击中蛇王左眼。
“嘶——!”
这一回蛇王没能及时阖上眼皮,被长枪刺了个正着。
眼中一阵剧痛,虽然没有受到实质伤害,但那明显的疼痛却成功地激起了蛇王的恼怒。加上于瀚之前三番两次的挑衅,终于让它再次忘记了慕烟华。
“哗啦!”
浪花四溅,蛇王粗壮灵活的尾巴第一次出现在人前,化作一道黑色虚影,向着于瀚狠狠扫来。
“小心!”
慕烟华双目瞪圆,只觉得蛇王的动作变得极慢。一人一蛇的动作倒映在眸底,那蛇尾像是巨型的长鞭,一点一点靠近于瀚。
倘若击实了,于瀚即便不被截成两段,也会被拍成肉饼。
“咯!”
身体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全新的真气从丹田深处衍生出来,形成一道道涓涓细流,行遍全身经脉。
炼气境大圆满!
千钧一发时刻,慕烟华临阵突破,晋升炼气境大圆满。
“于瀚!退!”
慕烟华身如光影,穿越了空间一般,瞬间出现在蛇王近前。
七十二重叠浪!
长剑好似自天外而来,化作一颗蓝色的流星,带着滚滚巨浪,刺向蛇王下颚。
那里,数片灰白色的鳞片毫不起眼,却又极为醒目。
慕烟华看得分明,这蛇王突破至先天境第一重天,觉醒了体内蕴含的一丝蛟龙血脉。光滑的脑袋上,那两个丑陋的凸起,日后会生出龙角,下颚处数片灰白色鳞片,当为其最大的弱点所在——逆鳞。
“哧!”
七十二重攻击凝于一点,长剑极其顺利地没柄而入,整个钉在了蛇王逆鳞之上。
“嘶——!”
蛇王凄厉地痛苦长鸣,横扫的长尾蓦地顿住,卷起的气浪撞在于瀚身上,将他远远地抛飞出去。
慕烟华一击奏功,闪身暴退。
蛇王疯狂地扭曲着,忽而挣扎着向上跃起,又重重地落回海里。
“轰!”
庞大的身躯砸入海面,发出沉闷的轰鸣,深蓝的海水中浮起一缕一缕殷红,以极快的速度扩散。
慕烟华不敢有半点放松,长剑一抖,毫不犹豫地跟着跃入海中。
灵识轻轻探出,很快寻到了蛇王所在。
那身躯正毫无知觉地舒展着,缓缓地往海底沉去。
看来这蛇王果真已是身死。
慕烟华紧赶几步,潜至蛇王尸身边上,一剑劈开它的脑袋,得到一枚拳头大的水属妖核。
紧接着切开腹部,再得一枚避毒珠。
万物相生相克,蛇王一身剧毒,体内却生着可防百毒的避毒珠。
其余鳞片皮肉之物,因着蛇王体型太过庞大,慕烟华也不纠结,直接选择了放弃。
数息之后,慕烟华回到海面,在不远处寻到了一丝尚存的于瀚。
肋骨断了七八根,五脏六腑全部移位,两条胳膊像是面条一般,根本直不起来,全身上下擦伤瘀伤更是无数。
本还死死撑着,见着慕烟华过去,这才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慕烟华打开芥子袋,取出一枚回春丹塞进于瀚口中,一把抓住他的腰带,轻松提着便返回客船。
蛇王毙命,笼罩数里的乌云逐渐散去,那带毒的雨水早已不再落下。
灿烂的阳光铺洒,阴冷的海风消失无踪,只余下融融的暖意。
海蛇群四下里逃散,退去了大半,来不及逃走的皆被众人一一击杀,没有例外。
慕烟华带着于瀚登上甲板的时候,劫后余生的众人正在分解蛇尸,寻找可能存在的妖核,割下海蛇特有的毒囊。
“前、前……辈?”
见着慕烟华,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动作,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敬畏。
“前辈,您这是……?”
一人排众而出,站在了慕烟华面前,眸光隐晦地扫向被慕烟华提在手上的于瀚。
“船长?”慕烟华轻易认出了来人,却不打算交代太多,轻轻颔首道,“船身破损情况如何?还能继续走么?”
“能!当然能!船上有备用的船桨。”眼见着慕烟华认出自己,那船长一脸激动,“前方不远有个小港口,只需——”
慕烟华没兴趣听长篇大论,抬手阻止船长:“没事便好。这里的事交给船长,请恕我失陪。”
一言毕,慕烟华不再理会船长,提着于瀚转身进了船舱。
☆、收获
于瀚一身是伤,倒是不好留着他一个人。
慕烟华将他安置在木板床上,探出灵识查看了一二,发现回春丹的药力已开始发挥作用。于瀚体内真气运转无碍,经脉的损伤、脏腑的移位、以及断裂的骨骼都在缓慢自愈。
这般下去,不出一个时辰,于瀚便可清醒过来。
到时候有他自个儿运功疗伤,伤势的恢复自然会再加快几分。
慕烟华放下心来,角落里选了一处地方盘膝而坐,方才跟着蛇王一战的场景一一浮现。
那一瞬间,眼看着于瀚遇险而解救不及,她居然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不仅将先天境蛇王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七十二重叠浪更是斩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水准,对剑势的感悟愈发深刻透彻。
这种玄妙的状态下,临阵突破反而显得平常了很多。
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当初的感觉还记忆犹新,然慕烟华想再进入那种状态,却是不可能了。
先天一气诀缓缓运转,炼气境大圆满的真气在经脉中静静流淌,流经五脏六腑,滋养着全身的皮膜骨骼。
“哗啦!哗啦!”
新生的血液自脊椎骨髓制造出来,加入到原来的血液中。新旧交替,慕烟华一身气血愈发旺盛,更显得活泼泼生机盎然。
经脉的酸软麻木,丹田的隐隐作痛,这些强行抽取真气造成的后遗症,正在慢慢地减轻,直至完全消失。
实战之际、危机之时的突破,虽带着那么些偶然性,却不像吞服丹药那般会造成根基虚浮,需要一段时间巩固才能将真气稳定下来。
慕烟华晋升炼气境第九重天不久,本不该这么短时间内再次提升,但架不住频频意外,半点由不得她自己。
体内真气犹如涓涓溪流汇入江河,滚滚江河最终归入大海,在丹田中形成了一个真气漩涡。
漩涡旋转着,由极慢逐渐加快,越来越快。
越来越多的真气被卷入其中,漩涡的体积开始增大,核心处的真气变得越来越浑厚粘稠。
这般下去,量变将促成质变。
先天一气诀为玄品初级功法,品阶实在算不上高,慕家长辈能同意慕烟华修炼,自然有着不同之处。
寻常人从炼气境大圆满晋升先天境第一重天,除了将精神力成功蜕变成灵识,还需感悟到普通真气转化为先天真气的方法。慕烟华凭借着先天一气诀,只要修为境界到了,轻易便可在丹田中凝结出一缕先天真气。
有了这一缕先天真气为引子,将全身真气尽数转化为先天真气,突破至先天境第一重天没有丝毫难度。
此时此刻,先天一气诀运行了一遍又一遍,正相助慕烟华凝结着第一缕先天真气。
不行,还不到时候。
慕烟华清醒无比。刚刚才完成一次进阶,这时候如何能再做突破?
强行打散丹田里的真气漩涡,压制先天一气诀继续运行,鼓荡的真气渐渐平复,恢复到炼气境大圆满的境界。
慕烟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眸底闪过一丝明显的紫芒。
“慕兄弟,你总算醒了。”于瀚熟悉的声音传来,一道阴影出现在慕烟华头顶,“这都三个时辰了,我瞧着你似有感悟,不敢打扰。如今不知可有进益?”
“于……瀚?”慕烟华抬头,正对上于瀚亮晶晶的双眼,“你……伤势痊愈了?”
于瀚退开一步,右掌握拳,重重敲了敲自己的胸膛:“强壮得可与那蛇王再来一战!慕兄弟给我吃了什么好东西,怎么我一醒过来,不仅伤势全好了,连着修为都更进了一步。早先我对晋升先天境全无头绪,原想着至少也得耽搁上三五年,能不能寻到突破之法还要看运气。而我的运气……不说也罢。”
“慕兄弟,你有那宝贝,留着自用才好,何必浪费在我身上?这、这可糟蹋了好东西——”
“于瀚!”慕烟华面沉如水,冷冷喝止了于瀚。
于瀚怔了一怔,剩下的半截话吞了回去,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慕兄弟?唤我何事?”
“你既然喊我一声兄弟,还担心糟蹋了我的东西?”慕烟华语声凉凉,眸光定定看着于瀚,“也不是什么宝贝,不过一枚疗伤的回春丹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慕烟华疑心再起。
回春丹的功效,她一直清楚得很。于瀚那么重的内伤加外伤,几乎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初时仅余下一息尚存,完全恢复少说要养上十天半月,怎么可能有如此神效?
倘若回春丹真个这般逆天,慕云鹤根本不会随随便便给出一大瓶,慕烟华也不可能拿它当普通的疗伤之物使用。
丹药不存在问题,有问题的自然是于瀚本人!
炼气境大圆满的修为,于瀚可不是慕烟华,早早让精神力蜕变为灵识。
抵挡先天境第一重天的妖兽三息,那是真正的跨越一个大境界,以炼气境大圆满硬撼先天境,容不得有一丝讨巧。
一般的炼气境大圆满,不说主动挑衅蛇王,单单让他站在蛇王面前,那先天境的气势压迫下,怕是根本无法生起反抗的心思。
于瀚不仅挑衅了,竟像是打不死似的,三番两次往蛇王扑去。
亲眼所见,没有半点弄虚作假。
正是于瀚远超寻常的表现,才让慕烟华有机会成功击杀蛇王。
不得不说,这一击必杀里有着太多的运气。
慢慢移开视线,慕烟华抬手指着舱门,再次合上了眼睛:“我要继续修炼,你若无事,便请出去吧。”
每个人都可能存着秘密,慕烟华不会去窥探于瀚的特殊,哪怕这种特殊多半连于瀚自己都从未察觉。
“回春丹?”于瀚呆呆看了慕烟华半晌,又转过头愣愣地看向舱门,“慕兄弟,你在生气。可是……为什么?是在气我不识好歹,还是气我太过见外?我、我只是……”
“慕兄弟!我错了!我错了!”
于瀚忽而回过神来,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他傻傻地蹲在慕烟华身侧,巴巴地盯着她看,口中不停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慕兄弟,我真知道错了,你别赶我出去。”
慕烟华睁开眼睛,扫了于瀚一眼。
于瀚马上讨好地凑上前,面上笑容更盛了几分:“慕兄弟?”
慕烟华没有说话,径直探手伸入袖袋里,将蛇王身上得来的妖核与避毒珠取了出来,放在于瀚面前:“蛇王身上的东西,你选一样。”
那时来去匆忙,慕烟华并未将这两样东西放进芥子袋,而是随手塞进了袖袋。
“真让我选?”于瀚一手一个,笑嘻嘻地拿起妖核与避毒珠,左右打量了一眼,将避毒珠抛还慕烟华,“这妖核我要了,正好拿去换一个火属的,给我的长枪升升级。”
妖核与避毒珠相较,当然是避毒珠更珍贵稀有一些。
蛇王为水属妖兽,其妖核亦为水属,于瀚所修秘技,瞧着却多为火属。拿着火属的妖核,寻到愿意出手的炼器师,将其成功镶嵌到长枪上,至少可提升一成攻击力。
慕烟华接过避毒珠,默默收了起来。
“我要上甲板看看,你可要同去?”
“是该去看看。”
于瀚跟着慕烟华起身,抬起双臂绕过头顶,十指交叉至于脑后,“同去同去。”
☆、分道扬镳
此时已是夜幕降临。
月正圆,满天星辰显得格外闪亮。
客船划开水面,带起水花无数,缓缓地往前,绞碎了一海银色月光。
慕烟华、于瀚二人一前一后上了甲板。甲板上空荡荡的,未见着几个人,那些蛇尸、血污、遇难人员的尸身,全部收拾得干干净净。
断裂的桅杆重新立了起来,一大两小三面风帆高高悬挂着,船舷护栏破碎的地方,亦都得到了修补。
“前……辈?”前方迎上来一人,对着慕烟华二人恭敬行了一礼,“两位前辈这是……?倘若有何需要,只管吩咐我便是。”
“船长不必多礼。上来瞧瞧罢了,并无其他用意。”伸手不打笑脸人,慕烟华停下脚步,笑看着船长,“客船得以这么快上路,船长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船长笑得眼角细纹深深皱起,“照着这个速度,再有三日便可抵达望海城。”
慕烟华轻轻颔首:“船长有心了。”
船长连称不敢,见慕烟华二人确实无事,客气了两句后,便知趣地告辞离开。
于瀚瞧着船长远去的背影,忽而感慨道:“这一回多亏了慕兄弟,这一船的人才能够侥幸活命。”
慕烟华侧头看了于瀚一眼,继续迈步往船头去:“你怎么忘了你自己?”
“我?”于瀚哈哈一笑,紧跟上慕烟华,“便是没有我,慕兄弟一样能斩杀蛇王。”
慕烟华轻笑出声:“于兄太看得起我了,亦太小看了自己。”
“我可不是妄自菲薄。”于瀚敛起笑容,正色道,“不瞒慕兄弟,那惊艳一剑让我受益良多,至今留在脑海里,怕是这一生都再难忘记——慕兄弟其实跟那蛇王一般,皆为先天境第一重天吧?”
慕烟华收敛气息的本事极强,于瀚早先看她,只觉得气息晦涩,犹如笼在迷雾中瞧不真切,依稀看着倒不像已突破至先天境。
现下见她真个击杀了蛇王,心中想法自然有了改变。
“炼气境大圆满,如假包换。”慕烟华体内真气鼓荡,将自身气息放开了一瞬,也不隐瞒,“先天境第一重天,快了。”
于瀚惊奇地看了慕烟华半晌,倏然回过神来,狠狠地一拍大腿:“炼气境大圆满?慕兄弟大才!日后谁要说我运气不好,我定让他问问我的长枪答不答应!”
慕烟华不置可否,却被于瀚挑起了好奇之心:“于兄不止一回言道运气不好,可是有何缘故?”
“陈年旧事,也没有什么,告诉慕兄弟无妨。”于瀚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自小我便父母双亡,被爷爷抚养长大。老头子是个粗人,日日只教我舞刀弄枪,这柄银枪便是我十岁生日之时,老头子送予我的。”
于瀚摸了摸背在身后的长枪,面上闪过一丝怀念,“小时家中穷困,隔三差五便要进山打猎,拿去镇上交换日用。整个村子数我实力最强,每回收获却是最少,甚至连着几次一无所获。同一个地方,同一片山林,旁人个个满载而归,换了我去,十次中至少有六次要空手。一次两次还可说是偶然,十次八次、三年五年次次如此,只能说天生霉运缠身。”
“其他人害怕我的霉运会影响他们,慢慢的不再与我往来,连着老头子也被牵连。那些个短视之人,偏老头子还愿意忍受他们,不管我如何相劝,都不肯搬去别处。三年前老头子过世,我在他坟前陪了一个月,便再没有回去。”
慕烟华沉默无言,细细打量了于瀚一眼,除了感觉他气血较之常人旺盛许多,倒看不出有其他特别。
莫非这世上真有天地不佑之人?
气运之说实在虚无缥缈。慕烟华摇摇头,停下了脚步,双掌微分,撑在船头儿臂粗的护栏上。
就是真有那传说中的倒霉蛋,这人也不该是于瀚。
“于兄以猎物多寡论运气,未免太过偏颇。”慕烟华沉吟片刻,转向身侧的于瀚,“我瞧于兄年纪至多不过十七八岁,修为却已是炼气境大圆满。这份天资才情,常人远远不可企及,需知多少仍在淬体境苦苦挣扎之人,又是怎样艳羡于兄好运。”
于瀚爽朗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果然慕兄弟是明白人!”
慕烟华笑而不语,片刻后转了话题。
很快夜去昼来,旭日东升。
接下来的三日很平静,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
慕烟华大多数时间都在船舱静修,偶尔跟着于瀚闲聊几句。两人经过蛇王一役并肩作战,这几日交换某些修炼心得体会,倒是迅速熟稔起来。
这一日午后,客船缓缓靠岸,甲板上人声沸腾。
于瀚跟着慕烟华跳下船,面上难得的少了几分笑容:“真的不与我一道进城稍作休整,待明日再出发?”
“不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慕烟华停顿了片刻,唇边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来,“于兄留步,你我有缘再见。”
于瀚也是洒脱之人,没有察觉慕烟华异样,当下笑着告辞,转身往望海城的方向行去。
慕烟华移开视线,转向望海城外一眼望不边的荒野。
望海城靠近海边,气候温和多雨,按理该十分适合植被生长。
事实上,除了望海城内的几处地方,这方圆数万里皆被砂石覆盖,长着枯黄色的杂草与灌木,极少能够见着绿色。
无论多少雨水落下,好似都无法满足这一片荒野。便是刚刚下过雨,亦从未见过哪里有积水,着实奇怪无比。
下船来的人群逐渐散去,慕烟华寻着方向,施展浮光掠影身法,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望海城荒野特有的三种妖兽,灰狼、火毒蝎、拔地鼠,单个修为多半不高,总是成群结队出现。因着荒野之地遮挡少,视眼开阔,有什么动静极易察觉,反而比迷踪岭要安全。
慕烟华身化虚影,几个起落便行出数里,深入望海城荒野。放眼望去,皆是戈壁石滩,有风吹过,卷起一片黄沙尘土。
望海城秘境于荒野最深处出世,离着此地还远,一路上倒是未见着其他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荒野上昼热夜寒,空气中的热量散失很快,晚风带着明显的凉意,撩起慕烟华宽大的衣袍。
夕阳即将敛起最后一缕光辉,慕烟华站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四下里张望,欲要寻到一处背风的地方过夜。
“救命!来人啊!救命——!”
惊惶的女声隐隐传来,听动静正是朝着这边而来。
昏暗中两道人影奔行极快,动作间有些狼狈,不过几息工夫便到近前,让慕烟华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两人一男一女,女在前男在后,瞧着都极为年轻,二十岁上下年纪。男子修为稍高,炼气境第六重天;女子稍低一些,炼气境第四重天。
慕烟华看到他们的同时,这两人自然也发现了慕烟华的存在。
那女子面上一喜,眸底闪过希冀的光芒,速度更增了几分,直直朝着慕烟华冲过来。
“救命!救救我!”
那男子却是面色一变,伸手想去拉前面的女子,可惜慢了一步没有成功,当下厉声喝道:“佳佳!回来!你会害了前面的朋友!”
“跑!快跑!快离开那里!”那男子见阻止不了女子,抬头朝着慕烟华拼命摆手,“火毒蝎!后面有一大群火毒蝎!”
“不!不能走!救我!求你救救我!”
那女子尖声大叫,一面向慕烟华求救,一面对着那男子大骂,“李华!你这个胆小鬼!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救我!我可以给你灵石!一百枚下品灵石够不够?不够的话一千枚?”
“你的命只值一千枚下品灵石?”慕烟华冷哼了一声,淡淡开口,“今日我心情不错,倒是颇有点兴致,正好欣赏一出火毒蝎狩猎活人的精彩戏码。”
倘若是陌生人,冲着那男子两句话,慕烟华顺手便救了,却想不到居然是她,真正冤家路窄!
☆、借刀
那男子唤她“佳佳”,便不会错了。
王家嫡次女王佳佳,王潇潇的二妹,跟着三女王瑶瑶是孪生姐妹。
王佳佳之前叫那男子“李华”,莫非那男子其实是李家人?
慕烟华再次打量了李华一眼,发觉他眉眼之间跟着李承景确实有两三分相似,却并不认识。
呵!
李家嫡系旁系加在一起,少说有数千人,她还能个个见过不成?
看他心性不坏,这一回她不主动出手便是,能不能逃过火毒蝎的追杀,就看他的造化了。
不过王佳佳,必须得死!
这女人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却有着最狠毒的心肠。其他人慕烟华不管,单单上辈子多少慕家小一辈死在她手上,慕烟华便饶不了她!
非但不会救她,还要看着她绝望惨死。
慕烟华眸底闪过一丝冷意,渐渐收敛起身上气息,跟着足下岩石融为一体。
倘若不用眼睛看,仅凭着气息感应,只要不是修为超过慕烟华太多,都会以为此刻的她是个死物。
火毒蝎个体实力不高,大多在淬体境与炼气境。普通火毒蝎基本没有智力,完全听命于蝎王行事,再强大的气势都无法将其吓退。只需蝎王一声令下,不说炼气境、先天境,便是面对筑基境、结丹境大能,火毒蝎群也能毫不畏惧地一拥而上。
望海城荒野三大霸主,火毒蝎是其中公认最为难缠的。
不会害怕,更好似不会疲倦,一旦气息被锁定,除非将之全部灭杀,否则上天入地追着你。
所幸火毒蝎视力极差,只要有办法消去身上气息,它们寻不到目标,自然会逐渐散去。
慕烟华这一行事,便是站在火毒蝎面前,亦会被直接无视,再无被攻击的危险。
王佳佳、李华却不知这一点。
李华见自己多方提醒,慕烟华仍是无动于衷,咬了咬牙,到底没有跟着王佳佳分道而行,亦步亦趋随在王佳佳身后,将她背后空门护得严严实实。
倘若火毒蝎群追上来,李华首当其冲,王佳佳有了李华阻挡,还可得到一段额外的逃生时间。
王佳佳对此全无所觉,全身心沉浸在慕烟华未曾逃离的狂喜中,眸底闪过一丝狠意,面上露出柔弱哀求之色。
“一千枚不够?一万!一万怎么样?我是黄沙城王家之人,你救了我,我王家必不会亏待你!”王佳佳抬手从腰间摘下一个鹅黄色绣袋,高高抛起扔向慕烟华,“这芥子袋中有下品灵石一千,待你成功救我性命,剩下的定然少不了你。”
“我已经放了求救信号,家中长辈正在往这边赶来,你不需将火毒蝎群完全击退,只要挡住它们片刻,撑到我家中长辈到来。这么一笔划算的买卖,我看你是聪明人,当不会拒绝才是。”
真等到王家其他人赶来,王佳佳怕是要恩将仇报,唆使王家人反杀她,夺回那一千枚下品灵石了。
可惜的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慕烟华已今非昔比。
望海城秘境内什么都没有,这消息早早传遍了。慕云鹤听了慕落雪所言,甚至都未曾想过要派人前来查看。王、李两家便是有人来了,修为最高之人又能有何种境界?
至多不过先天境四五重天,慕烟华就是打不过,全身而退绝对不成问题。
再瞧王佳佳与李华二人,王、李两家多半将这次出行当做年轻一辈的一次历练。
王佳佳、李华眨眼到了近前,火毒蝎群爬行时的“窸窣”声越来越近,影影绰绰潮水般涌上来,数量不知有多少。
一个一个全身火红,带着黑色的花纹,举着一对狰狞的钳子,大的可比成人拳头,小的还不如指甲盖。
“快!快!它们来了!”王佳佳又气又急,恨不得大声咒骂,却不得不强忍着暴发的怒火,好言提醒,“你收了我的灵石,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全系在了慕烟华身上。奔逃了这么久,王佳佳体内真气几近枯竭,坚持到现在再也跑不动了。
若非如此,以王佳佳骄纵跋扈的性子,怎么可能对着慕烟华的冷脸忍气吞声?
慕烟华唇边牵起一丝微妙的弧度,轻飘飘的自岩石上落下,跃过王佳佳、李华头顶,挡在了两人前面。
王佳佳大喜过望,几步奔至那岩石旁,大口喘着气,软软地靠在上面,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再动。
李华暗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王佳佳那么乐观。他静静立在王佳佳身前,默默恢复着真气,视线锁定慕烟华,凝神戒备。
火毒蝎群速度极快,瞬息到了眼前。
慕烟华没有任何主动攻击的动作,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面对着王佳佳露出轻松的微笑。
闲适惬意得好似温暖的午后,独自在林间踏青漫步。
夜色渐浓,黑暗笼罩大地,王佳佳依然将慕烟华的表情看了个分明。
“你、你——!”
王佳佳瞪圆了眼睛,浑身的寒毛乍起,从未感受过的毛骨悚然,想要尖声大叫,喉间却干涩得厉害。
“佳佳!快逃!”李华大喝了一声,面色铁青地看着慕烟华,“为什么?你我素不相识,无仇无怨,为何要这么做!我们死了你也活不成——”
李华话音未落,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满脸惊惧,脖子仿佛被人狠狠掐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见那火毒蝎行至慕烟华脚下,竟是当她不存在一般,纷纷绕了过去,团团向着他与王佳佳围过来。
“啊啊啊!”王佳佳的尖叫终于冲出喉咙,划破夜空,“李华!李华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李华将王佳佳护在身后,一剑挑落扑上来的四五只火毒蝎:“佳佳!快上去!到那石头上面!”
身体上的疲累加上大喜大骇的刺激,王佳佳终于心神崩溃,瘫软在地涕泪齐流:“不!我、我动不了!李华!李……华!救我——滚!滚开啊!”
火毒蝎越聚越多,李华依着岩石固守,不肯离开王佳佳半步。
刚刚恢复些的真气尽数灌入长剑,每一剑出必有一只火毒蝎毙命。然李华出剑飞快,却快不过火毒蝎涌上来的速度。
先是两只三只、再是五只六只,越来越多的火毒蝎越过李华,靠近王佳佳。
王佳佳心神未稳,全然忘了自己是个炼气境第四重天的修士,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手脚并用地拍打着爬到身上的火毒蝎。
“滚开!滚……开!”
抓下一只淬体境第三重天的火毒蝎,五指用力捏成一团肉酱,王佳佳魔怔了一般往下一只火毒蝎抓去。
腿上、身上、胳膊上被咬出一个个小坑,鲜血直流、麻痒难当都顾不得了。
王佳佳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一件事上。
抓住爬到身上的火毒蝎,捏死。
“佳佳!你在干什么!”李华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想死的话,拔出你的剑来!”
王佳佳怔怔地抬起头来,左脸上还挂着一只拇指大的火毒蝎。她机械地伸出左掌,“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左颊,将火毒蝎拍死的同时,也在脸上留下血红的指印。
火毒蝎咬出的伤口,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肿起。原本白皙的左脸上黑黑红红,肿大了一倍有余,跟着完好的右脸搭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可怖。
火毒蝎群不断,李华眼睁睁看着王佳佳动作,却没办法阻止。
一剑劈开数只火毒蝎,李华喘了一口气,冷眼看向慕烟华:“杀人不过头点地,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
慕烟华面沉如水,瞧着王佳佳惨状,不打算说话,也没有半分同情。
正在此时,异变突生。
那湖底得来的红色珠子,继上一回莫名破了百花谷柳逸的桃花迷障后,再一次从芥子袋中出来,静静悬停在半空,金红色光华大盛。
☆、孵化
红色珠子犹如一个小太阳,金红色光芒越来越灿烂,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空旷的荒野,寂静的黑暗中,仿佛一团火光冲天而起,显得格外耀眼醒目,方圆数百里外便清晰可见。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
火毒蝎狰狞的螯钳耷拉下来,高高竖起的倒钩舒展,四对步足原地虚划着,沐浴在金红色光芒下,像是十分温暖舒爽,连着蝎王的命令都顾不得了。
王佳佳呜咽着,越发紧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头埋进膝盖。
李华谨慎地看了那红色珠子半晌,未见着有何异变,这才小心翼翼地后退,至王佳佳身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护在怀里。
“佳佳!佳佳!清醒一点!”
慕烟华冷眼瞧着,大部分注意力被那红色珠子吸引,仅分出一丝心神放在李华二人身上。
“啪!啪啪!”
一只火毒蝎突兀炸开,碎成一团肉酱。两只三只、五只六只,数十数百只火毒蝎接二连三炸开,像是放炮仗一般“噼啪”不停。
不过眨眼工夫,无数火毒蝎炸成碎片,地上落了血糊糊的一层。
剩下的火毒蝎半点没有察觉,仍是那副惬意闲适的模样,压根不知死亡正在悄悄降临。
一丝一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红色星芒,自死去的火毒蝎身上飘起,越聚越多,仿若点点流火,纷纷投入红色珠子中。
红色珠子来者不拒,微微闪烁着,外放的光芒愈盛。
慕烟华一瞬不瞬地盯着红色珠子,忽而发觉跟着它有了一种极细微的联系。
她听到它在欢呼,在雀跃,在向她传递着生命的搏动。
慕烟华受到感染,面上不自觉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心底却好奇更甚。
这古怪的红色珠子,莫非是个活物不成?
“吱——”
尖锐刺耳的啼鸣划破夜空,以极快的速度接近。
一头牛犊般大的火毒蝎奔行而来,足下沙尘飞扬,气势逼人,瞬间到了眼前。
先天境!
太多火毒蝎的死亡,终于将先天境第三重天的火毒蝎王引来,额间三对复眼闪烁着血红的凶光,锁定了半空中的红色珠子。
红色珠子摇晃着,发出一声欢喜的轻鸣,再不管那些零散的火毒蝎,金红色的光芒倏然敛起,化作一个拳头大的火球,拉出一道长长的流光,闪电般往火毒蝎王砸去。
火毒蝎王举起巨大的螯钳,尾部尖锐的倒钩电射而出,裹挟着凌厉的风声。
红色珠子一个急停,再一个急转,轻松绕过倒钩,速度丝毫不减。
“叮!”
红色珠子重重撞在火毒蝎王的一对螯钳上,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轻轻抖了抖,红色珠子毫发无伤。
火毒蝎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清脆的断裂之声过后,坚固狰狞的螯钳当中断开,掉了下来。
红色珠子停在火毒蝎王头顶,不停颤动着,金红色光芒明明灭灭,似乎在嘲笑火毒蝎王的笨拙。
剧烈的痛楚让火毒蝎王更加疯狂。它“吱吱”尖叫着,背后蓦地展开两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呼呼扇动着卷起漫天风沙。
这一对跟着火毒蝎王身形极不相称,显得太过于窄小的肉翼,居然就这么带着火毒蝎王缓缓升空,稳稳停在了红色珠子近前。尾部倒钩闪过一丝雪亮寒芒,化作一道细长雪线,再次冲着红色珠子而去,想要将其一举击碎,报那灭它子孙、断它螯钳之仇。
红色珠子一击断了火毒蝎王螯钳,这一回不闪不避,不退反进,跟着火毒蝎王的倒钩再次来了个硬碰硬。
“咔嚓!”
火毒蝎王尾部倒钩胜在速度快,尖端锋锐,本就比不上螯钳坚固。撞上红色珠子后,连着缓冲都没有,断得比方才还要干脆。
强大的气浪席卷,火毒蝎王身在半空,徒有一身先天境第三重天的实力,发挥出来甚至都不到三成。受到红色珠子大力撞击,根本稳不住身形,炮弹般往后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地上,大半个身子没入坑里。
遇上不怕火毒蝎群的红色珠子,一直靠着团战打天下的火毒蝎王,毫无疑问悲剧了。
红色珠子没有再停顿,紧追着火毒蝎王,倏然没入火毒蝎王眉心之间。
金红色光芒一灭,整个空间猛地一黑。
李华半拖半抱着王佳佳,趁着这个机会,消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慕烟华侧头瞧了一眼,视线转回火毒蝎王身上,没有追赶。
王佳佳是个小角色,能除了最好,被她暂时走脱也关系不大,掀不起什么风浪。
易骨术的存在,让慕烟华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便是红色珠子的神异被他们看在眼里,寻不到她本人又能如何?
红色珠子跟着她的联系越来越紧密,这种关键时刻,慕烟华却是顾不上他们。
火毒蝎王拼命挣扎着,渗人的惨叫一声紧着一声,四对步足胡乱划动着,怎么都无法支撑身体站起来。
三息之后,火毒蝎王整个缩小了一大圈,停止了挣扎。
五息之后,火毒蝎王失去了声息,血肉少了一大半。
再两息,红色珠子一闪一闪,自火毒蝎王额间缓缓浮起,余下一个干净的空壳子。
“嗡!”
红色珠子一声轻鸣,剩下还活着的火毒蝎如梦初醒,摇摇晃晃起身,“窸窸窣窣”聚拢过来,乖顺地伏下身子。
仿佛红色珠子是它们的王。
红色珠子轻轻抖了抖,再是一声轻鸣,重新聚集起来的火毒蝎群齐刷刷转身,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向着李华、王佳佳二人逃离的方向直直追去。
“唧唧!”
红色珠子做完这些,忽而发出状如雏鸟的啼鸣,声音极其稚嫩,又细又弱。
慕烟华浅笑着伸出手,红色珠子毫不犹豫地飞扑而来,轻飘飘落进掌心,入手温凉,血肉连心,好似身体中分出的一部分。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慕烟华轻声低语,细细打量了一眼,惊讶地发现红色珠子大变了样。
原本坚硬的外壳变得柔软,两个小黑点全部染成了金红之色,从里面伸了出来,像是两只小触角。半透明的躯体里面,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连成繁复的图案,杂而不乱,隐隐透着某种奇异的感觉。
红色珠子是个奇怪的卵,现下它成功孵化了,成了一个真正的生命。
这生命到底为何,有些什么本事,慕烟华却不得而知。
照着方才看来,应是有些驱虫的能力。
不管如何,这东西只认她一个人,白纸样的意识里全是对她的亲近之意。单单凭着这一点,便足够慕烟华接受它。
“唧唧!”
红色珠子又叫了两声,在慕烟华掌间轻轻跳了两下。
慕烟华轻笑出声,伸出食指在红色珠子圆润的肚子上戳了戳:“这哪里是珠子,分明是个不知名的小不点儿。日后唤你红灵如何?”
红色珠子欢喜地蹦跳着,显然对此没有意见。
“走,我们跟去瞧瞧。”
慕烟华施展浮光掠影身法,往李华二人所在的方向追去。红灵一个弹跳,跃上慕烟华左肩,藏进衣领里不动了。
李华原就消耗甚巨,又带着王佳佳这个累赘,根本没有跑出太远。
不过片刻,慕烟华便看到了他们。
一大群火毒蝎团团围着,前仆后继朝着两人发起攻击。
情况似乎回到了刚才,除了时间不同、地点不对,李华、王佳佳更为狼狈。
再这般下去,不用多久,他们便会被火毒蝎群拖死,连着骨头渣子都被分食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佳佳!李华!你们在哪里?”
“李华!佳佳——!”
陌生的呼唤若有若无地传来,细微的杂乱脚步声已隐约能够听到。
慕烟华眸底一寒,三尺青锋出鞘,雪亮剑芒乍起,毫不留情地直刺王佳佳!
☆、泼脏水
电光石火之间,实力相差实在太大。
李华根本来不及反应,王佳佳便被慕烟华抹了脖子。滚烫的血水喷溅而出,洒了李华一身。
王佳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双目圆瞪成了滚地葫芦。
一瞬一剑,王佳佳死!
慕烟华执剑立在不远处,没有再对李华出手,静静等着来人近前。
“佳……佳!佳佳!”李华愣愣地转过头,蹲下|身子,僵硬地扶起王佳佳肩膀,将她搂在怀里,“佳佳,你怎么……了?醒一醒,不要吓我好么?”
“李华!佳佳——!”
一声紧着一声的呼唤由远及近,很快发现了这边的异常,男男女女十数人奔了过来。
“混账!这是怎么回事!”
某个熟悉的嗓音暴喝了一声,眨眼到了李华身侧,狠狠地一掌拍下,“你就是这般保护佳佳的?该死!我李家再容不得你!”
毫不留情的一掌击实,李华整个身子被抛飞出去,张口吐出一蓬血雨,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后背着地,清晰的骨裂之声紧接着响起。
那人一步上前,提起半死不活的李华往后一扔,转向人群中另一名中年男子道:“王兄,这不肖子便交予你,随便你王家要杀要剐。待回了黄沙城,今日之事我李家定会给出一个交代。”
“向阳兄言重了,此事我会向家主解释。”那中年男子面色铁青,伸手拦住想要上前查看王佳佳尸身的几个小辈,首先向着慕烟华看过来,“只要取了凶手项上人头,家主发难自然有了交代。”
“多谢王兄体谅。击杀凶手之事,定要算我一份。”
“呵!”慕烟华冷眼瞧着他们自说自话,眸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李向阳、王思贤,李、王两家一半炼气境的年轻一辈在此,倘若我将他们尽数斩杀,不知你两家会不会元气大伤?”
这两家果然如慕烟华猜测的那样,由两名先天境的长辈带队,各领着七八名炼气境的年轻一辈出行,往望海城荒野历练。
会不会顺道去那秘境看看,慕烟华便不知道了。
王家领头的那名中年男子,王思贤修为在先天境第二重天;李家负责之人却是跟着慕烟华有仇怨的李向阳。这两个多月来,慕烟华进阶极快,一路从炼气境第三重天至炼气境大圆满,李向阳同样收获不小,已是先天境第一重天巅峰,随时可突破至先天境第二重天。
两家跟着出来的年轻一辈中,包括王瑶瑶在内,慕烟华找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大胆!何人口出狂言,胆敢挑战我王、李两家!”
王思贤性子急躁些,被慕烟华拿话一激,立时长刀出鞘,就要扑上来。
“王兄且慢动手,当心有诈!”李向阳一言阻止王思贤,气势勃发,杀气腾腾转向慕烟华,“阁下杀我两家小一辈,还知道我两家名号,可是跟着我们有什么仇怨?阁下不妨说出来,说不定这其中有些误会。”
“误会?你不觉得太可笑么?”慕烟华嗤笑了一声,冷冷道,“你们两家得罪的人还少么?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便是!”
王、李两家跟来的年轻一辈,天赋资质虽比不上王潇潇、李承景,却也都是两家重点培养对象,倘若能将他们尽数留下——这想法太有诱惑力,慕烟华本是随意一言,现下却开始不自觉计算起成功的可能性。
李向阳双刀在手,向王思贤使了个眼色:“既如此,便饶你不得!黄泉路上,莫要怪我们以多欺少!”
慕烟华紧抿着唇,没有再答话,一剑起势,叠十五重浪。
李向阳与王思贤两人,一个双手短刃,一个厚背长刀,一个轻灵奇诡,一个厚重如山,一左一右封住慕烟华所有退路。
大约是怕慕烟华真个针对两家小辈,李向阳两人异常谨慎戒备。
厚重如山当头压下,轻灵奇诡专攻下盘。
先天境的气势牢牢锁定慕烟华,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慕烟华精神力早早蜕变为灵识,因着紫色符箓的存在,比一般先天境一二重天还要凝实几分。
对她来说,这种程度的气势压迫根本无用。
“叮!”
长剑卷起层层海潮,慕烟华根本没有打算硬碰硬,跟着厚背长刀一触即退。
厚背长刀被震得一顿,双手短刃落到了空处。
浮光掠影身法运到极致,圆满境的黄品高级身法秘技,在这一刻发挥出了无与伦比的威力。慕烟华身化一道虚无的光影,趁着那几乎不可察觉的空挡,硬生生自李向阳、王思贤两人中间穿过。
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慕烟华暗道真气还是太弱了些,随即三尺青锋长鸣,点出朵朵逼真的寒梅。
黄品高级剑诀,漫天花雨。
这两个多月,慕烟华修为境界提升的同时,对着秘技的修炼亦未放松。
上辈子曾经涉猎过,适合这个时期施展的秘技,慕烟华很是挑选了几门,配合着紫色符箓投射出来的虚影练习,很快便轻松达到了大成之境。
春风化雨剑诀的指向性太明显,慕烟华曾在应对王潇潇时用过,虽说现下她模样大变,不一定能让李向阳等人联想起来,但小心些总没过错。浮光掠影身法、叠浪斩后来才学,用用倒是无妨。
即便被他们看出什么来,这世间功诀秘技无数,施展开来效果相似的不知凡几,没有证据怎么也攀扯不到慕家身上。
趁机击杀王、李两家来此的年轻一辈,慕烟华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放弃。
此时此地,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寒梅含苞待放,片片花瓣迎风舒展,又一瓣一瓣凋零,仿佛还能闻到清淡幽冷的梅花香。
王、李两家年轻一辈聚在一起,呆呆地看着眼前神奇美丽的一幕,完全忘记了闪避,任由剑芒临身而不自知。
“小心!”
李向阳、王思贤齐齐大喝,眼睁睁看着慕烟华一剑出,却救援不及,不由地心下大恨。
大意!还是太大意了!
已是对着慕烟华严防死守,不想依然被她钻了空子!
这速度,这身法,便是他们全力施为,亦未见得必定能够做到。
哪里来的怪胎!
总不会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身法上了吧?
没有时间多想,李向阳、王思贤不约而同返身回防。
先天境的反应极快,却快不过慕烟华出剑!
雪白寒梅在额间绽放,染上了妖艳的血红。墨夜红梅,瞬间开出数朵,森冷寒意沁人心骨。
练气境大圆满击杀王、李两家一众小一辈,慕烟华犹如切瓜砍菜,实在是太过轻松,统共不过十余名,一剑便去其七八,王、李两家的都有。
红梅开了又谢,慕烟华长剑一抖,还待出剑。
“死!”
李向阳右掌短刃激射而出,薄如蝉翼的弯刀直击慕烟华背心。
慕烟华无法,只得收剑后退。面对宝器级别的兵刃,若非逼不得已,她不会让手中仅为凡器的长剑直接对撞。
弯刀打了个回旋,被李向阳收回掌中。
虽未能伤到慕烟华,却成功将她逼退,已是达到了目的。
慕烟华一退,李向阳便闪身扑了上来。王思贤返回人群中,再不敢轻易离开。
眼见着事不可为,慕烟华萌生了离开之意。
“快!快!前方便是宝光现世之地!”
“望海城秘境,看来真个有宝,这一趟倒是来对了!”
“宝物有缘者得之,今晚我等有幸见着,当为那有缘之人——”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人声喧腾,听着居然不下百人。
慕烟华怔了怔,立时想到该是红灵的缘故。
方才红灵光芒大盛,夜色中那般耀眼醒目,这方圆数百里内应当人人都瞧见了。
本是来秘境碰运气的人,怎么可能会错过此等奇景?
慕烟华心念急转,眸光转向李向阳一众人。
这两家之人毫无疑问也看到了,却因着王佳佳之事暂且忽略了过去,之后难保不会询问那李华。
便是问了又如何?
慕烟华心底冷笑,忽而长啸一声:“李向阳!王思贤!今日你二人夺我宝物,谋我性命,此仇此恨我记下了!黄沙城李、王两家,只要我不死,必定要你们鸡犬不留!”
☆、浑水摸鱼
“宝物在那里!快走!”
“哪个得了大爷的宝物,识相的自己交出来,饶你不死!”
“黄沙城李、王两家是个什么东西!宝物珍贵,吃独食就该联手做了他!”
这些人大多并不相识,不过是来的路上遇到,因着目的地相同结伴而行。渐渐的人数越来越多,待到了地头,居然聚集了百多人。
有了领头之人,分明要强夺别人宝物,却也能做得理直气壮,半点都不脸红。
什么黄沙城李家王家,倘若平日里撞上了,恐怕早早退避三尺,打死他们都不敢招惹。此时此刻,仗着人多势众,黑灯瞎火,再加上眼红心痒那宝物,也不去分辨真假,凭着一股子血气便团团围了上来。
李向阳、王思贤气得七窍生烟,差点一口逆血涌上喉咙,以先天境的心性亦压不住心底暴怒,将慕烟华扒皮抽筋、饮血吃肉的心都有了。
奈何众怒难犯。
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百多人,李向阳两人压根不敢轻举妄动。
哪怕这些人中,练气境占了大部分,只有零星几个先天境第一重天。他两人倒是自信能够全身而退,那些个侥幸逃过慕烟华一击的小辈们却不行。
李家还好点,家主嫡系就一个李承景,根本不可能跟着来。王家王东远没有来,王佳佳姐妹却都来了。王佳佳已救不回来,王瑶瑶要是再出事,可真无法交代了。
再看慕烟华原先所在之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各位朋友!各位朋友请听我一句,莫要被歹人钻了空子,听信其挑拨离间之言,上当受骗!”
李向阳退至王思贤身侧,将幸存的七八名小一辈护在身后,强忍住破口咒骂大杀一通的冲动,好言相劝,“不管各位信是不信,我李向阳以李家声誉担保,绝对没有见过什么宝物!”
王思贤紧跟着保证道:“我王家也是这个意思!还请各位给我两家一分面子,他日黄沙城里再见,王、李两家定当扫榻相迎!”
众人一阵静默,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忙活了一整晚,哪里肯轻易退去?
“大伙儿别听他们的!这些大家族向来行事霸道,倘若不是已得了好处,怎可能这般好说话?”人群中不知谁在说话,那嗓音显然刻意压低,极其沙哑难听,在空旷的荒野上传遍了全场,“想要我们就此退去,也不是没有办法,将身上芥子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让大伙儿都瞧瞧。要是真个没有那宝物,我们再向两位赔礼道歉!”
“说得也是,什么时候世家之人这么好说话了?别是其中有猫腻!”
“对!对!将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我们看过之后,确定你们没有得了那宝物,自然会好生离开。”
有人言语煽动,众人立时又蠢蠢欲动起来。
无利不起早,宝物动人心。这些人本就是亡命之徒,有人带头什么都好说,但凡条件允许,甚至未尝没有抢了李向阳等人的想法。
李向阳面色铁青,眸光如电直刺人群,欲要寻到方才说话那人所在:“方才是哪位朋友说话?不妨站出来说道说道。”
那人也是奸猾,既然混在人群中不现身,自然不可能听从李向阳之言。
“你当我是傻子么?”那人语声愈发飘忽不定,冷笑道,“站出来让你杀鸡儆猴不成!”
李向阳被戳中心思,神色愈发难看,狠狠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没有暴发。
“诸位朋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让你们查看芥子袋是不可能的——”
“不同意大伙儿查看就是心虚!还大言不惭没有见过宝物!”
这会儿慕烟华已稍稍运转易骨术,五官发生细微的变化,阴郁的气息趋向平和,全然成了另一个人。她没有第一时间离去,反而趁乱混入人群,冷眼旁观,看是否有机会浑水摸鱼。
冷眼瞧着事态发展,不想这人群中跟她相同想法的不少,根本用不着她刻意做什么。
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出言打断李向阳,慕烟华变换声线,语声似远似近,叫人听不真切:“刚刚那位朋友说得有理。大伙儿看看周围,要不是为了争夺宝物,哪里来的这许多伤亡?方才逃走那人,要不是夺宝之恨、害命之仇,谁会指天赌咒祸及他人家族?”
“宝物有灵,但凡出世皆有妖兽守护。大伙儿还记得路上那火毒蝎群么?其中分明有先天境火毒蝎王存在!既然火毒蝎群全灭,那么出世的宝物呢?大伙儿仔细看看,那边被人抹了脖子的女娃子和那半死不活的小子,他们身上诸多伤口,不正是火毒蝎蛰咬所致?要不是宝物在他们手上,火毒蝎群会独独追着他们不放?”
开了头之后,慕烟华越说越顺,越说越像那么回事儿。倘若不是亲身经历,连着她自己都要以为,她说得这个才是真相。
“岂有此理!小子安敢血口喷人!”
王思贤忍了又忍,这一回不等李向阳开口,已是再也忍不住火气,暴跳如雷,“你倒是告诉我,这所谓的宝物是个什么东西!我王家得了宝物,怎么我自己一无所知,反倒你这个藏头露尾之辈这般清楚?”
慕烟华还未说话,那边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回道:“这我们哪里知道?得问你自己!”又冲着李向阳,“那位李家的,你不说话,是不是默认了?”
王思贤怔了一怔,不自觉地看向李向阳:“向阳兄?”
李向阳自李华身上收回视线,心头狠狠一跳,连连摇头否认:“王兄听他们胡言乱语!今晚你我一直在一道,从未有人单独离开,王兄可见着有何异常?”
王思贤怀疑的目光停顿了片刻,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慕烟华唇边牵起一丝冷笑,心知那一番攀扯实则正应了这帮人所想。
一个一个各怀鬼胎,都想着争抢那莫须有的宝物,贪婪的嘴脸半分没有掩饰。便是那神色变换不定的李向阳,慕烟华知道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有些动摇了。
正如慕烟华所想,此时的李向阳确实很不平静。
王佳佳、李华两人本是先行一步探路,寻找过夜的落脚之地,谁曾想竟是一去不返。
接到王佳佳求救信号匆匆赶至,半道上见着金红色光芒冲天而起,煌煌神光颇为奇异。倘若不是忧心王佳佳安危,他们这些人也定是要前去查看的。
王佳佳信号所指方向跟着宝光一致,李向阳初时被王佳佳之死震住,来不及多想。现下听到慕烟华分析,明知道那些话多半不可信,仍是忍不住往那方面去想。
如若王佳佳、李华真个发现了宝物,这才被火毒蝎群追杀……
这般一想,李向阳心中一片火热。
王佳佳已死,这李华可万万不能有失。
再一想方才走脱的慕烟华,李向阳面色一阵阴沉,有些不确定起来。不过有了李华在,总能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喂!芥子袋到底拿不拿出来,给个准信儿!”
王思贤、李向阳两人的交头接耳,让众人心中怀疑更甚。
“或者交出宝物,或者拿出芥子袋,你们选一个!记着别耍花样,大伙儿可不好糊弄!”
“交出芥子袋!交出芥子袋!”
发展到这一步,事情终于开始变了味,渐渐地趋向失控。
心中贪欲作祟,不再为了那可能存在的宝物,更下意识地觊觎起李向阳两人身上所带的财物。
李向阳、王思贤对视了一眼,心知再没有转圜余地,一场冲突在所难免。
“诸位是为宝物而来,应当不想被人利用,与我们两败俱伤,平白让别人渔翁得利吧?”
到了此时,李向阳哪里还能看不出,他们都入了某些人的套了!越想越是不甘,不自觉地上前一步,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大伙儿再想想,从刚刚开始,便有人蓄意挑拨,欲要你我两方拼个你死我活!可别到头来被人算计,宝物没有得到,还白白丢了性命!”
“休要听他胡扯!”百多人的队伍里,不知哪个大声喊道,“宝物就在他们手里!”
李向阳双手短刃出鞘,直指语声传来的方向:“鬼鬼祟祟之辈!滚出来!”
黑暗中划过一道凄厉刀芒,人群中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手捂着脖子直挺挺倒下,指缝中不住向外喷溅着鲜红的血水。
“居然还敢动手!”阴冷的语声紧接着响起,“大伙儿小心些,王、李两家之人恼羞成怒,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众人一阵骚动,随身兵器纷纷出鞘,恶向胆边生。
“杀人了杀人了!大伙儿上!抢了他们!”
“抢了他们!东西大伙儿平分!”
☆、秘境异变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李向阳、王思贤怎可能站着挨打?既然已是撕破面皮,当下两人一合计,李向阳留下看顾一众小一辈,王思贤主动出击,准备先将几个领头的击杀。
这世上从来不缺明眼人。李向阳、王思贤一动作,便有人出声提醒道:“攻击那些小辈!最好能活捉几个,看他们就不就范!”
王思贤为先天境第二重天,众人中修为最高却仅为先天境第一重天。
统共六名先天境第一重天的修士,显然早早有了某种默契。其中五名一拥而上,团团围着王思贤,周围还有十数名炼气境大圆满、炼气境□□重天的修士策应。在最后一名先天境第一重天的领头下,剩余的修士一股脑儿全部涌向李向阳。
慕烟华便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
瞧他们整齐划一的步子,方才那三番两次煽风点火之人,要说跟着这六名先天境修士没有关系,或者没有得到他们的一致赞同,慕烟华说什么都不信。
蚁多尚能咬死象。
李向阳、王思贤虽则实力稍高,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还要分神看顾一众小一辈,很快便疲于应付。
哪怕修为到了先天境,一个人的真气仍是有限的。未免力竭之后任人宰割,李向阳两人都不敢全力出手,更不敢发出威力强大、消耗同样巨大的秘技。
随着动手之人渐多,场上开始呈现出乱象。
王思贤被五名先天境第一重天的修士围攻,一时陷入了苦战,战局成胶着之势。李向阳的压力小些,倒是抽冷子击杀了好几个想捡便宜的修士。
慕烟华混在人群里,暂时没有出手。
王思贤那边短时间不会有变化,慕烟华将大部分心力集中在李向阳这边。
以李向阳为中心,王、李两家剩余的小辈都拔出了自己的随身兵刃。背靠着李向阳,成半圆阵联合防守,一时倒也能勉力支撑。
这一晚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其凶险可怖,像是一直养在室内的花草,陡然见识了自然界的疾风骤雨。
先是王佳佳惨死在他们面前,再是李华被李向阳一掌拍飞,明言逐出家族,紧接着又是那惊绝一剑袭来,身边的同伴堪堪少了一半!
不是没有见过血,更不是没有杀过人,只是这一连串的打击,委实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他们甚至连着反应都不及,临到头了才发觉,平日里所学居然没有半点用处。那一剑,将他们的自信骄傲全部击得粉碎,亦让他们心神险些被夺,从此留下明显的破绽与阴影。
惊惧骇怕,却不敢动弹,更不敢尖叫,唯恐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以往外出历练,便是再危险的时候,也有家族长辈看着护着,哪里会让他们真正陷入死境?
生死之间最是锻炼人。倘若能够侥幸不死,而后成功打破魔障,他们将因祸得福,收获修行路上一笔宝贵的财富。
可慕烟华会让他们走脱?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做了这么许多,费尽心机往李、王两家泼了一盆脏水,利用了众人对宝物的贪心,对付李向阳、王思贤是其次,击杀这些年轻一辈才是重点。
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有上辈子的记忆,慕烟华知道这些人长成之后,会成为对付慕家的主力,其中大部分都参与了那场大屠杀。
慕烟华做不到无动于衷。
相信易地而处,倘若她没有易骨之术,而是以本来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很乐意以多欺少,将她这个慕家天才扼杀在萌芽里。
事实上,李、王两家已经动过手。要不是她有几分保命的本事,怕是早早便被两家得手,客死异乡。
黄沙城太小,容不下三家共存,瓜分那点利益。
慕家跟着李、王两家,迟早要分出个胜负,不死不休。
隐藏在一名炼气境第九重天的修士身后,慕烟华没有施展任何一门秘技,三尺青锋化作一道雪亮剑芒,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斜刺里蛰向王瑶瑶喉间。
王瑶瑶的修为跟着王佳佳一般无二,皆为炼气境第四重天,根本挡不住慕烟华偷袭。
长剑一触即离,慕烟华闪身离开。
因着速度实在太快,王瑶瑶只觉得喉间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击杀了王瑶瑶,慕烟华游走在众人之间,化身来去无踪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收割着王、李两家小一辈的性命,接连奏功。她身法不带风声,出剑又是极快,待得李向阳回过神来,眼角余光正好看到最后一名小一辈软软倒下。
不说被人缠住的李向阳、王思贤,便是跟着慕烟华极近的几人,都未能察觉到底是谁出手。似乎只是眨眼工夫,除了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李华,王、李两家今次出行的小一辈全部毙命。
“谁!是谁杀了他们!”李向阳一招逼退那名先天境第一重天,眼珠子微微凸出,眼底暴出明显的血丝,“死!都给我去死!”
双手短刃银芒灿灿,发出“嗡嗡”的轻鸣,几乎要脱离李向阳的掌控。还未出手,森冷杀气已让人如坠冰窖。
“退!”
那名先天境第一重天率先飞退,可惜却是迟了。
薄如蝉翼的双飞刀好似银蝶翩跹,锋锐的翅膀切割过空气,仿佛连着黑暗都被划开。
“好……好快!”
包括那名先天境第一重天在内,围攻李向阳的十数人齐齐停住,颈间一道细长的血线逐渐扩开,殷红血花四溅。
双刃旋转着返回,李向阳探手接过,面上微微一白,嘴角淌下一丝红色。
“啊啊啊!”
王思贤提气大喝,全身真气鼓荡,犹如沸腾的开水一般,奔涌着灌入厚背长刀。
“斩!”
厚背长刀重如山岳,裹挟着千万斤巨力,狠狠地当头压下。
一众小一辈的死亡,反而让李向阳、王思贤两人没了后顾之忧。借着心口愤怒恼恨,两人不计消耗,秘技频出,果然收效甚佳,连斩数十人。
六名先天境第一重天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见情势逆转,后悔已经来不及,想要退去却骑虎难下。
没有了几人领头,其他炼气境修士本是一盘散沙,很快被李向阳两人冲得七零八落。
慕烟华目的达到,心底郁结之气点点散开,悄悄后退。
没有人注意到,藏于慕烟华衣领中的红灵轻轻颤了颤,发出一道几不可查的红光。
这红光细若毫针,长不过寸许,在虚空中跳了跳,倏然钻进李华眉心。
李华全无所觉,依然静静躺在地上,状似没有任何改变。
红灵却是光芒一阵黯淡,两根触须耷拉下来,显得无精打采,萎靡了许多。
慕烟华抬手摸了摸红灵,感受到跟着李华若有若无的联系,稍一动念便能控制他生死,心底不自觉掀起滔天巨浪。
勉强按捺下心思,眼见着四下无人注意,慕烟华取出一枚下品灵石,塞进衣领至红灵近前。
红灵一个滚动,将灵石整个裹进里面,两根触须收了回去,除了触感柔软,似乎又变回了原先那颗红色珠子。
再看了一眼斗得难舍难分的双方,慕烟华正欲拂袖离去,忽而听得荒野深处传来隐约的闷雷之声,足下大地紧接着开始摇晃,越来越剧烈。
“轰!”
大地震了三震,细碎的石块纷纷向上弹起。
一泓绚烂的紫光直冲东方天际,照亮了一整片天空,澄明剔透。
“秘境!是秘境发生了异变!”
☆、第38章抵达
众人互相看了看,本已无心跟着李向阳两人死磕,这一回去意更是坚定。
“走,”
三名先天境第一重天速度最快,余下之人纷纷仿效,朝着四面八方一哄而散。
李向阳、王思贤冲杀一阵,到底还是让大部分人走脱。
两人轻喘着放下手中兵刃,沉默着对视了半晌,许久都不知如何开口。
从来不曾这般狼狈,
被人算计至此,却连着谁是仇敌都不知道,
“怎么……办,”王思贤以刀拄地,狠狠吐出一口血痰,沉声问道。
李向阳眸底凶光连闪,面容扭曲着极为狰狞,紧紧捏着掌中短刃,转向唯一那个幸免于难的小一辈。
王思贤顺着李向阳的视线看过去:“他……李华?”
李向阳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李华衣领,将他轻松提了起来,抬眼望向荒野深处。
那煌煌紫芒连接天地,久久不散。
“王兄,方才那几名领头的模样,你可还记得?”
王思贤捏紧刀柄,手背青筋根根凸起:“如何敢忘!”
李向阳颔首:“我们去秘境!”
“这……”王思贤有些犹豫,“就你我两人?是不是太草率了些?毕竟初时可没这计划。”
“不然怎么办!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不将凶手尽数斩杀,怎么交代?如何交代!”
李向阳咬着牙,铁青着脸道,“秘境异变,难说其中有些什么机缘。你我前去碰碰运气,总好过空着双手回去。或者,王兄已决定回去向家中长辈解释?”
王思贤呐呐无言,终是重重点了头。
没有办法,这一次实在太过凄惨,天大的理由都堵不住已经造成的损失。倘若不能想个法子弥补一二,返回家族的下场可想而知。
“好!你我联手,便去那秘境闯上一闯!”指了指李华,王思贤眸光微闪,“那他呢?你之前答应过,要将他交予我李家处置。”
“先留着,我有话要问。”李向阳面皮一抖,齿缝里渗出森森寒气,“你带着他回去又能如何?莫非还想凭此减免罪责不成!难道你就不想知道,那火毒蝎群守护的宝物到底为何?那个从你我眼皮子低下溜走的小子,你不想将其揪出来大卸八块?”
“怎么不想?”
论起痛恨程度,相比起后来胡搅蛮缠、趁火打劫的一众散修,自然是给他们泼脏水的慕烟华更甚。
王思贤神色变换不定:“你保证寻到宝物有我一半?”
“这是自然!”李向阳没有丝毫犹豫,“你我多年的交情。”
王思贤哼了一声:“便信你这一回。”
两人商量完毕,草草收俭起王、李两家一众小辈尸身,暂时集中在芥子袋里,打算事了之后好生带回家族。
与此同时,慕烟华无惊无险地离开李向阳、王思贤视线之内,有意识地减慢脚步,渐渐脱离了逃散的人群,再次恢复独身一人的状态。
空阔的意识海中,那静静悬浮的紫色符箓正吞吐着蒙蒙紫光,跟着荒野深处冲天的紫芒交相呼应。
有什么东西一声一声呼唤着,吸引着慕烟华尽快过去。
暗夜更深,月色惨淡。
广袤的荒野愈发寂静,连着虫鸣之声都不见。
慕烟华将身上的外袍换下,五官稍加改变,循着那神秘声音的方向,展开浮光掠影身法,全力奔行而去。
这一路异常平静,除了匆匆往四处赶来的修士,竟从未遭遇妖兽。
一夜奔行,东方渐露鱼肚白。
天际那一泓深紫丝毫不见减弱,反而愈发深沉厚重,向着四周围扩散开,极远的地方便能一眼看到,很是醒目。
朝阳初升,浅金色的阳光映照着煌煌紫光,显出来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景。
慕烟华停下脚步,定定看了片刻,寻到一座沙丘的背风一面席地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块肉干、就着清水三四口吃下,随后合上眼睛运转先天一气诀。
片刻之后,真气缓缓归于丹田,恢复到巅峰状态。
“唧唧!”
细弱稚嫩的啼鸣响起,慕烟华衣领处一阵微动,一枚比拇指略大些的红珠子滚了出来。
慕烟华伸手接住,置于掌心细细打量。
相较于昨晚,这会儿红灵的样子好了许多。金红色的触须重新伸了出来,身上红芒虽还有些暗淡,却不再像初时萎靡不顿,瞧着像是随时都会失去气息。
慕烟华再次取出一枚下品灵石,放到红灵近前。
红灵轻鸣了两声,将灵石裹进体内,好似十分欢喜,在慕烟华掌心滚了好几圈。
慕烟华心中稍安,伸出食指逗弄了红灵几回,惹得它“哼唧”不停,倒是暂时将那李华的异状抛在脑后。
“哥,那边有人!”一个清脆的女声隐约传来,带着娇嗔的味道,“你去要点水来。”
“好好!我的小祖宗,只求你消停些,别再折腾我了。”清朗的男声满是笑意,含着纵宠的无奈。
“还不都怪你!我说要准备些食水,偏你等不及了,能怨我么?”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这不是没想到——”
“荒野之地、荒野之地,听名字就知道什么都没有!”
“别说了……我马上去、马上去!”
慕烟华将红灵塞进袖袋,默默起身抬眼看去。
来者一男一女,一着蓝袍,一穿粉裳。蓝袍男子二十出头年纪,粉裳女子约摸十七八岁,皆是样貌出色,身上气质不自觉透出些许高高在上。
粉裳女主在原地停下脚步,不再近前。
蓝袍男子面露谦和的微笑,向着慕烟华行来。
至十步之外,驻足。
“这位朋友,不知可有多余的清水,能够匀我们些?”这男子开口时,白玉般的脸庞上红晕渐起,显然很不习惯求人,“实在来得匆忙,待深入此地才发现……咳咳!”
慕烟华看了他一眼,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崭新的鹿皮袋,随手抛了过去。
蓝袍男子正要伸手去接,站在他身后的女子身形一闪,赶在前头抓住了鹿皮袋,一脸欣喜地拔开塞子,举起便作势往口中灌。
“啪!”
鹿皮袋重重砸在地上,里面干净的清水顺着壶口流淌而出,朝阳下闪着晶莹的微光,瞬间渗入砂石里不见。
“什么味道!”粉裳女子嫌弃地甩着手,语声带着薄怒,转向慕烟华,“这袋子是不是你用过?”
慕烟华面色一寒,扫了地上的鹿皮袋一眼,转身运起浮光掠影,眨眼消失在两人面前。
“哥!你看他!什么态度!”粉裳女子飞起一脚,将鹿皮袋踢得老远,“东南域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早知道我便不来了!”
蓝袍男子眉间微皱,动了动嘴唇,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人家也是好心好意,你——都是爹娘娇惯你!我让你别来,你非要跟着,一路上又嫌这嫌那,不如你先行回去。”
“我不!我就不!你休想赶我走!”
粉裳女子眼珠子一转,忽而笑嘻嘻地挽着男子胳膊,指着东方天际那片深紫,好声好气道,“你说要带我去秘境见识见识,便不能说话不算数。新出世的秘境,我还从来不曾见过,说不定咱们运气好,真能得什么宝物!”
“你这脾气该改改。”蓝袍男子无奈摇头,伸指一点女子额头,“不然早晚有你吃亏的时候!”
粉裳女子鼻子一皱:“不是有你在么?谁敢让我吃亏?”
距离渐远,两人说话的声音再听不见了,慕烟华速度不减往前奔行,却不自觉轻蹙起眉。
这对男女瞧着很陌生,年纪不大,修为一个比一个高深,一看便不是平常之人。
粉裳女子气息还有些虚浮,应是刚刚完成一次突破,慕烟华看出了一丝端倪,十有八九为先天境第三重天。那蓝袍男子神光内敛,气息深沉,却是探不出究竟,定然比那女子高上不止一筹。
他们言语之间提起域名,莫非是从外域而来?
多半是了。
这一片大陆异常宽广,东南域跟着东域、南域毗邻,这两人最有可能来自东域或南域。
看他们行进的方向,瞧着同是前往秘境,倒是需注意一二。
慕烟华一路上心念急转,没有再跟着陌生之人交集,便是遇上了也远远避开。
这般三日后,慕烟华终于靠近秘境出世之地。
越是接近秘境,意识海中的紫色符箓便越活跃,其上紫色光华愈发灿烂,不时发出欢喜的轻鸣。
那隐约的呼唤之声,自从听到起便日夜不停,已是近在咫尺响在耳边,催促之意更甚。慕烟华强自按下立刻前往的想法,混入不断聚集而来的散修之中,静静地等待时机。
不止是慕烟华,所有人都在观望。
宗派集中一地,世家自成一脉,散修又结成一队,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宗派、世家两边井然有序,散修本没什么规矩,虽然聚在一起,却吵吵嚷嚷,各怀心思。
因着聚集的修士多了,竟是出现了一个一个小摊,形成了一个临时坊市。
功法秘技、灵药矿石、妖兽身上的皮毛牙齿,以及很多奇奇怪怪的不知名东西。
不少散修偶然得了某些奇宝,分辨不出到底为何物,又不知其作用,往往只要少许灵石,便会将之出手。
倘若见多识广,眼光毒辣,说不定真能淘到好东西。
秘境之事还未有定论,慕烟华倒是有兴致随意走走看看。
“这位兄弟,刚挖到的蓝鳞草,你看看,这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总共三株,算你一枚下品灵石如何?”
蓝鳞草为低级灵药,生食有止血止痛之效。
慕烟华却不需要。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黄品低级秘技虎啸拳,十枚中品灵石!”
慕烟华哑然失笑。
黄品低级秘技十枚中品灵石,换成下品灵石不过一千枚。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便是十万枚都不可能有人卖!
这明显是个忽悠人的。
看那摊前人头攒动,显然都抱着侥幸想要贪便宜。
不紧不慢向前迈着步子,慕烟华一路走一路看,忽而斜刺里飞出一人,重重往她身上砸来。
☆、第39章黑石头
慕烟华往后一退。
那人从身前越过,后背着地,狠狠砸在一处摊位之上,扬起一蓬尘土。
摊位上本是摆着三四个小罐子,现下全部被砸得稀烂,里面金黄色的浓稠液体飞溅而出,散发出一股子清甜的香味。
“这、这可怎么是好,”
摊主是个年近三十的高壮中年人,看看碎裂的玉罐子,又瞧瞧从天而降倒在眼前的年轻人,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一般,瞧着倒有些滑稽。
愣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那年轻人的胳膊,将其拽了起来,“野山蜂的蜂蜜,我在那山头守了整整大半年,才侥幸得了四罐,这下子全完了!都是你小子害的!我也不讹你,一罐子十枚下品灵石,四罐四十枚。你拿了灵石出来,我便让你走!”
野山蜂个个拳头那么大,在高峻的悬崖峭壁择地做巢,大多在淬体境,蜂王看族群的大小,炼气境先天境不等。要取得野山蜂的蜂蜜,首先要瞒过蜂王的耳目,躲过蜂群追击,确实有些难度。
野山蜂的蜂蜜清香微甜,多食可滋养容颜,增加经脉韧性,多得女修喜爱。
那一小罐子,瞧着半斤有余,中年摊主的要价还算公道。
“喂!小子!快醒醒!”中年摊主见那年轻人多时不醒,不由有些急了,按住他肩膀摇晃,“你可别给我装死,今日这事儿,你要不给我个交代,咱们没完!”
“小轩!小轩!”又一青年男子匆匆而来,分开围拢看热闹的人群,几步赶至那年轻人身前,“小轩!都怪大哥出手没有轻重,你有没有事?”
那年轻人没有反应,中年摊主速度极快,伸手架住青年男子肩膀,沉声问道:“你是这小子大哥?”
青年男子一脸茫然:“我是。你……?”
“你兄弟砸烂了我的东西,是不是该赔偿?”
“该!该!”青年男子连连点头,“倘若真是小轩之过,理当如此。”
中年摊主松了一口气,指着那一地狼藉,三言两语将事情一说,便起身站在一边不再开口,视线却仍是不离两人。
青年男子呐呐无言,面上微红:“此事跟小轩无关,全是我的错。是我切磋之时没个收敛,一下子收不住劲,这才将小轩打飞,撞碎你的玉罐。”
中年摊主神色稍霁:“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只需照着市价予我灵石便是。”
“什么……灵石?”原本限于半昏迷的年轻人,这时候清醒过来,轻轻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四下里看了一圈,奇怪地看向青年男子,“大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给他灵石?”
青年男子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年轻人立时从地上起身,对着中年摊主连连道歉。翻遍了全身上下,却只寻到十余枚下品灵石,讪讪地转头看青年男子:“大哥?”
青年男子探手入怀,面色渐渐变得难看。
中年摊主心一提,有些紧张:“怎么了?”
青年男子叹了口气,摊开的掌心里躺着六七枚下品灵石:“我忘记刚换了兵刃,只剩下这么多了。”
兄弟两个加起来,正好二十枚下品灵石,跟着中年摊主要求的还差一半。
中年摊主当下冷了脸:“合着你们今日是消遣我来了!”
“不、不!绝对没有!”
“我们……怎么可能——还请宽限两日,定然将灵石予你。”
“宽限两日?”中年摊主提高声音,恼怒道,“过了今日,我上哪儿去寻你们!要宽限也成,留下那二十枚下品灵石,你们两个自己商量,再留下一只胳膊!”
“什……么!”青年男子瞬间铁青了脸,将那年轻人拉到身后,“阁下不觉得太过分么!别以为我们兄弟好欺负!”
眼看着一场冲突难免,慕烟华静静旁观,不打算插手。
藏于袖袋里的红灵忽而动了动,温凉的触感轻轻贴上手腕。
慕烟华心头微动,转眼往中年摊主的摊位看去。
暗黄色的油纸铺在砂石地上,约摸半丈大小。其上原本摆着的四个玉罐子已全部碎裂,野山蜂的蜂蜜半数沾在那年轻人背上,半数四下里飞溅开来。
油纸的四个角落,各压着一块拳头大的漆黑石头。
“三位且慢动手,先听我一言。”慕烟华步出人群,站在了双方不远,“冤家宜解不宜结。此回大伙儿皆为寻求机缘而来。秘境出世就在眼前,这时候还要伤了和气,恐怕不太值当。”
中年摊主本不是不讲理之人,刚刚说出那等狠话,不过是心底郁闷口不择言。此刻听得慕烟华劝解,发热的头脑冷了下来,到底还是意难平,语气有些不好:“我原还想放他们一马,可他们倒好——你说怎么办吧!”
慕烟华莞尔一笑:“二十枚下品灵石罢了,还能将人逼死不成?我出二十枚下品灵石,买你这摊位上所有东西。”
此言一出,不仅中年摊主愣了,青年男子两兄弟呆了,连着围观的众人也是一片哗然。
“小兄弟,你、你这话当真?”中年摊主咽了口唾沫,沉默了片刻后摇摇头,“那些东西怎么可能值二十枚下品灵石?我不能让你吃亏,不行!绝对不行!”
中年摊主的心动,慕烟华看在眼里,却不戳破:“我家中有个小侄女,自小便不喜修炼,天天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写写画画。我瞧着那四块石头形状奇特,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买来予她当个镇纸,她定然欢喜。”
“这……你真不是骗我?”中年摊主眸光微闪,有些犹豫。
慕烟华一摊手:“或者你那几块石头是不出世的宝物,价值远远高于二十枚下品灵石?”
中年摊主讪讪一笑:“当然不是。那是我在山上随便捡的,我、你——”
慕烟华再不多言,取出二十枚下品灵石递上。
中年摊主接过灵石塞进怀中,返身拾起那四块石头,仔细擦拭干净,正要递予慕烟华。
“慢着!那石头先予我瞧上一瞧!”
人群中走出一名阴沉的中年男子,紧紧盯着那几块黑石头,眸光闪烁不定。
中年摊主为难地看向慕烟华。
“无妨。”慕烟华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二十枚下品灵石,让予他也行。”
中年男子冷哼了一声,几块黑石头被他拢进掌中,仔仔细细一一看过,又是敲打听音又是灌输真气。
半晌之后,中年男子将石头扔还给摊主,一言不发地转身而走。
中年摊主手忙脚乱接住,有些不自在地递到慕烟华眼前。
慕烟华看也不看,径直收进芥子袋。
拿了剩下的二十枚下品灵石,中年摊主再三向慕烟华道谢,这才告辞离去。
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接二连三散开退走。
那两兄弟却踟蹰着,上来跟着慕烟华打招呼,感谢慕烟华刚刚解围。
“我名季昌,这是我小弟季轩。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慕烟华通报了慕烟的名字。
“今日若非慕兄弟慷慨,我与小弟真要下不了场了,实在惭愧。”季昌再次谢过慕烟华,笑道,“本想请慕兄弟喝上一杯,奈何荒野之地贫瘠,我又囊中羞涩,这一顿酒只能等着回望海城再请。”
“季兄客气了。”慕烟华暗自摇头,“你便不怀疑我另有所图?”
季昌哈哈大笑:“你图我们什么?”
慕烟华状若无意地回道:“比如那四块黑石头。”
“慕兄弟别开玩笑了,那就是几块普通的石头,山里遍地都是。”
季昌半点没有怀疑,他身侧的季轩更是连连点头:“倘若真是宝贝,那摊主岂能不知?亏得方才那人还查看半天!”
慕烟华淡淡一笑,不再接话。
那几块黑石头瞧着极为普通,不见一点儿特殊异常。然红灵刻意提醒,慕烟华自然愿意一试。
左右不过二十枚下品灵石。
“慕兄弟可还有其他同伴?倘若没有,不如跟着我们一道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慕烟华正要拒绝,忽而听得“轰隆”一声闷响,那秘境所在又生异变。
足下大地剧烈摇晃着,漫天紫光仿若最华美的烟火,整个炸了开来,化作一阵久久不息的紫色光雨,纷纷扬扬落下不见。
“轰!”
又是一声炸响,一大片一大片紫芒新生出来,深深浅浅流转不息,渐渐显出一座绵延数里的白玉宫殿。
明知只是紫光中映射出的虚影,那好似实质的气息压迫,却逼得人不敢直视。
“快看!那是什么!”
“宫殿!是白玉宫殿!快走!”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齐齐展开身形,往秘境之地奔行。
慕烟华沉声喝道:“走!”
季昌、季轩对视了一眼,紧跟上慕烟华。
紫色符箓光华璀璨,将慕烟华意识海染成一片深紫,欢喜的轻鸣愈发清晰。
慕烟华心底疑惑却是更甚。
上辈子这个秘境出世,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没有紫光,没有白玉宫殿,更不曾有这多方修士聚集。如此声势浩大,神秘莫测,已是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第40章问心
本是离着秘境出世之地不远,不过片刻工夫,众人便聚在了秘境外面。
慕烟华扫视一周,粗略估计人数足有数千。除了此地这些,还有不知多少正在源源不断赶过来。
宗派那一边,慕烟华一眼便瞧见自家大哥慕落雪,王潇潇、李承景两人同样也在。除了他们三人,沧浪剑派还来了十余人。
其他得到消息的大小宗派,有些亦派了人来查看,约摸聚集了百多人。
这些人当中,慕烟华甚至发现了两名太元宗修士。
太元宗,
相比起王、李两家,慕烟华更恨太元宗。当初要不是太元宗高手出动,仅凭着王、李两家,如何能这般轻易灭杀慕家满门!
慕清晨不知允诺了什么好处,让太元宗这等庞然大物自降身价,来对付小小一个慕家。
情绪一阵波动,慕烟华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半道上问她讨水的那对兄妹,果然出现在人群中。还有……李向阳、王思贤,两家这么多小一辈毙命,他两人不早早回归家族,居然也来凑热闹。
跟在两人身后,低垂着头的年轻人,不是李华又是谁?
大约是察觉到慕烟华的注视,李华倏然抬起头来,朝着慕烟华望过来。
慕烟华心头一跳,忙忙转开目光。
红灵这个奇异的小东西,不管在李华身上做了什么手脚,此刻都不是研究的好时机。
那是……于瀚?
去望海城看朋友,怎么还是过来了?
旁边那名一身短褂,赤着胳膊怀抱一柄巨大狼牙棒,正低头跟着于瀚说话的大汉,想来便是他的朋友了。
轻轻扫过一眼,慕烟华不再刻意打量。
整个秘境笼在一片紫色光幕中,向着四周绵延数百里。白玉宫殿悬浮在半空,这般近前瞧着,倒是愈发真实,怎么都不像只是虚无的光影。
炸开的光雨不知何时停了,大地不再摇晃颤动,紫色光幕稳定下来,光华开始内敛。
静静地瞧着秘境变化,没有任何一人上前。
谁也不愿做那出头之鸟,平白为旁人做了嫁衣。
“什么破落秘境!便让老子先来探上一探!”
散修中最先有人沉不住气。随着一声不耐的暴喝,一名三十多岁的瘦高修士,三两步闪身至那紫色光幕之前,高高举起掌中的双手巨斧,重重地砸在光幕上。
锋锐的斧刃跟着光幕相撞,像是砍到了空处,除了巨斧带起的风啸声,再听不到其他声响。
全力一击落空,瘦高修士难受得想要吐血,偏偏紫色光幕连着一丝涟漪都不起。
“啵!”
仿佛水泡破碎的轻响,瘦高修士整个人往后弹起,至半空轰然炸开,化作一团迷蒙血雾。
一阵风吹过,血雾散开,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除了地上那一柄巨斧。
静!
全场一阵静默,众人不自觉放轻了呼吸,许久没有人说话。
时间慢慢过去,秘境再也没有其他变化。
“这、这碰又碰不得,进又进不去,干看着算个什么事儿!”
“嘘!等着!你我没有办法,不代表别人也想不到法子。”
众人渐渐安下心来,三五成群开始窃窃私语,却又不肯这般返回,自然将目光都投向了宗派、世家那边。
宗派、世家的手段一向莫测多变,他们占得大头,总还能留下些汤水。
日头一点一点升高,开始向西偏移。
秘境经过此次异变,显出来白玉宫殿,好似就这么定格了。
“慕兄弟。”季昌悄悄拉了拉慕烟华衣袖,低声道,“就这么等着?”
慕烟华侧头看了他一眼:“宝物不想要了?连着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么?”
季昌面上一红,心底有些犹豫:“宝物谁不喜欢?不过我看这秘境凶险异常,动辄夺人性命,一不小心便尸骨无存。凭着我兄弟这身板,就是进了秘境,里面的机关禁制暂且不说,还不够人家一刀砍的。”
“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
季昌沉默了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初时我只想着来看看,并不知道秘境这般危险。我修为不过炼气境第七重天,小轩比我还低上两级,我自己倒是无妨,却不能拿着小轩的性命开玩笑。”
“急流勇退,未尝不是聪明人的做法。”慕烟华浅淡一笑,对季昌倒是高看了一眼。
很少有人能够抵挡住奇珍异宝的诱惑,更别说季昌已站在了秘境之前,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搏上一搏。
季昌松了一口气,转向季轩:“小轩,你觉得呢?”
季轩毫不犹豫道:“我都听大哥的。”
季昌欣慰一笑,向着慕烟华告辞:“秘境接连异变,此地恐怕将有混乱,慕兄弟还请小心些。来日望海城相聚,咱们不醉不休。”
慕烟华自然客气应下。又说了三两句,季昌留下地址,招呼过季轩,兄弟两个悄然离开。
再过得大半个时辰,众人心底越发烦躁,宗派、世家那边依然没有动静。
慕烟华却知道,这样的安静持续不了多久,秘境即将出现新的变化。
意识海中的紫色符箓欢快跳动着,那个呼唤的声音更是清晰,她甚至能够分辨出,这声音的源头正是在白玉宫殿的深处。
“快看!那光幕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却根本没有人理会他。
紫色光幕表面华光流转,像是一层一层紫色的水流刷过。水流初时平滑,渐渐地卷起一丝一缕涟漪,一圈一圈,形成了一个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中紫色缓缓褪去,带上了些许明亮的银光。
银光渐盛,点点闪耀,仿佛点缀在深紫夜空的星辰。
慕烟华跟着所有人一样,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光幕,唯恐错过了一丝异样。
无声无息间,一颗星辰坠落,化作银紫色流星,向着散修这边来,落在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前。
那年轻人下意识地伸手一抓,便将银紫色流星轻松抓在掌中。
“我、我——”
天大的馅饼砸在脑袋上,那年轻人瞬间激动得满面红光,一句话哽在喉咙里还未吐出来,整个人猛地一闪,凭空消失!
“钥匙!是钥匙!”
众人一个个眼放精光,兴奋难抑,瞪圆了眼睛,死死看着紫色光幕上的银紫色星辰。
这回没有让人久等,很快便有新的星辰坠落。
不是一颗,而是三颗。
三颗之后,紧接着又是五六颗。
相隔不过一瞬,数十颗星辰飞射而出,向着四周散开。
乱!一下子全乱了!
但凡哪个好运接到银紫色流星的,都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周围所有人围攻。
银紫色流星几经易手,带起腥风血雨无数。
新的星辰还在不断坠落,每一颗流星的出现,至少要带走数条性命。也有运气好的,刚将流星抓在手里,便被送入秘境。
肢体横飞,血流成河,人命在这一刻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越来越多的星辰化作流星,被越来越多的人得到。或者幸运地进入秘境,或者下一刻便刀剑加身,被人胡乱砍杀。
开头的疯狂过去,发热的脑袋见多了鲜血死亡,居然逐渐冷静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并不是每一个得到流星的人,都会被传送进秘境。
炼气境第九重天、炼气境大圆满,再加上先天境第一重天,除了这三个境界修为之人,其他人便是得到了那银紫色流星,亦不过是一枚普通的银紫色玉符。
这一点被人发现,再有星辰坠落,上前争抢之人大大减少。
慕烟华趁着混乱之际,根本不用那银紫色流星,意识海中紫色符箓光华一闪,便跟着进了秘境。
眼前一黑,紧接着又是一白,已转换了地方。
四下里很安静,笼着浓浓的白雾,灵识受到极大的压制,最多只能探出十步之外,跟着肉眼看去一般无二。
分不清前后左右,更不知整个空间多大,有些什么东西。
紫色符箓静静悬浮着,不再跳动轻鸣,不再传递出欢悦的感觉,回到了以前的模样。那呼唤的声音听不见了,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
慕烟华定了定神,也不去分辨方向,抬步向前。
空间里只能听到脚步声回响,慕烟华眸底一片平静,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稳健,毫不犹豫畏缩。
不知行出多远,眼前的浓雾似乎散开了些,十几步外显出来一个隐约的轮廓。
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是一截斑驳的青石碑,上书六个大字。
问心路,莫回头。
黑色字体已是褪色,被风蚀得厉害,好几处笔画都模糊不清。
这样一幅残字,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力量。不凌厉,不尖锐,甚至说不清道不明。
问心问心,自然是拷问内心。
慕烟华不惧。
白色浓雾一阵翻腾,向着两边散开,露出来一条崎岖的羊肠小道,延伸到脚下,不知通往何方。
再看了一眼青石碑,慕烟华一步踏前,义无反顾。
☆、第41章惊月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白色浓雾收拢,将那青石碑完全吞没。
前方看不到尽头,两边浓雾翻腾,唯有脚下羊肠小道清晰可见。
往前,往前,再往前。
慕烟华心底平静无波,迈出的每一步都似经过了丈量,前后距离几乎一模一样。
“烟华,烟华,”
熟悉的呼唤之声隐隐自身后传来,是慕云鹤。
慕烟华充耳不闻,半点停顿都没有,继续迈步向前。
慕云鹤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先是恳求,再是怒骂,慕烟华一直无动于衷。
大约是没有见着效果,慕云鹤的声音渐渐消失,再也听不见了。
过得片刻,换成了慕落雪,其声急促焦虑,向着慕烟华求救。
“烟华!快跟我回去!王、李两家联手,请了太元宗为外援,数百高手围攻我慕家,父亲与多位长老受了重伤,怕是难以为继!”
兵刃撞击之声,多人混战时的呼喝声,气浪鼓荡的闷响由远至近,仿佛就在身后咫尺之间。
“烟华!烟华!”
“烟华小姐!救救我们!”
“烟华小姐!救命!”
慕云鹤、慕落雪受伤的闷哼,慕宏、慕易、慕元浩等慕家年轻一辈的呼救,以及慕家上上下下临死前的惨叫诅咒,王、李两家大获全胜的大笑,一一清晰地响彻慕烟华耳边。
慕烟华像是半点没有听到,脚步一如既往得沉稳有力。
“慕烟华!家破人亡的滋味怎么样?慕临渊那老不死被人砍成好几段,慕云鹤炸成了碎片,慕落雪、哈哈!慕落雪也为救你而死!全死了!他们全都死了!你怎么还不去死!”
慕清晨尖锐的笑声直刺慕烟华耳膜,像是直接在意识海中回响。
“对了,你确实还不能死,你要为他们报仇雪恨——哈哈!哈哈哈!自身难保、苟延残喘之辈,我一根手指头捏死你!”
“我就在这里,有本事你来啊!来杀了我!”
“你不敢!你不敢过来!真是天大的笑话,慕烟华居然会有害怕的时候!”
“慕临渊、慕云鹤、慕落雪、还有慕易、慕元浩,慕家上上下下数千人,你们全都白死了!你们的骄傲,慕家有史以来最为天才的人物,慕烟华她居然连为你们报仇都做不到!”
慕烟华面色一寒,眸底闪过一丝极细的紫芒,重重地向前迈出一步。
假的就是假的,这种程度的蛊惑根本无法迷她心志、乱她心神,只会让她更坚定了前行的决心。
锁魂镜中百年折磨,带给慕烟华的除了无尽的痛苦煎熬,还有超乎人想象的忍耐力。
当初连慕清晨都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有人能在锁魂镜中支撑百年之久,一直临到魂飞魄散,神志依然十分清醒,不曾有半分发疯发狂的迹象。
不犹豫,不后悔,不退缩,不回头。
过去重重,譬如昨日死。
这一回,她定要护得慕家平安,让所有不怀好意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似乎只是一瞬间,萦绕耳边的各种声音全部消失不见,羊肠小道走到了尽头,眼前伫立着一座古旧的黄铜大门。
这大门足有两丈高,丈许宽,表面光滑,其上描画着繁复玄奥的银色花纹,瞧着有些像勾连成紫色符箓的图案,却又不完全是。
慕烟华立在门前,下意识地伸手去推。
手掌刚刚触及表面,还未来得及发力,黄铜大门应声而开。
没有浓雾,没有羊肠小道,更没有斑驳的青石碑。
大门内是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充斥着柔和的白光,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石桌,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盒子,一目了然。
慕烟华在门外站了片刻,未察觉有什么危险,遂一步迈了进去。
身后大门无声合上。
真正到了里面,慕烟华才发现,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张石桌,显得极为空阔。
小心翼翼地上前,慕烟华凝神戒备,拿着剑鞘轻轻碰触桌子上的木盒子,停了片刻后,掀开上面的盖子。
三尺来长的木盒子里,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躺着一柄古朴长剑。
长剑带着剑鞘,其色呈现暗紫,华光内敛,一眼看去极为普通。
慕烟华眸光一凝,心头狠狠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探出手去,轻轻握住剑身,触手微凉。
“锵!”
长剑出鞘,宛如秋水弘波,带出一道银亮宝光。
慕烟华面色复杂,似惆怅似感慨,指腹轻触剑背:“果然是你,惊月。”
上辈子,慕烟华怀着必死之心,仿佛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拿着性命做赌,进了望海城秘境。
秘境里机关禁制遍布,凶险万分,一不留神便是个死局。
一同进来的人不知被传送到了何处,慕烟华独自一人不敢乱闯,专门寻那些看起来危险小些的地方走。破开第一个小禁制后,慕烟华打开了一个小房间,得到了这柄惊月剑。
惊月剑为极品宝器。
那时慕烟华被追杀多年,东躲西藏穷困潦倒,原先的兵刃早已遗失,惊月剑的出现可说正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接下来的三个多月里,慕烟华跟着惊月剑相依相伴,不知一起度过了多少次险境。凭着惊月剑的锋锐,更是多次死里逃生、化险为夷。
短短时间内,一人一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培养出了极高的默契。
重生归来,慕烟华对上王潇潇,对上李向阳、王思贤,不止一次吃过兵器品质不如人的苦,却从未想过要禀明慕云鹤,得到一柄宝器级别的长剑。
不为别的,只为了秘境中等待着她的惊月剑。
即便人人都道,秘境里什么都没有,慕烟华仍是相信着,就算其他的东西都不在了,她的惊月定然还在。
却不想秘境接连异变,跟着上辈子所见没有一分相同。本以为还要费些周折,却不想惊月剑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般突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惊月。”慕烟华面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日后你我当并肩而战,一同对敌。”
“嗡!”
惊月剑一声长鸣,似是在回应慕烟华。
心意相通,跟着上辈子一般无二。
慕烟华笑意更甚,心中松快。
一阵几不可查的细微风声乍起,慕烟华神色一肃,后背寒毛根根竖起。
快!极快!
慕烟华没有躲避,也不想躲避。惊月剑起,划过一泓璀璨剑光。
“叮!”
惊月剑跟着袭来的三尺青锋相撞,三尺青锋稍稍一偏,堪堪擦着慕烟华往下,重重斩在石桌之上。
石桌无声从中断开,“轰隆”砸在地上。
三尺青锋一刻不停,划过一道完美弧线,锲而不舍朝着慕烟华而来。
慕烟华执剑相抗,一步不退,双剑相击发出密集的金戈之声。
数招之后,慕烟华终于看清了到底何人偷袭。或者,这压根不能称之为人。
半透明的人形,瞧不出五官模样,上面有银光流转。除了颜色不同之外,倒是有些像紫色符箓投射出来的虚影。
这人形速度极快,所使身法正是慕烟华最常用的浮光掠影。再看其出招的角度与习惯,慕烟华越发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清风迎面徐来,生机渐起,万物复苏,好似置身草长莺飞的春日。
慕烟华心中惊诧,下意识地一剑刺出。
春风化雨!
同样一招春风化雨,对上那半透明人形施展的春风化雨。
绵密的剑网互相压榨着抵消,一寸一寸消失,最终不见踪影。
势均力敌。
春风化雨之后是叠浪斩,三重叠浪一直到七十二重叠浪,再是漫天花雨、寸劲。
只要是慕烟华会的,那半透明人形也会,且掌握的程度跟着慕烟华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分别。
这半透明人形,简直就是慕烟华的翻版!
慕烟华越打越是顺手,将这些时日所学一一使来,逐渐沉浸进去,忘了身周其他。
畅快淋漓,再没有比这半透明人形更好的陪练。
慕烟华对几门秘技的感悟愈深,渐渐地将之融合一体,衔接之间更为圆融顺畅。
先天一气诀运转,体内真气越转越快,活泼泼生机勃勃。
丹田之内,上一回被强行打散的漩涡再次出现,来势更加凶猛。
慕烟华心知时机已到,没有再想法压制。
越来越多的真气卷入其中,漩涡越转越大,越转越快,最终量变引发了质变。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吧嗒”一声自漩涡核心处滴落。
随着真气漩涡旋转,两滴、三滴、五滴,更多的真气被凝成液体,聚集在一块儿,很快积起拇指大的一团。
真气的异变还远远没有结束,漩涡的撕扯之力却不再仅限于体内,而是向着外界扩散。
浓郁的天地灵气聚集,被慕烟华全数吸收,汇入到丹田漩涡,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只待真气转化完毕,便是先天境第一重天。
☆、第42章妖核变
慕烟华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直至执剑静立,轻轻闭着双目,再次进入了玄之又玄的境界。
那半透明的人形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整个空间空荡荡的,除了慕烟华之外,只余下那张从中断开的石桌和装过惊月剑的木盒。
浓郁的天地灵气聚集,在慕烟华身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丹田之内强大的撕扯之力,惹得漩涡转动间发出“呼呼”的风啸,其声越来越尖锐。
先天一气诀全力运转,有了之前那一小团先天真气为引,接下来真气转化的过程再没有意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慕烟华身上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仿佛不存在尽头一般,很快远远超过了从前,跟着炼气境大圆满时候相比,几乎提升了十倍有余。
意识海中央的灵魂本源闪烁着璀璨光华,走过了问心路之后,好似显得愈发明澈剔透,多了些铅华洗净的宁和。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灵气组成的漩涡一个急停,像是失去了控制,纷纷逸散开来,重新回到天地之间。
慕烟华体内真气全数转化成先天真气,在丹田内行成了一个银色的小湖泊,无论是质还是量,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炼气境大圆满与先天境第一重天隔着一个大境界,不知有多少人要在炼气境大圆满困上一辈子,突破的难度可想而知。不过一旦成功打破瓶颈,实力的提升亦呈几何倍增。
通过先天真气一次又一次的洗刷,肉身原本存在的杂质,那些后天生成的沉淀物,会被慢慢排出体外,使得身体更适合修炼。精神力蜕变成灵识,不仅感知愈发敏锐,感悟功法秘技亦会变得更加轻松容易。
最为重要的是,修为至先天境第一重天,修士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打破了天地的束缚,可增寿一百载。
日后每晋升一个小境界,都可增寿十载。一名先天境大圆满的修士,只要不受严重的损伤,至少能够活到三百岁以上。
先天境第一重天成,慕烟华控制着体内先天真气,让其全部归于丹田。
原本一切正常,待得最后一缕先天真气收回,悬浮在意识海下方的紫色符箓忽而紫光大放,将灵魂本源染成深紫。
刚刚得到紫色符箓之时,紫色符箓最外围脱落散开,化作混元经第一层的经文,印入慕烟华灵魂本源。
现下被那紫光一照,混元经的经文不由自主地开始浮现,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下一刻,先天一气诀的运转陡然停下,紧接着换成混元经第一层。
混元经第一层共九个小境界,正对应先天境九重天,第一个小境界唤作一元境,相当于先天境第一重天。
慕烟华此刻进行的,自然便是混元经第一层一元境的修炼。
因着紫色符箓的关系,慕烟华修炼中贸然改换功法,倒是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反而很轻易达成了目的。
循着混元经第一层记载的轨迹,先天真气一次一次流淌过经脉,每一次运转真气便凝实一分,丹田中的银色小湖泊再一次被压缩。
本是数里方圆的小湖,经过多次压缩,居然仅余下数丈。
十分先天真气,转化为混元经的特殊真气,堪堪只得一分,银白之上染上了一层浅紫。
慕烟华沉浸在修炼中,浑然不知随着她功法运转,贴身藏着的绣袋里那枚赤炎虎的妖核,正发生着某些惊人的变化。
银亮的白光吞吐着,一闪一闪不停,原来赤红色的妖核一时红一时白,显得极为诡异。
白光持续的时间渐长,赤红色开始慢慢褪去,直至全部消失。
赤红色的妖核终于变成银白,散发着迷蒙的光芒,里面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翻腾,似云似雾。
与此同时,房间里那张断成两截的石桌,倏然发出一道银紫色光芒,将慕烟华笼罩其中。
银紫色光芒再一闪,突兀消失不见。
同时消失的还有慕烟华。
察觉到空间的变换,慕烟华想要阻止却不及,瞬间的失重感觉之后,整个身子自空中落下,“噗通”一声掉进水潭里。
混元经第一层还在继续运转,紫色符箓光华灿灿,慕烟华身不由己,渐渐沉入了潭底。
水波轻轻流转,冲刷过慕烟华身上,那一层因着突破排出体外的灰黑杂质,慢慢融化开来,露出里面愈发细腻光洁的皮肤,隐隐透出如玉光泽。
先天真气全数转化为混元真气,慕烟华成功完成功法上的转修,混元经第一层一元境成。
紫色符箓光华猛地一涨,混元经第一层第二个小境界,阴阳境的感悟一一在慕烟华心间流过。虽是初次接触,却没有丝毫陌生之感。
一元境至阴阳境,有个特殊的条件。
必须寻到同时寻到阴阳之气,借着自然生成的阴阳之气,打破体内一元境真气的平衡,成就一阴一阳两个气源。
这里可没有阴阳之气,更何况初初突破先天境,又才完成功法转修,理应巩固境界,打牢基础,而不是接连突破,造成境界不稳。
慕烟华的想法没有不对,然她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调动自身真气,让混元经的运转停下来。
这个时候,她更像是一个看客,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瞧着功法不断运转,境界不断提升,却根本无法做些其他什么。
阴阳境的功法开始运转,慕烟华根本反应不及,只觉得原本清凉的潭水像是忽然结了冰,冻得身上流动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
仿佛能够冻彻心骨的冷意,一丝一缕被吸收进体内,融入慕烟华的真气中,再归于丹田。
冷!太冷了!
慕烟华牙齿咬得“咯咯”响,思考的速度似乎都变慢了,后知后觉发现,这潭底多半有那阴阳之气。
紫色符箓从来不曾害过她,此地更是当初得到紫色符箓的秘境。这一回进入秘境之后,先是问心之路,接着是失而复得的惊月,再是助她突破到先天境第一重天的陪练,桩桩件件,都对她有大好处。
秘境变异,倒更像是独独为了她一人。
冷过之后是热,皮肉烤焦了,骨骼烧没了,火苗还在一点一点舔舐着,渗入体内。好似整个人化作了灰烬,意识却还清醒着,感受着无处不在的火焰向着灵魂本源蔓延而来。
待得慕烟华觉得自己适应了火焰的炙烤,火焰再次化作寒冰,毫不客气地将她整个裹住。
如此三番四次,一冷一热交替,慕烟华引入体内的阴阳之气越来越多,丹田内一阴一阳两个气源已隐约可见。
两个气源鼓荡着,逐渐壮大,像是两只喂不饱的饕餮,索求着更多的阴阳之气。
慕烟华肉身渐渐承受不住,皮肤表面渗出丝丝鲜血,易骨之术再也无法维持,很快恢复成本来模样。
阴阳之气成了一道道利刃,切割着皮肉骨骼、五脏六腑。
全身皮肉整齐地裂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细微的裂纹,五脏六腑向外渗出血渍,口鼻之中、双耳眼角都开始淌血。
碧绿的水波荡漾,将鲜红的血水带走,不留痕迹。
阴阳气源还在旋转着,慕烟华肉身摇摇欲坠,濒临崩溃。再这般下去,突破不成爆体而亡是肯定的。
紫色符箓悠悠然悬浮着,这时候反而没有了动静。
绣袋里变作银白色的赤炎虎妖核,却是光华愈来愈盛,跟着丹田内阴阳气源交相呼应,忽而凭空出现在慕烟华身前,整个没入她眉心之间。
“轰隆隆!”
赤炎虎妖核刚一现身,慕烟华意识海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卷起气浪无数。
紫色符箓微微一闪,对着赤炎虎妖核的入侵,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往下沉了沉,似乎在为赤炎虎妖核腾位置。
赤炎虎妖核静静停在慕烟华灵魂本源上方,对紫色符箓所在的地方没有兴趣。
“咔嚓!”
赤炎虎妖核轻轻颤抖着,表面外壳一片一片剥落。外壳每落下一片,妖核里面的银白色光芒便外放一分。
随着外壳剥落越多,外放的光芒越来越强烈,渐渐地光芒扩散,其范围跟着那紫色符箓不相上下。
银白色光芒猛地涨大,赤炎虎妖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怪的白玉楼。
白玉楼分上下两层,最上面不盖顶,墙壁呈规则的八面,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八个檐角,八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龙目怒睁,犹如活物。
此时此刻,慕烟华意识海明显分成两半,一半充斥着银白光芒,一半被染成深紫之色。以灵魂本源为界线,下方为紫色符箓,上方为这古怪玉楼,两者遥遥相望,互不干涉。
赤炎虎妖核的异变,并没有影响到混元经运转。
在这两三息中,那阴阳之气从未停止,慕烟华肉身损伤愈发严重,整个人显出青白之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也许这一刻,也许下一刻,慕烟华再无以为继。
“蠢笨之极!”
那白玉楼光华一闪,清冷语声响彻慕烟华整个意识海。
☆、第43章玉楼秘密
白玉楼散出点点银色光华,慕烟华意识海中一片清凉。
像是炎热的夏日一阵凉风,寒冷的严冬一缕暖阳,这银色光华自眉心处下行,一丝一丝融入皮肉骨骼,融入经脉丹田。
丹田内阴阳两个气源还在旋转壮大,外界阴阳之气依然源源不断涌入,混元经第一层第二个小境界,阴阳境的修炼没有就此结束。
有了银色光华的干预,慕烟华几近崩溃的肉身伤势不再恶化。
五脏六腑得到滋养,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开裂的皮肉逐渐收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浑身裹上了一层混合着血污的红褐色厚厚痂衣。
阴阳之气将慕烟华整个包围,一时极冷一时极热,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互相压榨着,谁也不肯相让,将慕烟华体内当成了争斗的战场。
经皮肉、经脉,一路破坏着抵达丹田,被两个气源吞噬。
阴阳之气破坏,白玉楼散发出的银色光华修复,形成了某种平衡,再没有了肉身支撑不住之忧。
丹田内阴阳两个气源渐渐趋向饱和,慕烟华的肉身在一次又一次破坏修复中,变得比以前更为坚韧强大。
爆体而亡的危机暂时解除,慕烟华来不及庆幸,便被强行拉进了意识海,出现在白玉楼前面。
意识显化人形,跟着亲身所见所闻没有丝毫分别。
洁白的玉楼一尘不染,透着一种美玉特有的温润之感。
慕烟华拾阶而上,一步迈了进去。
柔和的白光铺满了整个空间,四周围仅方圆里许可见,更远处弥漫着朦胧白雾,叫人看不真切。
顶上好似一片真实的夜空,离得极高极远,万千星辰或明或暗,循着某种玄奇的规律点缀其间,显得异常美丽神秘。
中央一个玉砌的圆形水池,池底积着一小滩泛着银光的液体。其上凭空悬浮着一株古怪小树,整个好似极品白玉雕琢而成,树干只有成人小臂粗细,枝叶向着周围舒展开,生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发达的根须仿佛直接扎根在虚空,只能看到连着茎部的一截,剩余的不知延伸到了何处。
一滴泛着银光的液体,从白玉小树的一片树叶滴落,“吧嗒”一声掉进白玉池中,汇入池底那一小滩液体。
浓郁纯净的灵气弥漫开来,往白玉楼外逸散,化作点点银色光华,被慕烟华肉身吸收。
这是一个活物,一株神奇的灵树。
慕烟华再看了白玉小树一眼,抬步往左侧行去。
那里有一座白玉台阶,通往白玉楼第二层。
一节,两节,三节。
慕烟华脚步极轻,其声几乎不可闻。
这是在她的意识海。
无论白玉楼来历如何神秘,掩藏着怎样的秘密,慕烟华都无所畏惧。
大不了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慕烟华站在了白玉楼第二层入口。
一间小小的玉室,四四方方,一目了然。
一张玉制矮几,一个素色蒲团,几案上摆着一副白玉棋盘,留着一个残局。
一人背对着慕烟华,静静立在窗台前。霜白色宽大袍子,其上隐显同色暗纹,墨黑长发未冠未束,发尾及地。
透过开着的窗户,隐约可见璀璨星辰闪耀。
虽不曾正面见着,单单一个背影,便给了慕烟华极其强大的冲击力。
这一室一人,仿若自成世界,外面如何沧海桑田、万物变迁,都无法影响到此地。
“啪嗒!”
慕烟华肃着脸,重重地一步踏前,闯进了眼前独立的世界。
赤炎虎妖核?
真是天大的玩笑!
初时沉浸在感悟里,慕烟华不曾发现赤炎虎妖核异变。后来混元经运转失去控制,赤炎虎妖核自贴身绣袋中出来,整个没入她眉心,在意识海中搅风搅雨,变成了一座古怪的白玉楼,这些她都是知道的。
莫非上辈子慕清晨从废材变天才,一路高歌猛进飞速晋升,便是依仗着这白玉楼?
第一层那株白玉小树的奇效,慕烟华方才已是亲身验证,不会有错。
那么眼前的这人,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明知这般迁怒很不理智,但只要一想到这人有可能是慕清晨上辈子的帮凶,慕烟华的态度便好不起来。
紧抿着唇,慕烟华语声不自觉带上了点冷意:“你是何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瞧着极为年轻,脸上似蒙着一层白雾,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睛极为干净通透,仿佛一眼便能洞悉一切。
“你——”慕烟华皱着眉,细细打量了一眼,沉声道,“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正面相对,慕烟华哪里还看不出,眼前这人根本没有实体,只余下一缕残魂存身,比她上辈子被困在锁魂镜中还惨。
至少那时候她的神魂是完整的。
慕烟华紧紧盯着他,暗自戒备起来。
这人将她强行拉进来,又不说话,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想夺舍?!
慕烟华眸底一寒,目光下意识显出丝丝杀意。
“资质太差!”清冷的声线传入慕烟华耳内,那人眸光如秋日的霜华,落在慕烟华身上,“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什……么!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慕烟华心里一突,捏紧了拳头,杀意更盛。
“你意识波动这般明显……收起你的念头,你杀不了我。我跟这白玉楼已是一体,你尽可以试试。”那人顿了一顿,算是承认了慕烟华的猜测,忽而又道,“你能得了那一脉部分传承,还算有些机缘——也罢!我助你修炼混元经,待你功成之日,便需为我重塑肉身,如何?”
白玉楼现下盘踞在慕烟华意识海,跟着那紫色符箓一般,哪里由得她说毁就毁?或者她狠下心来,将自己的灵魂本源炸开,说不定有机会能够成功。
重生归来,慕烟华更是珍惜性命,若非万不得已,如何会选择跟人同归于尽?
心中杀意渐渐敛起,慕烟华冷声回道:“我为何要应你?混元经我自会修炼,何需你来教?”
“呵!你肉身太过脆弱,根本无法承受混元真气的冲击。”那人轻笑了一声,悠然道,“刚刚那种滋味,你还想尝试第二次?这一回有我相助,你侥幸度过难关,下一回呢?”
慕烟华沉默片刻,心知眼前之人所言不错。
“好!我便应你!”只要能够提升实力,这交易就值得一做。
“一言为定。”那人点了点头,抬手对着轻轻慕烟华一推,“阴阳境已成,你先退出去,过后再进来。”
“萧焰,我名萧焰。”
慕烟华眼前一阵恍惚,意识已回到了本体。
丹田内两个气源不再旋转,静静地悬浮着,呈一种玄奥的阵势,相生相克,相辅相成。
阴阳两仪,这是两仪阵?怪不得阴阳境也被称作两仪境。
慕烟华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调动真气。
两个气源微微一颤,各自溢出一丝真气,随便慕烟华如何运转,犹如臂使,相较一元境时更强了数倍不止。
比之一般的先天境第二重天修士,混元真气在质量上的优势暂且不谈,单单丹田里生成两个气源,真气数量便多了一倍。
倘若再次遇着李向阳、王思贤两个,慕烟华自信不用多费周折,就能将他们轻易斩于剑下。
一圈又一圈,慕烟华体内真气不断运转,对着阴阳境的感悟逐渐加深。
“嘶!人肉味儿!我闻到了人肉味儿!多少年了!”
“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什么人肉味,我看你是还在做梦!”
“真的有!就在那边!不信你闻闻!”
“哪……里——嘶!我、我也闻到了!快快!快过去!”
似有似无的说话声传来,潭水被划开,水波轻响,有什么东西正向着慕烟华靠近。
“我看到她了!这么小一点,我不够我塞牙缝……”
“有我在,你还想吃独食?见面分一半,这你都不懂?”
“一半就一半,我上面一半,你下面一半?”
“不行不行,上面一半带着脑袋,分量比较多。”
“那……我左边一半,你右边一半?”
水花翻腾,近在咫尺。
慕烟华浑身寒毛倒竖,睁开了眼睛,正正对上四只灯泡大的黄褐色竖瞳。
一红一篮,水桶般粗细,身长数丈,缠绕着将慕烟华围在了中间。一火气腾腾,一寒气森森,腹下生着四足,顶上鼓起两个丑陋的小包。
这是两条血统纯正的蛟龙,而不是似之前那条海蛇王,仅仅觉醒了一丝血脉。
“她、她醒了!”
红色那条蛟龙呆呆看了慕烟华半晌,转向蓝色那条。
“看什么看!别让她跑了!”
虽则刚刚已听到过,此刻亲眼见着两条蛟龙在面前口吐人言,慕烟华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两颗磨盘大的脑袋挤压过来,张大了嘴巴朝着慕烟华咬来。
慕烟华身形一闪,水流丝毫没有阻碍她的动作,眨眼间从两条蛟龙脑袋中间弹射出去。
“嘭!”
两颗脑袋重重撞在一起。
☆、第44章双蛟
红蓝两条蛟龙撞得狠了,各自摇晃着大脑袋,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晕、晕死我了,”红蛟重重甩着头,尾巴下意识地勾向蓝蛟,想借此保持住平衡,“你、你别再晃了,两个,三个,四个……除了我之外,你什么时候又多了这几个兄弟,”
蓝蛟本是晕晕乎乎,被红蛟这一缠绕,条件反射地卷曲起身体。两条蛟龙互相纠缠着,扭成麻花朝着更深的潭底沉去。
慕烟华看着眼前滑稽的一幕,倘若不是环境所限,捧腹大笑的想法都有了。
蛟龙的名号中有幸得了个龙字,跟着真正的神龙却有天壤之别。
神龙生而高贵,翱翔于九天之上,腾云驾雾行云布雨,天生神通不凡,世俗凡间只有零星记载,从未有人亲眼见着其真身。蛟龙多盘踞于穷山恶水,天性狡诈凶残,归于妖兽之列,通常称之为恶蛟。
方才那两货,撇去颇具特色的外表不谈,哪里有一点传言中的模样?
刚刚的那些凶险,被它们这么一闹,眨眼间烟消云散,紧绷的心神亦稍稍放松下来。
虽则前一刻还在商量着吃了她,但真正面对它们,不知道为什么,慕烟华发现自己很难生出杀心。
好似就该在此相遇,一切显得极为理所当然。
顿了片刻,慕烟华没有在原地停留,体内全新的混元真气运转,借着潭水本身的浮力,以极快的速度往水面去。
几个呼吸之后,一阵水花四溅,慕烟华飞身而起,站在了水潭边。
这是一个不规则的石洞,上方石壁压得极低,倒挂着无数或长或短的石笋,伸手便可轻松触及,清澈的水流从石缝中渗出,汇入水潭。
水潭不过方圆三四里,形似一个大肚子葫芦,潭底散发出明亮的白光,充斥着整个石洞,倒显得不那么幽暗。
“哗啦!哗啦!”
水浪接连翻腾,红蓝两条蛟龙一前一后破水而出,溅起水花无数,石洞里仿佛下了一阵滂沱大雨。
慕烟华静静站在岸边,瞧着两条蛟龙划出两道水波,向着她缓缓靠近,眸光淡淡。
水桶粗的腰身整个没在水中,仅有脖子以上露出水面,居高临下俯视着慕烟华,拳头大的黄褐色竖瞳近在咫尺。
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瞪着慕烟华,慕烟华微微仰着头,眸底清清楚楚映出红蓝双蛟缩小了无数倍的身影。
“喂!”红蛟侧过头,大嘴开合着,露出一口尖锐的森森白牙,“咱们还吃她不?”
“这、这么小一点,吃不吃都一个样,估摸着连个味儿都尝不出来。”蓝蛟沉吟了半晌,砸吧着嘴,忽而似是想到了什么,瞧着慕烟华的大眼噌的一亮,“留着她,让她在这里陪咱们,每天说一个,不,两个,不够不够,三个故事……”
蓝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半合着眼像是陷入了某个美妙的梦境。
“对!对!不吃她、不吃她!”红蛟咧开嘴,显得极为欢喜,看着慕烟华的眼神像是能看出一朵花儿来,喃喃问道,“咱们两个在这鬼地方呆了多少年了?”
蓝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答红蛟。红蛟低垂下头,伸出两只前爪,掐着指头开始算时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两百,三……不对不对,一千?两千?也不对!”
“我不记得了!”红蛟倏然抬起头,眼巴巴看着慕烟华,“日后除了咱们兄弟俩,再加上你,咱们三个——”
“为何不出去?”慕烟华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打断道,“这地方瞧着没什么特别,为何不另寻个好地方?”
又阴又冷,看不到太阳,地方也太过狭小。
之前自水潭中出来,除了这红蓝双蛟,慕烟华便再没有发现其他生物。不说各种鱼类虾贝,连着一株水草都未见着,不知是原来就没有,还是被这双蛟兄弟捕食殆尽。
“你果然是从外面而来?”红蛟猛地凑近慕烟华,硕大的黄褐色竖瞳几乎贴上了她的脸,“快!快给我讲讲!外边儿到底是个什么样?”长长的尾巴“哗啦”一声钻出水面,重重甩在蓝蛟身上,“说故事了,你听不听?”
“你们从未出去过?”慕烟华心一沉,环顾四周,细细打量了一圈,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这里出不去?”
“你总算发现了!不然你以为我们兄弟都是蠢蛋,故意留在这里饿肚子?”
蓝蛟被红蛟一尾巴甩了个趔趄,稳住身形后同样凑了过来,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现下都出不去了,只能乖乖留在这里。除非——”
慕烟华急声问道:“除非什么?”
蓝蛟跟着红蛟对视了一眼,竟是闭口不再多言。
慕烟华得不到答案,目光最终落在了水潭中。要说此地有什么奇怪,潭底那莫名的白光当属第一。
既然能进来,没道理会出不去。
暗暗提起真气,慕烟华打算再往潭底一探。
丹田内两个气源一颤,意识海下方悬浮的紫色符箓大放光彩。
慕烟华眸底紫光一闪即逝,红蓝两条蛟龙蛟猛地一怔,额间双双显出一个紫色的印记。
“嗯?”
慕烟华心头一动,视线锁定红蓝双蛟。
红蓝两条蛟龙呆呆地看着慕烟华,半晌没有动作。
“小主人!小主人!你终于来了!”
红蓝两条蛟龙齐齐扑了上来,磨盘大的脑袋直往慕烟华身上蹭,眼睛一眨便落下大滴大滴的眼泪。
这变故让慕烟华有些懵,巨大的力道冲击而来,引得她站立不稳,接连退了好几步。
红蓝两条蛟龙身形一闪,不约而同缩小了好几圈,只余下成人小臂粗细,一边一个紧紧缠绕着慕烟华的腿,嚎啕大哭道,“你要是再不来,我们都要饿死了!”
慕烟华轻抬起手,一手一个拍拍红蓝双蛟的脑袋:“怎么回事?”
“呜……”红蛟抽抽搭搭地道,“老、老主人留我们在这里……等、等小主人!”
“你们老主人是谁?去了哪里?”
红蓝两颗脑袋齐齐抬起,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着方向频率都一般无二。
慕烟华心知再问不出什么,思量片刻,沉吟道:“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么?”
红蛟摇摇头,转头看向蓝蛟。
蓝蛟瞪着眼睛,慢慢地道:“我们刚一出生,便被老主人安排在这里。初时这里有鱼有虾,有花有草,虽然无法出去,但能够日日在水中嬉戏玩耍,有的吃有的喝,也没什么好在意。有一日,老主人弄了个古怪东西进来,水潭里一时冷一时热,一半冷一半热,除了我们两个,其他活物渐渐都消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主人再也没有出现。我们得不到吃食,差一点饿死在这里,直到有一回实在忍不住,喝了带着那古怪东西的潭水。当初疼得死去活来,疼完之后居然能好几日不饿,身体也变得更为有劲,于是便常常以此充饥。我们发现,只要一直喝同一种潭水,那疼痛便能稍减,日复一日,我们就成了如今这模样。”
慕烟华轻轻颔首:“你们去看看,那古怪东西可还在?”
“不在了。”红蛟抢先答道,“我们正是发觉那古怪东西不见,这才过来查看。”
那古怪东西,看来便是阴阳之气。
长年累月受到阴阳之气侵染,红蓝两条蛟龙属性渐变,成就了现下这一火一冰。之后被她全数吸收,化作丹田里两个气源,成功突破至混元经第一层第二个小境界,阴阳境。
红蓝双蛟口中的老主人,多半便是那紫色符箓的主人。得了紫色符箓传承之人,便是红蓝双蛟的小主人。
一元境至阴阳境,是能否成功修炼混元经的关键。
那紫色符箓的主人自然深知这一点,便早早留下此地,引导着她一步一步走来,至此奠定了日后修炼混元经的基础。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紫色符箓实实在在延续了她的两辈子,慕烟华不敢深思其究竟,已是觉得神秘莫测诡谲万分,轻易不愿碰触。
白玉楼里那人只字片语,言道那一脉部分传承的原委,慕烟华此时更不想知道。
实力太弱小的时候,这些只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这地方真出不去?”当务之急还是离开此地,否则空空如也之地,时间长了确实会被困死。
蓝蛟摇头晃脑,嬉笑道:“旁人来了自然出不去,小主人却不一样。那潭底有个传送阵,小主人用真气触发,便能离开这里了。”
慕烟华心中一喜:“你们可要随我离开?”
红蓝双蛟齐刷刷点头,将慕烟华缠得更紧,唯恐慕烟华就这么丢下它们。
“你们还能再变小些么?”这般出现在人前,委实太过显眼。
身上红蓝微光一闪,双蛟再次缩小几圈,变作只有小指粗细。
慕烟华将红蓝双蛟收进袖袋,重新施展易骨之术,跃入水潭之中,朝着潭底而去。
眼前越来越明亮,那散发着白色光华的传送阵逐渐清晰。慕烟华提起真气灌入双掌,轻轻地按在传送阵上。
传送阵光华一闪,带着慕烟华离开,随后“咔嚓”几声碎裂,整个山洞陷入黑暗之中。
数息之后,一个巨大的厅内,慕烟华突兀出现在半空,缓缓落地。
“什么人!”
不知是谁一声大喝,嘈杂的厅内一阵静默。
原本斗得难舍难分的众人,不约而同罢手退开,互相戒备着,隐隐将慕烟华围在中间。
☆、第45章夺宝组合
“你是何人,”人群中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眸中闪着怀疑的凶光,冲着慕烟华大声喊道,“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地,”
慕烟华默然不语。
环视了一周,寻到前方不远一扇洞开的大门,计算着尽快脱身的可能。
最重要的目标已经达成,又意外得了红蓝两条蛟龙,慕烟华对此行成果很满意,不想再跟着眼前这些人纠缠。
慕烟华心生去意,场中众人却不肯轻易放她离开。
大半的先天境第一重天,寥寥数个炼气境大圆满,未见着炼气境第九重天。
粗略一看足有百多人。
“小子,老老实实回答问题,保你性命无忧,倘若敢有一句虚言,斩下你的脑袋!”
一高壮大汉排众而出,双手紧紧握着刀柄,“叮”的一声将刀尖钉在地上,身上近乎实质的气势尽数压向慕烟华。
“你是不是早早到了这里,已将机关禁制全部破解,进了那神秘的密室,得了里面的诸多宝物?”
众人的目光瞬间火热起来,面上贪婪之色尽显,瞧着慕烟华的眼神愈发不善。
慕烟华被气得笑了。
不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密室宝物,就算真被她取得,莫非还想从她手里强抢不成!
“没有。”
慕烟华背负着手,面对着一众不怀好意的视线,冷冷地一一回视过去。
“没有?”高壮大汉紧拧着眉,一脸怀疑,“你有何证据?”
证据?
慕烟华只觉得眼前一幕异常熟悉,不由想起上一回栽赃王、李两家的情景,跟着现下是如何相似。
不知道下一刻,这些人会不会提出要查看她的芥子袋?
“这里的东西都属于小主人,谁敢来抢,看我不活吞了他!”
蓝蛟扭动着身躯,想要从慕烟华袖袋中钻出脑袋,咋咋呼呼地为自家小主人鸣不平。
分明是老主人留下的宝贝,即便小主人不要,也由不得旁人来争抢。
“小主人,不如让咱们出去,将他们通通吃进肚里!这些人一个个生得健壮无比,身上血肉被真气打磨滋养,嚼起来应当极有味道!”红蛟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小脑袋在慕烟华袖袋里拱来拱去,“嘶嘶”地吸着气,似乎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在那鬼地方天天喝水,嘴巴早淡出鸟来了!这百十人咱们两个分分,可以吃个半饱。”
红蓝双蛟突兀开口,声线带着一种特有的嘶哑,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听着异常诡谲可怖。
众人心底发毛,下意识地四下里环顾,眸光闪烁不定。
躲在暗处的未知对手,本会让人心神难安。这无遮无拦生吞活人的话,更是让人疑神疑鬼。
那高壮大汉后退了一步,视线不知该放到何处,沉声道:“什么人装神弄鬼?藏头露尾鬼鬼祟祟!有本事出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出来就出来!当我怕你不成!”蓝蛟寻到了袖袋口子,脑袋最先探了出来,“我第一个要吃的就是你!”
“还有我!还有我!”红蛟紧跟在蓝蛟身侧,同样探出头来。
慕烟华手指轻按,将两个小脑袋重新摁进袖袋里。
“啾啾!”
红灵贴着慕烟华手腕,将一切看在眼里,借着衣袖的掩盖,在里面滚来滚去。
那高壮汉子紧绷着脸,心神前所未有集中,双手执着大刀横在胸前。
余者众人再不敢轻举妄动,悄无声息地默默后退了两步,将高壮汉子一个人留在原地。
高壮汉子呼吸压得极低,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仍是不见场中有何变化,额上不自觉蹦出一颗颗细密的冷汗。
红蓝双蛟被摁了回去,大约感知到了慕烟华心绪,哪里还敢胡乱出声?
四下里一时极静,只能听到众人或长或短的呼吸之声。
“噼啪!”
细微的声响忽而传来,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愈发明显。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某种禁锢,众人纷纷暗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循声望去。
慕烟华亦不例外。
离着地面足有数丈高的穹顶,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暖金色带着柔和温润的质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面布满了道道深紫浅紫的纹路,互相勾连着,形成一幅繁复精密的图案。
紫色的纹路仿佛闪电一般,碰撞之间发出电火相击的轻响。
这些纹路相撞之后并没有消失,反而凝结成一团紫色的光华,闪烁着或深或浅的毫芒。
图案的颜色渐渐变浅变淡,纹路里的紫色似乎都到了那些紫色的光团里。
“光团里有东西!”
不知是谁眼尖,惊讶之下脱口而出。
这人回过神来后,会不会后悔此刻的口无遮拦,慕烟华不得而知。这会儿,她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已被那些光团吸引。
影影绰绰间,紫色光团中显出来的轮廓各不相同。
有的大些,有的小些;有的颜色深些,有的颜色浅些;更有的简单规则,有的奇形怪状。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向上一跃飞身而起,探手抓向一个小些的光团。
过程出乎意料得顺利,紫色光团没有任何反应,便被那人牢牢抓在掌中。
“啵!”
那人五指收拢,光团外面的紫光散了开来,藏在里面的物什露出真容。
是一个长颈的白玉小瓶,其上小口塞着塞子。
丹药瓶!
如无意外,这瓶子里该是某种丹药。
“宝物!是方才显化出的那些宝物!”
众人疯狂了,个个兴奋得双目通红,争先恐后跃起身来,伸手往顶上光团抓去。
没有人再顾着慕烟华。
慕烟华悄悄混入人群,见着诸多宝物出世,自然没有空手离去的道理。
刚刚抓住一个光团,慕烟华看也不看便塞进芥子袋,正要去抓第二个,指尖尚未触及,原本静止不动的光团轻轻一颤,竟是倏然弹射开来,向着四面八方飞射。
很多动作慢些的修士,连着第一个光团都未抓住,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手边溜走,当下气得破口大骂。
慕烟华身在半空,动作却不曾有半点停顿,化作一道似有似无的虚影,速度比之方才还要快上几分,紧紧朝着原来那个光团抓去。
这个时候,一门高明的身法便显得极为重要。
同样是抓取光团,圆满境的浮光掠影给了慕烟华太多的优势。
其他人费尽全力才抓住一个,慕烟华已接二连三奏功,数息之间便是十数个光团到手。
“宝贝!都是小主人的宝贝!”
“放下!全都放下!再抢、再抢吃了你们!”
趁着慕烟华顾不上它们,红蓝两条蛟龙不甘寂寞,双双从袖袋里探出脑袋,冲着众人大喊。
众人早已争抢得红了眼,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估摸着都没办法叫他们停下,哪里听得到两条蛟龙的声音?
等了片刻,红蓝两条蛟龙见无人理会,当下有些恼怒,“嘶嘶”了几声,不约而同地张大嘴巴,猛地往里吸了一口气。
狂风席卷而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当空乱舞。
长时间滞留虚空,哪怕是先天境亦比较吃力。两条蛟龙陡然发力,不少人猝不及防,稳不住身形,让几乎到手的光团错身而过。
“呼呼!呼呼呼!”
两条蛟龙这一口气显得极为悠长,巨大的拉扯之力充满了整个空间,原本四散弹射的紫色光团纷纷停下,向着慕烟华所在之地聚拢,全部落进两条蛟龙嘴巴里。
众人不知原委,根本想不到红蓝双蛟的存在,见着光团消失在慕烟华袖内,自然以为是慕烟华使了某种秘技,将光团都吸走了。
“找死!”
“交出宝物,饶你一命!”
气急败坏的怒骂诅咒不绝于耳,慕烟华只当不闻,浮光掠影身法全力施展,整个人拉出一道长长虚影,一个起落越过众人,眨眼消失在门口。
“追!别让人跑了!”
“可恶!可恨!待追到了人,定要将其大卸八块,方消我心头之恨!”
众人追到门口,面对左右两条道,犹豫了一下自发分成两队,展开身形追前追去。
可惜他们之前忙着争夺光团,心思本不在慕烟华身上,两条蛟龙的动作又极为忽然,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是迟了。
两条蛟龙吞下了至少九成光团,慕烟华半点停顿都没有,立时做出脱身之举。
成功摆脱追兵,慕烟华寻到一处隐蔽角落,叫出红蓝两条蛟龙,不知是该责怪它们胡乱出声,还是该夸奖它们夺得大部分光团。
眼瞧着它们用左前爪拍着肚皮,言道随时可将宝贝吐出来给她,眼巴巴等着她表扬的样子,慕烟华说不出泼冷水的话。
抬手轻轻拍了拍两条蛟龙的脑袋,慕烟华轻叹了一声,笑道:“这一回你们做得很好。”
两条蛟龙摇头晃脑,傻乎乎地咧着嘴,似乎在笑。
“但是——”慕烟华顿了一下,待得两条蛟龙竖起身子,露出专心聆听模样,这才接着道,“下一回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不许再出声。”
两条蛟龙耷拉下脑袋,眨巴着眼睛,瘪着嘴看慕烟华。
慕烟华莞尔失笑,补充道:“没有旁人的时候,可以说话。”
两条蛟龙又高兴起来,红灵“啾啾”轻唤着,从袖子中滚出来凑热闹。
慕烟华摸了摸红灵,看了一眼两条蛟龙,先指了指红蛟,再指着蓝蛟:“我给你们取个名字。你叫大角,你唤二角,如何?”
两条蛟龙怎么知道好坏,听得慕烟华亲自取名,自是连连点头,欣然接受。
将红灵、大角、二角收回,慕烟华辨了辨方向,发觉周围之地瞧着很是陌生。紫色符箓没有任何提示,慕烟华无法,只得随意选了一条道。
☆、第46章斩杀李向阳
狭长的甬道规规整整,拿着大块大块玉石砌成,表面散发莹莹白光,密封的空间倒不显得昏暗。
这条道显然早已被人查探过,路上偶有洞开的石室,里面搜刮得干干净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蜿蜒流淌的黑红色血污凝结成块,衬着上上下下温润的白玉,竟透着一种森然的肃杀之气。
慕烟华没有刻意隐藏身形,顺着长长的通道不断前行,落地的脚步声几不可闻。
红灵老老实实贴着手腕,一直不曾出声。大角二角安静地呆在袖袋里,大约是撑着了,捧着溜圆的肚子懒洋洋靠在一起。
刚转过一个弯道,前方传来一阵隐约的人语之声,以及似有似无兵刃急速碰撞的声响。
其中两个嗓音听着有些熟悉。
慕烟华快行几步,远远便瞧见三道身形正斗得难舍难分。
一人双手分别执着一柄弯刀,显化出道道雪亮刀芒,好似撕开空间,暴风雪席卷而起,四下里温度接连下降,凝出一层雪白的霜花。
另外两人并肩而立,一人手执长枪,一人挥舞着巨大的狼牙棒。
长枪绽放出点点寒芒,枪影重重,狼牙棒力大势沉,带起凄厉的风啸,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阻挡着暴风雪的侵袭。
这三人慕烟华全都见过,其中两个还极为熟悉。
双手短刃为李向阳,他那两柄极品宝器级别的弯刀,慕烟华早先跟他交手,没少吃苦头。
长枪于瀚,以及于瀚那一个体型高壮的朋友。
慕烟华一眼瞧去,便看出李向阳现下占着绝对上风。
李向阳为先天境第一重天巅峰,一身实力大半在一双短刃上。一寸短一寸险,更得一寸强,再加上身法精湛,腾挪起跃间轻盈之极,简直将于瀚二人耍得团团乱转。
于瀚跟着那高壮汉子都是炼气境大圆满,修为上本差着李向阳一大截,又都是大开大合的路数,被李向阳近了身,双方争斗限制在方寸地方,自然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若非两人默契极好,连成一体守望相助,怕是早早被李向阳斩于刀下。
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不外如是。
李向阳身形一闪,避过那高壮大汉当头一棒,左掌短刃电射而出,直直往高壮大汉喉间要害去。
高壮大汉气力用老,正处于真气转换之际,一时退避不及。
“叮!”
银色长枪宛若游龙,吐着森然银芒,一击狠狠钉在李向阳飞出的短刃上,暴出一阵刺耳的金戈之声。
僵持了一瞬,长枪稍稍胜得一筹。短刃微微一颤,往边上偏了一偏。
“哧!”
锋锐的刀芒擦着高壮汉子脖颈而过,将他颈侧皮肉轻松划开,带出一蓬滚烫血雨。
短刃打了个回旋,重新落到李向阳掌内。
高壮大汉颈侧伤口入肉有些深,鲜血喷溅一直不止,不由地抬手去捂伤处,紧紧拧了拧眉。
此番这一受伤,自是再不好随意发力,否则极有可能血尽而亡。
“退!”
于瀚瞬间双目通红,暴喝了一声,闪身挡在高壮大汉面前,长枪一抖荡开一圈深红的烈焰,跟着席卷的暴风雪相撞,发出轻微的“兹兹”声。
两者相接处生出大量水汽,迷蒙的雾气扩散开来,将三人的身影遮得朦朦胧胧。
李向阳一击重伤那高壮大汉,虽则棋差一招让其逃过一劫,却也顺利废了他的战力,独留于瀚一人,已是胜券在握,再无压力。
情势的发展于瀚心知肚明,清楚这般下去毫无胜算,唯有兵行险招逼退李向阳,他两人方有一线生机。
那高壮大汉在的时候,两人能够勉力支撑不败,现下高壮大汉失了再战之力,凭着于瀚一人要达到目的,委实有些艰难。
成功的几率不足一成。
于瀚面色凝重,心神前所未有得集中,下意识便想起那日跟着慕烟华携手一战。
九死一生,十死无生,还不是被他争得一命!
这一回莫非还能比得当初凶险?
李向阳相较那海蛇王,便是修为一般无二,论真实战力又如何能比?
更何况经过那一战洗礼,他跟着往日已是大不相同。
没有慕烟华守着后方,仅仅他一人,他也要搏上一搏。
置之死地而后生!
妖冶的火焰熊熊燃起,狰狞的龙头昂扬,顶上龙角倒插,身上火红的鳞片栩栩如生,有力的龙尾轻轻一甩,龙口怒张,隐隐有龙吟之声响起。
于瀚长枪整个化作一条丈许长的火龙,所过之处冰雪纷纷融化,在炽热的火浪中消失无踪。
“困兽之斗!”
李向阳秘技被于瀚破去,丝毫不见着急之色,淡淡地扫了于瀚一眼,双手短刃倏然向上抛起,猛地暴发出耀眼的银芒。
银芒越来越盛,渐渐涨大,从中传出尖锐的啼鸣。
两个银色光团颤动着,忽而自两侧张开巨大的翅膀,腹下生出锋利的爪子。
双手弯刀化作一对银光闪闪的大鹏,一左一右向着火龙扑去。
秘技显化的意象最先相撞。
一触之下胜负即分。大鹏鸟锋利的爪子齐齐抓向火龙脖颈,火龙勉力挣扎着,却又无力回天。数息之后,火龙被大鹏鸟抓得粉碎,散成点点火光消失不见。
大鹏鸟抓散火龙,没有丝毫停顿,瞬间掠至于瀚身前。
方才的火龙显象秘技,于瀚本是强行施展,体内真气透支,内伤颇重。火龙被破的同时,更是伤上加伤,一连吐出好几口逆血,面上一片青白。
大鹏鸟来势汹汹,于瀚就算想抵挡,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瀚!躲开!”
那高壮大汉一声大吼,殷红血水顺着指缝蜿蜒而下。
躲开?
他身后便是高壮大汉,于瀚如何肯躲?
死便死了,能够跟着自家兄弟死在一处,此生再无遗憾。
于瀚长枪拄地,五指颤抖着,脊背挺得笔直,紧紧抿着唇,双目圆睁盯着一双大鹏鸟不分前后袭来,未至而势先临。
森冷气浪扑面而来,吹起于瀚额前鬓发。
“叮!”
三尺青锋似从天外直刺,毫无花俏地一剑划过两只大鹏鸟,剑光惹得于瀚微微眯起眼。
瘦弱的背影挡在身前,于瀚讶然睁大眼,脱口唤道:“慕兄弟!”
“啵!”
轻微的爆破声之后,两只大鹏鸟连着反应都没有,便突兀消失,两柄弯刀弹射而出,远远落地。
剑光不停,宛若秋水一泓,不紧不缓一击递进。
李向阳明明看得清楚,那剑势没有半点特别,不过最普通简单的直刺,可说人人都会。
眸底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分明从来不曾见过,不知为何又觉得很是熟悉。
不能动作!无法动作!
李向阳呆呆立在原地,像是一个逼真的人形木偶,眼睁睁瞧着剑尖临近,轻松穿过他喉间要害。
直到听到于瀚惊呼,张大嘴巴吐出一个字:“慕……”
慕烟华面无表情地收回惊月剑,回身望向李向阳。
秘境只接引炼气境第九重天、炼气境大圆满、先天境第一重天这三种修为之人,慕烟华现今为混元经第一层阴阳镜,相当于先天境第二重天,斩杀先天境第一重天的李向阳,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慕——”于瀚先是一喜,待看清了慕烟华的脸,又尴尬地将后半截吞了回去,“你、你不是慕兄弟?”
慕烟华抬手揉了揉脸,易骨之术稍稍施展,变作那日见着于瀚时的模样:“于兄,是我。”
“慕兄弟,果真是你!我就知道不会看错!”
于瀚笑逐颜开,不料牵动身上伤势,狠狠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抬手揉了揉胸口,长出一口气。
“这一回又是多亏慕兄弟相救。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用得着我于瀚的,尽管吩咐!”
倘若不是于瀚一口叫破,她又怎会选择跟他相认?
眼看着于瀚几个呼吸之间,伤势便大为好转,慕烟华默默记在心里,打开芥子袋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枚回春丹递了上去。
于瀚也不推辞,伸手接了过去,转身走了两步,行至那高壮大汉身前。其中一枚回春丹塞进他口中,剩下的一枚捏碎了敷在颈侧伤处。
高壮大汉颈侧伤口开始收拢,青白的面色逐渐恢复红润,黯淡的眸光重新变得有神。
于瀚一拳击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喂!伙计!还好吧?”
高壮大汉一翻白眼,刚红润些的面色又是一白,咬着牙半晌不曾开口。
慕烟华看得一阵牙疼,古怪地瞥了于瀚一眼。
这于瀚该不会自个儿体质特殊,便以为人人跟着他一般,都是打不死踩不烂的小强?
“……咳……咳咳!”高壮大汉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面皮狠狠抖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死不了!”转向慕烟华,“于瀚那小子的兄弟,便是我老余的兄弟!有事说话,便是舍了这两百多斤,也绝不推辞!”
“无妨,不过举手之劳。”慕烟华摇了摇头,转向声息全无的李向阳,“你们怎么跟他斗了起来?”
☆、第47章强抢
于瀚扛起那高壮大汉老佘的狼牙棒,搀着他近前两步,扫过李向阳的尸身一眼,“进来此地之人,还能为何争斗,不过老佘好运得了一玉简,碰巧被那人瞧见,威逼利诱不成,打算出手强抢罢了。”
“我兄弟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他想不劳而获捡便宜,世上哪里有这般好事,看慕兄弟样子,似是认识他,”
慕烟华点头道,“我跟他有些仇怨,先前因着修为不及,很是过了一段东躲西藏的日子。”
于瀚一脸恍然大悟:“怪不得慕兄弟要改头换面。”
正说话间,一直恹恹欲睡的大角、二角精神了些,大角更是从袖袋里溜出来,跃至李向阳尸身边上,锋锐的爪子轻轻一划,割断腰间芥子袋的绳结,拎着邀功似的递到慕烟华面前。
于瀚、老佘两人讶然盯着大角,啧啧称奇:“慕兄弟,这是你驯养的宠兽?瞧着倒是极通人性。”
“些许小聪明,正是看中它机灵。”
慕烟华口中答着,心底却颇有点哭笑不得,拿过芥子袋扔给于瀚,捏着大角脖颈塞回袖袋里。
于瀚怔了一怔,手忙脚乱接住:“这、这给我?”
“都是些丹药灵石之物,于我无甚大用。他本是强抢你二人,现下取他芥子袋亦是该当。”顿了顿,慕烟华又提醒道,“此人背后有些势力,里面可用的东西你们分分,这芥子袋还是寻个地方丢弃。”
大角、二角不知吞了多少个紫色光团,慕烟华此行收获已是远远超过预期,自然不会在意李向阳那点东西。
“那不行!”于瀚将芥子袋塞回慕烟华手里,“人是你击杀的,连着我二人性命都有赖你相救,怎好再要你东西?”
老佘连连点头,紧接着道:“亲兄弟明算账,此物当归慕兄弟所有。”
慕烟华哑然失笑:“不如咱们三人平分?”
于瀚跟着老佘对视了一眼,齐齐点了头。
慕烟华倒出芥子袋中之物,撇开其中少许衣衫干粮,将剩下的丹药灵石粗略分成三份。
除此之外,还有一册薄薄的暗黄色书籍,里面记载得正是李向阳所使秘技。
位列黄品高级,冰封天下。
于瀚主修火属秘技,老佘偏爱厚重的土属秘技,几番推让之后,竟成了慕烟华的囊中之物。
弹出一团火焰,将李向阳尸身烧成灰烬,于瀚转向慕烟华:“慕兄弟,老佘伤重,怕是不能再往下探索,我……”
话说到一半,地面忽而一阵剧烈的摇晃,玉砌的通道暴出浓郁的紫光。
整个秘境轻颤着,紫光漂浮而出,倏然裹住慕烟华三人。
天旋地转。
眼前紫光散去,已换了地方。
空阔的荒野之地,恰是夜半时分,惨白的月光铺洒大地,不见几颗星子。冰冷的夜风吹过,带着“呜呜”的风啸声,听着好似有人呜咽。
并不是原本进入秘境的地方,而是稍稍偏离了那个位置,抬眼还可清晰见着东方天际绚烂耀眼的紫芒。
于瀚、老佘在她不远处,四下里一个个紫色光团突兀出现又消失,露出里面惊疑不定的众人。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天地,冲天的紫芒震荡着,像是一块儿晶莹剔透的巨大紫色宝石碎裂开来,里面投影的白玉宫殿仿若水中的泡影,扭曲着轰然破碎,散成一小块一小块碎片,再化作点点光晕,消失不见。
整个天地猛地一暗,寂静一片。
没有了紫芒,那地儿空荡荡的,哪里还看得出曾经有秘境出世?
几个呼吸之后,众人纷纷回过神来,无数喝骂诅咒响起,场面显得异常混乱。
“秘境已然关闭,那些之前进了秘境的人,总不会全死在里面了吧?”
“这可难说。秘境古怪凶险,不定正是那些人全军覆没,才会忽然消失——”
“快看!他们在那里!”
望海城秘境出世,虽则开始传言是个空的,仍是吸引了很多不撞南墙心不死的修士。紧接着遇上秘境异变,原本便在的众人,加上附近赶来的修士聚拢一起,该有数千之数,各种修为境界都有。
秘境接连异变,最终开放钥匙,却只有炼气境第九重天、炼气境大圆满、先天境第一重天修士进入,其他修为之人便会甘心退去?
答案已是很明显。
慕烟华等人在秘境期间,更多的人向着这边赶过来。便是再没有办法入内,亦是耐心在外等候,打得什么主意,人人心知肚明。
“交出宝物!”
“宝物珍贵,不是你等可消受,还是拿出来,让有德者得之!”
“呸!你若是有德之人,我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善人!甭管这些个虚的,谁的拳头大谁便得宝物!”
心想着坐收渔翁之利、截杀慕烟华等人夺宝的修士,此时不约而同露出狰狞的面容,齐齐向着慕烟他们扑过来。
领头的几人气息深沉如海,身形快如闪电,将身后众人拉下一大截,赫然竟是先天境大圆满。
慕烟华匆匆扫过一眼,不曾发现慕落雪身影,对着于瀚、老佘两人沉声喝道:“走!”
三人选了个方向,施展开身法,朝着荒野深处掠去。
跟着慕烟华三人一般,其余从秘境中平安出来的众人,各自选了不同的方向,往四面八方逃散。
追击之人自然同样分散开,向着自己的目标追去,数千人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
慕烟华三人反应最快,速度亦在佼佼之列,很快摆脱了大部分追兵。
“随我来!”
慕烟华抬手抓住于瀚、老佘胳膊,浮光掠影身法运到极致,速度再次暴增一倍。
冷风“呼呼”擦着耳畔过去,黑暗中的荒野极是寥落,偶尔有惊起的妖兽,也被慕烟华三人远远抛在身后。
这般奔逃半个时辰后,剩下不多的追兵又少了几个,只余两人还紧紧咬着,无论慕烟华如何加快速度,都无法拉开距离,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脱身。
“于兄,你们先走一步,我将那两人解决,再来跟你们汇合。”
慕烟华手上一个使力,将于瀚、老佘二人抛向前方,停下了脚步。
于瀚架住老佘胳膊,身形不停:“前方三里地等你!”
慕烟华应了一声,心底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于瀚是个爽快的,瞧着粗豪却脑子清楚,这种时候知道怎么选择才最具优势。
倘若他硬要留下,做同生共死之事,行拖后腿之实,慕烟华便要好生考虑,日后是否还要跟他产生交集。
现下看来,倒是可试着结交一二。
惊月剑出鞘,剑吟之声在黑夜中传出很远。
“小子!怎么不跑了?”
两名中年男子一刀一剑,着一模一样的青色袍子,身量模样皆是极为相像,竟是同胞双生兄弟。他们瞬间掠至慕烟华近前,根本没有理会于瀚、老佘二人,像是专门追着慕烟华而来,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中间,堵住了她的所有退路。
“你那两个同伴,居然也不等等你!”
慕烟华冷哼一声,半点不为所动:“两位可是专程寻我?”
本是她让于瀚、老佘先走,这两人想要凭此乱她心神,未免太可笑了些。
“你倒是不笨!”执刀男子眸光闪烁,隐现贪婪凶光,“小子,老实点!我兄弟早早注意到你,未进秘境之前,你还不曾突破至先天境,现下再看你,短短时日连升两级,已是先天境第二重天!如若不是得了奇遇宝物,你这修为能提升这么快?”
执剑男子“嘿嘿”冷笑,接着道:“看你修炼不易,年纪轻轻便突破至先天境,我兄弟亦是爱才之人,只要你交出秘境中所得宝物,便放你平安离去如何?”
慕烟华默然。
秘境内意外连升两级,这会儿修为未稳,气息难免泄露一些,虽有敛息之术相助,境界高出慕烟华三重以上,却是能够看出些许端倪。
而这两名中年男子,都是先天境第七重天。
“小子!你交是不交?”执刀男子不耐烦地催促道,“你要是不交,等斩杀了你,再从你尸体上找!”
“你们若是我,会交出来么?”
慕烟华惊月剑一抖,直指眼前执刀男子。
先天境第七重天,正好拿来验证突破后的实力,看看混元经到底有何神奇。
全新的混元真气在体内鼓荡,欢快地在经脉中奔行,灌入手中惊月剑。三尺青锋划开夜空,拉出一道雪亮细线,不带丝毫风声,悄无声息地刺向执刀男子。
为了更好地感受混元真气特性,慕烟华没有施展任何一种秘技。
“胆子不小!”
执刀男子面露不屑之色,手中长刀缓缓起势,暴出锋锐的金光,单单声势比之慕烟华所使剑招更甚数倍不止。
攻击最为锋利的金属秘技!
长刀还未临身,慕烟华已清晰感觉到森然的冷意。
“叮!”
剑尖跟着长刀相接,慕烟华只觉得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而来,手臂一阵麻木,立足不稳连退两三步。
刀势暴出的金光沾上惊月剑,好似活物一般向上蔓延,企图在吞没惊月剑之后,目标对准慕烟华执剑的右手。
☆、第48章事了拂衣
慕烟华不惊不怒,三尺青锋微微震荡着,瞬间颤动了数百数千下。
刺眼的银芒一丝一丝漏出来,好似极为锋利刀刃,切割着大胆蔓延上来的金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短短几息工夫,金光被切割得粉碎,不甘心地逐渐消失不见。
惊月剑一抖,犹如跗骨之蛆,再刺执刀男子眉心要害。
“有点本事,”
执刀男子哼了一声,长刀划过一道圆润的弧度,狠狠向着慕烟华拦腰斩来,速度比之惊月剑还要快上一分。
倘若慕烟华剑势不减,剑尖刺进执刀男子眉心那一刻,同样会被长刀斩成两截。
丹田内两个气源急速转动着,将混元真气送往全身经脉,灌入手中惊月剑,使得剑势更强了三分。
跟着先天境第七重天的修士对阵,慕烟华对混元真气的感悟愈发清晰。
阴阳镜的混元真气,质量上堪堪可比普通先天境第五重天,相较于先天境第七重天还有所不如。
一般而言,先天境每晋升一重,对低境界的强行压制便越明显。
慕烟华拿阴阳境的混元真气,硬撼先天境第七重天的先天真气,却根本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强度稍逊,气势半点不让。
慕烟华能够感觉到,新生的混元真气极有灵性,内敛的外表下隐藏着深深的桀骜。
便是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亦休想让它退缩认输。
遇强更强。
两个气源疯狂旋转,更多的混元真气衍生出来,将慕烟华的经脉塞得满满当当,撑得隐约有些涨疼。
慕烟华气势再增,身形飘忽不定,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浮起,足尖竟是恰恰点在刀尖上。
惊月剑速度丝毫不减,不带一丝风声,目标依然对准执刀男子眉心。
执刀男子瞳孔一缩,映出森冷的剑尖,以及那一点惊骇不信。
飞退!弃了长刀飞退!
“哧!”
长刀整个插进地面,只留刀柄在外。
“助我!”
执刀男子暴喝一声,这时候可顾不得难看狼狈,直挺挺往后倒地,接连翻滚好几圈,勉强避过慕烟华这一剑。
剑芒擦着执刀男子头顶而过,带起一缕墨黑发丝,飘然落下。
原本站在后方压阵的执剑男子见状,心知情势万分凶险,长剑暴起直刺慕烟华背心,攻敌必救。
慕烟华无奈,只得暂时撇开执刀男子。
执剑男子出剑极快,剑势奇诡难测,一剑快似一剑,似乎是想以快剑逼得慕烟华喘不过气,以期速战速决。
可惜他着实低估了慕烟华。
慕烟华本是使剑的能手,剑道上的成就绝对不比他差。
他的剑快,慕烟华却比他更快。
体内经脉一涨一涨的,混元真气的流转越来越快,随着战局的推进愈发兴奋起来。
点、刺、撩、劈、削,慕烟华每一剑都普普通通、平平无奇,为学剑之人最基础的基础。惊月剑在她手上,时而轻如鸿毛,时而重若泰山,时而绵如柳絮,时而粘如泥沼,变化无常,防不胜防。
举轻若重,快若闪电。
慕烟华越打越是顺手,渐渐地跟着惊月剑联合一体,有了人剑合一的意味。
执剑男子骑虎难下,有苦说不出。
到了此刻,他若是还不明白,算是白长了一个脑袋。
慕烟华瞧着年纪轻轻,又有越级挑战的本事,怕是哪个大势力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分明修为刚刚有所突破,拿着他们兄弟练手来了。
初时趁着慕烟华一身实力还未圆融,他们仗着境界高她许多,一时之间还能占点便宜。
待她完全适应了新的境界,便是他们的死期。
“大哥!我不是对手,你与我联手!”
既然已是得罪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人灭口一了百了。
执刀男子本有此意,当下收回长刀,向着慕烟华逼近。
长剑接连相撞,暴出点点银芒,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慕烟华与执剑男子动作太快,根本容不得旁人插手,执刀男子想要加入战局,并不是那么容易。
倘若强行加入,不定会打乱执剑男子节奏,反被慕烟华寻到机会。
两兄弟正想着联手杀人,慕烟华已是不愿再耽搁下去了。绵密的柔风一缕一缕凭空而生,在惊月剑下织丝成网,往执剑男子缠绕过去。
先是长剑,再是执剑的右手,接着才是胸腹、双腿。
完成功法的转修之后,慕烟华终于第一次使出了春风化雨剑,柔丝软和,清风闲适,却暗藏着森森杀机。
混元真气展现出极强的包容性,跟着春风化雨剑配合得完美无缺,似是早早磨合了无数次一般。
执剑男子陷入慕烟华剑势中,手上动作不觉滞了一滞。
好机会!
绵软柔丝无声无息,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上执剑男子脖颈。
执剑男子暗道不好,再想施展身法闪避,赫然发觉双足如陷泥潭,半点不能动弹。
一缕柔丝毫不意外地紧紧贴上,深深嵌进颈间皮肉,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血线崩裂,殷红血水喷溅而出,汩汩不止。
“阿弟!”
执刀男子悲鸣一声,实在想不到短短工夫,情势急转直下。原是自信满满而来,以为自个儿交了好运,天大机缘就要落到头上,不想竟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恨啊!
他兄弟二人一向小心谨慎,但凡有一点不确定,便不会轻易去招惹。
哪知道临了临了,还是踢到了铁板。
长刀暴出刺目金光,执刀男子一脸狰狞凶狠,眸底血红一片,一刀斩向自己左臂。
左臂齐肩而断,喷溅的血水、断开的残臂诡异地悬浮半空,散发着迷蒙血光,不曾落地。
自残肢体!
这是要以自身血肉为代价,施展某些威力强大的禁术!
慕烟华心底暗惊,惊月剑一声长鸣,带起滚滚碧浪,风急浪高,惊涛拍岸。
一剑叠起十五重浪。
并非慕烟华不想多叠几重,而是执刀男子不给她机会。
这一剑不求伤敌杀敌,只求能断了蓄势中禁术。
可是已是有些迟了。
执刀男子本离着慕烟华好几步,见着自家兄弟身死,半点犹豫停顿都没有,便直接挥刀自残。
喷溅出的血水裹着残臂,轰然炸开,化作一道血光直射长刀。
长刀剧烈颤动着,宛若长鲸吸水,来者不拒,将血光吸得涓滴不剩。
执刀男子面色青白,眼窝凹陷下去,整个人缩水了一圈不止。他还嫌不够,狠心咬断舌头,半截舌尖夹杂着热血,全部喷洒在长刀之上。
长刀“嗡嗡”轻鸣,耀眼的金光开始蒙上一层妖冶血雾,像是要脱手离去。
“纳命来!”
长刀化作一道金红色匹练,血气森森,锁定了慕烟华,朝着她当头罩下。
血色映着慕烟华的眼,她甚至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甜味道。
慕烟华一脸凝重,惊月剑斩出一道碧蓝剑芒,海潮之声一浪接着一浪,狠狠地跟着金红色匹练相撞,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轰!”
碧蓝剑芒轰然破碎,海潮之声戛然而止。
慕烟华面上一白,吐出一口滚烫逆血,往后退了一大步。
执刀男子疯狂大笑着,站立不住瘫倒在地,口中不停向外喷着血水。
金红色匹练再进,又一次重重压下。
惊月剑起,碧蓝剑芒乍现,比之方才更强了数分,重重斩向金红色匹练。
剑芒再次破碎,慕烟华执剑的右臂颤抖着,接连几口逆血吐出,又退了一大步。
慕烟华咬着牙,不等金红色匹练压下,惊月剑再一次狠狠斩出。
“当!当!当!”
慕烟华一剑快似一剑,一剑更比一剑重。
每出一剑,面色便白上一分,眸底光彩却越来越盛。
七八剑之后,慕烟华明显感觉到金红色匹练后继无力,不由地暗松了一口气。
禁术一时强大,果然不可持久。
“当!”
一剑出,金红色匹练第一次后退了一些,其上光芒略略黯淡了一丝。
慕烟华抓住机会,重重一剑劈斩而出。
“咔嚓!”
金红色匹练轰然碎裂,露出里面长刀,被慕烟华一剑斩出,远远劈飞出去。
“不、不可能!”
执刀男子某种呆滞,嘴角残留着不少血沫,口中犹自不信地喃喃自语。
惊月剑不停,慕烟华一剑结果了执刀男子性命。
“……咳!咳咳!”
苍白的面上一阵潮红,慕烟华捂着心口,吐出一口夹杂着黑红色碎块的淤血。丹田内两个气源几乎消失不见,全身经脉又酸又疼,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切割着一般,出现了许多肉眼几不可见的细纹。
竟是伤得极重。
正想拉开芥子袋,取出一枚回春丹吞下,意识海中白玉楼轻轻一颤,散出一道柔和白光。
温凉的气流行遍全身,在经脉、丹田处缓缓沉淀。
不过眨眼工夫,经脉上的细纹被抚平,剧烈的酸疼减轻不少,两个气源生机再生,一身伤势至少恢复了一半。
心知是那萧焰手笔,慕烟华默默道了一声谢,辨明方向往于瀚处赶去。
跟着于瀚道别,该回家了。
☆、第49章坦诚
夜色更浓,惨白月光之下,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慕烟华身如鬼魅,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眨眼便轻盈地飘出很远。
大角、二角不安分地在袖袋里闹腾,叽叽咕咕地埋怨慕烟华。
“小主人为何独自对敌,不让我与二角出去帮忙,”
“方才那人着实可恨,竟然伤了小主人,小主人为何不让我吞了他,”
“小主人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嫌弃带着我们累赘,想着寻个地儿将我们扔下,”
“连着有事都不喊我们,小主人肯定不要我们了!”
“啾啾!”
大角、二角碎碎念,红灵也来凑热闹,不时蹦跶几下。
慕烟华听得满头黑线,暗道这大角、二角动不动就生吞活人,可不是个好习惯,得想个法子才是,当下却不多做理会,任由它们闹去。
三里地实则极近,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见着了焦急等待的两人。
老佘颈侧伤口已是收拢,面色因着失血过多还有些苍白,正双手拄着狼牙棒,绷着脸面对慕烟华来的方向。
于瀚紧拧着眉,不停地转着圈,口中叨念不停,瞧他气息平稳、面色红润,哪里还有受伤的样子?
一眼瞧见慕烟华身影,便满脸欢喜地迎了上来,抬手去拍慕烟华肩膀:“慕兄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定然能够平安归来!”
慕烟华这一回没有躲开,笑着点了点头。
老佘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慕烟华一圈,粗重的浓眉舒展开:“回来就好!”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今夜的荒野之地必然乱成一团,那两兄弟虽是已经毙命,谁知道还会不会生出其他意外。
秘境之内十数日时间,足够秘境之外格局形成。
眼见着事不可为,机缘落不到自己头上,不想再浪费工夫的修士早早离开,留下的便是那些各怀心思之人,或想着不劳而获捡便宜,或想着跟随大部队看看热闹,日后方有向旁人吹嘘的谈资。
宗派、世家两方,同样有子弟夺得秘境钥匙,出来之后自然被长辈们护着安然脱身。
这一回进入秘境之人不少,即便在里面损失了部分,被紫色光团平安送出来的仍有百数之多。
目标太多不好确定,加上自家子弟已有收获,宗派、世家并未出手。
纵使如此,单单那些个散修,已是能乱上一阵。
于瀚两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慕烟华稍稍一提,两人便点头称是,随着慕烟华悄然离去。
此后一夜无话。
天色渐亮,朝阳破开黑暗,暖金色阳光铺洒一地。
一夜奔行赶路,慕烟华三人依然神采奕奕,毫无倦色,连着老佘的面色都好看了不少。
迎着晨光,前方清晰地显出来望海城的轮廓。
“慕兄弟,我打算跟着老佘前往望海城,不知你有何打算?倘若无甚要紧事,不如随我们同行?”
对上于瀚、老佘隐约带着期待的目光,慕烟华还是摇了摇头:“我离家多时,家中尚有老父等候,这便要归去了。”
慕烟华临行前答应了慕云鹤,会赶在年末家族大比之前回去。现下既然诸事已了,算上路途中的时间,倒是不好再过多耽搁。
除了这个,最主要的是,慕烟华已是归心似箭。
于瀚、老佘闻言,虽有些失望,仍是邀请慕烟华下回再聚。
慕烟华自然笑着应了。
空阔的荒野,四下里再无旁人。慕烟华顿了顿,忽而道:“有一件事,临走之前我需向两位说明。”
慕烟华说得认真,于瀚、老佘亦不觉肃起脸。
“其实……”慕烟华轻咳了一声,有些难以启齿。
此次单独出行,旨在提升实力,一心前往秘境一探究竟,从未想过要结交一二友人,这于瀚的出现完全是意外。
通过这两次接触,慕烟华倒是确定了此人品性。
老佘被于瀚视为手足,瞧着亦是磊落之辈,当是可信之人。
旁人待她以诚,她自然要回报同等的诚意,不能再这般带着假面具,用着假身份。
于瀚等了半晌,没有听到慕烟华出声,不由开口道:“到底何事,让慕兄弟这般为难?如若哪里用得着我,只管说便是,如此是要急死我!”
老佘看着慕烟华,还是那一句:“有事说话。”
这都哪里跟哪里?
慕烟华心底那一点不多的扭捏,就这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们知道,我有一门改换样貌的秘术。”
说到这里,慕烟华扫了于瀚一眼。
那日秘境中恢复原貌,她为了遮掩起太过稚嫩的脸,依然选择了施展易骨之术。
分明是不同的脸不同的气息,这于瀚是凭着怎样野兽的直觉,才能一口叫破是她本人?
“秘境之内有幸见过,我差点以为认错了人。”于瀚半点没有察觉慕烟华视线中的异样,感叹道,“要不是亲眼见着,我绝对不信世上还有这般神奇的秘术。”
慕烟华目光炯炯盯着于瀚:“还不是瞒不过你。”
“这个……我也不知,当时一眼瞧见,便觉得是你。”于瀚挠挠头,咧嘴笑道,“慕兄弟不说破,我定然只以为自己错了——慕兄弟说到这门秘术,莫非要说之事跟其有关……啊!”
于瀚瞪大了眼睛,手指着慕烟华,失声惊呼道:“你、你……该不会你现在这张脸,也不是本来面目吧?”
慕烟华笑而不语,抬手揉着脸,在于瀚、老佘惊异的视线中,逐渐恢复原来的样子。
因着身高矮了一截,衣摆长长拖地,袖子多出来一段,那模样倒有些滑稽。
慕烟华放下手,看着于瀚、老佘笑容不减。
于瀚狠狠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口中喃喃自语:“你、你……慕兄弟?这、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是慕兄弟?慕兄弟分明是个男子,你、你却是个没长大的漂亮女娃娃……”
“梆!”
老佘张大嘴巴,抱在怀里的狼牙棒从中滑落,重重掉在地上,一头砸在了脚上。他愣愣盯着慕烟华,好似全无所觉。
这一声惊醒了于瀚。
他将老佘窘态瞧在眼里,忽然便回过神来,手扶着下巴,惊奇地绕着慕烟华转圈圈,挤眉弄眼地啧啧道:“慕兄……妹子,你今年多大?”
慕烟华瞪了于瀚一眼,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觉得拳头痒痒。
那表情太欠揍了!
“嘭!”
慕烟华出拳,正正击中于瀚下巴。
“嗷——”
于瀚惨叫了一声,揉着下巴跳脚:“你、你一定不是我慕兄弟!”
老佘淡定地捡起狼牙棒,重新抱进怀里,瞥了于瀚一眼:“活该。”
“我今天才知,以往的日子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于瀚放下手,看了慕烟华一眼,一手搭上老佘肩膀,长叹道,“老佘你看看,我这妹子才几岁,我要是再不努力,怎好意思为人兄长?”
老佘拂开于瀚的手掌:“那也是我妹子。”
慕烟华莞尔一笑:“我本名慕烟华,是黄沙城慕家之人。两位兄长有暇往黄沙城,定要来慕家寻我。”
于瀚、老佘连连答应,并未因着慕烟华先前的隐瞒不快,反而对她的坦言相告更亲近了一分。
三人接着谈笑了几句,慕烟华这才告辞离去,重新施展易骨之术,踏上归途。
跟着来时不同,慕烟华没有选择原路返回。
这一路沿着坊市、集镇、城市,专寻有人烟聚集的路线走,少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半个月之后,慕烟华阴阳境的修为完全巩固下来,运起敛息之术,只要不是境界相差太大,再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哪怕是先天境大圆满,没有刻意查探,多半也会被她掩藏过去。
解除易骨之术,慕烟华换上原来的衣衫,踏进了黄沙城。
时隔数月,重新见着熟悉的一切,慕烟华心底颇有些感慨。这一座城市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跟着她离去之时一般无二,而她却已是变了太多。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慕烟华加快脚步,朝着慕家所在方向行去。
“烟华小姐!你回来了?”
惊喜的呼唤传入耳际,慕烟华抬眼望去,便见着慕宏领着三四名慕家子弟迎了上来。
“烟华小姐!”
那三四名慕家子弟一脸激动,纷纷向着慕烟华打招呼。
慕烟华含笑点头,一一回应,随后转向慕宏:“你们这是——要去巡视?”
黄沙城整个城东加上大半个城南,皆在慕家控制之下,占着最为繁华的地段,每一日都要派人前去巡视查看,免得有人闹事还反应不及。
慕宏、慕易这些年轻一辈,有时候也会参加。
“是的,烟华小姐。”
“那你们去吧,莫耽搁了正事。”慕烟华看向遥遥在望的慕家大门,“我自回去便好。”
慕宏瞧着慕烟华,欲言又止。
慕烟华心思早不在慕宏身上,并未有半点察觉。
☆、第50章长谈
辞过慕宏几人,慕烟华快行几步,踏进了慕家大门。
一路遇着四五拨相熟的慕家之人,慕烟华一一打过招呼,径直前往慕云鹤平日处理家族事务的凌风院。偶尔感受到几道隐约带着怪异的眼神,都不曾过多理会。
凌风院一向少有人来,慕烟华到的时候,慕云鹤正掐着法诀,施展了一个微型的聚灵术,为他的几株金盏兰,下着一场灵气组成的雨。
金盏兰舒展开宽大的叶片,撑起墨蓝色的花苞,生得愈发喜人。
四下里不见其他人,平日里总是不离左右的那几名护卫,也不知被慕云鹤派去了哪里。
“父亲!”慕烟华眼眶有些发热,静静立在慕云鹤七八步远的地方,“我回来了。”
慕云鹤手上一顿,进行中的聚灵术戛然而止,身形一闪已至慕烟华身前:“……烟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上上下下打量着慕烟华,欣喜之色溢于言表,“长高了……这修为也——炼气境大圆满?这、这……”
慕云鹤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果然给吓着了。
慕烟华离开家族之时,明明白白的炼气境第三重天,绝对不会有错。独自出行半年不到,再回来竟是连升六个小境界,直达炼气境大圆满。
便是吃了神丹妙药亦没有这么快!
且看她气息沉稳,神光内敛,真气不见半点虚浮之象,已是将境界牢牢巩固,完全不存在根基不稳的情况。
“你这是怎么回事?”慕云鹤强压下心头惊异,掐灭那几次冒出头来的骄傲自豪,捉住慕烟华胳膊,一脸凝重地将她拉进屋内,“你修为突破之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慕烟华顺从地随着慕云鹤进屋,轻声答道:“除了父亲,没有人知道。我回来之时,施展了一门敛息之术,将身上气息尽数遮掩,应当无人注意到——父亲早先的教导,我都记在心里,从不敢忘。”
慕云鹤的心思慕烟华如何不知,无非木秀于林风必吹之。正因如此,突破至先天境、现今更是相当于先天境第二重天的事,慕烟华实在不敢直接说破。
太过惊世骇俗。
她怕说出来之后,慕云鹤担心消息走漏,为着她的安危着想,日后再不肯放她随意外出。
慕家在黄沙城尚有话语权,而黄沙城只是东南域边陲一小城。
相较于外面广大的世界,慕家和黄沙城都太小太小。
超出常理太多的东西,但凡出点意外,福缘变祸患仅在一夕之间。
还是等等,反正“已是”炼气境大圆满,再过段时间,顺理成章“晋升”先天境才好。
“父亲。”
慕烟华运起敛息之术,身上气息一阵鼓荡,瞬间晦涩起来。炼气境大圆满的修为逐渐下降,炼气境第九重天、第八重天、第七重天,直到固定在炼气境第六重天。
虽是晋升快了一些,却还是能够被人接受。
“日后我便这般外出行走可好?”
慕云鹤定定看着慕烟华,眉间放松开来,心底却不知怎么升起一股子复杂,欣慰中带着怅然。
好似眨眼之间,女儿已经成长到足够独自面对风雨,不再需要他的羽翼保护。
可是这般稳重老成的性子——这孩子才几岁,几乎所有年轻人有的那些棱角她都没有,慕云鹤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忧心。
莫非单独历练真这般锻炼人?
“你有分寸,我便放心了。”慕云鹤眸底转暖,抬手轻揉了揉慕烟华发顶,“你是个好孩子,有些秘密你自己知道便好,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只需记得,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有我、有整个慕家站在你身后。”
秘密之所以为秘密,就是因着无人知晓。慕云鹤能做的,唯有相信慕烟华,支持慕烟华。
慕烟华抬起眼来,鼻子有点发红,轻应了一声。
慕云鹤笑了笑,招呼慕烟华坐下:“我瞧你此次颇有收获,不跟我说说么?”
这个自然是要说的。
混元经来历神秘,修炼条件更是苛刻,连着她自个儿都仅有第一层功法,倒是不适合现下便拿出来。
大角、二角秘境中吞噬了不少紫色光团,慕烟华用不上那么多,正适合交予慕云鹤,充实家族库房收藏,提升一众族人实力。
思量了片刻,慕烟华将离开黄沙城之后,半道遇到王、李两家截杀,侥幸从李向阳手下逃得一命,藏于湖底落入古怪黑鱼腹中,破肚而出捡到红灵,稍作改装重新上路,乔山坊市救助徐妙音,迷踪岭外围提升实力,海上客船偶遇于瀚,一同大战海蛇群,望海城荒野击杀王、李两家一众小辈,以及秘境中诸多奇遇都一一道来。
为了跟着她此时表现出的修为相符,讲到击杀王、李两家小一辈时,只道混在散修队伍中偷袭;讲到斩杀李向阳时,只道同于瀚、老佘联手;讲到大角、二角认主,只道秘境中接受了一个传承。
紫色符箓跟着白玉楼两样,慕烟华略过没有说。
随着慕烟华讲述,慕云鹤时而眉头紧拧,时而面露微笑,时而大感快意。这言辞间没有多做修饰,甚至舍去了许多细节,但慕云鹤听在耳内,仍是不难感受到其中的凶险。
纵然慕烟华平安无事坐在他对面,慕云鹤每每思及惊险之处,依旧有些心有余悸。
“父亲你看,这就是红灵。”
慕烟华将贴着手腕的红灵取下,放到慕云鹤面前。
“啾啾!”
红灵在案上跳了两下,两根金红色触须抖动着,“嗖”的一声钻回慕烟华袖袋,再也不肯出来了。
慕云鹤长出一口气:“这小东西多有神异,你日后好生待它。”
心知慕云鹤同样不知红灵底细,慕烟华倒不如何失望,转手伸入袖袋,拎着大角二角的脖子提起,摆在几案上。
“这是大角、二角。”
大角、二角扭动着身躯,圆鼓鼓的肚子左右摆动,记着慕烟华嘱咐,到底不曾开口说话。
“大角、二角,将那些紫色光团吐出来。”
大角、二角摇晃着脑袋,长大嘴巴便开始往外吐气,席卷的气流吹得书架上的书册卷轴落了一地。
慕云鹤丝毫不去理会,全副心神已被大角、二角吸引。
先是一泓紫光从大角、二角嘴巴里显出来,再是一大堆各种物什顺着气流掉落,“噼里啪啦”堆成高高的两堆。
各种式样的兵刃,跟着许多丹药瓶、书册、玉简混在一起,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东西,在这里却像是完全不值钱一般,随意丢在一边。
大大小小加在一块儿,怕有数百样了。
慕云鹤随手对着虚空一抓,将一个丹药瓶抓在掌中,拔开塞子倒出里面丹药,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时间太长,已成了废丹。”
慕烟华上前捡起一本暗蓝封皮的书册,翻开封页看了一眼:“玄品低级秘技,青蛟九击。”
慕云鹤再次一抓,这回抓起一枚玉简,灵识探出往里一探,不由地惊道:“玄品高级功法,玄阴诀。”放下玉简,又抓过一本书册一个玉简,“黄品高级秘技!玄品中级功法!这——”
慕云鹤几步上前,跟着慕烟华一道将两堆东西一一整理。
丹药基本上都不能用了,功法秘技最高为玄品高级,最低为黄品中级,那些个兵刃多为宝器级别,却少有极品宝器出现。
秘境中真正的宝物,怕是只有紫色符箓与大角、二角。
剩下的那些个东西,单个看并不如何珍贵,但数量这么多聚合在一起,价值便很是可观了。
尤其是对整个家族而言,将起到无法估量的作用。
“这些东西,父亲你安排吧。”慕烟华放下手中书册,面上毫无留恋之色。
紫色符箓那般神奇莫测,大角、二角血脉极为纯净,其他东西跟着两者格格不入,显得太过平常普通,实在不像那秘境主人的手笔,也不知其中有何缘故。
慕烟华目光扫过那两堆物什,暂时按捺下心思。
当初大角、二角抢得欢实,看样子是知晓什么,待过后问问便是。
“此次王、李两家损失惨重,他们虽不知是我出手,却也不可不妨。”
慕云鹤将东西收进芥子袋,颔首道:“你说得不错。这事我已记下,交予我便是。你只需安心修炼,其他不用挂心。”顿了顿,又接着道,“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慕烟华想起那几道怪异的视线,心底猜测了不下数十遍:“父亲请说。”
慕云鹤叹了口气:“是清晨。你离开后不久,清晨便失踪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慕烟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微微变色,“她什么时候不见的?是她自己离开还是……?之前有什么异样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也想知道。”慕云鹤看了慕烟华一眼,“她与你最是要好,你外出历练却不带她——现下有些人猜测,她离家是为了寻你。”
慕烟华紧抿着唇,毫不犹豫道:“这不可能!她不会那么做!”
☆、第51章猜疑
慕清晨是个惜命之人,哪怕心底再是争强好胜,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一点慕烟华深有体会。
十三岁的慕清晨纵然不成熟些,骨子里的本性不会改变。尤其是经过了迷踪林试炼之后,慕烟华绝对不相信她还会做出这种事来。
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
莫非……慕烟华心头一动,想起一个人来,立时又被她否定。
不会是那人。
迷踪林试炼没过两日,那人便领着数名练气境子弟,外出巡视家族矿脉去了,根本不在家中。即便要相助慕清晨脱离家族,亦是鞭长莫及,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重要的是,慕清晨废材之名由来已久,此时尚未露出锋芒。那人早早存着反心,不太可能这个时候寻到百无一用的慕清晨头上。
当初事发之时,瞧这两人模样,倒更像是临时勾结。
可笑他不知慕清晨心思,竟还妄图凭着搭上王、李两家,纠集慕家一些墙头草,趁着慕临渊寿宴发难,拉下慕云鹤自个儿继任家主之位,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平白得了一个背祖忘典的名头,跟着整个家族一起陪葬。
太元宗只管对付慕家尖端力量,王、李两家跟着慕清晨本为灭族而来,如何会看在那人助他们对付慕云鹤一脉的份上,转过头又饶他一命?
临近年关,也是时候回来了。
慕云鹤重情,对着族人更是容易心软,明知有些人拉帮结派跟他作对,只因那些人心中藏着家族,对着家族从来没有坏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们的得寸进尺。
家族里人多了,是非自然也多。各种利益纠葛,各种权力分配,各种角力斗争从来不曾停止。
只要不损害家族利益,控制在一定程度中的内斗,从中衍生出来的竞争,慕烟华都能安然接受,不去多加理会。但凡超出某些底线,企图引狼入室颠覆现有格局,造成家族动荡实力下降,她绝对不会姑息!
姑息就是养奸!哪怕他们血脉相连!
慕云鹤下不了手,不代表她同样会轻轻放过!
有些事要让慕云鹤知道,有些人就该清理得干干净净,留着可没有半分好处。
慕烟华垂下眼帘,掩起眸底一闪而逝的杀意。
“父亲可有派人查问过?清晨姐姐修为不高,除了每日往青云堂修炼,多半呆在自个儿屋里,并未有太多地方可去。家中就算不是戒备森严,也不可能凭空少去一人,却不留下丝毫蛛丝马迹。”
“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也没有落下。”慕云鹤指节轻叩着几案,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没有人看到她外出,更没有人发现有何异样。她房门紧闭,屋内东西半点不乱,瞧不出有离家的迹象。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她就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哪怕一点痕迹。”
慕烟华抬起眼来,沉吟道:“会不会,是有人带走了她?”
能在慕家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这人的修为该到了何种境界?
“这……可能么?”慕云鹤紧拧着眉,面上显出来些许犹豫,“从小到大,清晨便不曾离开过黄沙城,认识的外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怎可能会引来如此大能,潜入慕家带走她?”
要是这个人换成慕烟华,慕云鹤还能勉强接受,毕竟慕烟华的逆天资质他都看在眼里,被大能看中直接带走还有几分可信。
再看慕清晨,她有什么能让人另眼相看?
“我也只是胡乱猜想,做不得准。”
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
慕烟华口中说着不准,实则心底已做出了最后的确定。
每每思及上辈子慕家惨案发生前后,慕烟华总是忍不住怀疑,慕清晨的身后除了太元宗之外,另有其他暗手存在。
凡事有果必有因,慕清晨废材变天才,她自己做不到,太元宗……同样做不到。
除非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激发了赤炎虎妖核,将那个古怪白玉楼收入掌中。有玉楼内灵树辅助,再加上萧焰全力指点,或许能够完成完美逆袭。
她因着混元经促成妖核异变,莫名得到白玉楼,慕清晨可没有紫色符箓。
可惜已知的信息太少,慕烟华思前想后,都得不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等等!
慕烟华霍然起身,惊得面色大变,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妖核!那个赤炎虎妖核!那个已然化作白玉楼的赤炎虎妖核!
倘若慕清晨安然无恙留在慕家,赤炎虎妖核又没有变化,慕烟华可能还不会往这方面想。
世上没有这么多的巧合。既然慕清晨无故失踪,又不像是自己离开,赤炎虎妖核果然隐藏着天大的秘密,便由不得慕烟华不往最坏的地方去猜测。
确实有人带走了慕清晨。
带走她的人,目标其实不是她,而是那个赤炎虎妖核,或者说是白玉楼。
当初慕清晨说漏了嘴,刚起了个头便讳莫如深,只字片语只道是赤炎虎妖核,却从未谈及白玉楼。如若是慕清晨自己的东西,面对她这个失败者阶下囚,没有可能逃过她手心的神魂之体,根本没必要这般藏着掖着。
慕清晨根本不知道妖核的秘密!有人严令她不得在任何时候透露妖核之事!
慕云鹤受到慕烟华感染,不由地提起心来:“烟华,何事如此惊慌?可是跟清晨失踪有关?”
慕烟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
还是有许多地方说不通,想不明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白玉楼的存在却应让慕云鹤知情。
“父亲,你还记得上一回迷踪岭试炼,我斩杀一头赤炎虎受伤之事么?”
“自然记得。”慕云鹤点了点头,询问地看着慕烟华。
慕烟华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那个赤炎虎妖核,实则并不是妖核,而是一座古怪的白玉楼。”
慕云鹤心念一转,便知慕烟华语中深意:“你的意思是……那白玉楼呢?”
“在我身上,父亲可用灵识一探。”慕烟华放开眉心识海,“秘境内接受传承之时,赤炎虎妖核忽然异变,自发进入了意识海中。”
慕云鹤灵识刚刚触及慕烟华眉心,便是一阵柔和白光闪过,将他灵识轻轻弹开,往旁边滑去。
什么都不曾发现。
慕云鹤不信邪,灵识再探。
柔和白光猛地一涨,将探过去的灵识吞噬得一干二净,甚至沿着探出的灵识线,朝着慕云鹤眉心识海攀沿而来。
慕云鹤吓了一跳,忙忙强行断开灵识,小小后退了一步。
灵识是收了回来,损失的那部分却再也回不来了。
“宝物有灵,烟华好福缘。”慕云鹤瞧了全无所觉的慕烟华一眼,不再探出灵识查看,“现下你是担心有人追踪而来,掳走了清晨?”
慕烟华凝重颔首:“除了三长老,只有清晨姐姐接触过那个妖核——清晨姐姐不见了,那三长老……”
“安心!三长老无事!”慕云鹤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两个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脑子里好似有无数野山蜂在嗡鸣,下意识便一把握住了慕烟华胳膊,“你修为提升这般快速,除了秘境内得到的传承,也跟这古怪白玉楼有关?你——走!我带你去老祖宗那里,日后你便跟着老祖宗,没有我的允许,随意绝不可再外出!”
“父亲!父……亲!”
慕烟华随着慕云鹤的步子行出好几步,眼看着就要迈出房门,体内真气一阵鼓荡,往被慕云鹤捉住的手臂去。
慕云鹤动作一顿,慕烟华趁机抽回自己的胳膊。
“父亲!慕清晨不知道妖核的秘密!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慕烟华完全冷静下来,眸光定定地看着慕云鹤,一字一顿开口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或许只是我想得太多,待得过上几日,慕清晨就自己回来了。”
重生以来的一系列动作,已是将原来的轨迹打乱,许多事情正走向不知何方,上辈子的记忆作用越来越小。
白玉楼既是到了她手里,跟着她神魂连成一体,自然再容不得旁人来抢。
不管慕清晨的失踪会带来什么,慕烟华都不会畏惧。
“呵!我多活了这几十年,竟还不如烟华想得通透!”慕云鹤转过身,几步行至原位坐了回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慕家立族数千年,哪里容得其他人捏圆搓扁!”
“清晨失踪已一月有余,倘若真要出事,亦不会等到今日。”
停顿了片刻,慕云鹤忽而问道,“往日你跟着清晨最为要好,为何此次回来,却对她态度大改?”
慕烟华沉默了半晌,终是出声答道:“我发现了一些事。”
直到这一刻,慕烟华才发现,慕清晨失踪不是没有好处。她正愁寻不到个合适的机会,跟着慕云鹤谈谈慕清晨。
☆、第52章二长老
慕云鹤意外地看着慕烟华,“何事,”
这一回,慕烟华没有掩饰自己对慕清晨的态度,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慕清晨心思不纯,对父亲你、对整个慕家都存着怨愤。她背着我时的某些言行,我没办法接受,此次她无缘无故失去踪影,我总觉得心底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慕烟华定定看着慕云鹤,观察着他的表情,却见他微微合着眼,面上极为平静,半晌没有开口。
“父亲,”慕烟华忍不住出声催促。
慕云鹤睁开眼睛,眸色比往日沉了许多。慕烟华瞧在眼里,不由地提起心来。
“清晨那孩子,自小就心思重。你们一道长大的情谊,只有同你在一处,我看她才有些笑容——毕竟是你大伯唯一的血脉,天资又是那般,能担待的你便多担待一些。再过上两年,待她年岁大些,我会为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让她风光出嫁,也算不负与你大伯这一世兄弟之情。”
慕清晨心思重?她仅仅是心思重么!
多担待些?让她风光出嫁?
越听越不是滋味,慕烟华只觉得心口处有一股子邪火,细细的火苗逐渐蔓延开,越烧越旺。
“原来父亲早知道她心思重!”慕烟华语声凉凉,眼底不自觉转暗,乌沉沉的眸子锁定慕云鹤,唇边勾起一弯冷厉的弧度,“呵!有父亲、有慕家为她的靠山,慕清晨即便修为差些,出嫁后夫家亦不敢小看她!”
慕云鹤狠狠一愣,对慕烟华的反应极为不解:“烟华此言何意?”顿了片刻,又道,“可是跟着清晨闹别扭?清晨幼年失了双亲,难免性子敏感些,胡思乱想多些,应当没什么坏心眼。倘若她真有哪里做得不对,待寻回了她,让她给你道个歉可好?”
早知说服慕云鹤很难,让他相信慕清晨心怀恶意更难。
慕烟华面沉如水,转开视线:“父亲便没有想过,长年累月的怨愤积攒下来,慕清晨总有一日不堪重负,忍不住对你、对整个慕家不利?”
慕云鹤怔了一怔,忽而笑出声来:“对慕家不利?你是说清晨?就凭她淬体境第三重天的修为?”
修为!又是修为!
“父亲,莫欺少年穷。”慕烟华有些无奈,却还是道,“世事无常,谁都不知道明日的慕清晨会如何。说不定过个两年,她连番奇遇脱胎换骨,天资更胜于我,不用太长时间便后来居上,修为境界远超过我。”
“这不可能!机缘哪里那么好得!”慕云鹤连连摇头,满脸不信,摆手道,“你所言全部只是假设,莫说清晨没道理背叛家族,便是她真个得了些许福泽,要说她能越过你去,我第一个便不信!单单一个慕清晨,就能颠覆我慕家数千年基业,我这个家主岂不是白当的?”
“烟华担忧委实多余——这样,你若不愿多跟她接触,待她回来便请个夫子,让她跟着夫子学些其他东西。”
这是不让慕清晨再继续修炼,将她剔除出青云堂了?
慕烟华瞧了慕云鹤一眼,暗道慕云鹤对慕清晨的印象已是根深蒂固,绝对不可能轻易动摇,当下便闭口不言,不做那无用功。
沉默了一会儿,慕烟华出声问道:“父亲既知慕清晨心思重,可知她哪里来的怨愤?”
慕云鹤踟蹰了片刻,终是长叹一声答道:“这事确实怨我,是我对不起你大伯。”
竟还有这般曲折!
慕烟华急声道:“怎么从未听父亲提起?”
“六年前,正遇上阴风谷秘境十年一开,我刚继任家主之位不久,许多事情千头万绪,根本没办法离开家族。你大伯主动请缨,带领家族一众人员前往,最终无一人生还,全部丧身在阴风谷秘境。你祖父与我伤心欲绝,怎么都无法相信,曾亲自赶去查探,结果自是一无所获。”
阴风谷秘境慕烟华听过,上辈子更进去过。秘境本身的危险性并不大,应当不至于让慕云鹰一行全军覆没。
“父亲便不曾怀疑过?”不是天灾,多半就是人祸。
“当年王、李两家都有人前往,回来时同样损失超过半数,我曾怀疑是他们所为,可惜没有证据。现下过去这许多年,再想寻到真相更是困难重重。你大伯死讯传来,清晨早已记事,她一直以为她父亲是代我受过,倘若那时是我去了,她父亲便不会尸骨无存。”
慕烟华说不出是何感受:“所以父亲多年来心存负疚,这才对慕清晨有求必应多有纵宠,甚至连着兄长与我都要靠后?”
这实在太可笑了!
不说是慕云鹰主动要去,并非慕云鹤出言指派,就算依照慕清晨所想,慕云鹤去了秘境,也不见得一定会死。慕云鹰天资修为本就不如慕云鹤,说句不好听的,纵然慕云鹰那次侥幸活了下来,能保证他这六年都不出意外,一定活蹦乱跳活着么?
一旦入了修炼之门,生死还能由得自己?想要与天争命,谁又不是做好了随时殒命的准备!
出了那等意外不去追寻真相,倒将矛头对准了血脉亲人,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道理。
也不知慕清晨清不清楚,王、李两家都是击杀慕云鹰的嫌疑对象,倘若慕云鹤的猜测为真,慕清晨就是在勾结杀父仇人,来对付生她养她的慕家!
“慕清晨认为,是你造成了大伯身死,是慕家没有护住大伯性命——我们都是她的杀父仇人,我们跟着她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你怎知她不会寻我们复仇?!”
慕清晨这个疯子!
要是这一番不幸言中,慕清晨便是不折不扣的疯子,绝对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慕云鹤瞳孔微缩,面色突变:“这……不可能!你怎会有如此可怕的想法?清晨怎可能会这么做!”
“你确定?但凡慕清晨有机会,你确定她不会对你下手?”慕烟华冷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更显得掷地有声,“慕清晨心思敏感些,慕清晨胡思乱想多些,这些父亲都知晓不是么?”
不知不觉间,慕烟华混元经阴阳境的气势全数放开,意识海中紫色符箓散发出迷蒙紫光,更添一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慕云鹤似全无所觉,还沉浸在慕烟华提出的可怖猜测里,半晌才面色难看地道:“此事……罢了!容后再谈……”
慕烟华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长出一口气:“倒不是我恶意揣测,我不过是——慕清晨现下不见了踪影,总归防着些也好。”
不求慕云鹤尽数接受,只需他面对慕清晨不要再全无防备。
“你……”
慕云鹤望定慕烟华,眼神极是复杂,想说慕清晨是族人、是血亲,不可用外人那些险恶心思来揣测她,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到底没有将话说出口。
这一回历练归来,慕烟华改变了太多太多。
这般强势,这般凌厉,这般咄咄逼人,甚至让慕云鹤有些措手不及。
尤其是在慕清晨的事情上,环环相扣的猜想分明那样匪夷所思,却又让人半点反驳不得。
慕云鹤轻叹一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忽而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家主!二长老回来了,正往凌风院来!”
二长老?
居然是今日归来么?
慕烟华轻轻眯起眼,随着慕云鹤起身,拎起在几案上玩儿“你缠我缠”游戏的大角、二角,胡乱塞进袖袋里,两步跨至慕云鹤身后站定。
“家主,老夫幸不辱命,圆满完成任务!”中气十足的语声传来,很快到了门口。
二长老瞧着五十多岁,身量中等,着一身浅灰色袍子。丹凤眼容长脸,蓄着三寸长的短须,乌发结成发髻,拿一根碧绿的玉簪固定。在七八名慕家年轻子弟簇拥下,满面笑容地踏进屋子。
那七八名慕家子弟对着慕云鹤躬身行礼:“见过家主!”
“不必多礼。”慕云鹤轻轻颔首,转向二长老,“二长老路途劳顿,此番却是辛苦了。”
“都是为了家族,道什么辛苦?”二长老笑着摆摆手,眸光向着慕烟华扫过来,在她身上顿了一顿,面上笑容稍稍一滞,“烟华也在?不过数月不见,这修为境界一日千里,不愧是我慕家年轻一辈第一人!”
慕家年轻一辈第一人?
慕家年轻一辈第一天才,到了二长老这里,却成了第一人,这不是为她拉仇恨么!
慕烟华上前一步,对着二长老行了一礼,淡淡笑道,“二长老过奖了,有兄长在前,烟华愧不敢当。”
“哼!”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冷哼。
慕烟华循声望去,果然见着七八名年轻子弟中,领头的那名女子不闪不避,唇边冷笑还未来得及收起。
慕心凌,二长老的独生女儿。
“慕心凌?”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想落她面子,就要有被她扒了里子的觉悟,“你是对我、还是对兄长有意见?”
☆、第53章不服来战
“心凌,”
二长老拉下脸来,怒瞪了慕心凌一眼,喝道,“你年长烟华许多,不思爱护幼妹,这阴阳怪气的是个什么意思,还不快跟着烟华道歉,”
慕烟华凉凉地扫了二长老一眼,心底止不住冷笑。
看似劝阻,确定不是火上浇油,
“我就是不服,”慕心凌面色更沉,倔强地仰起头,抬手一指慕烟华,“她何德何能,敢称慕家年轻一辈第一人?论修为、论资历、论能力,我都胜过她许多,凭什么要屈居她之下?倘若落雪大哥仍在族中,那第一的名头由他拿去,自然名副其实合情合理。可惜他拜师沧浪剑派,甚至一整年都见不到一面,哪里有时间精力挑起这个担子!”
“心凌小姐所言极是!”慕心凌话音刚落,边上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立时接口道,“烟华小姐虽则天资上佳,毕竟年岁尚幼,修为境界比不上心凌小姐多矣。这年轻一辈第一人之称,还需心凌小姐来当!”
“心凌小姐领导咱们,大伙儿都心服口服!”
“对对!心凌小姐已是炼气境大圆满,烟华小姐远远不及!”
除了个别低垂着头沉默不语,剩下的三四名年轻子弟纷纷出言,对着慕心凌极为推崇。
慕心凌唇边挂着冷笑,斜睨了慕烟华一眼,直挺挺立在原地,没有再开口。
“住口!一个一个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二长老凌厉的视线一一扫过,哼道,“家主面前,如何有你们说话的份儿!”
慕心凌怡然不惧,对着慕云鹤行了一礼:“家主历来公正,绝不会因着事关慕烟华便有意偏袒,心凌信得过!”
刚刚被慕烟华诸多言语刺激到,慕云鹤现下再瞧二长老父女一唱一和,不由地心底窝火,随意摆了摆手,淡淡道:“年轻一辈的事情,你们自行解决便是。只有一样,切磋较技可以,暗下杀手害人性命万万不许!”
真当炼气境大圆满便可同辈无敌?未免太将自个儿当回事!
慕云鹤对着族人极为宽厚,不代表他真个不介意有人日日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子。这二长老趁着慕落雪不在,慕烟华尚未长成,自认为有个好女儿,气焰嚣张肆意跋扈,不借着今日机会给他来个迎头痛击,他就不知道收敛一二。
慕烟华炼气境第三重天之时,便能在炼气境大圆满手下支撑不败,如今修为跟着慕心凌一般无二,皆为炼气境大圆满。慕云鹤有十足的把握相信,慕心凌绝对不可能是慕烟华的对手。
二长老霍然转向慕云鹤,似是有些不信自己听到的。
慕心凌却没想那么多,这般轻易得到慕云鹤的允诺,已是让她昏了头:“心凌为长,自当让着烟华妹妹——我并非要跟着烟华妹妹争什么,实是现下慕家年轻一辈各自为政,形同一盘散沙,我自忖还有些能力,当仁不让为家族出力,必然要有我一份!”
“烟华妹妹,我看你不是我的对手,不如就此认输可好?”慕心凌转向慕烟华,佯装关心地道,“我实不愿与你动手,毕竟刀剑无眼,万一一时收势不及,伤着烟华妹妹,那便当真是我的罪过了。”
慕烟华环视了一周,迈开步子向着慕心凌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慕烟华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稳当,每一步迈出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落地无声,却似每一步都落在慕心凌心头。
七八步的距离眨眼便过,慕烟华在慕心凌身前驻足。因着身量的关系,微仰着头与她对视。
“噗通!噗通!噗通!”
慕心凌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响彻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只觉得慕烟华乌黑的眸子里隐藏着什么,像是要将她整个灵魂吸进去。
“嗤!”慕烟华忽而嗤笑了一声,“倘若兄长在家,慕家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名号便是他?”
慕心凌下意识地放轻呼吸,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你修为境界高于我,你应该代替兄长,带领慕家一众小辈?”
慕烟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地传入慕心凌耳际。慕心凌眼神呆滞,再次点了点头。
“你年逾二十,修为不过炼气境大圆满,何德何能代替兄长!”慕烟华神色平淡,将慕心凌早先所言原样还了回去。
慕心凌比慕落雪还大上一些,当年跟着慕落雪一道参加沧浪剑派入门测试,在最后一关被人刷了下来。慕心凌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回到家族痛定思痛,修炼愈发刻苦努力,多年来进阶不算慢。除了慕烟华、慕落雪之外,确实是现下慕家年轻一辈第一人。
可惜她的好运同样到此为止。
倘若事情跟着上辈子一般发展,慕心凌至死都卡在炼气境大圆满。
慕烟华移开视线,转向方才为慕心凌说话的几人:“你们呢?你们何德何能,能代表所有人?还‘大伙儿都心服口服’!”退开两步,目光锁定慕心凌一行,“既是属于兄长的东西,便容不得旁人染指!谁要是不服气,只管上来掂量掂量,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名号,今日我还就收下了!”
“慕心凌,半月后年末大比,敢不敢来战!”
敢不敢来战!
慕心凌耳边一阵轰鸣,整个人身上一轻,凝滞的思维开始重新转动。
怎么回事!
难道她居然被慕烟华气势所慑,半点反应不及?
不!绝不可能!
慕烟华才几岁,怎可能有这般实力?
上一回迷踪岭试炼,她不过练气境第三重天。不过时隔数月,今日再看已是炼气境第六重天。
这晋升的速度果然远非常人可比!
或许不用两年,她便会轻松赶上来,像慕落雪那般突破至先天境。
但绝不是现在!现在的她还太嫩!
“怎么不敢!”慕心凌眼神逐渐凌厉起来,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嫉妒,“便让你再逍遥半月——到时候你输了,就要亲口承认我的地位!”
慕烟华略一挑眉:“你若赢了我,自然一切好说。要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我会输?”慕心凌冷笑摇头,“我怎可能输给你!”
慕烟华拢了拢衣袖,淡淡道:“天有不测风云,尚未发生的事谁敢妄下断言?我看还是事先说清的好。”
慕心凌哼了一声:“我输了就向你道歉,承认我慕心凌不如你们兄妹!”
慕烟华点了点头,瞧了二长老一眼,再次看向慕心凌:“一言为定?”
二长老心头狠狠一震,忽而有一种跳出来阻止慕心凌的冲动,嘴巴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慕心凌已是重重颔首:“一言为定!”
慕烟华转向慕云鹤、二长老:“还请父亲、二长老做个见证。”
慕云鹤、二长老一同点头应下。
出了慕心凌挑衅、慕烟华约战之事,二长老本是应该高兴,思及慕烟华前后看过来的两眼,不知怎的竟开始不安起来,也没了多做停留的兴致。
将巡视矿脉之事简单交代了,二长老便跟着慕云鹤提出告辞,领着慕心凌一行匆匆离开。
早在二长老到来前,慕烟华想说的已是说完,这会儿却是心生退意。
“烟华跟着心凌赌斗,不知可有把握?”慕云鹤顿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慕烟华自信一笑:“以炼气境第六重天的修为,我便可轻松胜之。”
慕云鹤心中一松,任由慕烟华转身而走,迈出房门。
直至慕烟华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慕云鹤才收回视线,伸手捏了捏藏于袖袋里、装着慕烟华大部分收获的芥子袋,禁不住思潮翻滚。
原地站了许久,慕云鹤腾身而起,身形一闪已出了屋子,往慕家建筑群深处掠去。
与此同时,慕烟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离家数月而归,屋子里依然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好似根本没有离开过一般。
将大角、二角拎出来放在桌子上,红灵自动从衣袖里滚了出来,冲着慕烟华“啾啾”轻鸣。
慕烟华取出一枚下品灵石,递到红灵近前,看着它整个吞下。
大角、二角左右摇晃着脑袋,尺长的身躯一圈一圈卷成一团,眼巴巴瞧着慕烟华,“嘶嘶”诉苦:“小主人,饿!”
慕烟华莞尔一笑,安抚道:“我已让人送新鲜的血食来,很快就到。”
这一路回来,大角、二角每日都要吃掉大量血食,好在它们不挑食,多半时候会自己出去觅食,倒没什么麻烦。
关于吞吃活人一事,慕烟华已跟着它们谈过,勒令它们无故绝不可伤人性命。
“大角、二角,之前吞到肚里那些东西,怎么来的你们知道么?”
大角、二角异口同声:“都是老主人的,老主人说全部留给小主人玩儿!”
慕烟华再问:“老主人从哪里得来?”
“老主人喜欢清静,不喜欢被人打扰。”大角脑袋一点一点,似是马上要睡着,“那地儿老主人住着,却常常有人闯进来,要打要杀。老主人一生气,就将他们都杀了,东西留了下来。”
二角不停点着头,附和道:“就是这样,小主人。”
慕烟华听着,倒不觉得如何意外,反是对那老主人的好奇又添一分。好奇归好奇,轻易却不会去碰触。
“啾啾!啾啾啾!”
红灵吞了一块下品灵石,一个蹦跳跃入慕烟华怀里,直往她挂在腰间的芥子袋去。
☆、第54章再见
芥子袋上留着慕烟华神魂印记,红灵不停在外面转着圈,却不得其门而入。
慕烟华摘下芥子袋,再次从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递到红灵近前。红灵看也不看,径直冲着慕烟华“啾啾”轻鸣,作势要钻进芥子袋里。
“你这是做什么,”
慕烟华将红灵抓在掌中,递上一枚中品灵石、一枚上品灵石。
红灵着急地蹦跳着,对着灵石全无兴趣。
大角恹恹地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开口,“小主人,你芥子袋中有没有带着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慕烟华轻皱起眉,忽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念一转,一块孩童拳头大的黑石头出现在手心。
“啾啾!啾啾啾!”
红灵立时兴奋起来,身上金红色光芒一涨,倏然悬浮在慕烟华眼前,不停地催促着。
果然是这古怪黑石头!
当日在望海城荒野之地,季昌兄弟跟着那中年摊主冲突,她得到红灵提醒,这才想法将其收入囊中。之后进秘境,收大角、二角,偶遇于瀚、老佘,斩杀李向阳,紧接着出得秘境,历经月夜逃杀,又急着回归家族,倒是将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要不是此刻红灵自己跳出来,她怎么都不会想起芥子袋中还有这东西。
慕烟华细细打量了掌中的黑石头一眼,终是放弃追根究底的打算,将之轻轻搁到桌面。
说来也奇怪,上一回为了这几块黑石头,红灵已是能够通过跟着她的联系,向她简单地传达某些信息,否则她亦不会去注意那中年摊主几块压着油纸的石头。
那一次后,红灵又变回了蒙昧的样子,好似先前开启灵智的瞬间只是错觉。
红灵猛地向前一扑,“啪”的一声轻响,整个贴在了黑石头上。黑石头比红灵大不少,两个靠在一起,体型形成强烈的对比。
“啾——!”
红灵两根触须快速颤动着,原本浑圆好似一颗红珠子,这会儿慢慢向四周拉伸。
越来越扁,越来越薄,逐渐朝着整个黑石头包裹收拢。
慕烟华惊奇地瞧着红灵动作,连着大角、二角都围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红灵看。
随着时间的推移,红灵成功变成一张半透明的薄膜,其上极细的金色丝线隐约可见,互相勾连着形成一幅繁复的图案,将黑石头裹在里面,不留一丝空隙。
这……真的吞下了?
“这红珠子傻了!连石头都吞——”大角“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直愣愣地转向慕烟华,“小主人,它不会吃坏肚子吧?”
二角视线不离红灵,狠狠吸了吸口水,两眼放光:“你才傻了!我看那根本不是石头!小主人还有没有?也给我一块尝尝。”
大角直愣愣地转回来:“分明是一块黑石头!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还喜欢吃石头?”
慕烟华扫了大角、二角一眼,将剩下的三块黑石头拿出来,一一摆在桌子上。
二角飞快上前,两只前爪捧起其中一块,急急塞进口中用力一咬。
“嗷——!”
二角惨嚎一声,那块黑石头被远远抛飞出去,捂着嘴巴的爪子放下来,掉下半颗断裂的尖牙。
“……哈!哈哈哈!”大角浑身抖动着,软绵绵地倒在桌子上,笑得直打滚。
红灵身上吞吐着金红色光芒,明明暗暗闪烁不定。忽而光芒猛地一暗,重新变回红珠子模样,整个弹飞出来,“吧嗒”一声落在地上,往前滚了不知多少圈,直到撞到墙壁才堪堪停下。
黑石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红灵所做一切都是无用功。
“石、石头怎……么能吃!活……该!”大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绿豆大的眼睛里滚出大颗泪珠,“你们两个蠢、蠢货!”
方才那狠狠一咬,二角没有将黑石头咬碎,反而差点碎了一口钢牙,其中一颗牙齿更是直接断开,心底正窝火着,哪里容得大角接二连三嘲笑?当下朝着大角扑上去,连抓带咬纠缠在一起。
红灵摔得晕晕乎乎,半晌没有动静。慕烟华正要起身过去,却见它摇摇晃晃腾空而起,眨眼到了身前,“嗖”的一声钻进衣袖,紧紧贴上手腕再也不动了。
慕烟华拢了拢袖子,看了大角、二角一眼,伸手抓起一块黑石头,探出灵识一寸一寸查看。
红灵生吞灵石不在话下,二角锋锐的牙齿更是坚固无比,咬合之力何止万斤?倘若只是普通的石头,早已被咬得粉碎。红灵不必多言,自孵化以来就多有神异;二角血脉纯净,跟着大角两个困在秘境多年,凭着吞噬阴阳之气苦苦支撑,肉身锻炼得极为强大。虽则体内空虚,真气消耗得干干净净,经过这些日子的恢复,修为已是超过了慕烟华。
现下这两个都吃了亏,对着黑石头完全没有办法,倒是让慕烟华肯定了,她花费区区二十枚下品灵石得到的黑石头,确实隐藏未知的秘密。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慕烟华查探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无法瞧出一丝端倪。
“烟华小姐!”
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屋外传来清晰的叩门声。
慕烟华将黑石头全部收回芥子袋,站起身来:“进来。”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落了一地灿烂的日光。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迈进屋里向前两步,便静静立在了原地:“烟华小姐,你要的新鲜肉食已到了,要送进来么?”
“不用了,放在院子里便好。”慕烟华抬眼望去,发觉来人有些眼熟,一时又喊不出名字。
应当不是慕家子弟,而是慕家对外招收的人员。
一个家族要发展壮大,单单依靠自己自然不可能。跟着绝大多数家族一般,除了慕家本身的族人之外,还有许多外姓之人。他们加入慕家,享受着慕家提供的资源,同样需要为慕家出力。
青云堂的掌事孙庆是,眼前这个少年亦是。
慕烟华收回视线,往门口行去:“肉食在何处?带我去。”
“烟华小姐,请随我来。”那少年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在前头带路。
慕烟华跟着那少年,一前一后走出屋子,一眼便瞧见院子靠边的地方摆着两个大木桶,里面装着满满的新鲜肉块,隐约还可闻到血腥之气。
“烟华小姐,这是今早刚猎到的一头地熊,不知可能合用?”
慕烟华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而一红一篮两道流光从屋内冲出来,瞬间落入木桶里。
正是大角、二角。
那少年吓了一跳,待看清大角、二角模样,长出一口气:“烟华小姐,这、这是你的宠兽?原来要肉食是——”
说话间,大角、二角已将两大桶新鲜肉食连皮带骨全部吞下,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掠回慕烟华近前,挺着溜圆的肚子,懒洋洋地回到袖袋里。
“它们挺满意。”慕烟华淡淡一笑,转向那少年,“这木桶你带回去,以后每三日便送一次肉食过来。”
那少年的视线本随着大角、二角动作,呆呆瞧着慕烟华的袖子,这会儿忙忙移开,点头道:“烟华小姐放心,我都记下了。”
送走了少年,慕烟华重新回到屋里。
刚想取出黑石头再行研究一二,眼前一晃已是意识离体,又一次站在了白玉楼之前。
有了一次经历,慕烟华熟门熟路一步迈了进去。
浓郁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将慕烟华整个裹在里面,好似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说不出得舒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楼空间像是扩大了一丝。
白玉灵树仍是悬浮在虚空,散发着迷蒙的白色柔光,不时有一滴一滴半透明的银色液体滴落,进入下方白玉池。
白玉池中,那一滩灵液已经增加了不少。
自从白玉楼出现以来,每隔一二日,便会散出一道银光,碎成点点星芒,融入慕烟华皮肉经脉,增加肉身强度,温养经脉使其愈发宽阔坚韧,为她带来不少好处。
“上来。”萧焰清冷的语声传入耳际。
慕烟华再不耽搁,踏上白玉台阶,进了二楼玉室。
萧焰盘膝坐在蒲团上,一手执着黑子,另一手执着白子,白玉棋盘摆出的残局,跟着上一回相比早已大不相同。
黑、白二子接连落下,棋局形势一变再变。
慕烟华随意扫了一眼,出声问道:“寻我何事?”
“坐。”萧焰不再执子,抬眼向着慕烟华看过来,“上一回我让你过后寻我,你却一直不曾来。”
慕烟华几步上前,在萧焰对面的蒲团上坐了,略略挑了挑眉:“是关于混元经?”
萧焰轻轻颔首:“我知你定然感觉到了。”
慕烟华沉默不语。
混元真气超乎意料得强大,对她自身的负担同样远超先天一气诀。
现下她只混元经第一层第二个小境界,肉身强度还能勉强跟得上,等到日后境界提升,必然会出现不可避免的隐患。
即便萧焰不说,估摸着她也会辅修一门炼体功法。
慕烟华抿了抿唇,眸光沉沉:“所以?”
☆、第55章涅槃九变
“两个选择。”
萧焰看着慕烟华,语声没有半分起伏,“服用某些特定的天材地宝,或者修炼一门高明的锻体功法。”
慕烟华沉默了片刻,“倘若我选前者,”
“不同的阶段,要求的天材地宝亦不相同。初期倒是好办,不算什么稀罕东西,随着你境界日深,所需天材地宝自然越是珍贵。到了后期,有些甚至属于传说之物。”
“倘若我选后者,”
“同样两个选择。”萧焰似乎笑了一下,“我这里有两门锻体功法。一门困难些,修炼之时磨难重重,痛苦万分,修成后却能脱胎换骨,肉身成圣;一门简单些,以你如今的天资,短期内便可有所成效,配合前中期的混元经当没有问题——到了后期,你要再想其他办法,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选择修炼锻体功法。”慕烟华没有半分犹豫,亦没什么好犹豫,“困难的那门。”
“你确定?这一门功法自诞生以来,前后曾经被不少人得到,其中不乏惊才绝艳的天才人物、只手便可翻云覆雨的尊者大能,因着承受不住功法本身带来的痛苦,修成之人几乎没有。你若当真要修炼,需得做好生生痛死的准备。”
生生痛死么?
能比得过神魂每日被凌迟的痛苦?
萧焰这一解释,反而让慕烟华愈发坚定了修炼此门功法的决心。
天道酬勤。
同等条件下,付出越多自然收获越大。
只要能最大程度的提升实力,有多少磨难痛苦她都不惧。
“几乎没有,说明还是有人成功了,对不对?”慕烟华绷着脸,起身绕过白玉小几至萧焰身前,认认真真行了一礼,“请传授我那一门锻体功法。”
萧焰深深看过来一眼,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挥,一道无形气劲托起慕烟华:“无需如此,我不是平白教你。”顿了顿,又道,“你既有了决定,我便不再多言。你神魂强度有限,先传你此门功法前三层。”
话音刚落,已是一指朝着慕烟华眉心处点来。
慕烟华不闪不避,任由这一指落下。
一道柔和白光倏然钻入意识海,朝着流光溢彩的神魂而去。
意识一阵恍惚,慕烟华回到了本体,神魂之中鼓鼓胀胀,一下子增加了很多东西。
慕烟华睁开眼来,瞬间眸底的迷茫散去,恢复了以往的清明。
萧焰所传授的锻体功法名为涅槃九变,一共分为九层,每一层将完成一次蜕变,每一次蜕变都会给肉身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下慕烟华得到的是前面三层,能毫无阻碍查看感悟的只有第一层,也就是第一变。剩余的两层功法内容隐藏在第一层之后,好似笼罩着厚厚的纱衣,仅能瞧见若有若无的只字片语。
如若勉强去看,就会觉得头疼欲裂,直欲昏厥。
心知这是修为不够所致,慕烟华不再强求,开始仔细参悟涅槃九变第一层的功法。
最低先天境第一重天方可修炼,这一点倒是符合。入门不算难,却需要药浴跟着涅盘丹相配合。
药浴所需灵药三十六样,涅盘丹所需灵药同样是三十六样,除了其中三五样较为珍贵难得,余下的都是常见之物,慕家药房便可轻易寻到。
灵药不成问题,药浴与涅盘丹却是难了。
慕烟华不会炼药,更不会炼丹。
慕家没有丹师,整一个黄沙城都极少见着丹师出现。
慕云鹤当初给慕烟华准备的丹药,皆是从黄沙城唯一一家出售丹药的店铺购买得来。
店铺名为药斋,挂在玲珑阁名下。
想起玲珑阁,慕烟华便记起那一回对阵王潇潇,后来出现的那一名神秘年轻男子,以及那一枚硬塞过来的银色令牌。
怎么办?
慕烟华紧紧皱着眉,着实犯了难。
纵然可通过药斋寻到丹师,那丹师又答应帮忙,如何能将药浴与涅槃丹的方子交出去?
倘若没有药浴、涅槃丹这两样,涅槃九变岂不是成了摆设!
或许……萧焰有办法?
刚一思及萧焰,便听得他清冷的语声传来:“你自去准备灵药,其他可交予我。”
慕烟华闻言一喜,心下不由地一松:“如此,便多谢你。”
“无妨。你实力越强,于我亦越有好处。”萧焰的语声似乎轻快了一丝,“小心些,别让人看出什么来。”
慕烟华应了一声,暗道这一门涅槃九变功法怕是非同小可,否则萧焰绝不会这般慎重提醒。
研究涅槃九变第一层功法,慕烟华仿佛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很快昼去夜来,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慕烟华起身披衣,推门到了院中。
惊月剑在手,缓缓地施展了几回基础剑法,再将春风化雨、叠浪斩、漫天花雨一一使来。
慕烟华身周时而和风细雨,时而电闪雷鸣,时而海潮滚滚,时而寒梅初绽,剑气森森,杀机隐隐,变化万千。
“嗤!”
剑势蓦地一滞,剑尖一点寒芒大盛,化作一头狰狞的巨狼。
巨狼一身银色毛发,四肢迈开做前扑状,狼吻大张,目露凶光,头顶生着一根螺旋样的独角。
混元经第一层第一个小境界,一元境附带的秘技,贪狼。
慕烟华用惊月剑使来,却是成了一招剑技。
巨狼仰天长啸,滚滚气浪向着四周席卷,忽而摇晃了几下,轰然破碎开来。
惊月剑接连长鸣,“嗡嗡”之声不绝。
还是不行。
慕烟华并不如何失望,抬眼瞧了一眼天色,收剑归鞘往院子外行去。
这一式贪狼,慕烟华已是感悟多日,虽则有着紫色符箓相助,仍是进展甚微,总觉得缺少些什么,从未成功施展出来过。
慕家药房位于青云堂北侧,平日去的人不多。慕烟华到的时候,药房管事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两名童子拿着笤帚抹布打扫着卫生。
“烟、烟华……小姐!”两名童子惊得呆立原地,忘记了反应,“您、您怎么来了?”
“我来寻江叔。”慕烟华笑着点了点头,越过两名童子往里走。
那管事听到动静,搁下手中的毛笔,向着门口处望过来:“哎哟!这不是烟华么?来来来,快进来,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地儿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江叔可别赶我出去。”慕烟华几步到了慕江近前,行了一礼道,“江叔近来可还好?”
“老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只管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慕江连连摆手,笑容满面地打量着慕烟华,“烟华修为大有长进,过不得过久,便要赶上我老头子了。”
慕烟华佯装生气:“江叔比着父亲还小上几岁,哪里就老了?我这点子微末本事,要赶上江叔还早着,可不是逗我玩儿?”
“你呀、你呀!”慕江指着慕烟华,哈哈大笑,“来说说,寻江叔有何事,但凡江叔能做主的,都给你办了!”
“谢谢江叔!来江叔这里,自然是为了灵药。”慕烟华展颜而笑,一连报出二十余种灵药的名字,或可养气温脉,或能止血疗伤,都是平日里可能会用到的,“这几样灵药,江叔这里都有吧?”
慕江果然没有丝毫怀疑,喊过两名童子,将慕烟华要求的灵药一一取出,包成几个小包,递到慕烟华眼前。
慕烟华接过来,跟着慕江道了一声谢,又谈笑几句,便告辞离开。
将裹着灵药的小包收进芥子袋,慕烟华辨了辨方向,往大门处行去。
一路顺利出了慕家,汇入街道人群中。
慕烟华悄无声息地施展易骨之术,将五官线条稍稍改变,稚嫩的脸瞬间变得成熟许多,便是极为熟悉的人瞧见了,一时之间也不敢认。
穿行在大街小巷、店铺小摊,慕烟华共分十余次,添加进不少无用的灵药,将药浴与涅槃丹所需的绝大部分灵药买齐。
黄精果与紫檀草,虽则价钱高些,平日里总有人出售,今日不知怎么竟是一直不曾见着。
找到了!
慕烟华快走两步,分开人群到了一个摊位前。
那七八株弯弯曲曲,像是干枯的草根,整个呈现出深紫色的便是紫檀草。
“这些紫檀草怎么卖?”
摊主是个瞧着年过六十的老汉,抬起眼来看了慕烟华一眼,竖起食指:“一百枚下品灵石。”
“一百枚?”有些贵了。
慕烟华扒拉着几株紫檀草:“九十枚如何?”
那老汉眼皮耷拉下来,不再看慕烟华,双手环胸背靠着墙壁,似是睡了过去。
慕烟华取出一百枚下品灵石搁下,收起紫檀草转身就走。
摊位上逛了一圈,黄精果依然不见踪影,慕烟华打算先行回去,明日再来瞧瞧。
渐渐离了热闹的市集,慕烟华行过一个巷子口,身子一顿停下了脚步。
幽深的小巷子里,一人双手抱头,蜷缩在墙角,十余名年轻男子围着他拳打脚踢,口中喝骂不停。
☆、第56章傀儡
“李华,你怎么不去死,”
“佳佳小姐死了,瑶瑶小姐也死了,王、李两家那么多人,只有你还活着,你跟那凶手什么关系,为何独独放过你,”
“猪猡兽一样的东西,你有何资格留在李家,滚,滚蛋,”
“滚,滚出李家,滚出黄沙城!别让我们再看到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打死为止!”
李华紧紧咬着牙,任由无数拳头大脚落在身上,硬是一声不吭。
慕烟华背靠着墙壁,双手环胸站在巷子口,凉凉地出声道:“王、李两家的小一辈,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出息,窝里斗都闹到大街上来了?”
“谁?谁在那里?”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拳脚,恶狠狠朝着慕烟华望过来。
“哪里来的狂徒,在黄沙城这一片地上,敢管我王、李两家的闲事?”
慕烟华站直身子,逆着光,一步一步深入小巷子里:“王、李两家?当真好大的名头!倘若王鸿羽、李,,亲来,我倒愿意给上一分薄面。”
“你是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直呼两位家主名姓!”
“大胆!敢侮辱我们两家——兄弟们!上!联手做了她!”
慕烟华唇角噙着一丝冷笑,瞧着眼前十余人摩拳擦掌,毫无章法地向她扑过来。
乌合之众!
修为最高不过炼气境第三重天,大部分都还在淬体境,慕烟华根本无需拔剑,这些人也没有资格让她动用惊月剑。
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虚无的光影,一双肉掌犹如穿花蝴蝶,带起掌影重重,每一掌都不落空。
清晰的骨裂声接二连三响起,殷红的血花当空绽放。
无人是慕烟华一合之敌。
眨眼工夫,十余人纷纷惨叫着,以比着方才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落在地上,呻|吟之声不绝于耳。
慕烟华冷眼看过去:“滚!”
昨日才归家,慕烟华不想给慕云鹤、慕家招惹麻烦,这些人便不好直接杀了。
“你、你等着!”
众人在地上躺了半晌,恢复了些力气,互相搀扶着撑起身子,看向慕烟华的眼神隐藏着惧怕,却不愿就此败走,声色俱厉地放着狠话。
“有本事不要走!等我王、李两家之人到来,便是你的死期!”
慕烟华上前一步,勾唇一笑:“我等着。”
“你、你……我们走!”
伤轻些的拖着伤重的,哆哆嗦嗦地越过慕烟华身边,唯恐少生了两条腿,瞬间一哄而散,逃得一干二净。
李华蜷缩在墙角,衣上满是凌乱的脚印,混杂着点点暗红血渍。
发带早不知去了何处,长发披散下来,上面还沾着不少尘土,瞧着极为狼狈。
慕烟华立在他身前,拧着眉冷声开口:“起来!一群无用的废物,竟将你打成这样,你炼气境第七重天的修为是假的不成!”
红灵“啾啾”两声轻鸣,从衣袖中探出身来,悬浮着落在慕烟华左肩,金红色光华一明一灭。
这光华极为怪异,没有向着四周围扩散,全部凝成了一束,往李华头顶落去。
李华缓缓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瞧着慕烟华。
短短时日未见,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完全变了样。面色灰白,形容枯槁,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金红色光华笼着头顶,李华眉心处渐渐显出来一个血红的印记。
血色丝线勾连,形成奇怪的图案,一闪即逝。
金红色光华被红灵敛起,李华眸底开始恢复清明。
“主、主……人!”
挣扎着起身,李华一抹嘴边的血迹,双膝着地跪在慕烟华身前,垂下了脑袋。
慕烟华轻轻触摸着红灵,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先起身,随我过来。”
望海城荒野之地,偷袭击杀王、李两家小一辈之时,红灵便在李华身上做了手脚。慕烟华对此早有猜测,待得谜底最终揭晓,仍是觉得万分不可思议。
回想起红灵两次大发神威,一次吞噬了极品宝器桃花迷障,另一次吞噬了整一个火毒蝎族群,连着先天境的火毒蝎王都未能幸免。
这两者看似毫不相关,却有一个共同点。
桃花迷障直接攻击人神魂,迷人心智,惑人心神;普通火毒蝎基本没有智力,全靠蝎王以神魂相连指挥作战。
都跟着神魂有些联系。
红灵与她血肉相连,而被红灵光芒击中的李华,似乎被直接控制了神魂,成了一个拥有独立思想的傀儡。
现下再看李华,只需稍一动念,便可决定他的生死,比之前明显了无数倍。
倘若这种能力可以一直持续,并且没有任何限制地接连使用,将会极为可怕可怖。
红灵蒙昧懵懂,对着李华之事完全属于机缘巧合,那一次之后更是损耗极大,几乎要失去声息一般。
慕烟华不知究竟如何,想来以红灵此刻本事,控制李华已是极限,再来第二人多半不可能。
千思万绪,总算拼凑出些许信息,慕烟华默默转身而走。
李华恭敬地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上慕烟华,没有半分犹豫踟蹰。
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小巷子,慕烟华避开人群,领着李华到了一处隐秘角落,停下了脚步。
“李华。”慕烟华转过身来,面对着李华,“你这是怎么回事,说来我听听。”
“是,主人。”
李华低眉敛目,束手而立,恭敬道,“王、李两家望海城荒野一行,除了我与王思贤长老两人,其余全军覆没。回到家族之后,两家上下震怒,我被逐出本家沦为旁系,王长老夺去长老之位,外放看守矿脉二十年。我双亲皆在六年前亡故,同一脉的族人见我被家主厌弃,深怕我连累他们,个个对我避之如蛇蝎。”
王、李两家小一辈只剩下一个李华,反而让他侥幸逃过了一劫,免去了未能护住王佳佳的罪责。
连着李向阳、王思贤都吃了亏,如何能指望李华一个小辈出力不是?
这些慕烟华全部不敢兴趣,让她在意的是李华提到的某个时间。
“六年前?”慕云鹤早先所言还清晰在耳,“可是那阴风谷秘境一役?”
李华点了点头:“当年他们随着家主一行,双双进了阴风谷,却再也不曾归来。”
慕烟华肃着脸,轻抿着唇:“六年前阴风谷秘境,王、李两家死伤超过半数,你可知为何损失如此惨重?”
李华凝神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家主只道死伤之人皆是在秘境中遇险,运道不好误入必死之地,为家族繁荣献身,死得其所。”
慕烟华沉默半晌,再问:“你仔细想想,果真没有其他?”
李华紧拧着眉,半晌后仍是摇头:“莫非此事另有玄虚,我双亲之死并不单纯?”
“这我不能肯定。你先回去,倘若有机会,便为我查探下当年之事。”顿了顿,慕烟华又道,“日后李、王两家有什么动静,你多注意些,有消息可联系我。”
李华这一颗现成的钉子,慕烟华用起来不会有丝毫不自在。有了那一丝神魂联系在,她随时随地都能寻到李华,而只要她愿意,李华亦能够轻易寻到她。
“主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李华对着慕烟华行了一礼,正要转身离去,忽而顿住脚步,犹豫着道,“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烟华神色一厉:“有何不能讲?”
“此事我也是无意撞见,倒并非关乎王、李两家,而是跟着慕家有关。”
“跟慕家有关?”慕烟华怔了一怔,瞧了全无异色的李华一眼,暗道他怕是没有认出她来,否则怎可能这般轻松,当下也不戳破,“说来听听无妨。”
“慕家二长老与李家旁系一女有染,两人往来已有数年,三年前育有一子。每隔一段时间,慕家二长老就会偷偷去看望他们,家主利用此事相胁,迫得二长老不得不跟他合作,通报慕家诸多秘密。”
“二长老!他怎么敢!”慕烟华眸底暗潮翻滚,一字一顿道,“怪不得、怪不得啊!李家主当真好手段!”
原本慕烟华以为,二长老只是私心过重,对家族还是衷心的,想不到在这里等着!
王鸿羽的狠辣跋扈流于表面,不声不响的李家主才是噬人的毒蛇。
这一番无论二长老最初是自愿还是遭人陷害,慕烟华都不想多管。他与李家女暗通曲款是事实,跟着她有了孩子是事实,出卖慕家利益更是事实!
“下一回慕二长老再出现,记得通知我,我好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慕烟华微眯起眼,笑得极为柔和,“这儿子都三岁了,怎还能藏着掖着,也该见过众多叔叔伯伯不是?”
李华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地道:“主人,你、你……”
慕烟华转向李华:“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李华连连摇头,惊得面色青白,眸底隐显惶然,深深垂下头去。
许久没有听得慕烟华出声,李华慢慢抬起头来,却见眼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影?
☆、第57章完虐
没有寻到黄精果,却意外遇上李华,发现了红灵的些许秘密,得知二长老跟着李家的龌龊,慕烟华亦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思,当下解除易骨之术,回转家中。
刚至慕家大门口,便见一人正四下张望,看到她后几步迎了上来。
“烟华,你可回来了,让我好等。”满脸急色的少年额上全是汗,向着慕烟华身后看去,“慕宏、慕言外出寻你,你们不曾遇上,”
“倒是未见,大约是走岔了。”慕烟华不由提起心来,“怎么了,元浩?寻我何事?”
慕元浩抹了一把额头:“家主吩咐我在此等候,见着你归来便让你立刻前去议事堂。家主、祖父、二长老、三长老他们都到了,心凌堂姐、非炀堂兄也在,就等你了。”
慕烟华略一挑眉:“七长老回来了?”
“跟着非炀堂兄一道回来的。”慕元浩点了点头,“今早刚到不久,一回来便被家主召去了议事堂。”
慕烟华轻轻颔首,向着慕元浩道了一声谢,往正殿议事堂赶去。
议事堂房门大开着,两侧分别站着四名护卫,腰挎长刀目不斜视。发现慕烟华到来,极快地扫过来一眼,便放了她进去。
慕云鹤坐于主位,接下来依次是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五长老与七长老。慕家明面上统共七位先天境的长老,除了四长老、六长老闭关寻求修为上的突破,其他长老都在这里了。
慕心凌跟着另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静静立在几位长老下首。
果然是慕非炀。
迷踪岭试炼之后便没有再见着他,依稀听说是修为即将突破,随着他父亲七长老外出历练,现下瞧着竟是连升两级,同样已是炼气境大圆满。
慕心凌一向标榜年轻一辈中,她为除慕落雪之外第一人。这一回慕非炀归来,慕心凌得知他后来居上,不知作何感想。
慕烟华下意识地朝慕心凌望过去,正对上她满含着冷嘲的视线。
“烟华妹妹,你来了真是太好了!这儿就数你架子最大,明明年岁最小——”
大长老一眼淡淡地瞥过来,慕心凌面上表情一滞,像是被忽然掐住了脖子一般,语声戛然而止。
在场所有人里,大长老年纪最大,修为也是最高,先天境大圆满滞留多年,只差一步便可突破至筑基境。瞧着六十余岁的老者,鹤发童颜,身形颀长,眉眼间带着孤冷,不拘言笑。
慕云鹤比着大长老还要低上一辈,照着辈分需得称呼一声族叔。
“心凌!住嘴!”二长老察觉到气氛不对,立时出声道,“还不向家主、向诸位长老认错!”
慕心凌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终是垂下头:“心凌无状,请家主、诸位长老勿怪。”
大长老收回视线,双手拢在袖子里,背靠着椅背,轻轻合上双目,没有出声。
慕云鹤摆了摆手:“无妨。事发忽然,不知者不怪。”
可不是么?她一早出了门,慕云鹤临时相召,通知的人找不到她,她会知道才奇怪了。
慕烟华环视了一周,眸光在慕云鹤身上停了停,迈步走上前去。
“烟华迟来,劳众位长辈等候,实在不该,万望莫怪。”
“烟华快过来,让我瞧瞧。”
五长老是七位长老中唯一一名女性,瞧着约摸三十余岁,一身胭脂红长裙,外罩轻薄的银色纱衣,云鬓上簪着一朵巴掌大的芍药,整个人透着一种怒放的张扬娇媚。
她展眉笑着,朝着慕烟华招手:“一段时间未见,烟华竟是这般大了。听说前些日子独自出门了?你那父亲真是乱来,你才多少岁,亏他能如此心安理得!”
慕烟华先向慕云鹤行了一礼,再跟着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打过招呼,这才依言行至五长老身前:“五长老。烟华多时不见您,倒是挂念得很。”
五长老以手掩唇,轻笑出声:“要真个念着我,便随我一道修炼可好?”
“若得闲暇,自然要打扰五长老,只怕您到时嫌我烦。”慕烟华笑眯眯地答了一句,转向七长老与慕非炀,“七长老、非炀哥。”
七长老笑着点点头,打量着慕烟华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赞赏。
慕非炀冲着慕烟华眨了眨眼,轻声应道:“烟华妹妹。”
五长老轻哼了一声,笑骂道:“人小鬼大,心眼儿却是不少!”
“老五!”大长老睁开眼来,扫了五长老一眼,之后看向慕云鹤,“既然人都到齐了,便开始吧。”
慕云鹤颔首,站起身来道:“这一回召集诸位,是有一件事要说。我黄沙城靠近沧浪剑派山门,自来便是沧浪剑派宗域,每年都要向其进奉灵石矿物、灵药妖核等物,以获取保护。进奉之物一向由慕、王、李三家共同筹措,是多是少全看三家三年一度的大比排名。现今三年时间已过,又到了三家大比时候,原是定于明年五月份进行,今早沧浪剑派传来消息,竟是提前到了半月之后。”
“我跟着大长老商量,欲要将家族年末大比提前,除去心凌、非炀、烟华三位,通过年末大比再选出两名年轻子弟,代表慕家参加此次三家大比。诸位长老意下如何?”
二长老、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纷纷点头赞同,慕烟华、慕心凌、慕非炀几人是没有话语权的,只静静地站着旁听。
“心凌、非炀、烟华。”慕云鹤转向三人,“三家大比由沧浪剑派来人主持,落雪他们不能参加,是胜是负全在你们身上,你们的任务并不轻。剩下的半个月里,但凡修炼中有何疑问,可直接寻诸位长老指点答疑,需要什么都可往青云堂孙掌事处申请。”
“可有异议?”
慕心凌冷冷瞥了慕烟华一眼,上前一步道:“家主,心凌有事相询。”
慕云鹤顿了一顿:“讲。”
慕心凌抬起眼来,直视慕云鹤:“听家主方才所言,心凌三人将参加三家大比,那家族年末大比呢?”
感受到慕心凌眸光中的质疑,慕云鹤心底微微有些不舒服,却还是解释道:“以你们三人如今的实力,参与家族年末大比意义不大,不如省下时间专心修炼,准备半月之后三家大比。”
“家主此言当真?”慕心凌摇摇头,抬手指向慕烟华,“并非心凌不信家主,实是昨日烟华妹妹跟着心凌约斗,定于家族年末大比一分胜负。此事于心凌意义重大,心凌不愿放弃,请恕心凌不能接受家主安排。”
慕烟华微眯着眼,瞧着慕心凌直指过来的食指,幽幽开口:“慕心凌,你这是在指责父亲公私不分,心存偏向,故意帮我免去年末大比,好避过跟你的比斗?”
慕心凌挑了挑眉,唇角勾着一抹讥笑:“难道不是?”
“慕心凌,你放肆!”大长老眉头微皱,转头看向二长老,“老二,你怎么教的孩子?”
“我……”
二长老还未出声,慕心凌已抢着道:“大长老,您执掌家规、主持法度,最是大公无私,莫非今日也要包庇慕烟华?就因为她是家主一脉?这不公平!我不服!”
“心凌!少说两句!”二长老沉声一喝,拼命向着慕心凌使眼色。
慕心凌状若未见,自顾自道:“大长老积威在身,家主位高权重,倘若有心偏袒慕烟华,心凌人小言微,无话可说,却休想心凌心服!”
“慕心凌,何必说些有的没的,你不过是想跟我斗上一场,我应你便是!”慕烟华神色不变,深深地看了二长老一眼,“索性择日不如撞日,请诸位长老见证,你我就在此地会上一会,如何?”
慕心凌,这可是你自作孽!
“如此甚好!”慕心凌眸色转深,“你放心,我定会手下留情,让你多撑上几招,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慕烟华淡淡回道:“我却不喜多费手脚,一招足矣。”
“一招足矣?不知天高地厚!”慕心凌无声笑着,转向慕云鹤、大长老,“请家主、诸位长老准许。”
三长老饶有兴致,五长老欲言又止,七长老作壁上观,大长老斜了二长老一眼,对着慕云鹤缓缓点头。慕云鹤看看慕烟华,又瞧了瞧慕心凌,出声道:“同族较技,胜负尚在其次,且不可因此伤了和气。秘技刀剑无眼,点到即止,谁敢故意伤人,严惩不贷!”
慕烟华、慕心凌齐齐应了一声,互相看了一眼,各自退后了三四步。
议事堂面积不小,慕烟华两人拉开架势,居然半点不显拥挤,完全不用担心会施展不开,束手束脚。
慕心凌执剑起势,长剑轻鸣,裹挟着凌厉风啸之声,化作一道雪亮剑芒,直刺慕烟华。
剑未至势先临,剑风撩起慕烟华额前长发,带着一丝疾风骤雨的意味。
竟是春风化雨剑!
慕烟华暗自摇头。在她面前施展春风化雨,真不是在自取其辱?
惊月剑出鞘,一剑毫无花俏地平平刺出,半分不差地刺入慕心凌剑势之内。
“叮!”
剑尖点在慕心凌长剑之上。
慕心凌只觉得一股大力汹涌而来,手臂一阵麻木,掌中一松,长剑直直滑落在地。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已是喉间一凉,触及一冰冷尖锐之物。
☆、第58章打脸
冰冷的杀气临身,慕心凌整张脸瞬间雪白,不见半点血色,瞳孔缩成针尖大。
那一双淡漠的黑眸望过来,不带丝毫感情。
会死,
慕烟华真的会杀了她,
这一个认知让慕心凌脑中一片空白,浑身被惊惧绝望紧紧包裹,身上像压着一座大山,几乎无法呼吸。
慕心凌好似一尾失水的鱼儿,微张的嘴巴一开一合,却根本没办法得到哪怕一丝新鲜空气。
一身真气完全失了作用。
凭什么,
不过炼气境第六重天,仗着有个家主的父亲,小小年纪目中无人,胆敢爬到她头上!
恍惚间,回到家族短短时间所见所闻,一一在慕心凌眼前浮现。
慕烟华!慕烟华!还是慕烟华!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也不知慕烟华施了什么妖术,竟然让一众年轻子弟推崇备至,张口闭口不离左右,俨然成了慕家年轻一辈领军人物。
这怎么可以?她绝不允许!
慕心凌素来心高气傲,当年跟着慕落雪一道参加沧浪剑派入门测试,满心以为万无一失,必然成为其中一员。不想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一度被她引为此生最大的耻辱。
慕落雪进了宗门,慕烟华年岁尚小,慕非炀跟她相比还差一筹,放眼慕家小一辈,再无能与她争锋之人。
慕心凌渐渐捡回自信,选择性地撇开慕落雪,将慕家年轻一辈第一人看做囊中之物。
哪知道临了临了,慕烟华再次在她脸上狠狠抽了一掌。
这一掌实在太狠太凶,甚至让她有些晕头转向。
莫非慕家兄妹真是她的克星不成?
父亲样样不比慕云鹤差,就因为慕临渊为上任家主,便毫不意外地在竞争中失败,不知被多少人暗中讥笑不自量力。
现下慕云鹤的子女又来打压她,他们父女这辈子当真只能是陪衬?
慕心凌眸底黑沉沉的,仿佛罩着一层黑雾,浓得化不开,面上表情开始扭曲起来:“慕烟华!你偷袭!这一回不作数!”
她错了!错得离谱!
不应该因着听闻旁人几句夸赞,明知慕烟华对着春风化雨剑感悟极深,一心想在慕烟华最得意的地方击败她,未料到反而给了她可趁之机!
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何其愚也!
倘若她施展威力最大的雷惊九天,哪里有慕烟华回手之地?
“呵!”慕烟华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收回惊月剑,退开两步,“你太不小心了,如若敌我交战,你已是人头落地——这偷袭的罪名可你好听,我是不敢领受的,莫说你要再战一回,横竖今日闲来无事,便是十回八回,但凡你有所求,我都奉陪到底。”
慕烟华一退开,慕心凌压力大减,眸中浓郁的黑雾凝结成冰,冷声开口:“如此最好!”
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慕烟华剑尖一挑,挑起落在地上的长剑,往慕心凌飞射而去:“接剑。”
慕心凌并不领情,长剑入手冷哼了一声,一身炼气境大圆满的真气高速运转,毫不吝惜地灌入掌中长剑。
不要以为只有慕烟华有个好父亲,修为不高早早有了宝器级别的兵刃,她所用的这柄长剑,亦是出自名家之手,不怕跟着慕烟华硬碰硬。
一丝一缕紫色光华凭空生出,萦绕着雪亮剑身,碰撞之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紫色光华渐盛,化作无数头发丝粗细的电光,除了少数往四周逸散,绝大部分向着中央靠拢,逐渐聚集在一处。
长剑轻颤着,嗡鸣之声不绝,似是有些不堪重负。
慕心凌狠狠咬着牙,拼命抽取着真气,势必要报方才一剑之仇。
玄品低级秘技雷惊九天,据说感悟至极处,真可引来九天之上的惊雷,所过之处一切轰杀成渣。以炼气境大圆满的境界,施展起来其实很勉强,慕心凌却管不了那么多。
是成是败在此一举,她不信慕烟华能破得了玄品秘技。
紫色电光收拢,三尺青锋终于成了一道婴儿胳膊粗的电龙,龙口怒张向着慕烟华呼啸而来,气势万钧。
蠢货!
惊月剑轻轻一抖,慕烟华仍是普普通通一招平刺,银色剑光似缓实快,点在电龙两眼之间。
剑诀是好剑诀,奈何施展之人半点不自知,生生糟蹋了这一门秘技,连着本身的三层威力都没有。
慕烟华两世修炼,眼光见识原就不是慕心凌可比,又有紫色符箓相助,凭着炼气境第六重天的真气,平平一剑至简至巧,正正刺中电龙最为脆弱的一点。
“咔嚓!”
紫色电龙半点挣扎都没有,似是戳破了一个虚幻的泡泡,整个破碎散开,细长的电蛇游移在虚空,慢慢消失不见。
慕心凌手腕一麻,长剑再次落地。
惊月剑不停,宛如一道虚影,没有带起丝毫风声,瞬间便至慕心凌眼前。
慕烟华没有再手下留情。
第一次点到即止已是顾全情义,谁让慕心凌这般输不起,不依不饶就算了,竟还出言耍赖,毫无悔改之色。她要是真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不给慕心凌点教训,岂不是人人都道她好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议事堂,惊月剑悄无声息地掠过慕心凌耳际,剑背狠狠地拍在她右颊。
一击得手,慕烟华收剑后退。
“啊——!”
慕心凌失声尖叫,整个人腾空而起,抛飞十几步之后重重着地。
“我、我……的脸……”
慕心凌只觉得右脸火辣辣的,又麻又木,摸上去肿了一大块,痛得她眼泪一下子迸了出来,沾湿了几缕散落的发丝。
瞧着果然极为狼狈。
羞耻!嫉恨!
慕心凌眼睛立时通红,完全失去了应有的理智。
一剑!又是一剑!
今日过后,慕家之人将如何看她?
她的面子里子,她多年苦心经营的形象,这回算是被慕烟华扒了个干净,彻底毁了。
有慕云鹤与诸多长老在场,慕烟华这一剑并不重,除了让慕心凌败得难看些,给她脸上留了一道皮外伤,其他便再没有了。
慕心凌行动无碍,从地上弹射而出,右手成爪破开空间,带起凄厉风声,朝着慕烟华面门抓来。
不知进退,不堪大用,不足为惧!
慕烟华不急不躁,正要出剑,却听得大长老一声怒喝:“放肆!”
一阵清风过,慕心凌动作一顿,以比扑上来时更快地速度倒飞出去,落地后咳出一丝血渍。
“大长老手下留情!”二长老面色黑如锅底,忙忙开口道,“心凌认输了!”紧接着转向慕心凌,“心凌!愿赌服输!既是技不如人,你便向烟华道个歉——自家姐妹没有隔夜仇,烟华大度,不会与你计较。”
慕烟华冷眼看着,就是不搭腔。
二长老讪讪转开视线,催促慕心凌:“心凌!”
慕心凌低垂着头,长长的乌发披散两边,遮住了她的脸,瞧不清表情如何。
慕烟华不说话,摆明了不愿善罢甘休。
慕云鹤本是为了敲打二长老父女,加上暗恼慕心凌输不起,胜负已分还要偷袭慕烟华,自然不可能像往常那般选择息事宁人。
议事堂一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慕心凌身上。
慕心凌浑身颤抖着,忽而身形一闪,冲出门去,眨眼失去了踪影。
大长老眸中一冷,瞥向二长老:“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这、这……心凌被我惯坏了,并非有意如此!”二长老面皮一抖,心底焦急却不好表现出来,“她从未遭遇这般惨败,一时难以接受,回去后我定好生教育,责令她向家主、向诸位长老赔罪……当然,还有烟华……”
事关慕烟华,慕云鹤不曾开口。其他几位长老不时看向慕烟华,没有多说什么。
“罢了!”大长老摆了摆手,“慕心凌切磋较技偷袭同族,黑风崖思过三个月,三家大比之后立即执行!”
“大长老……”
二长老望向慕云鹤,慕云鹤只当不见;再转向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这三人不约而同侧过头,避过二长老的目光;二长老无法,只得移开视线,朝着慕烟华看过来。
慕烟华垂下头,专心致志瞧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老二?”大长老指节轻扣了扣几案,“你对我的判定有所不满?”
“自然……没有!没有!”二长老心中暗恨,这会儿亦不得不低头认栽,“大长老执掌族规,自然有权力责罚心凌。”
大长老转开视线,看向慕烟华,面上少见得显出一丝笑意,招手道:“烟华过来,将你的长剑予我瞧瞧。”
慕烟华应了一声,起步上前,将惊月剑递上。
大长老抬手接了过去,细细打量了一眼,屈指对着剑身一弹。
清越的剑鸣之声响起。
“好剑!”
大长老赞了一句,将惊月剑还了回来,看着慕烟华的眼中满是赞赏,“好孩子,这一回三家大比,我慕家能否拔得头筹,多半要系在你身上了。”
慕烟华收回惊月剑,淡淡一笑:“为家族出力,烟华当仁不让。”
上辈子三家大比,慕烟华原是有名额的,临近时间却陷入了突破的紧要关头,没有能够参加。
此次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再错过了。
☆、第59章丹经
对于慕烟华炼气境第六重天越级挑战,完胜炼气境大圆满的慕心凌之事,在大长老夸赞后,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都挨个表扬了一通。
除了二长老强颜欢笑,众人一片其乐融融。
慕烟华谦虚了几句,只道慕云鹤与诸位长老教导有方,倒是让他们愈发满意,好似完全忘记了方才那一场争斗。
大长老又勉励了慕烟华一番,嘱咐她不可放松,专心准备半月后三家大比,终是将她放了回去。
慕烟华暗送一口气,刚迈步踏出议事堂,便听得身后传来慕非炀的轻唤。
“烟华妹妹,请留步。”
慕烟华驻足转身,“非炀哥,你怎么也出来了?”
慕非炀眉毛一扬,俊颜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多时不见你,就不兴我寻你说说话?”
“可别!你肚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慕烟华笑出声来,黑亮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慕非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一开口,我这心就止不住乱跳,一刻都静不下来。莫再拐弯抹角的,有什么事儿直说便是。”
慕家所有年轻一辈中,慕非炀跟着慕落雪年纪相仿,分明是性子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两个人,不知为何竟是感情极好。慕落雪与慕烟华兄妹情深,慕非炀对慕烟华自然也有些不同。
慕落雪谦和礼让,慕非炀却一肚子坏水。
当然,慕烟华必须承认,慕非炀待她确实不错。至于他如何祸害别人,慕烟华不会多加理会。
“烟华妹妹大了,倒是愈发不好骗了,好生没趣。”慕非炀唇角弧度加深,莫名多了一丝邪气,“有事儿告诉你,边走边说。”
慕烟华应了一声,率先抬步上前:“非炀哥消息灵通,莫非听得什么好事,要与我分说一二?”
慕非炀面上笑容一顿:“原来你已是知晓,显得我多事了。”
“什么事?”慕烟华想不到胡乱一说,居然真个被她猜中,不由奇道,“非炀哥莫要再卖关子,还不快些说来。”
“你、你是猜的?”慕非炀重新得意起来,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三家大比原定于明年五月份进行,你可知这一回为何提前?”
慕烟华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知道,还需你来告诉我?”
慕非炀“嘿嘿”笑了两声:“明年上半年,东南域各大顶级大派,太元宗、正一派、神水宫、天魔宗、鬼王宗、药宗将同时大开山门,广收门徒,多半要联合举办入门测试。到时候整个东南域必然震动,各处天才纷纷云集,沧浪剑派自然不会错过,说不定运气好,便能收到天资绝佳的弟子。不用太多,有那么一两个,就不枉忙这一场。”
“非炀哥此言当真?”慕烟华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绷起脸,“不知这消息你从何处听来?”
慕非炀受到慕烟华感染,下意识便敛起笑容:“八九不离十。我与父亲回来路上,碰巧遇到了沧浪剑派外出历练的队伍,落雪就在其中。消息正是他透露的,他不方便回来,便让我帮忙带个信。”
“烟华妹妹,你年纪不到十二,修为已是炼气境第六重天,刚刚在议事堂里,又一剑击败炼气境大圆满的慕心凌。我在一旁瞧得分明,倘若跟着慕心凌易地而处,我的表现纵然比她好亦有限。你不仅是慕家年轻一辈第一天才,更是整个黄沙城第一天才,三家大比难不倒你,沧浪剑派有落雪在就够了,你应该有最好的选择。”
慕烟华心底一暖,微抿的唇松开一丝,点头道:“如若消息属实,我会去的。”
“烟华妹妹定然能够得偿所愿,我会在院中备下美酒数坛,只等妹妹荣归。”慕非炀冲着慕烟华挤了挤眼睛,凑到她耳边道,“妹妹那一下打得痛快,我早就看她不入眼,天天翘着尾巴指手画脚,这下子看她如何还有脸?”
退开两步,摆了摆手,“话已带到,我那老子还等着训导我,先走一步。”
慕烟华莞尔一笑,道了一声谢:“非炀哥慢走。”
送走了慕非炀,眼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慕烟华收起笑容,不禁陷入了沉思。
算算时间,她重生醒来不过半年,很多事情已是面目全非。
有她自己的原因,也有不知名的缘由。
除了因着她参与发生的改变,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一种惯性里,正一点一点发生着未知的变化。
比如慕清晨的失踪,再比如这一次的三家大比,以及接下来的入门测试。
要是真如慕非炀所言,跟着上辈子相比,那场规模庞大的选拔赛将提前整整一年。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她原来的世界,但不管是与不是,只要一想到慕云鹤、慕落雪还在,慕家也还在,她便会心中清明,念头通达。
不知不觉间,慕烟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子,合上房门,慕烟华解下腰间芥子袋,将那些灵草一一取出摆在桌子上,很快摆了满满一桌子。
黄精果没有寻到,涅槃丹少了这一味药,在未补齐之前却是不能炼制。药浴的三十六样灵草全部到了,可以先行准备。
药浴在前,服用涅槃丹在后,倘若萧焰不反对,就能立刻开始修炼涅槃九变第一层。
这一个念头刚刚转过,桌子上的灵草便突兀消失无踪,慕烟华眼前一晃,意识体再次出现在白玉楼之前。
一步迈进白玉楼,慕烟华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白玉小几上面,白玉棋盘不知去了何处,换做了那一堆灵草。
萧焰盘坐在蒲团上,修长的手指划拉着眼前的灵草,朝着对面的蒲团一指:“坐。”
慕烟华依言坐下,视线不离萧焰,一直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
混在一起的灵草很快被分作两堆,萧焰手掌泛起淡淡的白光,抓起其中一堆灵草随意揉捏了两下,慕烟华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见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玉瓶,将掌中那团碧绿剔透的光华放入其中。
将玉瓶递给慕烟华:“每日一滴加入水中,十日后可服用涅槃丹。”
慕烟华怔怔看着眼前的玉瓶,半晌才伸出手接了过去,抬眼继续盯着萧焰瞧。
这一片大陆灵气充裕,几乎人人都可修炼,便是普通民众亦打熬筋骨,强身健体。相比之下,拥有炼丹、炼器天赋之人却少之又少,往往万不存一。丹师、器师大多被大宗派、大世家笼络,平日里极难见到,任何一个自由身的丹师、器师出现,都会引起不知多少势力的争抢。
哪怕只是丹师学徒、器师学徒,同样多得是人示好。
上辈子拜师太元宗,慕烟华自然见过丹师炼丹,无一不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唯恐有一丝错处。但凡有半点意外失误,便不可能获得成功。
火候、灵草放入的顺序、还有最为重要的丹印,那一个个复杂的指诀看得慕烟华眼花缭乱。
没有一个像萧焰这般的!
即便只是药液,省去了成丹的步骤,也绝对不可能是那样!
掐巴掐巴,药液成了。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般看着我作甚?”萧焰清冷的声线听不出起伏,停了片刻忽而道,“倘若日后每一回都要寻我,确实太过麻烦了些。头几次我可以帮忙,再往后总归要靠你自己。”
一本古旧的书册蓦地显了出来,落入慕烟华怀中。
慕烟华倏然回过神来,捡起书册一看,却见上面写着两个工整的黑字,边缘已是有些磨损。
丹经。
书册轻飘飘好似没有重量,慕烟华拿在手中,想要翻开封面。
怎么回事?
封页仿佛千万斤重,慕烟华用尽全力,努力几次后终于将之翻开。
无数金色的蝇头小字炸开,化作点点金光,纷纷钻进慕烟华眉心处,往神魂本源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似一瞬似数天数月,慕烟华缓缓睁开眼来,眸底闪过一丝紫金交缠之色。随即恢复清明。
再看手中丹经,已是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跟着没有打开过一般无二。
流光溢彩的神魂本源内部,隐隐显出来一张书页轮廓,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慕烟华目瞪口呆,只觉得手上之物很是烫手:“这、这是……”
“一个老头儿打赌输了,赔给我的赌注,留在我这里没多大用处。”萧焰看了慕烟华一眼,“倘若真想谢我,便尽快提升实力。”
慕烟华郑重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
萧焰想要她帮忙重塑肉身,慕烟华不知道多高的修为才有此能力,却是默默将之记在了心里。
“水池里的灵液,你可带些出去,用清水稀释了给可信之人服用。”
慕烟华愣了一愣,紧接着又听得萧焰道,“那个三长老身上有暗伤,你拿三滴灵液给他,便可痊愈。”
三长老有暗伤?
怪不得、怪不得七位长老中,就数他修为最弱。
当初她还觉得奇怪,为何三长老排行第三,实力比着七长老都要低上好几个小境界。
可是萧焰又为何如此?怎么看他也不像多管闲事之人。
慕烟华张了张口,终是出声问道:“为什么?”
眼前一阵恍惚,慕烟华意识回归本体,耳边传来萧焰语声。
“你对慕家执念甚深,不让你安心,如何专心修炼?”
☆、第60章风雨渐起
安静的房间里,竖起的屏风之后,慕烟华立在浴桶外,手中拿着那个装着药液的玉瓶,小心地倒了一滴进去。
桶里八分满的热水蒸汽袅袅,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涟漪,碧绿的颜色扩散开来,不过瞬息工夫,整桶热水被晕染成浅浅的绿色,带着勃勃生机。
红灵留在外面桌上,大角二角让慕烟华赶去了院子中,屋里静悄悄的,一丝儿声响都没有。
慕烟华将玉瓶收回芥子袋,瞧了浴桶里浅碧的热水一眼,默默除下身上衣衫,整个没入水中,只留脑袋露出水面。
略略有些烫的热水没过全身,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附着皮肤,一丝一缕慢慢渗透,融合进皮肉经脉,深入脏腑骨骼。
带着温润的凉,化作无形的气流行遍全身。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反而很是舒服。
回想起萧焰之前的提醒,慕烟华心底疑惑渐生。
还未等她多做思量,原本温顺的气流陡然狂暴起来,成了无数柄刮骨钢刀,一下一下在体内穿刺。刺穿了皮膜筋骨还不够,那钢刀好似有意折腾人,一点一点磨着刮着,就是不给个痛快。
慕烟华稍稍皱了皱眉,面上苍白了一分,盘膝坐于水中,一心一意开始运转涅槃九变第一层的功法。
这种程度的疼痛,她完全忍得住。
袅袅热气升腾起来,将慕烟华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
浅碧的水面荡漾着,散发出一层莹莹光华,其中的绿色全数往慕烟华聚拢,争先恐后钻入她体内。
随着时间的推移,热水渐渐凉了,里面的绿色越来越浅,直至完全消失无踪。
气流愈来愈多,像是一个霸道的闯入者,在慕烟华体内毫无顾忌地横冲直撞,大肆破坏。
疼痛愈发剧烈,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一波紧接着一波,从未停歇。
慕烟华轻抿着唇,神色比之方才更加平静。
确实是疼。
但相较于神魂被凌迟,却是差了许多。
涅槃九变第一层的功法还在运转,慕烟华意识清明,对身体的每一丝变化都了如指掌。
药液所化的气流所过之处,带来剧烈痛楚的同时,强度亦增加一分。
慕烟华甚至发现,平日里修炼难以兼顾的地方,有些淤积的细小经脉被强行冲开,后天积累下来的杂质被粗暴地排挤出体外。
细如毫针的黑红血渍,顺着张开的毛孔一点一点渗出来,融化在水中。
几个呼吸之后,干净清澈的水里慢慢变得污浊,一股子难闻的臭味弥漫开来。
慕烟华全无所觉,已是完全沉浸在涅槃九变的感悟中。
肉身每一刻都在变强,这实实在在的好处看得到,慕烟华心头热切,那常人看来可能难以忍受的疼痛,不但不觉得可怕可怖,更是被她忽略了过去。
这点痛算什么?
涅槃九变第一层仅仅是开始,倘若现在就支撑不住,日后一次胜过一次的磨难痛苦,她又该如何应对?
不如此刻直接放弃得好。
一滴药液的效果毕竟有限,总有耗尽的时候。
狂暴的气流渐渐柔和下来,减弱再减弱,终是消失不见。
剧烈的疼痛像是没有出现过,来得忽然去得也忽然,慕烟华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轻松,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
原本有些烫的热水已变得冰凉,慕烟华看着眼前黑红的脏水,闻着鼻端不断传来的臭味,轻蹙了蹙眉。
混元经第二个小境界阴阳境,相当于先天境第二重天,经过了先天真气两次洗刷,慕烟华有些不敢相信,她的体内还存在着这许多杂质。
涅槃九变第一层刚刚入门,竟有如此效果,慕烟华倒是有些相像了萧焰当日所言。
这门锻体功法练到极致,便可肉身成圣。
慕烟华起身出了浴桶,黑红的水珠纷纷滚落,没有在身上沾着一点。
雪白的皮肤不见一丝瑕疵,似乎蒙上了一层隐约的霜华,变得比之前更加光洁紧致。
慕烟华心知这是涅槃九变功法所致,外表瞧着虽不显,皮膜筋骨却是强了一分。
用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再洗了一回,慕烟华重新穿上衣衫,处理掉浴桶里的脏水,便出了屋子往外去。
正好去市集上转转,看能不能寻到黄精果。
那白玉灵树生出的灵液,慕烟华依着萧焰所言装了小小一瓶,却不打算立刻送去给慕云鹤。并非她不愿意多给,而是实力所限,不敢拿出太多。
她暗暗下了决心,总有一日会变得足够强大,不惧被任何人知道她的秘密。
如若慕云鹤得了灵液,定然不会忘了二长老的一份,在没有将揭露二长老真面目,将某些人清理出家族之前,慕烟华不会将灵液拿出来。
此时已是午后。
没有什么风,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
穿过长长的回廊,转过一个弯,前方传来一阵谈笑声。
“慕言,明日便是家族大比,这一回烟华小姐、非炀公子他们不参与,你我虽争不到那两个名额,亦要全力以赴好生表现,争取跟去观看三家大比。”
“这我自然知道。倘若明日对上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谁要你手下留情?你要真这么干,日后这兄弟都没得做!即便要赢,我也要赢得堂堂正正,未必我就输给你。”
是慕言、慕宏两人。
这两人倒是感情好,重生第二日前往青云堂,便见着他们结伴同行,不想又是遇上了。
上一回跟着慕烟华一道参加迷踪岭试炼,现下将近半年过去,慕烟华从炼气境第三重天接连晋升,成功将先天一气诀转修为混元经,至混元经第一层第二个小境界,慕言、慕宏二人也是各有收获,修为提升不算慢。
连升两个小境界,至炼气境第三重天。
慕烟华莞尔一笑,正要走上前去,忽而听得慕言一声长叹。
“可惜烟华小姐不参加,不然定可瞧见她越级挑战,听说连着炼气境大圆满的心凌小姐都不是对手。”
“上一次在青云堂,烟华小姐还是炼气境第三重天,如今已是炼气境第六重天——倒是不必可惜,半月后三家大比,烟华小姐肯定会出场。”
“王、李两家不知派谁上台,不知道够不够烟华小姐一剑砍的。”
“担心他们作甚?来来来,趁着时间尚早,你我再来切磋一场,让你试试我新感悟的一招。”
“来就来,怕你不成!”
慕言、慕宏没有发现慕烟华,亦没有往慕烟华的方向来,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家族大比在即,慕言、慕宏便是慕家年轻一辈的写照,为着在家主与长老们面前露脸而全力以赴。慕烟华比起他们来,表面看来倒是显得悠闲不少。
一路不停出了慕家,慕烟华直奔市集。
这一回她的运气不错,看到第二个摊位便见到了黄精果,统共有六个,以一百枚下品灵石一枚的价格全部买下。
炼制涅槃丹的三十六样灵草齐备,慕烟华心情不错,想起印入神魂中那一页丹经的内容,又拉拉杂杂买了不少低级灵草,打算回去有空时候练习一二。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慕烟华一直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几乎足不出户。
家族年末大比很快有了结果,剩下两个名额的得主一个叫慕厉,一个唤作慕刚,之前结伴在外面历练。
慕厉炼气境第七重天,慕刚要强上一筹,炼气境第八重天。
黄精果给了萧焰,眼睁睁看着他将三十六样灵草揉捏在一起,呼吸之际涅槃丹成,装入玉瓶里递到她面前。
每日一次药浴雷打不动,慕烟华可以清晰感受到肉身的变化,不止强度增加,连着体内杂质都排出不少,修炼变得更加顺畅无阻。
相信要不了多久,阴阳境的修为将会完全巩固,得以冲击下一个小境界,三才境。
先前困扰慕烟华的问题,肉身跟不上混元真气增长的尴尬与隐患,总算得到了暂时的解决。
离着三家大比没有几日了,因着对涅槃丹作用的不确定,慕烟华没有马上服用,只是巩固着药液的成果,配合着涅槃九变第一层的功法,一次又一次地打磨着肉身,想着等到三家大比有了结果再说。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浑厚的钟声响彻了整个慕家,一声接着一声。
慕烟华将红灵装进袖袋,没有带着大角二角,离了自己的小院。
议事堂前面的空地上,已有不少慕家年轻一辈到了。慕云鹤、大长老、二长老、五长老、七长老迎着晨光站在台阶上。
钟声停歇,慕云鹤视线扫过来,原本有些骚动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扫视了一圈,眸光在前排的慕烟华、慕非炀五人身上停了片刻,慕云鹤也不多言,直接伸手一指前方:“出发!”
慕云鹤、二长老、七长老领头,慕烟华、慕非炀五人随后,再后面才是部分被允许跟去的慕家一众小辈。
大长老、五长老送到门口,便停下脚步不再前行,显然要留在家族坐镇。
☆、第61章 初战
三家大比的地点在试炼堂,位于黄沙城中央,由慕、王、李三家筹资建造,本是专门用于处理三家事务,平日里并不开放。
沧浪剑派当初选择构建传送阵的位置,却是看中了方位绝佳的试炼堂,慕、王、李三家自然无所不应。
传送阵在试炼堂中安家落户,沧浪剑派外放看守传送阵的弟子一道入住,除了每三年一次的三家大比,慕、王、李三家默契地再没有提起试炼堂。
三家大比提前的消息早已传出,整个黄沙城因着这件盛事,比着往日人多了不少,也热闹了许多。
慕烟华一行一路接收到无数注目礼,在周围众人各色各样的目光中踏进试炼堂。
进了门,好似到了另一个世界,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沉重的气势隐隐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
穿过前面的大堂,便是一个面积极大的试炼场。
中间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台,足有方圆十数丈大小,全部用坚固的青钢石搭建而成,便是先天境大圆满的修士在上面战斗,亦不会轻易造成损毁。
离着石台不远的正前方是一个高台,上面摆着三张宽大的椅子,椅子上铺着金丝绣线的锦缎。
另外的三个方向,呈品字形搭着三个稍矮些的看台,看台最前方摆着数张木椅。
慕烟华一行进来的时候,王、李两家之人早早到了,占据了其中两个看台。
看到慕家一众人,王家家主王鸿羽掀了掀眼皮,皮笑肉不笑地高声道:“慕兄来得可有些晚了,我还以为慕兄人贵事忙,将今日三家大比之事给忘了。”
“王兄莫开玩笑,三家大比如此重要之事,慕兄怎可能会忘?”
李家家主李傅站起身来,冲着慕云鹤这边点了点头,和善地笑了笑,“今日比试关系重大,我与王兄心中忐忑,唯有早来方才安心些,不比慕兄胸有成竹。慕家已是连续三次拔得头筹,待会儿还要请慕兄手下留情。”
慕云鹤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王鸿羽说话,只当他不存在一般,径直转向李傅:“李兄言重。李家一向家教甚严,年轻一辈个个人中龙凤,如需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想让?白长老他们快要到了,请李兄恕我少陪之罪。”
向着李傅拱了拱手,慕云鹤不再多言,领着慕烟华一众往空着那个看台去。
王鸿羽阴着脸,本还想说些什么,被李傅一个眼神阻止。
看台面积着实不小,慕云鹤、大长老、二长老、七长老坐了前面木椅,慕烟华等一众小辈直接席地坐在台阶上。
刚坐下不久,慕烟华陡然感到一阵庞大的压力,猝不及防之下呼吸一滞。
丹田内两个气源一颤,混元真气自行运转,身上压力果然一轻。
慕烟华四下里瞧了一眼,发觉一众慕家子弟并无受伤,这才抬眼向着高台望去,正好看到一行六人从天而降,三人在前三人在后。
慕云鹤、大长老几人忙忙站起,朝着高台拱手行礼,王鸿羽、李傅一众亦没有落下。
慕烟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提醒了一句的众人,紧跟着慕云鹤起身行礼。
刚才短短一瞥,慕烟华已是将高台上六人瞧了个清楚。
当前三人着同一款式的青色袍子,左胸之处用银色丝线绣着长剑破空的图案。中间一人看上去年纪最大,约摸五十出头模样,身形极为高大,留着寸长短须,脸膛暗红,腰间挂着一个深黄色的酒葫芦。剩下一左一右两人都是四十岁上下,一个高高瘦瘦冷着脸,一个矮矮胖胖笑容不断,放在一起对比着实有些强烈。
慕烟华冷眼瞧着,这三人气息深沉,如深渊不可见底,先天境大圆满的大长老跟他们相较,明显要差上不止一筹。
尤其是中间那位老者,慕烟华眸光甚至不敢随意触及,敛息之术疯狂运转,将自己更深地掩藏起来,唯恐一个不慎引起他的注意。
后面的三人慕烟华全部认识,正是慕落雪、王潇潇、李承景,此时低眉敛目,静静立在后面。
中间那老者目光如电,环视了一周,出声道:“老夫白镜,此次慕、王、李三家大比,将由老夫与邓师弟、张师弟一道主持,尔等三家需全力以赴,但凡有半点徇私舞弊的行为,一经发现立即开除比试资格。比试允许使用任何手段,至一方认输或失去反抗能力为止,生死不论,战败一次不可再战,直到场上留下最后一人。”
“最终胜利者所在的家族,将免除未来三年四成进奉,由剩下的两家分摊。其中最末一家附加三成,另一家附加一成。三年前慕家为第一,现下请慕家五名年轻子弟上战台,王、李两家可随意择一人挑战,进行一对一比斗,胜者晋级再待其他人挑战,败者直接淘汰。”
“慕家子弟上战台!”
白镜向着慕家这边看过来,慕云鹤不敢怠慢,转向慕烟华五人,郑重嘱咐道:“能战则战,倘若事不可为,当以自身性命为重,认输并不是丢脸之事。”
慕烟华五人齐齐应了一声,只有慕心凌脸色不太好,却也没有其他动作。
慕云鹤点了点头:“大家都等着你们平安归来。”
慕烟华走在最前面,领着慕非炀、慕心凌几人往站台去时,明显感觉到白镜与邓、张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邓、张两人目光的侵略性虽强,还看不破慕烟华敛息之术。白镜看过来的目光平平淡淡,却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好似要被看穿一般。
下意识地放轻呼吸,慕烟华浑身紧绷,面上不动声色。
所幸白镜很快移开视线,并未过多停留。
慕烟华暗松了一口气,跟着慕非炀几人一道,很快站在了战台之上。
白镜见此,转向王、李两家:“慕家子弟已上战台,王、李两家子弟可开始挑战。”
王鸿羽、李傅恭敬地应了一声,对视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转过身,不知对着两家子弟说着什么。
不过几息工夫,王家年轻一辈中一人越众而出,足尖一点仿佛一只大鸟,自看台上掠了下来,落在战台之上。
慕烟华抬眼一瞧,便将眼前之人认了出来。
此人名叫王海洋,现年二十三岁,修为在炼气境第九重天,王家年轻一辈中排得上号。
王海洋生得一双狭长的眼,再被他习惯性地眯起,几乎成了一条缝。他背负着手,视线一一扫过慕非炀、慕心凌、慕厉、慕刚,最后定格在慕烟华身上,略厚的双唇缓缓勾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慕烟华?你们慕家无人了么?”王海洋语声带着一丝轻浮,压低声音道,“慕家长辈都眼瞎了不成,怎么将你派了出来?慕家主便这般放心?炼气境第六重天?今日我便做做好事,让你知道天资不等于实力,这三家大比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逞能!”
抬手指着慕烟华:“晚辈王海洋,挑战慕烟华!”
慕烟华不发一言,肃着脸上前两步,站在了王海洋面前。
慕非炀嘻嘻笑着瞥了王海洋一眼,率先往后退开,慕厉、慕刚紧跟而上,为慕烟华、王海洋两人腾出空间。慕心凌落在最后,忍不住多看了一身轻松的王海洋一言,不知为何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子幸灾乐祸。
王海洋缓缓拔出长刀,炼气境第九重天的真气陡然暴发,尽数朝着慕烟华压迫过来。
长刀渐起,雪亮刀尖直指慕烟华:“慕烟华,你不是我对手,不如直接认输,否则我动起手来,万一收势不及伤了你,可莫怪我心狠手辣。”
王海洋是个小角色,慕烟华根本不放在眼里,只要她愿意,击杀他不过是一剑的事情。
当着白镜的面,加上邓、张两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慕烟华不想引来沧浪剑派的关注,自然丝毫不敢大意,也不敢暴露太多。
日后对付太元宗,她需要更强大的后盾,她不想惹上麻烦,更不想拜师沧浪剑派。
惊月剑出鞘,慕烟华抢先一剑刺出:“要战便战,哪来这许多废话!”
“来得好!”
王海洋沉声一喝,长刀卷起丈许长的风暴,势大力沉,向着慕烟华当头斩来。
惊月剑似一条飘忽的雪线,直直刺入风暴中间。
“叮!”
剑尖跟着长刀相撞,惊月剑颤抖着发出清越的长鸣,剑势眨眼间一变,卷起层层碧蓝的海潮,浪涛之声清晰可闻。
一剑三叠浪!
一浪紧接着一浪,层层相叠,冲击着长刀卷起的风暴。
风暴轰然破碎。
慕烟华施展浮光掠影身法,消无声息后退。
☆、第62章 横扫
“聒噪,”
慕烟华忍不住低喝了一声,只觉得这王海洋当真跟只苍蝇似的,“嗡嗡嗡”一直叫个不停。
该不会是想借此乱她心神,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壮举,
真是够了,
慕烟华再不想听王海洋废话,浮光掠影身法施展开来,惊月剑轻轻一抖,宛如一泓澄明剔透的秋水,映出王海洋铁青的脸。
“你居然敢骂我,”
王海洋举刀上撩,破开清风,带起凄厉的呜咽,重重斩在惊月剑上。
“轰!轰轰!”
眨眼工夫,刀剑已相撞不下百次,席卷起的气流向着四周散开。
一时竟是不分上下。
眼瞧着久攻不下,王海洋渐渐着急起来,一次又一次加重手上的力道。慕烟华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怎么都探不出真正的深浅,分明觉得再加一分力便可将其击败,竟一直未能如愿。
原以为必中的一刀再次被慕烟华躲过,王海洋气急败坏:“有本事别躲!”
慕烟华哼笑了一声,身化一道飘忽光影,抢进王海洋身前,一剑封住长刀去向,左掌悄无声息抬起,从一个怪异的角度拍出,结结实实印在王海洋胸腹。
王海洋浑身一震,双目瞪得溜圆,眼珠子微微凸出,张口喷出一蓬血雨,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后背着地落在十几步远的地方。
慕烟华静静站在原地,语声平平地问道:“你可认输?”
轻咳了几声,王海洋眸底晦涩不定:“我……”
刚吐出一个字,舌头一卷,将早早藏在底下的一枚丹药咬碎,和着唾沫血水吞了下去。
丹药一下肚,苍白的脸色瞬间恢复,翻身而起长刀轻鸣,暴出一阵耀眼的刀芒,向着慕烟华狠狠斩下,其势比之方才更强了数分。
王海洋眼中闪着疯狂之色,人在半空速度再增,雪亮刀芒冲天而起。
冷风呼啸,四下里飘起朵朵洁白的雪花。
这一枚回春丹,王海洋原是留着防身用,绝对没有想过会用在此处。对战炼气境第六重天的慕烟华,还不是手到擒来万无一失?既在家主面前露了脸,又能享受一下击败击伤慕家年轻一辈第一天才的感觉。
却不想阴沟里翻了船!
趁势击杀慕烟华的事情,王海洋本来是不敢干的。便是给他千百个胆子,他也没那个胆量当着慕云鹤的面,去捋慕家一众长辈的虎须。
可现下他狼狈落败,恼羞成怒,自然将理智抛在了脑后。
沧浪剑派三位前辈坐镇,王、李两家亦全部都在,谅慕家人不敢做得太过!
大不了待回归家族,他立刻禀明家主,调到偏远之地任职,再也不回黄沙城了。到时候慕烟华已死,这天大地大,慕家人寻不到他,还能一直紧盯着不成?
“去死吧!”
王海洋恶向胆边生,转瞬间改变了初衷,面上显出扭曲狰狞之色。
刚刚沧浪剑派的白长老不是说了么?手段不限,生死不论,他完全没有违反比试规则不是?
王海洋前后不同的想法,慕烟华自然不可能知道,却不妨碍她感受到临身的杀机。
这是不甘认输,转而起了杀心?
慕烟华心头微怒,暗道之前为了省事,跟着王海洋纠缠许久着实有些多余。
对付王、李两家之人,就该强硬到底,半点都不能相让。
她不愿惹麻烦,不代表她怕麻烦。即便让白镜三人注意到了,未必一定会是一桩麻烦。
慕烟华是绝对不可能认输的,一招击败对手跟百招击败对手纵然有极大区别,该注意到的还是会被注意到,炼气境第六重天越级挑战,本是一件引人注目之事。
一念至此,慕烟华心中愈发清明。
自重生以来,她处处小心时时谨慎,谋定而后动,倒是忘记了刚猛精进,反而让自己束手束脚起来。
手段不限?生死不论?
明知慕家与王、李两家不睦已久,沧浪剑派还明言生死不论,不见得就安了什么好心!
慕烟华大胆猜测,沧浪剑派的高层根本不在乎由谁掌控黄沙城,只要每年的进奉不少,便是慕、王、李三家被人全灭,换上张家、赵家什么的也丝毫不会在意。
但有一样,他们不会愿意看到一家独大。如今慕家势强,看到王、李两家跟着慕家对立,想来他们很高兴。
今日黄沙城形成的格局,难说没有沧浪剑派在后面推波助澜。
制衡么?
慕烟华眸光微凉。
既是如此,她要做点什么,当不会遇到来自白镜三人的任何阻力。
惊月剑拉出一道细长雪线,看似绵软实则坚韧无比,锋锐剑尖不偏不倚点中王海洋长刀。
长刀微微一顿,雪亮刀芒猛地暗了一暗,好似下一刻就要破碎。惊月剑速度不减,紧贴着刀刃点向王海洋执刀的手。
“哧!”
剑尖从手腕处穿过,带起点点殷红血渍。
王海洋掌中一松,长刀“当啷”一声落地,眸底浮起明显的惊惧,清晰映出森冷的剑影。
“我……”
慕烟华如何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跟着王海洋擦身而过之时,已是轻而易举划开了他的喉咙。
“咦?”
高台上白镜挑了挑眉,眸底精光一闪,转头看了慕云鹤一眼,随即视线重新落回慕烟华身上。
王海洋完好的左手捂着脖子,踉跄着向前奔行了好几步,指缝中忽而喷出大量血水,瞪着眼直挺挺向前扑倒。
慕烟华执剑而立,望向王、李两家看台:“下一个谁来?”
王鸿羽早已站起身来,看向慕烟华的目光如刀。
“慕烟华!你怎敢行凶!”王鸿羽身后的王家小一辈,一个个义愤填膺,不约而同将矛头对准了慕烟华。
慕家一众年轻子弟见了,哪里容得旁人说不烟华半点不好,纷纷起身回嘴:“分明是王海洋先下狠手,欲要致烟华小姐于死地,烟华小姐只是反击罢了!要怪只能怪王海洋技不如人!”
“安静!”
白镜语声突兀传来,震得众人耳中止不住轻鸣,不由自主闭口不言,却听得白镜继续道,“第一战慕家胜,王、李两家可继续挑战。”
王鸿羽黑着脸,沉声道:“清泽,你去。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有机会——杀了她!”
“是,家主。”王鸿羽身后转出一名年轻男子,一步跨前跃出看台,闪身落在慕烟华面前,“王家王清泽,挑战慕烟华。”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慕烟华,此前有人拜托我,倘若在比试中遇上你,定要将你骨头一根根踩断——现在瞧着,你倒无需再吃这种苦头,我会直接杀了你,为王海洋那废物报仇。”
有人拜托?
王东远这厮真是阴魂不散!
慕烟华面沉如水,冷冷道:“你们王家之人是不是都一个样,专门喜欢耍嘴皮子!”
“你……”王清泽白皙的脸庞气得通红,三尺青锋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直刺慕烟华,“死来!”
慕烟华神色平静,混元真气缓缓运转,炼气境第六重天的修为尽数暴发。
总归免不了要暴露一些,慕烟华思前想后,选择了圆满境的浮光掠影身法展露人前,而将剑法上的感悟隐藏起来。
王清泽境界为炼气境大圆满,比着王海洋要强上许多,却根本不是慕烟华的对手。
三尺青锋一剑刺来,慕烟华浮光掠影身法运到极致,整个人像是消失了一般,融进空气中不见了踪影。
只余下一个虚影久久不散。
王清泽一剑刺到空处,心知要遭,想要飞退已是来不及了。
慕烟华鬼魅般显出身形,王清泽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着眼前银光一闪,紧接着喉间一凉,整个世界堕入了黑暗。
一剑,杀一人。
王海洋的尸身已在之前被王家人收走,除了青钢石的台面上凝固的血迹,再寻不到其他的痕迹。
不过片刻工夫,同一个地方又多了一具尸身。
一样的致命伤口,一样都是王家人。
几乎所有人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到,半晌没有人出声。
慕烟华惊月剑一抖,朝着王鸿羽所在一指,淡淡地道:“下一个!”
“烟华小姐!”
“烟华小姐必胜!”
“王海洋、王清泽算什么,烟华小姐一人足够!”
慕烟华的语声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锢,慕家年轻子弟个个兴奋得手舞足蹈,情不自禁地叫喊起来。
王鸿羽双掌握拳,手背上青筋条条凸起,指节因着用力泛着青白。全身几乎不可查地颤抖着,勉强记着身处的环境,克制着自己没有直接出手拍死慕烟华。
僵硬地转过头,王鸿羽望向一直不曾出声的李傅:“李兄,你看?”
李傅从慕烟华身上收回视线,直视着王鸿羽,缓缓地开口道:“你不是准备了一枚暴血丹,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海洋、清泽接连折在慕烟华手里,不想法扳回这一局,怕是没法交代。”
王鸿羽面上表情变了几变,终是下了决定:“王平,你过来。”
☆、第63章再胜
王家所属的看台上,一直低垂着脑袋不声不响坐在角落里,跟着周围格格不入的那人缓缓起身,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还不快过来,磨蹭什么,”王鸿羽嫌恶地皱着眉,出声催促道。
唤作王平的少年慢腾腾地上前,其他王家小一辈纷纷让开道,仿佛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唯恐避之不及。
王平目不斜视,静静站在了王鸿羽身前。
眸底暗沉,晦涩无光。
方才坐在那里倒是不显,现下离得近了,这才发现王平的怪异之处。
看他脸庞分明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两鬓却不知为何早已斑白,肤色呈现不正常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好似人重伤之下失血过多。
倘若不仔细看,说他四五十岁多半都有人会信。
王鸿羽定定看了王平一眼,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瓶:“这里面的东西你已试过一回,该怎么不用我再赘言。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王家一份子,现下家族需要你出力,你自然不能推脱。你放心去便是,你的父母、你的幼妹家族会好生照看,断不会让他们受了委屈。”
王平机械地伸出手,将白玉小瓶紧紧捏在手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声黯哑:“家主说话可要算数!”
“你还有其他选择么?”王鸿羽眸光一寒,冷硬地道,“今日既应了你,如何不算数!”
王平低垂着头,“噗通”一声双膝着地,额头重重磕下:“王平多谢家主!”
王鸿羽神色稍霁,冷声道:“真要感谢我,待会儿给我杀了慕烟华!你让她死得越惨,你的父母幼妹下半辈子就过得越好!”
王平站起身来,移开视线,向着慕烟华望去:“王平必全力以赴,不负家主期望。”
“喂!王家的!”慕家年轻一辈中一人上前两步,指着王平质疑道,“你们王家没人了么?三家大比只准二十五岁以下之人参加,你们选出来的这人,怕是四十岁都不止了吧?”
其余慕家小一辈哄然大笑:“王家主自己老眼昏花,当大伙儿跟他一般瞧不清状况!”
王鸿羽面色铁青:“无知小辈!王平今年不足二十岁,完全符合比试规定!”
白镜往王平这边看过来,细细打量了一眼,颔首道:“此子骨龄在十八至二十之间,可以向慕家之人挑战。”
慕烟华同样看着王平,却不曾一直不曾出声。
王平缓缓松开手,掀开白玉小瓶,倒出一枚血红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一层薄薄的红雾瞬间蒙上王平的脸。
这红雾极为奇特,好似活物一般在皮肤底下游移乱窜。王平的体内仿佛多出了什么东西,想要突破皮肉的束缚,到外面的世界来,拱得皮肉一阵凹凸不平。
“啊啊——!”
王平高高仰起头,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大吼,气浪滚滚。
“嗤!”
王平身上衣衫尽数破碎,只留下一条黑色长裤完好无损,束发的缎带从中断开,一头黑白相间的长发根根竖起。
整个上身露在外面的地方,原本苍白的肤色现下变得血红,粗壮的血管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蚯蚓,以极快的速度扭曲蠕动着,一鼓一鼓地跳动着,瞧着极为诡谲怪诞。
王平原本炼气境第四重天的修为,好似受到了别样的刺激,开始“蹭蹭”往上涨。
炼气境第五重天,炼气境第七重天,炼气境第九重天,炼气境大圆满!
吞下丹药两三息工夫,王平的修为成功数级跳,至炼气境大圆满还不够,他的气息仍然在不断变强。
炼气境大圆满之上可是先天境!
慕烟华轻蹙着眉,一瞬不瞬紧紧盯着王平。
血暴丹是以自身潜力生机为代价,换得一时半刻的实力大幅提升,若非到了万不得已之际,没有人会愿意服下此丹。
但凡用了血暴丹,过后纵然侥幸不死,亦是生机消散至少一半,此生修行之路完全断绝,修为再无可能寸进。
这一回为了三家大比,王鸿羽倒是下了血本。
万金不换的血暴丹不说,单单舍得这王平性命,便让慕烟华心中警觉愈盛。
王平显然是奔着同归于尽而来,未必就没有藏着其他手段。
狮子搏兔尚用全力,哪怕慕烟华此时修为比着王平高出不少,亦不敢有丝毫放松。
阴沟里翻船的事儿还少么?
正思量间,王平气息暴涨的势头戛然而止。
原还能看到黑色的长发全白了,眼角额间生出无数细纹,眼珠子浑浊不堪,整个人暮气沉沉,老态尽显。
伪先天境。
慕烟华心头微微一松,暗道等下不用暴露太多。
血暴丹不是万能,没有让王平直接突破炼气境与先天境之间的天堑,再正常没有了。
王平一言不发,仿若一只暗影豹,轻盈地跃下看台,身形闪动了三两下,已是到了慕烟华近前。双拳上蒙着一层血光,向着慕烟华面门打来。其势沉重如山。
慕烟华不退反进,看也不看一剑直劈,重重劈在王平拳头上。
“叮叮!叮叮叮!”
王平一套基础拳法,仗着速度快力道大,一拳快似一拳,一拳更比一拳重。跟着慕烟华惊月剑碰撞,发出一声声金戈相击之音。
慕烟华惊月剑越舞越快,无论王平拳头从何处来,惊月剑都能提前将他拳路封住。王平不仅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被慕烟华迫得连连后退。
“嘭!”
慕烟华倏然抬起左掌,切入王平拳路之间,五指成爪状,一把叼住王平右手腕。
惊月剑无声无息,不带半点风声,顺着空挡毫无阻碍地刺入王平喉间。
王平眸底闪过解脱之色,唇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左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暗黄色玉符,指间用力捏得粉碎。
慕烟华心下一惊,立刻飞退。
王平等得就是这一刻,慕烟华察觉不对,退得再及时亦无法完全避开。
“轰!”
几乎在慕烟华退开的同时,玉符轰然炸开,将王平与慕烟华两人包裹在内。
王平被炸得血肉无存,一点渣渣都没有剩下。
剧烈的气浪席卷,慕烟华紧抿着唇,惊月剑暴出一阵璀璨的光华,瞬间刺出千百下。
一道道银亮的剑芒勾连着,化作一个椭圆形的半圆,将慕烟华整个挡在后面。
玄品低级防御秘技,如封似闭。
有了紫色符箓投射的虚影帮助,慕烟华修炼感悟功诀秘技可说不费吹灰之力,许多上辈子学过却感悟不深,现下至少都是大成境。
慕烟华借着气浪席卷之力不住后退,惊月剑一连施展数次如封似闭,压在身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小。
一直退到战台边缘,慕烟华才堪堪站住,足下一个踉跄,面上一阵苍白。
轻喘了一口气,慕烟华眸光灼灼,抬起眼来:“下一个!”
王鸿羽死死盯着慕烟华,双手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之后又捏紧,半晌没有说话。
李傅眸光微闪,沉吟道:“王兄,王平吞下血暴丹仍不是慕烟华对手,被她轻易斩杀。方才那一枚玉符爆炸,即便王平最后真气紊乱,激发不出全部力量,怎么都能保留七八成。七八成……至少相当于先天境第一重天,那慕烟华居然安然无恙,这、这事透着古怪——莫非她身上有慕家那老不死给的防御符?”
“定然是了。我倒是未曾想到,慕家那老不死不思感悟境界,舍得耗费心血炼制防御符。”王鸿羽阴着脸,“这一回你我都失策了,还浪费一枚血暴丹。”
李傅眯着眼看向慕烟华,幽幽地道:“纵然有防御符在,玉符那么强大的威力,慕烟华不可能毫发无损。再加上连战三场,凭她炼气境第六重天的修为,想来真气已是所剩无几。只要不给她吞服丹药的机会,下一个上去的人当有机会击败、甚至击杀她。”
李傅相信自己的眼力,那慕烟华绝对是受了伤。
他甚至猜测,慕家老祖赐予慕烟华的防御符,并未完全挡住玉符爆炸的威力。现下防御符替慕烟华挡灾一次,多半已经碎了。
可惜李傅死也不会想到,慕云鹤确实为慕烟华求了防御符,还是一枚耗尽慕家老祖全力的防御符。他更不可能想到,慕烟华根本不是炼气境第六重天,完全无需动用防御符,那受伤的表现全部是假装的。
王鸿羽面上神色不住变换,终是生硬地道:“慕云鹤诡计多端,慕烟华不知还留着什么手段,此前那望海城荒野一役,王家损失惨重,再也受不起这种程度的消耗。李兄倘若有把握,便让李家年轻儿郎上吧。”
王海洋、王清泽一个炼气境第九重天,一个炼气境大圆满,年纪都不超过二十岁,只需多加培养一下,突破至先天境大有可能。
尤其是王清泽,现下王家除了王潇潇,便是这王清泽了。
一想到因着自己失误,派了他上去对阵慕烟华,这才使得他夭折在此,王鸿羽只觉得心在滴血。
“白长老、邓长老、张长老。”王鸿羽冲着白镜三人拱手行礼,“此次比斗王家技不如人,愿意认输。”
☆、第64章拒绝
认输,
慕烟华微微一怔,有些失望之余倒也没多少意外。
王鸿羽此人行事便是这般,只要稍有不对就会缩回去,轻易绝不会涉险。这一回当机立断,取走王海洋、王清泽两人性命,已是足够让王鸿羽心疼了。
慕烟华迎着头顶灿烂的日光,眯起眼望向李傅。
老奸巨猾李家主,不知是会行险一搏,还是学着王鸿羽明哲保身、直接认输,
相比起王鸿羽,李傅自然更是难以对付。
“剑儿,你去会一会那慕烟华。”李傅似是感受到慕烟华的视线,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阴霾,出声道,“此女连战三场,情况你都瞧见了,上去便用全力碾压,定不可予她反击机会——但凡出现半点意外,直接认输万不可恋战。在我心里,你跟着景儿一般无二,皆是我李家未来的希望,此战胜负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李家年轻一辈中行出一人,长身玉立,英挺潇洒,一脸平静地对着李傅行了一礼:“家主放心,李剑省得。”
“李家李剑,挑战慕烟华!”
李剑三尺青锋出鞘,身形一闪,轻飘飘落在战台上。也不给慕烟华反应机会,雪亮剑芒乍起,长剑化作一条噬人的毒蛇,一剑朝着慕烟华眉心要害刺来。
雕虫小技!
慕烟华施展开浮光掠影身法,唇边噙着一丝冷厉的笑意,惊月剑卷起绵绵细丝,一丝一缕向着刺来的长剑缠绕而去。
李傅嘱咐李剑的话,慕烟华没有听到,却能大致猜到。
不外乎事有不对就抽身而退。
既是到了手边的猎物,慕烟华怎可能放过?
准先天境,不日便可突破至先天境第一重天。单单李剑一人,便将王家此前三人尽数比了下去。
这是真正的准先天境,不是王平靠着血暴丹暂时提升可比。
待会儿亲眼见着李剑夭折在此,不知李傅常年戴着的面具会不会破碎,她很想看看李家主当众变脸的模样呢。
“轰!”
慕烟华唇边笑意加深,解开了身上部分敛息之术的效果,原本掩藏着的气息得以放开,瞬间连升两级,暴涨数倍。
炼气境第七重天!炼气境第八重天!
浑厚的真气在身周鼓荡,惊月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煌煌剑芒甚至耀花了李剑的眼。
“你……”
李剑瞪大了眼睛,眸底映出一泓璀璨的银芒。
他想执剑抵挡,却发现长剑被牢牢捆绑住,半点动弹不得。想要飞身后退,双足似是陷入了无底的泥潭,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移动不了分毫。
“嗤!”
惊月剑宛若游龙,毫无阻碍地将李剑喉咙刺了个对穿。
李剑面上惊惧之色凝固,眼中神采渐渐暗了下去。
“找死!”
看台上李傅冷静尽失,状若疯狂,飞身跃起,抬手重重一掌向着慕烟华当头压下。
巨大的银色手掌凭空显出,还未落地已是让人喘不过气。
慕烟华不退不避,冷眼瞧着银色手掌从天而降,不由想起当日李向阳那只差一点拍死她的真气巨掌,面上寒意愈盛。
“大胆!”
一声带着明显怒意的呵斥传来,震得众人耳内“隆隆”作响。
白镜面罩寒霜,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宽大袍袖轻轻挥出,两道金光一前一后向着战台去。
第一道金光正正击中银色手掌。银色手掌半点挣扎都没有,好似脆弱的幻影一般直接散了开来。第二道金光紧接着打在李傅身上。李傅如遭雷击,浑身一震之余,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落在地上,头一歪晕厥过去。
场内众人本还惊异于慕烟华修为接连提升,李傅这么一打岔,白镜再愤而出手,却是完全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李家不遵比试规则,破坏比试正常进行,现取消李家本次成绩,位列最末。”白镜冷冷扫了李傅一眼,语声平平地道,“介于王家早早认输,本次黄沙城三家大比到此结束。慕家第一,王家第二,李家最末,但有不服此决定者,可来沧浪剑派寻我白镜说理!”
不服?李家肯定不会心服!
寻白镜说理?那是万万不可能!
便是待会儿李傅清醒过来,惹恼了白镜几人,唯有自认倒霉。
“不敢不敢!”跟着李傅同来的三名李家长老,战战兢兢躬身行礼,“白长老处事公正,李家心服口服。多谢白长老手下留情。”
白镜摆了摆手:“罢了!”
“多谢白长老!多谢邓长老、张长老!”
三名李家长老点头哈腰,扶起失去意识的李傅,领着一众失魂落魄的小一辈,离开了试炼堂。
王鸿羽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阴沉地瞥了已回到慕家看台的慕烟华一眼,同样不欲久留,跟着白镜三人告退之后回归家族。
李、王两家之人片刻便走得一干二净,慕家一众却还处于兴奋之中,围着慕烟华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烟华,你何时晋升炼气境第八重天?”大长老难得的和颜悦色,“此一次慕家得以蝉联第一,烟华当记首功。”
方才那王平捏碎玉符,那李剑离着先天境第一重天仅差一步的修为,都让大长老为慕烟华捏了一把汗。事实证明,慕烟华经受住了考验,慕心凌早先败于慕烟华之手,慕非炀比慕心凌强亦有限,无论哪个上场都要饮恨。饶是以大长老心性,也是禁不住激动难抑。
赢得三家大比固然高兴,却远远比不上慕烟华本身。
大长老早知慕烟华天资绝佳,怎么都想不到会到这种程度。
此是慕家之福,慕家大兴之兆!
慕云鹤扫了慕烟华一眼,轻咳了一声,接过话茬:“烟华前两日才突破,为了今日大比不曾说破,不想最后真成了最大的底牌。”
“理当如此。”大长老轻轻颔首,七长老连声附和,唯有二长老笑得有些牵强。
“父亲!烟华!”
清朗语声传入耳内,众人纷纷让开道,只见一青衫年轻男子稳步上前,眉眼含笑地向着慕家一众长辈行礼,最后目光柔和地看向了慕烟华。
正是之前站在白镜几人身后的慕落雪。
慕云鹤视线落在一双儿女身上,轻拍了拍慕落雪肩膀:“此时过来,可是白长老他们有什么指示?”
慕落雪点了点头:“白长老想要见一见烟华。”
慕云鹤面上笑容一滞,跟着大长老对视了一眼,沉声问道:“白长老要见烟华,不知有什么事?”
“越级挑战,一连击杀王、李两家数人,以不足十二岁之龄晋升炼气境第八重天,烟华表现如此抢眼,白长老既然见着了,怎可能有放过之理?”慕落雪抬手揉了揉慕烟华发顶,笑着安慰道,“父亲不用担心,不是还有我在么?白长老跟着我师尊相交莫逆,横竖不过是爱惜烟华之才,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慕云鹤神色稍松:“白长老只见烟华一人?”
“父亲,我跟兄长去。”慕烟华眸光沉静,波澜不惊,“刚刚全赖白长老出手相救,我该当面向他道谢才是。”
早在决定暴露些许实力之时,慕烟华便想到会有这么一茬。
应下慕云鹤的嘱咐,慕烟华随着慕落雪,往白镜所在的高台行去。
王潇潇、李承景不知何时已不见,那邓、张两位长老不知是被白镜打发走了,还是真有事着急离去,慕烟华登上高台的时候,原地只余下白镜一人。
“白师叔,这便是小妹慕烟华。”慕落雪往旁边一步,让出身后的慕烟华。
“烟华见过白长老。”慕烟华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她行得心甘情愿。不止是因着白镜方才相救,最主要的是他修为高深,比着她重生之前都要强上许多。
“白长老此前出手相救,让烟华免于承受李家主怒火,烟华感激不尽。”
白镜捋着下颌短须,上上下下打量着慕烟华,忽而眸中金光一闪。
慕烟华只觉得呼吸一窒,铺天盖地的巨力从头顶处压来。那金光似是蕴含着什么,想要将她整个看透。
沉重!心悸!
慕烟华心头狂跳,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脱缰的野马,奔涌向四肢百骸,全身的真气都处于暴发的边缘,丹田内两个气源急速运转,宽敞的经脉中真气越流越快,仿佛江流决堤倾泻。
不行!这般下去不行!
阴阳境的真气会全数暴发,被白镜看出她的真实底细!
慕烟华挺直脊背,双手紧紧握成拳,直视白镜眼睛,怎么都不肯退让。
意识海中白玉楼银光一闪,慕烟华身上压力立时一轻,白镜亦在同时收回了视线。
“丫头很不错、真不错!是个好苗子!”白镜面上严肃之色尽去,瞧着慕烟华两眼直放光,“慕云鹤有些本事,养了一双好儿女啊。”
慕烟华、慕落雪同时躬身:“白长老/白师叔谬赞。”
“什么谬赞不谬赞!好就是好!”白镜假意斥了一句,转而目光锁定慕烟华,“丫头,要不要来我苍浪剑派?你家在黄沙城,你兄长也在,我可以立即传书给掌门,让他收你为记名弟子。一旦你突破至先天境,便是掌门真传弟子,怎么样?”
慕烟华低垂着头,沉默了半晌:“烟华不愿。”
☆、第65章示好
白镜的面色变得有些不好看,显然慕烟华这般直接的拒绝出乎了他的预料。
但凡年少得志,都有那么些自高自傲,他想过慕烟华不会立刻同意,却想不到她如此不给情面,连着表面工夫都不做。
“这是为何,难道你还看不上我沧浪剑派,”白镜真气微微鼓荡,向着慕烟华压迫过去,语声再没有了方才的和颜悦色,“小丫头,你才长到几岁,慕云鹤便没有教过你刚过易折,成日里好高骛远,可不见得一定有好结果!”
“烟华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白长老于烟华有大恩,又是兄长师门长辈,烟华心里敬重您,不愿意说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敷衍您。”
慕烟华顶着白镜越来越重的气势,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恳切地道,“整个慕家托庇于沧浪剑派之下,兄长更是早早拜入沧浪剑派,日后无论烟华走到哪里,都改变不了身为慕家人的事实。白长老对烟华的厚爱,烟华谨记在心,万万不敢有半点忘怀。”
白镜紧紧盯着慕烟华看了半晌,但见她眸底清明,言辞切切,决计不似说假,到底神色稍霁,将气势收了回去。他自问阅人无数,多年来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但从来不曾遇到过慕烟华这样的。
年纪小小已是修为不凡,看她气息内敛,没有丝毫虚浮之感,便知根基夯实,跟着吞服丹药或者天材地宝提升极为不同。再瞧她刚刚一番应对,虽则有些锋芒毕露,但在她的阶段,正是需要刚猛精进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她现下还不足十二岁!
吾辈修行到底为何?不过向天争命,始得长生。
十二岁的炼气境第八重天跟着十三岁的炼气境第八重天,别看中间只隔短短一年,一步先步步先,说不定就是天与地的差别。
半年后东南域各大顶级宗派广收门徒,这慕家多半已得到了消息,如何能不让慕烟华走一趟?
慕烟华所言不错,纵然她取得再高成就,总归出身黄沙城慕家。慕落雪跟她一母同胞,沧浪剑派得了慕落雪,慕烟华倘若真能拜入顶级宗派,凭着这一份香火之情,于沧浪剑派亦是大有好处。
沧浪剑派只是卖个小小人情,就结下了一个善缘,有慕落雪这一层关系在,再打交道还不是轻而易举?
看来对着慕家的关注,日后要多起来了,回去要不要跟师兄提一提,让他多看顾慕落雪一二?
到了白镜这种境界,已不仅仅着眼于当下,更多的会考虑到全局。
对待一个尚未成长的绝顶天才,不外乎拉拢或扼杀,沧浪剑派与慕烟华本身关系较为亲近,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去破坏,将原来的好事变成坏事。
白镜心里清楚,沧浪剑派不及顶级宗派远矣,相较于二流强些,堪堪跻身准一流罢了,对慕烟华的吸引力着实有限。哪怕心底再是希望将慕烟华带回宗门,他亦只能徒呼奈何,咽下心底的失望遗憾。
横竖不过炼气境第八重天,先天境是一个坎儿,筑基境是另一个坎儿,这慕烟华此刻光华无限,到底如何却还未为可知。
可惜白镜不知道,因着白玉楼的存在,他错失了发现慕烟华真是实力的机会。倘若他知晓慕烟华早早已是先天境,绝对不可能这般轻易放过,定然要倾尽全宗之力,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收入门下。
所幸这注定是个永远的秘密。
白镜瞧着慕烟华,收起了原先的热切,公式化地道:“你既然不愿,想来是与我沧浪剑派无缘。慕家根基在黄沙城,你既出身慕家,日后见着沧浪剑派在外行走的弟子,若是方便就看顾一二,也不枉我今日出手一回。”
慕烟华心头一松,一双秀眉微微舒展:“兄长的同门师兄弟妹,烟华但有可能,定当上前拜见。”
白镜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眼看了远处翘首以待的慕云鹤一眼,摆手道:“老夫还需赶回沧浪剑派,通报此次三家大比结果,落雪要跟着一道回去,便不留你了。”
慕烟华正求之不得,侧头瞧了瞧慕落雪,立时出声告退。
目送白镜、慕落雪先行离去,慕烟华迈步走下高台,迎着慕云鹤行去。
慕烟华与白镜会面之时,慕家其他人已是离开试炼堂,只有慕云鹤留了下来,静静站在远处等候。
“父亲,我回来了。”慕烟华行至慕云鹤近前,微微仰起头,心中温暖满溢。
“回来就好。”慕云鹤眸底含笑,抬手轻轻拍了拍慕烟华肩膀,“走吧,回家。”
慕烟华应了一声,跟上慕云鹤脚步:“父亲,刚刚白长老邀我加入沧浪剑派,我拒绝了。”
“嗯?”慕云鹤脚步一顿,随即出声问道,“烟华是个什么想法?”
慕烟华轻抿了抿唇:“非炀哥告诉我,半年后东南域各大顶级宗派山门大开,我想去试试。”
慕云鹤怔了一怔,倒不如何意外,颔首道:“此事我已尽知,便是你今日不提,我亦会建议你前去一试。我慕家自立族以来,论修炼速度只有一人可与你相提并论。”
慕烟华从未听慕云鹤讲过这个,不由好奇问道:“这人是谁?”
“是我慕家第一任家主慕惊煌。惊煌先祖惊才绝艳,十二岁突破至先天境,二十岁成功晋升筑基境,再十五年,筑基完满成结丹境。慕家现今的核心功法正是先祖所创,当初黄沙城我慕家一家独大,哪里有什么王家、李家?后来先祖有感修为进阶缓慢,离开黄沙城外出寻求机缘,便再也不曾归来。”
“之后慕家虽每一代都有人才出,却无人能比得上先祖。凭着先祖留下的遗泽,慕家一直传承到今日,算起来已有三千七百多年。”
说话间,慕烟华、慕云鹤两人离开了试炼堂。
此刻慕家赢得三家大比的消息早传开了,慕烟华、慕云鹤两人走在大街上,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此事。有认出他们父女的人,忙忙让开道来,倒是没有人敢随意上前套近乎。
这种情况下,慕烟华、慕云鹤自是无心多言,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少顷迈进慕家大门,家中上上下下已是一片欢腾,慕烟华、慕云鹤的回归更是受到了热烈地欢迎。
慕家一众不敢闹身为家主的慕云鹤,却将慕烟华围了个结结实实。尤其是那些未能去现场观看的年轻一辈,听着回来的族人讲述还不够,见着慕烟华本人出现,立时激动得满脸通红,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慕云鹤淡淡一笑,想也不想便丢下慕烟华,施施然回转凌风院。
慕烟华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忽而见着慕元浩匆匆赶来,跟他一道来的还有绷着脸的慕易。
“元浩、慕易,何事这般着急?”这还是在玲珑阁冲突之后,慕烟华第一次看到慕易,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慕易轻皱了皱眉,别过头去。
慕元浩却是全无所觉,见着慕烟华面上一松,急声道:“快去看看大角、二角,它们好似有些不对!”
“怎么回事?”慕烟华心中一惊,身形一闪便往自己的院子掠去。
这些日子慕烟华忙于修炼涅槃九变,准备三家大比,便将大角、二角放养在院中。只需提供足够的肉食,这两只吃货就是万事无忧的模样,吃完了睡、睡醒了吃,从来没有出过什么意外,开始她还注意一二,到了后来自然完全放心了。
自从那日让人送来肉食,她没有刻意交代保密,再加上每三日一次的频率,有时候还要加餐,大角、二角的存在很快就曝光了。慕家小一辈时不时便会来瞧瞧它们,随手给它们猎些肉食带来。
大角、二角来者不拒,懒洋洋真个跟宠兽有得一拼。
慕烟华见大角、二角的修为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增长,偶尔羡慕它们不用修炼就能轻松进阶,也便不再多管。
现下这慕元浩、慕易寻来,多半是又去逗弄大角、二角,刚巧发现了它们的不妥。
片刻工夫,慕烟华一步迈进院子,一眼瞧见蜷缩在角落里的大角、二角,不知为何恢复了原来的体型,水桶粗的腰身似是大了不止一圈。
看到慕烟华现身,大角、二角同时抬起磨盘大的脑袋,眼泪汪汪地喊道:“小、小主人!我们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慕烟华走上前,上看下看都看不出问题所在,暗道这两货不会吃得太多撑着了吧?
正想开口问一问,慕元浩、慕易一前一后跟了进来,慕烟华只好闭口不言。
“先天境大圆满突破至筑基境初期,这两条小蛇是要渡小天劫了。”
意识海中白玉楼散发着柔和白光,萧焰清冷的语声在慕烟华耳边响起,“瞧它们模样,快要压制不住修为,小天劫一时半刻便到,你还是快些让它们换个地方,否则一旦劫雷劈下,你这院子定然是保不住的。”
☆、第66章小天劫
妖兽修炼跟着人族不同,先天境以上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都要经受雷劫的考验,渡过了自然好说,渡不过就是个被劫雷轰杀成渣的下场。
不过大角、二角先天境大圆满突破至筑基境,
这两只吃货快要压制不住修为,小天劫片刻就要落下,
慕烟华心底有些震惊。
十多日前还是先天境第三重天,刚刚超过了她,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先天境大圆满了,
每日吃到撑会有这种效果,
慕烟华不信。
回想起当日见着大角、二角的情形,慕烟华心念急转,倒是有了一个比较靠谱的猜测。
大角、二角在那秘境不知困了多少年,仅仅靠着阴阳二气维持生命,便是修炼得来的真气,也是不停地消耗着,甚至还要透支。跟着她离开秘境,再不用为吃食担忧,它们空虚的肉身得以补充能量,修为自然出现了一个喷井似的飞速增长期。
这不是大角、二角进阶快,而是正处于类似于恢复期的阶段。
慕烟华思量间,大角、二角摇头晃脑,看上去愈发难受,那对黄褐色的竖瞳渐渐蒙上了一层迷雾。
仿佛转瞬的工夫,风忽然刮了起来,吹得院子里树木“哗啦啦”作响,枝桠疯狂乱摆。空气好似越来越沉重,向着整片院落压下。
不能再耽搁了!
天威临近,慕烟华本能地觉得有些心慌意乱,跟着慕元浩、慕易两人匆匆交代了一声,吩咐大角、二角勉强变换体型,一手一个提起,浮光掠影身法施展到极致,眨眼便掠出慕家,往黄沙城外奔去。
此时也顾不得被人发现,所幸慕烟华对黄沙城极为熟悉,挑着偏僻之地走,一路上倒是没有惊动太多人。出了城奔行数里,她一头扎进林中,几个呼吸之后已是深入其中,上了一座树木稀疏的荒山。
刚到了地头,大角、二角便再也撑不住,挣扎着从慕烟华手上滚下来,身不由己地恢复原形,卷曲着身子盘在地上,磨盘大的脑袋高高抬起。
几乎是同时,晴朗的天际聚集起黑压压的乌云,目标明确地锁定了这座小山头。
天威之下,慕烟华纵然担心,仍是不得不退开,免得被劫雷意外波及到,不仅帮不上大角、二角,反而让雷劫的威力成倍递增,导致大角、二角渡劫失败。
墨黑的云层越发厚重,狂风越刮越大,卷起山顶的砂石泥土,灰蒙蒙一片。雪亮的电蛇在云层里极快穿行,隐隐雷声带着强大的威压,朝着大角、二角狠狠压迫而来。
这几息工夫,劫云已是形成,足有方圆数里大小,遮蔽了一方天空,不见一丝儿光亮。
狂风陡然停止,天地灵气纷纷朝着云团涌去,为小天劫更添声势。
半晌过后,劫云像是补充完能量,终于酝酿完毕。一道银亮的电龙直冲而下,足有水桶粗细,龙口怒张,双角倒插,似是要划破空间一般,朝着大角、二角当头轰击而下。
大角、二角本是紧紧纠缠在一起,劫雷落下自然也有它两个一道承受。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座荒山都摇了两摇。大角、二角结结实实吃了一记,狰狞的雷龙化作一条条小蛇,游遍了它们的全身,瞬间皮开肉绽,喷溅出大量血水。
大角、二角心知这雷劫是考验,同样也是机遇,完全放弃了防御,只靠着肉身直接抵挡。它们齐齐嘶鸣了一声,身上分别暴出璀璨的红蓝之光,裂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破碎的鳞片脱落下来,新长出的鳞片更为坚韧,也更为厚重。
第一道劫雷还未完全消去,虚空中黑云不断翻滚着,第二道劫雷紧接着从天而降,再一次轰击在大角、二角身上。
大角、二角旧伤不曾痊愈,受到更强大的劫雷轰击,刚收拢的裂口再次崩开,深可见骨,比着刚才情况又严重许多。
劫雷化作无数暴虐的能量流,仿若一柄柄锋锐的利剑,毫不客气地再次划开大角、二角皮肉,冲击着它们的经脉骨骼,疯狂地四下里搞破坏,好似要将他们整个拆成碎片。
大角、二角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尖锐的石块摩擦着皮肉,一大块一大块带着血肉的鳞片被刮拉下来,整个山顶一片狼藉。
“轰隆隆!”
没有给大角、二角半点反应的时间,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劫雷落了下来。
“嗷——!”
大角、二角一声惨嚎,痛苦中似乎带着一种酣畅淋漓,传出了很远。
红蓝光华愈盛,将大角、二角裹在里面,初时尚可见银亮电蛇在表面不断游弋,渐渐地被红蓝光华吸收殆尽,消失不见。
第三道劫雷落下,墨黑云层很快散了个干净,露出碧空如洗。
大角、二角气息越来越强,终于突破了某种界限,变得深不可测。犹如实质的威压绕过慕烟华,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红蓝光华敛了起来,显出大角、二角身形。
不同与之前的臃肿累赘,此时的大角、二角虽然体型增加了一倍多,身体的线条却变得极为流畅优美。脱落的鳞片重新长了出来,泛着隐隐的光泽,头顶两个丑陋的凸起终于破开皮肤,长出指甲盖大小的尖端。
刚刚晋升的境界还有些不稳,随着大角、二角一呼一吸,鼓荡的真气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慕烟华跟着大角、二角有神魂联系在,自然没有受到影响,见着它们顺利渡过小天劫,原本高高提起的心亦放了下来,面上表情趋向缓和。
慕家原本就在的高端战力,现下新增大角、二角两个筑基境,又是王、李两家万万想不到的奇兵,慕烟华总算是心里有了些底。
“小主人!痛、痛死我了!”
大角一眼瞧见等在远处的慕烟华,身子一窜便前进数丈,转瞬到了慕烟华近前,身形倏然缩小数倍,两只前爪抱住慕烟华小腿,圆溜溜的大眼一眨,落下几滴滚圆的泪珠。
二角紧随在大角之后,凉凉地瞥了大角一眼,哼道:“没出息!”不慌不忙地将身体化作小指粗细,缠绕上慕烟华手腕,嘀嘀咕咕地续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这下子全泡了汤,回去之后我定要连吞十头三尾豪猪、十头地熊、再十头赤炎虎……”
慕烟华无暇理会大角、二角,右掌接二连三拍出,卷起山顶砂石泥土,将满地的血渍狼藉掩盖,拎着大角的脖颈,胡乱塞进袖袋里,再次施展起浮光掠影身法,消无声息地下了山,钻进树林向着黄沙城靠近。
大角、二角渡小天劫,虽则只有短短三道劫雷,那声势却一点不小,又跟着平日打雷下雨全然不同,足够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了。
慕烟华可以感觉到,远远近近已然有五六道气息往这边来。
成功避开寻来的那些人,慕烟华特意在外面绕了一大圈,待得日头偏西,这才慢悠悠迈进黄沙城。
刚回到自己的小院,便见着慕元浩、慕易两人站在门口静静等候,显然一直不曾离开。
“烟华,你回来了?”慕元浩面上闪过喜色,几步迎上慕烟华,目光停在她空着的手上,“怎么不见大角、二角?它们没事吧?”
慕易随在慕元浩身侧,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眸中同样是询问之色。
慕烟华淡淡一笑,将大角、二角拎了出来放到地上:“大角、二角已然无事。它们不过是嘴巴馋,一向又没有节制,吃得太多撑着了。”
慕元浩面上微微一红,呐呐道:“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日后我会注意。”
“这与你无关,无需道歉。”慕烟华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解释道,“大角、二角不是一般的宠兽,便是你不予它们肉食,它们亦会自己外出狩猎,我已经教训过它们。”
慕元浩闻言终是释然,眼瞧着大角、二角安然无恙,懒洋洋地自行回到院子,蜷缩在往日常呆的角落,翻着肚皮晒太阳,便向慕烟华提出告辞。
慕元浩一走,慕易自然不会久待,深深看了慕烟华一眼之后,紧跟着离开。
慕烟华收回视线,刚走了两步,忽而听得红灵“啾啾”两声轻鸣,从衣领里滚了出来。
竟是李华那边有了消息!
脚步一顿,慕烟华轻蹙了蹙眉,再次离开了出了慕家。
有了红灵的指引,再加上跟着李华的那一丝联系,慕烟华很容易感应到了李华的位置。
七拐八拐穿过数条小巷子,最终站在了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
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慕烟华运转易骨之术,将五官稍稍改变,抬手轻轻推开木门,一步迈了进去。
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又合,门后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子,一间正屋两间厢房都已破旧不堪,被风蚀得很严重。屋前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石缝间长出了不少野草,更添一分萧索。
因着是冬季,野草早已枯黄。
“李华拜见主人。”慕烟华一进来,李华便低垂下头,一眼不敢多看,深深躬下身子。
慕烟华摆了摆手:“可是李家那一位旁系之女有了动静?”
☆、第67章抓现行
李华直起身子,仍是不敢抬头,“今日三家大比,家主因着望海城荒野一事迁怒于我,并没有让我参加,倒是恰好瞧见李姝遣了身边侍女出门。”
“我记着主人吩咐,偷偷跟着出了门,一路随着她到了城西一处宅子,看着她将两个红灯笼挂在屋檐下。”
李姝该是那李家旁系之女的名字。
慕烟华眸光森冷,幽幽问道,“这红灯笼是李姝与二长老约定的信号,那处宅子是两人相会的地点,”
李华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今日三家大比结束,慕家独占鳌头,注意力定然都集中在此,二长老寻个机会外出一趟,比着平日里还简单容易。
真是选了个好时候!
慕烟华上前一步,逼视着李华:“这两人既然相好多年,从来没有让人发现端倪,行事定然十分隐秘,你又是如何得知这般详细?”
此事重大,由不得慕烟华不慎重对待。
李华面色平静,毫不犹豫地回道:“此事说来完全是意外。我父母双双丧身阴风谷,回归家族之时只剩下一坛子骨灰,每一年的那一日,我都会独自一人带着骨灰出城去,到数里之外一处林中静静呆上一整天。”
“三年前的那一日,我回来比往年迟了些,抵达黄沙城时已是满天星光,正撞上李姝抱着孩子出行。她全身罩在斗篷里,我本是没有认来,倒是碰巧认识她身边的侍女。当年李姝离开了家族一段时间,忽然抱着孩子回归,家族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但都被家主禁了口,对外宣称李姝不幸遭夫家休弃,家族怜惜她,这才接回家中。”
“据我所知,那李姝从来不曾定亲,哪里来的夫家?家主言辞不清不楚,我原是无暇理会,不想竟是撞上了,一时好奇心起便跟了上去,一直跟着他们到了城西那处宅子。我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不想竟看到慕家二长老从里面出了来。”
“我不敢声张,悄悄地离开归家。李姝修为不高,此后我稍加注意,没费多少周折便摸清了规律。两人见面次数不多,时间也不固定,不过只要李姝挂上红灯笼,二长老多半会出现。”
李华说完,便低垂着头站在一旁,没有再开口,静静等待着慕烟华的决定。
慕烟华沉默片刻,还是觉得疑点颇多。
李傅那般老奸巨猾的人,握着这么好的底牌,怎可能放任李姝自个儿跟着二长老见面?就算为着更好掌控二长老,时不时用李姝母子警告提醒他一下,又怎可能被李华轻易发现?
或者李傅实则是故意放任?
倘若二长老之事被慕家之人知晓,二长老为了保住现下的地位,定然要做些什么。要么拉拢要么灭口,总归侥幸之心尽去,如此陷得也深,自然对李傅越有好处。
那么李华?!
慕烟华心中一惊,眸光紧紧锁定李华,冷声道:“你发现了这么个大秘密,确定没有其他人知道?”
这李华是不是也在李傅计划之内,慕烟华还真不敢确定。
李华身子一抖,“噗通”跪倒在地上:“自从父母离世,我在李家便似隐形人一般,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自嘲地笑了笑,续道,“要不是年前认识了王佳佳,那王佳佳不知怎么起了兴致,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我哪里有机会加入望海城荒野试炼的队伍?”
“王佳佳?”慕烟华回想起当日见着李华、王佳佳二人情形,不由地笑了一声,“我看你对那王佳佳情深意重,至死不弃,原来都是装模作样,虚情假意?”
李华顿了半晌,艰涩地道:“我若不如此,在李家怕是再无立锥之地。”
王佳佳死都死了,说这些无非浪费时间。
“罢了,我不想理会你们这些破事。”慕烟华摆了摆手,心生退意,“李家那边你继续盯着,有什么事儿可联系我。李姝与二长老之间的纠葛,你暂且不要多管,一切待过了今晚再言其他。”
见着李华恭敬应下,慕烟华身化一阵光影,消无声息地离开原地。
不管李傅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慕烟华都不打算放过这次机会,哪怕因此引起慕、李两家冲突,继而发展成三家混战亦在所不惜。
二长老这颗毒瘤,长痛不如短痛,留着迟早要出问题。
慕烟华一路走,一路思考着如何向慕云鹤提出此事。今时不同往日,才在三家大比连战连胜,得到沧浪剑派白镜赏识,修为跟着刚重生时候有了天壤之别。她现下所说的话,慕云鹤纵然怀疑,也不会再直接矢口否认。
这就是实力改变带来的好处,而慕烟华要的不过是慕云鹤的查证。
解除易骨之术回到家中,所过之地依然热闹无比。慕烟华没有停留,直接到了凌风院中寻慕云鹤,一直到夜幕降临都不曾出来。
三家大比蝉联第一,慕烟华在比试中大放光彩,循着惯例晚上将有一场小小的庆祝会。由家主与各位长老主持,参加之人基本上都是慕家年轻一辈,旨在奖励比试中表现优秀的家族子弟,并以此为榜样激励其他小一辈。
整个庆祝会上,慕烟华不时用余光注意二长老,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丝毫异样,不由地轻轻蹙起眉。
跟着慕云鹤对视了一眼,慕云鹤会意地起身道:“这些时日以来,大伙儿刻苦修炼,为了三家大比不遗余力,全部辛苦了。时辰不早了,今日聚会便到这里,日后还要继续努力,不可有一丝放松,需知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慕家一众小一辈自然连连答应,片刻就走得干干净净。
除了二长老之外,大长老、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一一勉励了慕烟华几句,这才陆续散去。
几位长老告辞后,二长老更不会久留,沉着脸紧跟着七长老离开。
“父亲!你怎么才出来!我等你很久了!”
刚一离开慕烟华、慕云鹤视线,慕心凌从角落里显出身来,站在了二长老眼前。
二长老脚步一顿,皱着眉看慕心凌:“心凌?这么晚了,你不回屋修炼,怎么还在此处?”
“修炼、修炼、修炼!你就知道叫我修炼!从小到大我修炼得还不够么!”慕心凌眼圈微红,伸手抓住了二长老衣袖,“父亲!你看那慕烟华!今日她出尽了风头,你看她春风得意、张扬跋扈的样儿!她比我小十几岁,炼气境第六重天就能一剑击败我,现下炼气境第八重天,我、我即便再修炼,这辈子哪里还有机会追上她?”
“所以你日后更需努力!慕烟华修炼一个时辰,你就该修炼三个时辰,要是三个时辰不够,就修炼四个时辰、五个时辰!你既然天资不及她,只能用时间来补!天道酬勤、勤能补拙!”
二长老肃着脸,语声有些严厉:“行了!别杵在这儿,倘若还想有朝一日超越慕烟华,就回屋修炼!”
“我——”慕心凌扯着二长老袖子,面色有些不好看,张口还想辩解几句。
二长老下意识地抽回衣袖,出声打断慕心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与不耐:“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撂下一句话,二长老不等慕心凌反应,已是绕过她快步离开。
慕心凌呆呆地看着二长老的背影,半晌重重哼了一声,狠狠地跺了跺脚,一甩袖子回转自己的院子。
夜色渐浓,星辰寥落,天边挂着一弯月牙。灯火逐渐暗了下去,整个慕家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黑暗中一道人影无声无息掠起,显然很是熟悉慕家的地形,几息之后便跃出围墙,继续在向着城西方向奔行。
深夜的街道上鲜少有人,稀薄的月光铺洒一地,落在那人脸上,显出一张不再年轻的脸。不知是不是他自信无人发觉,竟是完全不曾遮掩,那熟悉的丹凤眼容长脸与三寸短须,不是慕家二长老又是哪个?
二长老速度极快,片刻便站在了城西一处宅子前。
普普通通的小型院落,灰墙泥瓦,黑漆木门,大门上两个黄铜手环擦得极为干净。两个红色的灯笼挂在檐下,发出淡淡的红光,随风轻轻摇摆。
二长老凝神静听了一会儿,四下里一片寂静,半个人影都不见。抬手轻按了按怀中,那里藏着一个拇指粗细的小竹筒,里面豢养着的东西正不安地躁动着,引得整个竹筒不停轻颤。
一下子已是多年过去。
二长老默默看了两个红灯笼一眼,上前推开木门,身形一动闪了进去。
“夫君,你来了。”
黯淡的月光下,一名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身着鹅黄色长裙,如云乌发高高挽起,一手提着一个红灯笼,一手牵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童子,看着二长老嫣然而笑。
“念念,快叫爹爹。”
那童子勉力睁大眼睛,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唤道:“爹爹……”
“你这是做什么!”二长老却并不领情,上前两步抱起那童子,低声呵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不要睡觉,孩子也不要睡么!”
低头看了一眼已然合眼睡去的孩子,二长老目光不善地看着年轻女子:“李姝,这一回叫我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李姝微垂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低声道,“一定要有事才能寻你?我想了不行么?念念同样想他爹爹了。”
二长老轻哼了一声:“没事你会找我?我可没工夫陪你玩闹,说吧,李傅想干什么。”
李姝眼圈一红,正想开口,忽而大门被人狠狠踹开,碎成了几块。
“李傅想干什么?我倒想问问二长老,你想干什么!”
☆、第68章决裂
二长老猛地转过身,不知是因着震惊还是害怕,双目陡然睁得老大,嘴唇微微颤抖着,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睡梦中的孩子被箍得疼了,蹬着腿脚开始挣扎起来。
二长老如梦初醒,像是怀里抱着个极其烫手的物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给李姝。
李姝手中提着的红灯笼“啪嗒”一声落地,直愣愣地抬手接住孩子。
烛火点燃了纤细的竹丝与半透明的绢丝,橘红色的火苗蓦地窜起,散发出一股子难言的味道。
慕云鹤大踏步迈了进来,裹挟着一身凌厉气势,森冷地目光锁定二长老:“二长老这是做什么?欲盖弥彰!好!真是好得很啊!我这家主当得失败,我慕家二长老成了李家的女婿,连着孩子都能下地跑了,竟然到了今日才知道!”
慕云鹤语声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好似从牙齿缝里迸出来一般,阴森森带着九幽地狱而来的寒气。任谁都瞧得出来,身为慕家一族之长,家族长老私通敌对家族之女,被硬生生抓了个现行,半点容不得解释辩驳,确实是气恼痛恨到了极点。
家族内部的争权夺利,甚至对着他阴奉阳违、口服心不服,慕云鹤念在同为一族血脉,于整个家族总归忠心不二,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但眼前的这一幕,好像他以前的宽容都成了彻底的大笑话,明晃晃打得他的双颊生疼,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或许他真个做错了。某些人、某些人绝对姑息不得!
瞬息之间,慕云鹤心底千回百转,不知已转过了多少念头。
紧跟在慕云鹤身后的是慕烟华,大长老、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一个不落。
除此之外,还有慕心凌。
“老二!你糊涂!”大长老瞥了李姝母子一眼,痛心疾首地道,“你瞧瞧你都干的什么事!你看不惯家主,一直觉得家主不如你,我现下看着,你委实不如家主多矣!真要让你上了位,我慕家可不要姓李了!”
三长老、七长老紧拧着眉,没有开口,却是一左一右隐隐将二长老退路封住。
五长老紧紧抓着慕心凌胳膊,粉面罩着寒霜,眼中怒火熊熊燃烧,指着李姝怀里的孩子,恨声道:“我真不知你如何想的!家族哪里对不住你!那小子是你儿子,心凌便不是你女儿么?你让心凌日后如何做人!”
“心凌?”二长老此时像是完全傻了,面对众多指控毫无反应,机械地转向慕心凌,“心凌,你……”
“闭嘴!你不配叫我的名字!”慕心凌面上平静得可怕,看着二长老的目光不带半点感情,就像看着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你不是我的父亲,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视线慢慢移向李姝母子,“看,那才是你的妻子、你的孩子,往后你们一家三口在一块儿,不用再这般遮遮掩掩,多好。”
那带着点淡漠的视线,明明半分杀气都没有,却让李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自主地退后了两步,半藏在二长老身后。
利用二长老的遮掩挡住慕心凌的目光,李姝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忽然明白过来。
慕心凌这是在看死人!她是想让他们三人去黄泉路上团聚!
“心凌,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娘。”二长老执拗地看着慕心凌,神色复杂得让人难以辨认,似愧疚似自责似后悔又似决绝,“事已至此,一切都是我的错,跟你完全没有关系,所有罪责都由我一人承担。我只盼着你能够……安好。”
“呵!哈哈!哈哈哈!”慕心凌咧开嘴,疯狂地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俯后仰泪流满面,“我没有想到,你所谓的为了家族好,竟是跟着李家之人勾结!早知如此,我如何会听你所言万事掐尖冒头?你让我成了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五长老将慕心凌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脊背,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慕心凌终于绷不住,抱着五长老嚎啕大哭起来。
慕烟华默默瞧着,心底唏嘘不已。就在不久前,慕心凌还眉目飞扬跟着她挑衅,虽则那性子不得她喜欢,但见她落到这般光景,却是不欲再多加苛责。
二长老目光流连在慕心凌身上,半晌后才艰难地移开,上前两步跟着慕云鹤面对面:“家主,我自知罪孽深重,在我临死之前,还有一事相求,望家主慈悲。是我禁不住诱惑被人抓住把柄,是我一念之差受人掣肘,心凌对此不知情——”
“谁?!”
二长老正说话间,慕烟华忽而喝了一声,身形轻烟般飘起,眨眼便越过二长老与李姝母子,手上轻松提着一人回到原地。
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挽着简单的发髻,身着暗蓝色长裙,面上极为素净。因着害怕,她全身颤抖如筛糠,上下牙齿不住碰撞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慕烟华抬眼望向强作镇定的李姝,暗道这女子多半就是李华口中那个贴身侍女。
“不、不、不是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别杀……我!”
慕烟华跟着慕云鹤对视了一眼,毫不留情地闪电出手,卸了眼前女子四肢与下巴关节,拎着扔出门去。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显出身来,提起地上的女子,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二长老这事关系重大,其中牵连到李家对慕家的谋划,自然不可能只有慕云鹤、大长老几个来。这一座宅子周围暗处,现下已是布满了人,保证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凉凉地看着李姝母子,转而望向二长老,慕烟华轻声问道:“二长老,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不知你可否为我解惑?”
事到临头,二长老反而冷静下来,整个人陷入一种怪异的宁和里,甚至对待平日看不惯的慕烟华,都能和颜悦色。
“无事不可对人言,你想问什么只管问,但凡我知道的,也没必要再为旁人隐瞒。”
慕烟华点了点头:“敢问二长老,你与这位……夫人,可是一直用屋外的那对红灯笼联络?那对红灯笼……真个只是红灯笼么?”
二长老不是千里眼,更不可能日日闲着无事就跑城西来,瞧瞧这宅子屋檐下有没有挂着红灯笼。倘若派了其他人专门盯着此处,得了消息才寻二长老报告,目标太大不说,跟着二长老接触多了,被人发现的几率可谓大增。
照着李华所言,这两人偷偷相会多年,约定的信号又这般不隐秘,凭什么始终没有人发现?
慕烟华思前想后,总觉得李华能发现纯属巧合,那对红灯笼另有蹊跷。
二长老怔了一怔,似是想不到慕烟华会问这么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慢慢地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小竹筒,捏在指间让慕烟华看个清楚。
“这里面有一对天香虫,我每日贴身藏着,已是豢养多年。只需一点迷蝶香,放在红灯笼里引燃,即便隔着数百里,天香虫亦能闻到,从而在竹筒里躁动不已。红灯笼除了是引燃迷蝶香的容器,还是说明安全的标志。”
“旁人便是得知此方法,拿着迷蝶香引我现身,也不太可能多此一举特意放进一对红灯笼,还将红灯笼高高挂起,十有八|九会直接引燃。这双管齐下,算是多一分安心。”
二长老直直看着慕烟华:“我能不能问一问,你们到底是如何发现我的?”
这单向的联系,除开李姝主仆和二长老之外,中间不涉及其他人,果然泄密的可能性要小得多。
慕烟华眸光淡淡,唇边噙着一丝微妙的笑意:“如何发现么……李傅可利用如花美眷绑住二长老,让二长老背叛生你养你的慕家,慕家为何就不能以功法灵石为饵,引得李家一二子弟为我所用?”
“原来如此。”
二长老有些意外,却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不可能!阿暖不可能背叛我!”边上一直不曾出声的李姝面色大变,不敢置信地大声叫道,“我不信!你一定是骗我的!你、你快告诉我,这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要离间我与阿暖,我绝对不会上当,否则才是趁了你的意!”
“阿暖定然不会出卖我!”
阿暖?是李姝的贴身侍女吧?
慕烟华轻哼了一声,懒得理会忽然暴发的李姝。
简直慕名奇妙!
方才那女子被她捉住,卸去手脚让人带走之时,这李姝只顾着躲在二长老身后一声不吭,现下根本没说通报消息的李家人是谁,她倒第一时间开始自动脑补。
“你给我少说两句!”二长老冷冷地一眼瞪过去,呵斥道,“是她或不是她,结果都是一个样,还能有何分别!”
李姝一脸厉色,狠狠地回瞪二长老:“是谁都行,就不能是阿暖!倘若连她都背叛我,我不如立刻死了!”
“那你就去死吧!或者你以为今晚能逃得了?”二长老双眸闪闪发亮,古怪地笑着,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小竹筒,“这东西终于再用不到了,呵!”
二长老指间一个用力,小竹筒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咔擦”一声裂成两半。
“啾!”
稚嫩宛如雏鸟的啼鸣陡然响起,一道金红色光芒从慕烟华袖口飞射而出,瞬间到了二长老面前。
二长老甚至反应不及,已是手上一空。
金红色光芒半点不停顿,裹住二长老掌中小竹筒,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回转慕烟华处,再次钻进袖口消失不见。
“啪嗒!”
裂成几块的小竹筒轻轻落地,里面空空如也。
☆、第69章曲终
“这、这……是何物?”
二长老愣愣盯着不远处破裂的小竹筒,半晌才叹道,“好手段!慕家年轻一辈第一天才,烟华当之无愧。心凌跟着她比起来,确实相差远矣。”
慕烟华抚着袖口,感受着红灵不停传递过来的雀跃,心底却是极为无奈。
慕云鹤知道红灵的存在,除了有些好奇外,倒是没有其他表现。大长老、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几人从未见着红灵,这时候望过来的目光让慕烟华头皮发麻,恨不得拔腿就跑。
慕心凌此时已不再痛哭,抽泣着靠着五长老肩膀,似是不曾注意到方才的一幕。
至于李姝那闪烁不定的视线,则是被慕烟华完全忽略了。
将死之人,跟她计较个什么。
二长老敛起惊色,重新转向慕云鹤,低声恳求道:“心凌对我的事完全不知情,万望家主高抬贵手,放过心凌这一次。我死不足惜,这一条贱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云鹤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看着二长老,直看得二长老眸光渐渐暗下去,心上像挂了个秤砣,一个劲儿往下沉。
在二长老几乎放弃希望之时,忽而出声道:“你何德何能,有资格向我求情?”
“我手里有一份名单。”二长老一丝犹豫都没有,径直道,“这一份名单,记录着这些年投靠我的慕家人员,以及王、李两家借着我之手,插入到各个地方的暗线。”
慕云鹤闻言,脸色自然不会好看:“你想用这份名单,换慕心凌一生无忧?”
“便是家主不答应,我也会将名单交出来。”二长老摇了摇头,深深躬下身,“当年一念之差,让我深陷泥潭无法自拔,日日生活在悔恨之中,犹如身受锥心刺骨之痛,却又懦弱得不敢去死,苟延馋喘至今——上天终究待我不薄,让我等到这一天,帮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慕云鹤虽还冷着脸,却是生硬地道:“但凡查明你所言不假,慕心凌确实不曾参与其中,家族自是不会随意给她定罪。”
“多谢家主大恩。”二长老面上一松,“那份名单在——”
“住口!你怎么能!怎么敢!”李姝一声厉喝,打断了二长老未出口的话,双目瞪得溜圆,狠狠地道,“你忘记你还有念念,还有……我!忘记你我曾经柔情蜜意、患难与共!忘记你曾经说过要许我一生一世!你如今在干什么!是要抛弃我们娘俩,连着最后一丝活命的希望都要亲手掐灭?!”
“是!我是这般说过!可有个前提,你必须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儿!但你欺骗了我!从一开始你就存心欺骗我!最后更是骗我喝下混着蚀血散的毒酒!从今往后,那每三个月一次的解药,你留着自个儿用吧!”
二长老面上带着笑,一步一步逼近李姝,“我怎么忘了,我死了你定然不会独活,那解药估摸着也用不上,还是全留给李傅那厮。你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可是在拖延时间,等着李家之人相救?”
李姝眸底闪过惊惶之色,一步一步往后挪去,嘶声力竭地道:“你、你站住!不要再过来——对!念念!你、你可以恨我恼我,甚至让我去死,但念念是无辜的!他是你的骨血,你总不能不顾他的死活!”
“念念……”二长老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你我都难逃一死,他活着不过是受罪,还不如由我们带走!”
“不——!虎毒不食子,你连畜牲都不如!”李姝惊怒之下重重箍着怀中孩子,那孩子毕竟年幼,受不住太大力道,竟是疼得哭醒过来。
李姝连退十几步,恨不得离二长老越远越好,下意识地放轻手上动作,轻轻拍着孩子的脊背安抚。
慕烟华冷眼瞧着,忽而出声道:“二长老,你确定这孩子真是你骨血?别是帮人背了黑锅,让人坑了都不自知!”
二长老修为跟着慕云鹤一般无二,皆是先天境第八重天,那李姝连着炼气境都没有,勉强比慕清晨强些,淬体境第六重天。
李华说她修为不高,措辞真是太客气了。
但凡修行之人,境界越高便越难孕育子嗣;两人修为相差越大,同样顺利生下孩子的几率越小。
“怎……怎么会!”二长老倏然转向慕烟华,“要不是曾用血脉之术测试,确定念念果然是我血脉,我如何会——”
慕烟华凉凉地看向李姝:“今日父亲与众位长老都在此,何不再测一回,也好为他验明正身。倘若真是我慕家血脉,说不定还可留他一条性命。”
要真是二长老的孩子,她倒不介意跟着慕云鹤提一提,洗了这孩子的记忆,将他远远地送走。
二长老走上前,向着李姝伸出手:“将念念给我。”
“你要干什么!念念睡着,你非要吵醒他不成!”李姝再次后退,面上淌下两行清泪,声色俱厉地喝道,“你、你怎么能怀疑我、怀疑念念?念念就是你的孩子,血脉测试是你亲自做的,现下听了那小丫头胡言乱语,你居然连着自己都怀疑?”
“我不是怀疑自己,而是不相信你。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女人,都能给我下蚀血散,若无其事地看我喝下,她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孩子给我!”
二长老身形一闪,至李姝身前,接连两指点在她胳膊上。李姝双手一麻一松,终是再抱不住孩子,被二长老抢到手中。
那孩子刚被李姝安抚,抢夺之中再次惊醒,惊慌的哭声又一次响起。
“不!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李姝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冲上前,去争抢孩子。
二长老心底一沉,看向李姝的目光森冷得可怕,眼看着她到了身前,抬起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出,正中胸腹。
清晰的骨裂之声响起,李姝狠狠倒飞出去,砸在十几步远的地上,口鼻之中不断涌出大量血水。断裂的肋骨刺穿了胸腹,扎进了心肺之中,李姝大张着口,眼珠微微凸出,很快就是出气多进气少。
二长老却半点不在意李姝生死,也不理会哭得直打嗝的孩子,指尖对着他手掌轻轻一划,划出一道寸长的伤痕,鲜红的血水瞬间涌了出来,朝着地上滴落。
一缕真气悬空托起滴落的鲜红,化作一个黄豆大的小血团。
二长老单手夹着孩子,咬破另一只手的手指,挤出一滴血来,屈指一弹射入血团之中,很快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凝了凝神,二长老犹豫了片刻,到底下了决心,抬手凭空虚画,拉出一道道血红的丝线,缠绕向悬浮着的小血团。二长老速度极快,眨眼已是数十数百条丝线裹上小血团,全部融化在里面,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小血团始终没有变化,二长老面色越来越沉,终是含恨一掌拍出,将小血团击得粉碎。
“贱|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二长老夹着那孩子的手愈发收紧,“可恨!可恨!我怎么就信了你!怎么就信了你!”
二长老眸底泛着血红,目光发直,面上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瞧着让人忍不住浑身发冷。
“孽种!这孽种误我!”二长老转向哭闹不休的孩子,忽然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哭哭哭!让你哭!”
哭声戛然而止,二长老随手一甩,已是全无声息的孩子落在李姝身上。
“心凌,好好活着,别像我——”
二长老转向慕心凌,眸底清晰地映出慕心凌小小的身影。
慕心凌别过头去,避开二长老的视线。
二长老惨笑了一下,忽而浑身一震,接连吐出几口殷红血水,内中夹杂了些许碎片,软软地倒了下去。
“父亲!”慕心凌失声惊呼,闪身至二长老身侧,伸手将他扶住,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全部掉在二长老手背上。
“父亲!你别走!你不要死!我、我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我定然努力修炼,让你以我为傲……求你!不要离开我……”
“心凌,别哭。”二长老慢慢抬起手,去擦慕心凌面上泪珠,却是越擦越多,“是我不好,你可以骂我咒我,只求你不要恨我。那份名单……”喘了一口气,语声渐渐低了下去,“……你娘的妆匣最底层,有一个暗格……你、你去找出来,交给家主……”
“这、这是我能……为你、为家族做的……最后一件……事……”
“父亲——”慕心凌双膝跪地,抱着二长老失声痛哭。
慕云鹤静默了一会儿,对着虚空招了招手。
一名全身罩着黑袍的男子显出身来,除了一对漆黑的眼睛,连着面目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对着慕云鹤行了一个奇怪的礼。
右掌轻抬至胸前,食指中指并拢,其他三指曲起,虚画一个半圆。
慕云鹤轻轻颔首:“外面情况如何?”
☆、第70章 涅槃丹
那男子束手而立,语声带着一种刻意的暗哑,好似有一团棉花堵住了喉咙。
“回禀家主,这宅子外围一百七十二户人家,其中一百零三户世代居于此地,三十三户居住超过三年,十一户空置多时,剩下的二十五户为近期搬来。据属下统计,事发至今共有六十四人有所异动,结合得到的消息,但凡有嫌疑之人已尽数擒下,只等家主发落。”
城西属于李家地盘,李傅让李姝弄了这么个据点,周围不可能没有安排其他人。早在慕云鹤决定应下慕烟华提议,悄悄盯住二长老,远远地跟着他到达这处宅子,已是提前调动了家族暗中的力量,将周围团团包围控制。
宅子里一旦发生意外,那些奉命守着这里的人自然会行动,所谓打草惊蛇便是如此。
至于个别隐藏得深,完全没有暴露出来的,慕云鹤亦不会太过在意,毕竟重点在解决二长老之事。他只需保证中途无人过来打扰,漏网之鱼还给李傅,正好可以帮他通报消息。
算计了二长老,筹谋慕家这么多年,慕云鹤现下不能直接上门去,指着李傅的鼻子质问怒骂,这一块地儿定要给他筛上几遍,让他不得不吃下哑巴亏。
李家的地盘又如何,有心算无心,家族一半战力出动,要是还不能稍稍出了这口气,慕家岂非是浪得虚名?
慕云鹤沉着脸,视线落在自杀身陨的二长老身上,静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了一声:“将二长老尸身好生收俭,这院子仔细搜上几遍,看能不能寻到什么。剩下的无用之物都清理掉,不可留下半点蛛丝马迹,让人瞧出破绽来。”
那男子应了一声,对着虚空做了几个手势,十数名跟着他装扮一般无二的修士显出身形,分成几波悄无声息地窜入屋内,另有两人往二长老尸身所在之地靠近。
这两人手还未碰到二长老,慕心凌已是如同护犊子的母狮,紧紧抱着二长老尸身,通红的眼中全是戒备。倘若这两人敢跟她抢二长老,慕心凌定然会暴起攻击,绝不含糊。
“站住!你们要干什么!”
慕心凌嘶声厉喝,因着哭得时间太长,嗓音听着有些沙哑。
“心凌,你父亲已是去了,难道你想让他一直躺在这污秽之地?”五长老走近慕心凌,弯下腰轻揽着慕心凌肩膀,和声劝慰道,“你父亲临死之前得知真相,满腔痛恨无法宣泄,现下最放不下的只有你。他不会愿意继续呆在这儿,跟着那欺骗他利用他的女人置身同一个屋檐下。”
慕心凌紧紧抓住五长老衣袖,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视线直勾勾锁定五长老,呐呐道:“那、那该怎么办?”
五长老抬起左掌,抹去慕心凌残留在脸颊上的泪痕,轻轻抚着她头顶发丝,柔声道:“心凌,你累了,该闭上眼睛歇息一番。至于你父亲,便由家主安排收俭如何?或者你愿意,让他与你母亲合葬?”
“合葬?”慕心凌愣愣地重复着,垂下头看了全无声息的二长老半晌,慢慢地摇了摇头,“发生了这样的事,母亲不会愿意的。纵然那孩子不是父亲骨血,他跟那个女人总归……罢了,便在母亲墓地附近单独起个坟,让他自个儿下去跟母亲解释!”
慕心凌缓缓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二长老,似是要将他的面容牢牢记在脑海里,随后在五长老的搀扶下起身退开,任由那两名黑袍男子将二长老带走。
二长老自尽身亡,虽则留下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名单,包括慕烟华在内,慕云鹤一行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扫尾工作仍在继续,慕家一众却没有再多做停留。跟着来时一般,悄悄地离开宅院,未曾惊动任何人,许多黄沙城之人甚至依然在梦中沉睡,全无所觉。
对慕家一众族人而言,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慕心凌没有忘记二长老临终托付,强撑着回到家族,寻到二长老提到的妆匣,果然从底层暗格起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丝帕,上面写满了黑色的蝇头小字。
慕云鹤得了绢丝帕,连夜跟着大长老、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几人研究讨论。一道接着一道命令从凌风院传出,整个慕家显出来一种忙而不乱的迹象。
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因着这一份名单的存在,慕云鹤都将不得闲。
揪出了二长老,后面的事慕烟华没有再参与,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一整日,先是三家大比,再是大角、二角渡小天劫,紧接着又是二长老私会李姝,事情一件一件接踵而来,慕烟华甚至连着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到如今总算暂时告一段落,慕烟华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只觉得心神俱疲。
盘膝坐于床榻上,缓缓运转混元经,丹田内两个气源轻颤着,混元真气流经全身经脉,布满四肢百骸。混元真气所过之处,像是沐浴着冬日里温暖的阳光,渐渐的疲惫尽去。
真气行过一个大周天,最终回归丹田。
慕烟华睁开眼睛,眸底闪过一丝隐约的紫色光华。
最黑暗的时候已是过去,东方天际渐露鱼肚白,黎明即将来临。
慕烟华起身来到院子。
大角、二角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看了慕烟华一眼,便又合上眼谁去,眨眼就响起轻微的呼噜声。
慕烟华早习惯了这两只惫懒的模样,径直从它们身前走过,执起惊月剑缓缓起势。迎着晨光,一套几乎人人都会的基础剑法一一使来,惊月剑不带丝毫杀气风声,好似示范着最为标准的动作。
点、刺、削、撩、崩、斩,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舞了一遍基础剑法,慕烟华只觉得精气神都恢复到了最佳状态,心神仿佛被纯净的清水洗了一遍,愈发澄明剔透。
是时候了。
慕烟华收剑归鞘,回转屋内。
盘膝坐回床榻,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白玉瓶,掀开塞子倒出一枚火红的丹药,置于掌心仔细查看。
那日萧焰助她炼制涅槃丹,过后扔给她一册丹经。她费尽全力翻开封页,丹经第一页化作无数金光钻入眉心,在神魂中还原成书页形状。
慕烟华粗略看过,一页统共一万八千五百六十三个字,先是简略介绍了炼丹之术,一千六百一十八个初级丹印,三十六张初级丹药的丹方。慕云鹤曾经予她的两种丹药,养气丹和回春丹的丹方同样在其中。
倘若慕烟华将这一页丹经全部吃透领悟,涅槃九变第一层所需的涅槃丹,她便能够自己炼制,不用再麻烦萧焰。
纵然从未接触过炼丹之术,慕烟华亦不难发现丹经的神妙之处,要不是她主要精力放在提升实力上,习练丹经完全是为了辅助修炼涅槃九变,她还真想将之好生研究一番。
掌心躺着的涅槃丹圆润无瑕,光华内敛,完全闻不到自然散发的药香,表面隐约可见十道光晕。
这是一枚十成丹。三十六种灵药之间的搭配融合已是到了完美无缺的地步,所有的药力被尽数牵引出来,封锁在小小一枚丹药里,不向外扩散挥发分毫。
据慕烟华所知,所有丹药按照成丹之时形成的丹晕多少,品质可分为五个等级,六成丹最低,十成丹最高。六成以下为不能服用的废丹。
慕云鹤予她的养气丹为七成丹,回春丹皆为最低级的六成丹。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慕烟华还是第一次见着传说中的十成丹。
任何一种丹药,哪怕品阶再高,所用灵药再珍贵,都是不能长期连续服用的。一般而言,第一枚丹药效果最好,同一种丹药服用多了,身体会渐渐产生一种抗性,直至此种丹药的作用变得微乎其微,更勿论药性激发后残留在体内的杂质。
不是每个人抵挡得住境界飞速增长的诱惑,更没有人会拒绝关键时刻可救命的丹药,哪怕明知有这样那样的隐患缺陷,丹药仍然受到所有修士的追捧,丹师的地位同样无人可撼动。
而丹药品质越好,里面蕴含的杂质越少,对修士的影响亦是越小。高品质的丹药一向有价无市,偶尔出现也会争得头破血流。
正因知晓其中利弊,慕烟华几乎不用丹药来提升实力,即便带着些许丹药防身,若非逼不得已,绝对不会轻易动用,除非哪一日有办法消除身体对丹药的抗性,才会考虑其他可能。
涅槃九变第一层药浴完成,对这门锻体功法感悟日深,慕烟华隐约感觉到,那无比痛苦的过程中,极有可能包括消去服用丹药留下的后遗症。
涅槃丹前后要服用多次,到底这猜测是真是假,很快便知。
想到这里,慕烟华将涅槃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热流沿着咽喉往下,像是燃起了一团烈火,瞬间向着慕烟华全身蔓延。
热!
脆弱的五脏六腑最先遭殃,火苗舔舐着,甚至可听到血肉蒸发的“兹兹”声。全身的毛孔尽数张开,一丝一缕毫针似的细碎火花从中冒了出来,白皙温润的皮肤瞬间被烧焦,红黑一片。
身上的衣裙眨眼化作灰烬,眉毛不见了,一头乌发卷曲发硬,稍稍一碰就“扑簌簌”往下掉。
☆、第一变
“啾啾!”
红灵根本不曾反应过来,惊慌地长鸣了两声,“吧嗒”一声落在床榻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摇摇晃晃悬浮起来,细细轻鸣了两声,原地躺了半晌,也不打扰慕烟华,在绵软的锦被上滚了几圈,忽而化作一道金红色光芒,倏然钻进被子里不动了。
痛!
灼热的火苗从内而外蔓延扩散,深入到每一寸皮肉深处,大量的水分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烟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只剩下薄薄一层表皮附着骨骼,倘若不是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这模样简直跟着烧干的僵尸差不了多少。
奇怪的是,这火苗好似只针对慕烟华本人。
慕烟华盘膝坐在床榻上,身周的缎面锦被完全没有受到波及,一点儿变化都不见。
涅槃丹药力在继续激发,像是一个高明的匠师,将慕烟华的身体反复锤炼。皮肉中沉淀的杂质被一点一点熔炼干净,化作青烟顺着张开的毛孔飘出来。黑红可怖的表皮之下,经过煅烧的肉身愈发紧实柔韧,干净剔透。
药浴与涅槃丹两样,一个是洗,从外而内层层洗刷,一个是炼,从内而外煅烧锤炼。方式不同,其作用效果却是一般无二,都是清除杂质,提升肉体强度。
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心神,全身被烈火煅烧、血肉被高温蒸发,其中的痛楚煎熬显而易见。
慕烟华却似全无所觉,连着眼皮都没有抖动一下。
此时的痛苦磨难,只会让她内心更加坚定,意识愈发清明。
涅槃九变第一层的功法自然而然开始运行,毛孔中冒出来的火苗陡然一涨,本已是皮包骨头的肉身再一次缩小半分,愈发像了一截被完全榨干水分的枯木。
痛到极致,随着功法运转,一丝一缕的麻痒渐渐滋生出来,仿佛要痒到骨子里。
这又痛又痒好似两个极端,简直要将人整个逼疯。
慕烟华浑身一颤,生生忍下。
狂暴的药力一波接着一波,向外冒出的火苗完全敛起,属性忽然发生逆转,钻入干瘪的皮肉中。
像是枯竭的河床遭逢甘霖,严酷的寒冬迎来春风,眨眼之间万物苏醒,生机勃发。
接贴着骨骼的表皮慢慢鼓起,虽还是那副烧焦的模样,肌肉却重新恢复弹性。不过数息工夫,血液在体内汩汩流动的声音越来越大,骨头里的麻痒越发剧烈,更多的血液被制造出来,流经四肢百骸,促使干瘪的皮肉焕发出比着之前更强大的活性。
涅槃丹的药力被吸收殆尽,逐渐消失不见,涅槃九变第一层功法不停运转着,越来越顺畅无碍。
时至如今,涅槃九变终是成功入了门。
片刻后,慕烟华睁开了眼睛,眸底一缕潋滟的深紫一闪即逝。
“这……怎么回事?”
慕烟华一眼瞧见自己的胳膊,一时惊得目瞪口呆。
直到这会儿,慕烟华才发现衣裳不知何时不见了,身上像是套着一层厚厚的壳子,紧紧绷着极为难受。尤其是头顶上,好似有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轻抬起右掌,指尖对着左手臂轻轻一划。
黑红色的壳子划开一道裂缝,露出里面莹白如玉的肌肤。手指沿着裂开的口子用力一扯,细微的破碎声接连响起,壳子的裂口不断扩大,很快被整个扯了下来。
裹着头的壳子剥落,三千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圆润的肩头与背部大片光洁的皮肤。
将手中的壳子揉成一个圆,一掌拍个粉碎,慕烟华站起身来,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湖蓝色袍子穿上。
“感觉如何?”熟悉的清冷语声响起,竟是多日没有动静的萧焰。
慕烟华正系着外袍衣带的手一顿,随即手上动作继续,轻抿着唇应道:“……不过如此。”
不知是不是错觉,慕烟华硬是从萧焰那短短四个字中听出了幸灾乐祸。
“呵!”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萧焰居然轻笑了一声,其中的愉悦显而易见,“涅槃九变第一层,第一枚涅槃丹的效果最好,日后你再服用第二枚、第三枚,再不会有今日这般巨大的收获,除非你你将第一层修炼圆满,突破至第二层。”
“涅槃九变前三层主炼皮膜,中三层主炼筋骨,后三层主炼内腑,九层圆满即脱胎换骨,成就无上先天道体。便是一个万年难遇的废材,倘若他能得到这门功法,承受住修炼时候的苦痛不死,功成之日便苦尽甘来。”
“我很好奇,普通人修炼涅槃九变,药浴一关就过不去,多半药液入体即失去意识,轻则身受重伤,重则直接暴体而亡,而你却一直轻松无比。莫非这门功法真个与你有缘,正是专门为你所设?”
不过是受惠于上辈子的苦难罢了,肉体上的疼痛再难忍,亦不可能比得上神魂受损受创。
慕烟华心底波澜不惊,拿过一根蓝色缎带将长发拦腰系住,不动声色地答道:“才是功法第一层,此时就支撑不住,岂不是太过无用?”
“你想岔了。涅槃九变最难的是入门,每三层有一个瓶颈,再往后有了功法基础,虽则修炼时痛楚渐增,然肉体本身的承受力同样在增强。修为突破至筑基境之前,你只需将第一层修炼圆满,已是足够了。”
慕烟华轻轻颔首,暗道萧焰难得有这般耐心解释的时候,当即出声问道:“涅槃九变可清除丹药残留的杂质?”
“自然可以。这门功法被称作涅槃九变,如何能对不起涅槃二字?涅槃……待你继续修炼下去,日后便可发现,旁人之言总不比自己领悟。”
涅槃丹的效果,慕烟华已是亲身体会,跟着早先相比,肉身确实有了极大的变化。不止强度再次增加数倍,皮肉更是显出一种琉璃晶体般的通透。
破而后立。
此时此刻,便是将她修为全部封住,直接用肉身对抗宝器级别的兵刃,慕烟华都有信心保持不败。
萧焰没有再开口,慕烟华默默感受着体内变化,亦不曾出声。
屋外日光灿烂,已是午后时分。
一夜过去,想来那李傅该当早早得了消息,却不知他有何反应,慕烟华决定去凌风院看看。
随意扫了一眼床榻,发觉上面整洁如初,并未因着方才修炼涅槃九变受到影响,便迈步往屋外行去。
“啾!”红灵从被子中钻了出来,倏然钻进慕烟华衣领。
慕烟华抬手摸了摸,脚步未停。
一路畅行无阻到达凌风院,在门口被守门的护卫拦下。
“烟华小姐留步。家主有令,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入内,还请烟华小姐见谅。”
慕烟华轻拧了拧眉,正想开口,忽而听得屋内传来慕云鹤的语声:“是烟华么?进来。”
拦下慕烟华的护卫微微一怔,让开了道路:“得罪了。烟华小姐请。”
“无事,你做得很好。”慕烟华浅浅一笑,越过那护卫径直进屋。
那护卫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本来拦下慕烟华便是心头忐忑,鼓足了全部勇气,唯恐惹来她的不快。如今见着她不但不怪,还得了一个笑容一句夸赞,当下挠着头开始傻笑,引来另外几名护卫羡慕的目光。
慕烟华一进了屋便发现,屋子里除了慕云鹤,大长老、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几个都在。除了他们之外,四长老、六长老亦结束闭关,参与到二长老这件事里来。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刚刚的谈话并不那么顺利。
“烟华怎么来了?”慕云鹤面色稍稍缓和,向着慕烟华招招手,“可是有事?”
慕烟华上前一一行过礼,颔首道:“二长老之事发生已是多时,我来是想问问父亲,那李家是否有什么动静。”
事情发生到现在,李华还没有联系过她,但李华在李家毕竟地位不高,能查探到的东西有限,不如直接询问慕云鹤。
慕家跟着李、王两家明争暗斗多年,自然有着固定的消息来源。
慕云鹤并未觉得意外,指着最下首一个位子道:“才说着此事,你来了正好一道听听。”
慕烟华应了一声,坐下之后便望着慕云鹤。
慕云鹤静默了片刻,沉吟道:“诸位长老,暗阁传来最新消息,李家至今未有任何异动,不知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昨晚上出现的那支隐秘队伍,便是慕家暗中培养的势力,以暗阁为名。
“家主!是可忍孰不可忍!李傅欺人太甚,绝不能轻易放过!”四长老是个火爆脾气,在慕烟华来之前,已是发了一顿脾气,这会儿慕云鹤一问,最先跳了出来,“心思动到我慕家长老身上来了,罪大恶极!人不能白死,我提议直接杀过去,砍他个百十个!”
大长老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三长老、七长老目不斜视,五长老、六长老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置于膝上的手,看得那么仔细,似乎上面长了一朵花儿。
慕云鹤视线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四长老。
四长老等了半天,见一个个的都不理会他,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忽而转向慕烟华:“小烟儿,你说是不是?”
☆、第72章痴心妄想
慕烟华不防四长老忽然叫她,愣了一下:“四长老,您叫我?”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叫小烟儿?”四长老盯着慕烟华,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道,“小烟儿本事见长啊!刚老五跟我说你修为已是炼气境第八重天,我还道她吹牛,想不到你还真是——论修炼速度,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如你!”
“废话不说,小烟儿你倒是说说,我方才的提议怎么样?到时候我带你一道去,将李傅那笑面狐狸的脑袋拧下来,杀李家个片甲不留!”
慕烟华听得满头黑线,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得呐呐问道:“四长老,您说真的?”
上辈子慕烟华一心修炼,空余时间又几乎被慕清晨全部占去,私底下见着这位四长老的机会算不上太多,倒是从未发现他的性子如此……有趣。
四长老的脸果然拉了下来:“这还能说假?只要家主招呼一声,我定然说到做到!”
慕云鹤终于再无法假装听不到,轻咳了一声道:“四长老,此事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咱们……”
“从长计议?又是从长计议!等到你们计议完了,十有八|九不了了之!”四长老一屁股坐回原位,哼哼道,“真不知你们磨叽个什么劲儿,什么从长计议,都是放……咳!”
慕云鹤默默别过头,转向大长老:“大长老,你看……”
“禀家主,李家主、王家主一同来访,门房不敢阻拦,已是让人进了来。”
“什么!李傅他还敢来?”慕云鹤还未说话,四长老瞪大了眼睛,霍然起身便要往外走,“这一回看他往哪儿跑!”
“老四!你给我站住!”大长老微微抬起眼皮,出声喝止四长老,“等下你在后面看着,不许随便说话,但凡今日你要乱说一句,我便让家主派你出去挖矿,定然挖到你身心舒坦为止!”
四长老猛地闭上嘴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瞬间面色黑如锅底。
大长老见他终于老实了,转向慕云鹤:“既是这两人同来,家主当外出相迎。”
慕云鹤站起身来:“大长老所言极是。”
“慕兄不必客气,我与李兄不请自来,已是冒昧打扰,不敢劳烦慕兄亲自相迎,就直接进来了,请慕兄勿怪。”王鸿羽洪亮的嗓门在门外响了起来,“咦?慕兄的这几名护卫——尽忠职守,不错!看来还得请慕兄移步,来迎我们一迎。”
慕云鹤皱了皱眉,跟着大长老对视了一眼,迈步向外走去。
慕烟华见此,起身移步至大长老身后,低眉敛目,静静地束手而立。
慕云鹤很快去而复返,引着王鸿羽、李傅,以及王、李两家各两长老进了来。
三长老、五长老、六长老、七长老纷纷起身,四长老被大长老扫了一眼,不情不愿地跟着站了起来,跟着王鸿羽、李傅一行轻轻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只有大长老一人稳坐原位,没有动作。
大长老本就比慕云鹤、三长老他们高上一辈,王鸿羽、李傅一行跟着慕云鹤同辈,还要向大长老执晚辈之礼。
“大长老,多时不见,您老可好?”
王鸿羽极为少见地面上堆笑,老老实实对着大长老行礼。边上李傅也不含糊,不折不扣问好行礼。
四长老紧紧盯着这一幕两眼发光,好似这般就出了一口气。慕烟华却轻蹙起眉,心底开始不确定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则盗,瞧着王鸿羽、李傅两人前倨后恭的模样,怕是所图不小。
慕烟华能想到的事,大长老自然也心如明镜,只是面上丝毫不显,硬是看着王鸿羽、李傅躬下|身子,结结实实受了这一礼,这才出声道:“王贤侄、李贤侄不必多礼。老夫行将就木,还能得两位贤侄前来探看,心下甚慰。”
李傅表情不变,王鸿羽就有些绷不住脸了,慕云鹤忙上前一步,将他们引入座位坐了。
刚刚坐定,便有几名年轻貌美的侍女鱼贯而入,为李傅、王鸿羽一行奉上茶水,并将慕云鹤、大长老等人已经凉透的茶水撤下换成新的。
慕云鹤端起白玉杯子,捏着茶杯盖儿划拉着浮在水面的茶叶,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王兄、李兄,白云山顶云雾茶,有幸得了那么几两,两位尝尝。”
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慕云鹤不想去猜测,更不会主动开口询问,还是喝茶最为安全妥当。
王鸿羽、李傅对视了一眼,齐齐端起杯子,作势轻啜了一口,不约而同交口称赞。
慕云鹤鄙夷地看了两人一眼,抬起茶杯遮住唇边一丝冷笑。
当他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将茶水喝下么?
王鸿羽、李傅不吐口,慕云鹤亦若无其事地陪着他们闲扯,反正上门来的不是他,该着急的更不是他。慕云鹤不问,大长老、三长老等人更是不会问。
于是慕家一方,跟着王、李两家一方,双方你来我往东拉西扯了半天,竟是没有透露半点实质性的东西。
“大长老身后那孩子,不是慕兄的掌上明珠烟华么?”王鸿羽眸光扫过来,忽而停在慕烟华身上,惊讶地道,“怪我,进来这么久了,居然没有注意到。”
终于来了!
慕烟华心头一紧,心道这两家所图莫非跟她有关,已是上前一步行了一礼:“烟华见过王家主、李家主、诸位长辈。”
“好孩子。”王鸿羽赞了一句,转向慕云鹤,“我记得慕兄统共两个孩儿,除了烟华一女之外另有一子唤作落雪,跟着我那长女潇潇有同门之谊,是也不是?”
慕云鹤摇头轻笑:“我这两个不肖孩儿,王兄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王鸿羽竟不生气,反而笑意加深:“我问这一句,自然有好事要与慕兄分享。实则今日我跟着李兄前来,皆是因着同一件事,有关慕兄膝下两位佳儿。”
“跟落雪、烟华有关?”慕云鹤怔了一怔,愈发警惕起来,“王兄的意思是……?”
王鸿羽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慕烟华,对着李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事还是李兄先讲。”
“王兄高义,我要是再不领情,倒显得不知好歹了。”李傅笑眯眯地看着慕烟华,“慕兄养了一双好儿女,我瞧着实在羡慕得紧。尤其是烟华,我越看越是欢喜。”
慕烟华只觉得那视线流连在身上,黏糊糊的极为难受,看得到她恨不得暴起,直接挖了李傅的两个眼珠子。
慕云鹤听着王鸿羽、李傅两人一搭一唱,话题始终不离慕落雪、慕烟华,更是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果然听得李傅道:“慕兄,你我虽为修行之人,却同样为人父母,日夜操心着儿女之事。我儿承景现年二十有二,修为早两年突破至先天境第一重天,如今已是第一重天圆满,随时可晋升先天境第二重天。我观烟华天赋出众,小小年纪便是炼气境第八重天,日后前途当不会比我儿差。”
“放眼整个黄沙城中,也只我儿配得上烟华。今日我便替我儿求娶烟华为妻,不知慕兄可肯忍痛割爱?”
不等慕云鹤反应,王鸿羽紧接着道:“小女潇潇跟着落雪年龄相仿,一道拜入沧浪剑派,同门学艺感情甚笃,不止一次跟我提起心慕落雪,不知慕兄能否成全?”
“放屁!放你娘的大屁!简直臭不可闻!”四长老忍了又忍,终是将大长老的警告抛在脑后,身形一闪窜到场中,指着王鸿羽、李傅的鼻子大声喝骂。
“李承景那小子配得上我家烟华?做你的春秋大梦!王潇潇与落雪感情甚笃?天大的笑话!你两位是还没睡醒,到我慕家说梦话来了吧!要不要我给你们松松筋骨,让你们清醒清醒,记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五长老本是已站了起来,见着四长老冲出去,便又坐了回去。其他几位长老亦是眼中冒火,视线不离四长老,随时准备支援。
大长老半合的眼睁了开来,眸底精光隐现。
李傅无视四长老差点戳到他眼睛的手指,笑看着慕云鹤:“王、慕、李三家立族黄沙城多年,虽是偶有磕碰,却无伤大雅。这世上哪里有永远的敌人,日后我三家同气连枝,守望相助,自可将整个黄沙城牢牢握在手中。还望慕兄好生考虑考虑。”
王鸿羽连连点头:“斗来斗去没个意思,反而让外人看了笑话,不如握手言和,化干戈为玉帛。”
“两位是与我说笑么?”慕云鹤面色铁青,怒极反笑,“两位想与我慕家和平共处,我自然欢迎,但要说李承景、王潇潇跟着烟华、落雪的婚事,李承景与王潇潇才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请恕我做不来棒打鸳鸯之事。”
“倘若没有其他的事,两位请回。送客!”
“慕兄何必这般不近人情?”李傅站起身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转向慕烟华,“既然事关落雪、烟华,碰巧烟华在此,何不问问她的意见?”
慕烟华抬起眼来,笑得眯起眼,掩去眸底满溢的戾气:“只四个字送给李家主、王家主。”
“痴心妄想!”
☆、第73章撕破脸
这是欺负她年纪小见识少,是个没出过黄沙城的井底之蛙,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么?
可笑之极!
是她长了张受虐的脸,还是李傅以为李承景天下无双?
“李家主的自我感觉未免太好了些。”慕烟华眸光灼灼,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恶意,“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答应?我虽尚未成人,却也知晓礼义廉耻,断做不来毁人姻缘、坏人感情的龌龊事!再者,我慕烟华行得正坐得端,还没有廉价到要嫁个早早心有所属的男人!”
“误会!误会啊!烟华对我儿与潇潇误解甚深!”
李傅不愧有笑面狐狸之称,慕烟华这一番毫不留情面的话出口,都未能让他面色变上一变,依然和颜悦色地笑看着慕烟华,好言好语地解释着。
“承景、潇潇从小一道长大,感情比着旁人自然要好些。但他两人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私情!我倒是与王家主提过一回,想要为承景聘了潇潇为妻,奈何承景不愿,潇潇亦道心中另有所属。”
说到这里,李傅笑容微敛,语中透着些许无奈:“为了两个孩儿,今日我与王家主算是豁出了这张老脸去,拼着被你父亲扫地出门颜面尽失,仍是要走这一趟。倘若烟华是担忧承景心思,不如等他归来,你二人先见上一面可好?”
厚颜无耻!
慕烟华心底怒火愈盛,若非场合不对,惊月剑定然已是招呼过去。
“李家主、王家主此行,李承景、王潇潇二人知情,这是李家主一面之词,并不足信。”
既然李傅已是不要脸皮了,何需再顾及什么表面上的和气?
“李家主这张嘴,能将白的描成黑的,死的说成活的,枯枝杂草到了你嘴里,都能夸成一朵花儿。我向来是个口拙的,万万比不得李家主能言会道,可倚仗的无非手中青峰三尺。李家主要为令郎说亲,便让他亲来慕家,先问过我的惊月剑答不答应!”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刀剑秘技不长眼,倘若一个不小心伤了杀了令郎,李家主可不要追悔莫及,寻到我面前哭诉!”撇下终于挂不住笑的李傅,转向王鸿羽,“王潇潇想嫁予兄长,做我的嫂子?在兄长点头之前,先要过我这一关,王家主只管让令嫒放马过来,我绝对不皱一下眉头!”
“想进我慕家的门,倘若连我都战不过,要她何用!”
慕烟华清凌凌的眸光仿若冬日寒霜,一时竟将李傅、王鸿羽震住。想来这两人进门之前,怕是做梦都猜不到,今日会是慕烟华将他们堵了个哑口无言。
“呵!”冷笑了一声,慕烟华目含嘲弄,“父亲宽厚,不欲同两位计较,由得你们在此颠倒是非、大放厥词,我却没那么好的脾气。要娶我慕家女儿,嫁我慕家儿郎,让他们自个儿上门来!”
“至于今日,我慕家还有要事相商,不便招待两位家主。请!”
慕云鹤身为一族之长,有些话是不好说的,慕烟华却没有这方面顾虑。既然李傅敢明晃晃出言算计,跟着她讨要说法,倘若她不狠狠地打回去,怎对得起李家主此番深情厚谊?
至于什么得罪不得罪,谁让她是个小辈。小辈不懂事,偶尔说错话总是有的,你堂堂家主跟个小丫头较真,未免太有失风度。
李傅的面色僵硬,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撑大,阴冷的眸光锁定慕烟华,看得慕烟华整个人冷飕飕的。如若眼神可以杀人,慕烟华相信此刻的李傅定会将她千刀万剐。
但那又如何?
慕烟华就不信李傅敢动手,纵然他真个暴起伤人,她不见得就怕了!
“烟华侄女这性子,委实太过要强。”李傅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移开视线,“慕兄也不管管?”
慕云鹤轻咳了一声轻咳了一声,咽下几乎到了喉咙口的笑意,肃着脸道:“烟华这孩子让我宠坏了,说话一向没遮没拦,我不愿拘着她,也便随她去了,李兄还请多担待。”
“李兄、王兄今日所提之事,毕竟关系到烟华,倘若两位不介意,便按烟华说的办?”
按照慕烟华说的办?!
李傅眸光闪烁,再次扫了慕烟华一眼,正对上她淡漠的眼,没来由便是心中一悸。眼见着王鸿羽还不死心,李傅终是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连着告辞之言都未说。
王鸿羽怔了一怔,对着慕云鹤胡乱拱了拱手,紧跟着追了上去。
李傅、王鸿羽都走了,李、王两家跟随而来的几名长老自然不会留下,很快便走了个干净。
两家之人前脚离开,四长老便一掌拍在几案上,冲着慕烟华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起来:“痛快!痛快!瞧李傅刚刚那副吃了屎的模样,烟华此举大快人心,为我慕家出了口恶气!讨厌的人都走了,这空气似乎都好闻了些。”
大长老轻皱了皱眉,难得的没有制止四长老。
慕云鹤眸中含笑,看向慕烟华:“烟华一番怒斥虽则痛快,却也将李傅、王鸿羽两人彻底得罪,日后单独外出之时,定要更加当心。——那王潇潇在炼气境大圆满停滞了几年,难说现下有没有突破至先天境第一重天;李承景本是先天境第一重天,这会儿不定也有进益,倘若这两人真个上门来,烟华可有把握?”
此言一出,几名长老视线纷纷聚集到慕烟华身上。
早先三家大比,慕烟华一人独斗王、李两家年轻一辈精英子弟,将他们一个一个尽数斩杀,其中更是包括两名准先天境,虽则前一人是用血暴丹暂时提升,但准先天境比之一般炼气境大圆满,却是要强大得多。
慕烟华以炼气境第六重天的修为力战王平,再以炼气境第八重天修为对抗李剑,最终将他们双双斩于剑下。王平暂且不说,那李剑的修为可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作假,此时再想起当时情景,竟有着太多的不可思议。
准先天境毕竟不是先天境,慕烟华能够越级将李剑斩杀,勉强还能让人接受。王潇潇如今的修为不确定,那李承景却早早晋升先天境第一重天,要是李傅真个扒拉下脸皮,让李承景前来挑战慕烟华,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大长老面上有些冷,忽而出声道:“他要真敢来,大不了老夫舍了这张老脸,亲自陪他玩上一玩。”
“何需大长老出手?”四长老裂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迫不及待地接道,“我慕家的门槛高着呢,那小兔崽子来了,我一根手指戳死他!”
五长老娇声笑道:“这般有趣之事,定要算上我一个。”
三长老捋了捋胡须,摇头道:“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再不松动松动,可真要无用了。”
六长老、七长老紧接着纷纷表态,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会让慕烟华对上先天境的李承景。
几名长老不知慕烟华底细,慕云鹤经过了几次惊吓,心里却是稍稍有些底的。
他这女儿年岁不大,绝对不是那等信口开河之人,既是敢直言跟着王潇潇、李承景叫板,自然有她的用意在,也就没有那么忧心,只是静静望着慕烟华,等着她的回答。
慕烟华心口微暖,笑着摇头道:“多谢诸位长老。烟华应下之事,自然是作数的,那李承景、王潇潇要来便来,烟华不惧。”
“你可知先天境与炼气境之间相差多大?”大长老沉默了片刻,语重心长地道,“烟华,慕家年轻一代第一天才,你确实当之无愧,但这并不代表什么。慕家太小,黄沙城亦太小,你的未来在外面更为广阔的世界——我们所有人都对你寄予厚望,不愿看到你因着现下这些许成就,失去了追求更高境界的动力。”
“大长老的意思,烟华都明白。”慕烟华瞧着眼前为慕家耗尽心血的老人,心中敬意更深,“修行之路,道阻且长,烟华还是蹒跚学步的孩童,万不敢沾沾自喜、骄傲自满。倘若只是王潇潇、李承景两人,烟华定能战而胜之!”
大长老眸底隐显失望之色,定定看了慕烟华半晌,见她目光坚定不闪不避,别过头微微合起眼。
慕云鹤却是愣了一愣,随即面上闪过惊喜之色:“烟华,你、你——莫非你已是迈出那一步?”
慕烟华笑着轻轻颔首,稍稍放开敛息之术束缚,炼气境第八重天的气息再度向上攀升。
二长老已逝,有些东西透露给这几位长老,倒是没什么关系。
炼气境第九重天,炼气境大圆满!
气息还在不断继续增强,鼓荡的真气好似变得有些不一样,比着之前愈发凝实浑厚,意识海中灵识微微一颤,探出来极为弱小的一丝。
准先天境!
慕云鹤愉悦地笑道:“果真是准先天境,先天境第一重天已是可期!”
三长老、五长老几人面露呆愣之色,心里头翻江倒海绝不平静。三家大比之时还是炼气境第八重天,这、这怎么一下子成了准先天境!
再转念一想,暗道当时定然不止炼气境第八重天。
四长老瞪着眼一拍大腿:“小烟儿真有你的!十一岁的准先天境!王、李两家输得不冤!这许多人竟是都看走了眼!”忽而转向慕云鹤,“看来家主早就知道,怎的半点口风都不露,害得大伙儿白白担心一场!”
大长老惊异过后便是释然,瞥了四长老一眼。
“家主做得对!关于烟华实力之事,你们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多说一句。”眼见着三长老、四长老几人各自应下,大长老这才接着道,“王、李两家经望海城荒野一役,再经大家大比,看来真是伤筋动骨、损失不小,否则刚出了老二那事,李傅、王鸿羽断不会主动上门示好,要以联姻之法修复与我慕家关系。”
“王、李两家狼子野心,跟我慕家不睦已久,此时提出联姻倒是做得美梦,万万没有答应之理。”
慕云鹤深以为然:“李傅、王鸿羽今日示弱,待得哪一日恢复元气,怕不要立刻翻脸?慕家与王、李两家结怨已深,早没有了和平共处的可能——现下却要防着他们恼羞成怒,联合一气做出些什么来。”
当下慕云鹤与大长老几人一道,就如何应对王、李两家接下来可能的动作做了交流,得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即为外松内紧,以静制动,加强戒备。
事情说完,大长老几人纷纷离去,慕烟华却留了下来。
慕云鹤笑看着她:“烟华可还有事?”
☆、第74章目标浮空山
慕烟华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到慕云鹤面前。正是那日依着萧焰所言,专门分出来的玉树灵液。
“这是何物?”慕云鹤疑惑地接了过去,掀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引得慕云鹤精神一振,神清气爽,不由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去,只见瓶中液体盛了八分满,呈半透明的银白之色,隐隐透出来莹莹微光。
慕烟华轻抿了抿唇:“那白玉楼中生了一株玉树,每日里会凝结出些许瓶中灵液。我已是试过几回,可用于洗涤温养经脉,修复体内暗伤,提升真气,父亲拿着酌情分予其他人吧。”又取出一个小一号的玉瓶,“这些留给父亲与兄长。兄长的那一份,待他下次归来,父亲可再转交。”
慕云鹤盖好盖子,没有去接慕烟华手上那个玉瓶:“烟华的这一份心意,我便做主收下了。不过此物珍贵,有这一些已是足够,剩下的你留着自用。”
赤炎虎妖核变作一座白玉楼,入主慕烟华眉心意识海,慕云鹤已是听慕烟华说起过,更是曾用灵识相探无果。被惊吓的次数多了,慕云鹤再见着慕烟华做出惊人之举,纵然心底同样不平静,却不会再像前几次那般失了常态。
慕烟华将玉瓶搁在几案上,推到慕云鹤面前:“父亲放心,那玉树还会凝出更多灵液。”想了想,又接着道,“平日服用可先加入清水稀释,治疗暗伤连用三滴尽够。”
慕云鹤慎重点头,默默记下。
玉瓶里的灵液虽不多,怎么也有数百滴,其中蕴含的灵气极为庞大,生机盎然。慕云鹤大略估计,倘若是他来服用,一滴便可抵上他一个月苦修。
显而易见,这是救命的东西。
别看慕烟华说得轻松,慕云鹤却猜测,她得来多半亦是不易,带着几滴防身便是,可还没有奢侈到用来日常修炼。三长老那身暗伤由来已久,这些年来修为停滞不前,倒是应当多予他几滴。
一念至此,慕云鹤想到方才慕烟华刻意提起用量,不觉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三长老受伤期间,他们一家正在外放之地,根本毫不知情,连他都是回归家族后听慕临渊说起才知。这消息一直被封锁着,三长老平日瞧着又与常人无异,慕烟华不可能看出什么。
大概是巧合……吧?
慕烟华眨了眨眼,眸中清明:“父亲,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慕云鹤暂时压下思绪,摇头道;“没什么。你还有何要交代的,今日一并说了,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慕烟华闻言轻笑:“父亲怎知我有事交代?”
“你是我女儿,我会不知你在想什么?”慕云鹤面上带着笑,语带感慨,“你这一样一样的,怕是年后就准备出行了吧?”
今日已是二十八,这么算一算,慕烟华在家的时间不剩几日了。
慕落雪拜入沧浪剑派多年,一年到头不知能不能见着一回,如今轮到慕烟华,慕云鹤高兴欣慰之余,心底总有点那么不是滋味。
慕云鹤的复杂感受,慕烟华自然全无所知,反而笑眯眯地道:“都言知女莫若父,我还真有两件事要拜托父亲。”
慕云鹤立时收起心思,来了兴致:“什么事儿,烟华只管说来。”
“此次出行,我不打算带着大角、二角,还请父亲妥善安置,予它们足量新鲜肉食便可。我会吩咐它们,让它们听从父亲之言,成为家族暗中的助力。”
慕云鹤怔了一怔:“那两条小蛟龙?上一回见它们,好似修为在先天境第三重天?”
“父亲是嫌弃大角、二角修为不高?”慕烟华难得有心开着玩笑,顿了片刻接着道,“昨日我刚带着它们渡完小天劫,如今已是筑基境初期。”
修为到了筑基境,便不再像淬体、练气、先天三个境界般分成九重天,而是以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圆满划分。
“筑基境初期?!”慕云鹤惊得从座位上站起,急声问道,“你确定是筑基境?这、这才过了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便是妖兽开了灵智,自主吞噬日精月华修炼,比着修士进阶快上数倍,亦不可能有这般速度。”
“父亲稍安勿躁。”
慕烟华安抚了慕云鹤,将大角、二角多年被困之事说来,言道此前境界一天一个样,完全是因着体内真气空虚透支,处于修为恢复期,日后再想晋升,自然不会再有这么快。
听得慕烟华解释,慕云鹤这才勉强压下心头震惊,缓缓地坐回原位,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半晌不曾回过神来,只觉得如坠云端,身在半空脚不踏地,完全没有真实感。
就这么简单,多了两名筑基境高手?
慕云鹤神情飘忽,暗道纵然王、李两家联合攻来,有了大角、二角辅助,慕家的胜算将会大增。
“父亲?父亲!”
“……嗯?”慕云鹤轻咳了一声,“大角、二角之事我已尽知,不知另一件为何事?”
“有一人要交予父亲。”
“谁?”
“李华。”
“李家之人?”
慕烟华点了点头:“二长老与那李姝私会之事,便是他透露给我,否则如此隐秘之事,我又怎会知道?”
慕云鹤沉默了片刻:“此人可信?”
“可信。”
“我会派人联系他。”李家内部之人,哪怕完全不受重视,其价值同样不可估量,“还有其他事么?”
慕云鹤没有问慕烟华如何收复李华,又为何肯定李华一定可信,只因是慕烟华说的,根本没有必要问个究竟。
“暂时无事。”慕烟华笑了笑,“倘若再想起来,我自会来寻父亲。”
诸事安排妥当,有了大角、二角留守,慕烟华到底松快安心了些,跟着慕云鹤告辞之后,出了凌风院回去自己院中。
大角、二角已是认她为主,跟着她神魂相连,倘若慕家真个发生什么,她能够通过大角、二角轻易得知。
接下来的几日,慕烟华基本上足不出户,巩固涅槃丹的效果。涅槃九变每一次运转,残留在体内的涅槃丹药力被一丝一丝牵引出来,融合进皮肉里,慕烟华能清晰感受到肉身的变化。
澄明剔透,柔韧强大。
服用涅槃丹之后,慕烟华的肉身被打造成一个粗胚,现下她正在做的事,便是将这个粗胚精雕细琢,使之变得更加圆融完美。
三日后,慕烟华的修为自然而然突破了。混元经第一层阴阳境晋升至三才境,甚至没有感觉到突破的瓶颈,一切水到渠成。
过了年节,慕烟华长了一岁。跟着回来时相较,不过一月不到工夫,整个人好似抽条儿一般高了一截,面上的稚嫩减少了一些,身上开始隐隐显出独属于少女的曲线。
东南域各大顶级宗门大开山门,联合收徒的消息果然传了出来。但凡年龄在二十岁以下、修为在炼气境以上的年轻人,都可前往参加统一的入门测试。
报名的截止日期是五月初五,地点在浮空山。
浮空山靠近东南域与中央域交界,是一整方横亘绵延数十万里的大山,不属于任何一个宗派的宗域。将入门测试地点设在那里,大家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倒是可最大限度的杜绝某一个宗派以权谋私。
黄沙城靠近东南域西面,倘若慕烟华选择走着去,要穿过小半个东南域,时间上并不算非常充裕。好在这一路上城池不少,一旦发现期限将至,完全可以通过传送阵赶路,不会有赶不及的意外发生。
得了确切消息,慕烟华整理行装,辞别了慕云鹤及一众慕家族人,带着沉甸甸的祝福,再次踏上了征途。
这一回出行,慕烟华未做任何伪装,大模大样出了黄沙城,还特意往人多的地方晃荡了一圈。
当日指着李傅、王鸿羽一通大骂,将他们得罪了个彻底,以这两人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在黄沙城中不好下手,此刻见着她单独外出,不定便会派人来个半路截杀。
这事儿他们不是第一回做,慕烟华就是要以身为饵,来钓一钓王、李两家的生力军。
可惜待她走出黄沙城很远,后面都没有半点动静。
莫非王、李两家真个偃旗息鼓,打算跟着慕家和平共处了么?
刚一转过这个念头,慕烟华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相信王、李两家会放弃算计慕家,慕家离着灭亡就不远了。
王、李两家不出现,慕烟华不再刻意减慢速度,施展浮光掠影身法,在小道上快速奔行起来。
风“呼呼”刮过耳际,两边的景象化作模糊的虚影,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混元经第一层突破至三才境,已是相当于先天境第三重天,再施展圆满境的浮光掠影身法,速度已是暴增数倍。慕烟华全力奔行之下,仅只半日便绕过了两个小城,进入十万大山。
横穿过这一方连绵不绝的大山,至浮空山的路途就走过了一半。
长时间的奔行,丹田稍稍有了空虚之感,慕烟华放缓脚步,慢慢地向前迈步。
刚入山不久,足下还可看到明显的小径,四下里树木稀疏,不少地方能够看到人活动过的痕迹。
“谁?”慕烟华忽而驻足,“出来!”
不远处枯枝堆一阵窸窣,伸出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救……命……”
☆、第75章余孽
慕烟华轻蹙了蹙眉,到底还是走上前去。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瞧着甚至还带着些孩子气,乌发披散开来,和着血污沾在面颊上,身上是普通的褐色粗布衫,已是有多处破碎。
他的喉间破开一个拇指大的小洞,血水还在不断向外流淌。见着慕烟华靠近,黝黑的眸底闪过一丝希望,却又转瞬黯淡下去,抬起的手掌缓缓落下,再无声息。
看这人的模样,分明是失血过多致死,可奇怪是,他全身上下只有喉间一处致命伤,除了手上衣服上沾了些血渍,周围地上竟是未见多少红色。
“桀桀!”
一阵阴冷的怪笑声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身周树木的枝叶无风自动,冰冷的杀气牢牢锁定了慕烟华。
“天不亡我!竟让我在此处遇上女修,虽则修为差了点,夺了你的处子红丸,当可让我伤势恢复三分。”嘶哑的语声带着蛇般的滑腻阴凉,向着慕烟华急速靠近,“乖乖从了我,自有好处给你,免得遭受皮肉之苦!”
好运道!
本是追着那年轻人而来,想要来个毁尸灭迹,不想竟遇上了孤身一人的慕烟华,瞧修为不过炼气境第八重天,完全不足为惧,正好手到擒来。
神水宫那老妖婆下手极重,原也没想着给他留下活路,若非他有个保命手段逃得一劫,只怕早已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回着实伤到了根本,即便屠了个数十人的小村落,将他们精血全部吸收疗伤,亦不过恢复了一分。神水宫追得紧,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不敢随意出现在人前,尤其不敢跟着修士碰面。
中年男子眸光沉沉,枯瘦的手掌成爪状,裹挟着万钧之势,向着慕烟华衣领抓去。
慕烟华冷哼了一声,惊月剑带起一泓雪亮银芒,狠狠地斩向已至近前的手掌。
那人不闪不避,无视斩下的剑芒,仍是固执地抓向慕烟华,显然是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慕烟华唇边噙着一丝冷笑,修为晋升到混元经第一层三才境,丹田内气源增至三个,此时正急速运转着,增加了十倍不止的混元真气流经四肢百骸,灌入惊月剑中,无声无息斩下。
“嗤!”
银色剑芒声势不显,却是锋利无比,正正斩在那人伸出的五指上。惊月剑带起一蓬滚烫血水,几截断指混合着点点血花,掉落在地。
“贱|人!”那人恼怒地痛叫了一声,身影飞退数十步,捂着光秃秃的右掌,“你不是炼气境第八重天!你、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慕烟华抬眼看去,见是个形容狼狈的中年男子,身上白衫满是泥污,面色苍白,气息浮动不已,
果然如他所言受伤不轻。
视线落在中年男子胸口处,那里绣着一朵浅粉色桃花。
“百花谷之人?”慕烟华面上寒意更盛,指着地上那年轻人的尸身,杀意渐起,“这人是你杀的?你吸了他的精血疗伤?”
“你认得我?”那中年男子一惊,厉声喝道,“你是神水宫门人?!”
神水宫?
这辈子徐妙音没有死,莫非百花谷还是被神水宫灭了?
那么个淫窝,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女子葬身,全部灭了才好,倘若她实力足够,甚至不介意亲自动手。
“是与不是有何关系?”慕烟华惊月剑起,拉出一道银亮雪线,平平刺向中年男子,“只需我知道你是百花谷之人!”
重伤的先天境大圆满,当可一战。
“小小年纪这般猖狂!夺你元阴之后,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中年男子又惊又怒,张口吐出一个巴掌大的血红玉盘。那红色是那么鲜艳,好似下一刻便会真个滴出血来。其上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血色脉络,到中间汇聚成一只紧闭的眼睛。
随着中年男子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热血喷在悬浮的血红玉盘上,那只闭合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露出里面血红的眼珠子。
眼珠子微微动了动,仿佛一下子有了生命,盯住了慕烟华。
桃花迷障!
当日为了解救徐妙音,慕烟华独闯百花谷弟子在乔山坊市的住所,跟着那柳逸争斗之时,便见过这东西。
很显然,眼前的这个桃花迷障,比之柳逸那个要高明得多。
血色玉盘得了中年男子精血之助,滴溜溜旋转着,越转越快,外围渐渐笼上了一团血色迷雾,将玉盘遮得若隐若现。那只血色眼睛藏在迷雾之后,散发着明亮的血色光华,显得愈发诡谲怪异。
这百花谷之人,用来用去也就只这么一招那得出手!
慕烟华暗自一撇嘴,正要一剑往那血色玉盘斩去,忽而袖袋抖动了两下,从里面传来两声轻鸣。
一道金红色光华从袖口钻出来,眨眼到了那血色玉盘近前,一口将之整个吞下,再次钻回慕烟华袖袋中,再也不动了。
又是红灵。
自从吞了二长老豢养的那对天香虫,红灵不知为何总有些恹恹的,像是完全提不起精神,连着喂给它灵石都爱理不理。慕烟华寻不到原因,也便只能暂时压下。
现下见着红灵主动出现,再次吞下桃花迷障,慕烟华倒是安心了些,亦不觉得有多少意外。
红灵吞噬桃花迷障,不是第一次了。
那中年男子却从未遇上过如此诡异之事,一时竟是愣在了那里,完全无法接受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桃花迷障是百花谷特有的法宝,他这个已是祭炼多年,品质达到了极品宝器之列,只差一线便可晋升至法器,将之炼化成本命法宝,性命交修,威力倍增。
此物直接攻击心神,令人防不胜防,往日里可说无往不利,不想如今遭遇了慕烟华这个怪胎,偏生有着红灵这个克星。
“这、这什么鬼东西!”
中年男子毕竟修为高深,即便受了重伤亦不能小觑,瞬间已是回过神来,当机立算返身奔逃。
法宝被破,右掌被废,重伤之躯,战力跟着本身修为极为不符的敌人,中年男子已是被慕烟华吓得斗志全无,只知快些远离慕烟华这个煞星。
慕烟华愣了一愣,哪里肯放过他,当下施展浮光掠影身法,紧跟着追了上去。
两人一逃一追,速度都是极快,转瞬便奔行十数里。
中年男子旨在逃命,自然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着伤势加重亦要甩脱慕烟华。慕烟华胜在以逸待劳,下定决心要除了百花谷的祸害,紧紧咬着不放。
“小丫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对我苦苦相逼?”中年男子咬着牙,气息有些不稳,“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我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就此分道扬镳如何?”
慕烟华气定神闲,丹田内三个气源旋转着,速度更快了两分,离着那中年男子又近了些。
“方才还想将我碎尸万段,现下怎么成了无冤无仇?这仇怨已是足够!”
中年男子气急,差点一口逆血喷出来:“你、你这不是没事么!”
他才是悲剧的那个好吧!偷鸡不成蚀把米,说得就是他这样的,鸡毛都没摸到一根,反将吃饭的家伙丢了。桃花迷障到了慕烟华手里,想也不可能再要回来。
“废话少说!”
慕烟华一个闪身,终是挡在了中年男子面前,惊月剑一抖,卷起层层惊涛骇浪,向着中年男子席卷而去。
一剑九叠浪!
中年男子恼恨交加,再想不到自己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让一个小丫头追得如同丧家之犬。
哪里来的怪胎!
虽则他重伤未愈,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都是先天境大圆满,保守估计都能发挥出先天境第七重天的实力。
中年男子右掌手指被慕烟华斩去,只能左手执刀,勉强挡下慕烟华一击。慕烟华却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惊月剑犹如狂风暴雨一般,一剑紧似一剑,剑剑不离中年男子要害。
中年男子叫苦不迭。没有跟着慕烟华对战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那滋味。
剑势一剑重过一剑,真气像是不会枯竭一般,肉身仿佛没有极限,那些攻击落在她身上,好似全无作用。
炼气境第八重天?先天境第八重天都没她这个实力!
中年男子越战越是心惊,越战越是绝望。
“嗤!”
勉强挡住刺向心口的一剑,长剑向上一滑,擦着中年男子左肩而去,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殷红血水喷溅而出。
“等等!”
中年男子惊慌地大喊,“住手!住手!我有话说!”
“什么都不用说,撞上我算你倒霉,谁让你是百花谷出来的。”慕烟华对中年男子之言充耳不闻,惊月剑频频斩出,叠浪斩一重一重叠加上去,“下辈子别再加入百花谷!”
“我身上带着秘藏宝图,可以送予你,你放我一命!”中年男子身上又添几道伤口,牵动了身上伤势,接连吐出几口逆血,手上动作更是无力。
慕烟华抓住机会,惊月剑化作一道虚影,斜刺里穿过那中年男子喉间。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满脸的惊惧与不甘,直挺挺倒地。
慕烟华扫过中年男子腰间,一剑挑起挂着的芥子袋,拉开绳结,从中拉出一张暗金色锦帛。
☆、第76章韩烈
这锦帛极为柔软,薄薄一层抓在手上异常光滑,好似要从指缝里漏下一般,却又瞧不出何种材质,不像普通布帛锦缎。
慕烟华翻来覆去翻看一阵,见其上空白一片,并未发现有何异样。
这东西……仿佛在哪里看到过?
慕烟华轻拧着眉,打开了腰间挂着的芥子袋,果然从中寻出一张一模一样的暗金色锦帛。
记忆流水一般在脑海里淌过。
乔山坊市,百花谷柳逸,徐妙音,以及那一群侥幸逃得一劫的女子。
其中一名女子眉目清冷,容颜姣好,语声犹如山上冷泉叮咚,临别之时以手中这张锦帛相赠,言道偿还她救命之恩。观她言行举止,尤其是对她的称呼,倒像是出身宗派。
那锦帛她粗粗看了一眼,便塞在芥子袋中再未取出,不多时就将之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今日又一次见着第二张一模一样的。
什么秘藏宝图,怕是这中年男子亦是对此一无所知,信口胡乱猜测罢了。
瞧了一眼地上尸身,慕烟华将两张锦帛收起。
那清冷女子曾言,家中的长辈几代人耗尽心力,都未能参透一二,慕烟华不认为她便能轻易获知锦帛的秘密,且现下也不是静心研究的好时机,只待日后再言其他。
中年男子的芥子袋里,除了这一张暗金色锦帛,便再没有其他可用之物。一大堆女子贴身的小衣,各种香味的胭脂水粉,各种款式的首饰钗环,各种型号材质、稀奇古怪的道具,连着灵石都没有一枚。
什么恶心癖好!
暗骂了一声,慕烟华随手将芥子袋扔下,悄然离开原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围四季常青的古木生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树冠遮蔽了有限的光亮,显得愈发昏暗。
慕烟华却丝毫不受影响,打算在前面寻个合适的地方过夜。
枯黄的野草、常年积累下来的枯枝败叶混合着泥土,踩在足下异常松软,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四周很安静,耳边只有风声响起。
好似有些不对劲!
慕烟华身体紧绷,一步一步缓缓向前,心底却戒备到了极点。
“风肖飒!你给我站住!”
“你让我站住就站住,请问你哪位?有本事追上我再说!”
隐约的语声由远及近,一个气急败坏,一个轻松闲适。两道身影极快地往慕烟华这边来,眨眼便到了身前。
慕烟华不想招惹麻烦,身形往左侧一闪,让开了道路。
当前一人一袭蓝袍,身量不高,生得眉清目秀,面上带着懒散的微笑,见着慕烟华就是眼睛一亮。
“小妹你终于来了,快帮大哥挡住后面那个疯子!”
来人冲着慕烟华挤眉弄眼一拱手,已是瞬息越过了她,钻入密林失去了踪影。
“大哥先行一步,待回了家再向小妹致谢!”
变故来得太快忽然,慕烟华纵然心中警觉,却怎么都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太无耻了!
罪魁祸首逃之夭夭,后面追着来的少年却到了眼前。
至多不过十四五岁,张扬的红衣,出鞘的长刀,肤白如雪,墨发飞扬,一双猫样的溜圆大眼锁定了慕烟华。
“你是风肖飒的妹妹?”少年皱着英气的眉,上下打量着慕烟华,手中长刀吞吐着隐约的火红光芒,“你要代他与我一战?”
“我不是!”
慕烟华正恼火着,暗暗记下了风肖飒这个名字,倘若日后有机会再遇上,定要给他吃点苦头,让他长长记性。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怎可能是他妹妹!”
“我觉得也是。”少年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风肖飒那只阴险狡诈的狐狸,定然不会有你这么傻乎乎的妹妹。”
“你、你说什么?!”谁傻乎乎!
慕烟华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齿缝里迸出来。是不是今日不宜出行,怎么尽遇到些糟心事儿?
“难道不是?你要真个聪明,怎会被风肖飒这么简单当了挡箭牌?”少年一脸自傲,得意洋洋地看着慕烟华,“这也就是遇到我,换了别人不定就将你给砍了。”
慕烟华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忽而觉得跟他计较简直是丢份,遂一言不发地转身即走。
“喂!等等!”少年三两步追上来,“风肖飒跑了,我没有追到他,你得与我战一场!”
“我得与你战一场?”慕烟华被气乐了。
风肖飒跑了,这少年自己没追上,她就要陪他战一场?
什么逻辑!
少年理所当然地颔首:“要不是正好遇上你,我一定能追到他!”
“呵!那风肖飒身法本就强过你,你追不上他有何奇怪?”慕烟华索性停下脚步,看着少年灿烂一笑,“你确定要与我一战?”
“你知道什么!”那少年面色微红,生硬地道,“等下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慕烟华淡淡回道:“只需你输了莫要哭鼻子。”
“要哭也是你哭!”
少年轻哼了一声,手中长刀“嗡嗡”轻鸣,先天境第一重天的气势尽数暴发:“你修为不如我,我先让你三招。”
慕烟华手上动作一顿,力道减了三分。
对上先天境第一重天,慕烟华根本不用出剑,直接一步跨前,闪身至那少年近前,一个直勾拳重重击在他下巴,打得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仰。
巨大的力道让少年稳不住身形,仰面倒在了地上,被这一下打得完全懵了,下一刻慕烟华的拳头犹如雨点一般落在身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慕烟华出拳极快,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专门挑痛感强烈又不易受伤的地方下手。一旦发现他有运转真气的迹象,定能及时一拳将聚集的真气打散,眨眼已是打出了几十上百拳。
“别、别打了!”
少年双手护着头,长刀不知扔到了哪里,口中不住讨饶,“我认输!我认输了!你快停手!”
“还想与我一战么?”
少年沉默了片刻:“现下我不是你对手,日后自然要寻你再战!”
慕烟华扶着额头,有些头疼,到底停了手退开。
“下手真重,疼死我了。”少年从地上坐起,抬手揉着被慕烟华打到的地方,狠狠地瞪过来一眼,“喂!我名唤韩烈,你叫什么?”
韩烈?烈火刀韩烈?
二十六岁筑基觉醒单系火灵根,接连挑战同辈天才从无败绩,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仅十年便成功晋升结丹境,只身前往中央域的韩烈?
慕烟华怀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再看看他那柄厚重的长刀——这是假的……吧?
心里思绪千回百转,慕烟华还是向自称韩烈的少年告知了姓名。
“慕烟华。”韩烈收回地上长刀,凑到慕烟华身前,眸中带着满满的期待,“你是不是要去浮空山?不如结伴一道去?”
慕烟华稍稍退了一步:“你想做什么?”
“我跟着你,自然知道你如何修炼,迟早我会超过你,再向你挑战。”
慕烟华顿了顿,沉吟道:“与你一道也不是不行,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韩烈立时高兴起来,连连点头道:“什么问题,只管问!”
“那个风肖飒,他是什么人?”慕烟华干脆不走了,直接就近找了一株大树,行至树下坐下,“我要是想找他,该去哪儿找?”
“你找他做什么?”韩烈有样学样,寻到一株紧挨着慕烟华的大树坐下,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幸灾乐祸,“对了,他得罪了你,你该找他讨个说法。他跟咱们目的一致,待你到了浮空山,自然能见着他。”
“你想怎么对付他?像揍我那样揍他一顿?风肖飒一肚子坏水,你可要小心些。”
风肖飒、风肖飒?
此人能将韩烈耍着玩儿,上辈子她怎么一点没有听过?
“你可知,这风肖飒是何来历?”
“路上遇到的,只知他的名姓,其余一概不知。”韩烈苦恼地皱着眉,“分明答应与我一战,临到头却三番两次耍诈逃脱——说起来,方才我追赶他时,偶然发现一株百年寒阴果,明日你我一道去将之采了,正好一人分上几个。”
百年寒阴果?
这东西已是算得上珍贵,平日里极少见到,更何况又要长到百年。
慕烟华刚想拒绝,忽而听得萧焰清冷的语声:“答应他。涅槃九变第二层辅助的涅槃丹,其中一味主药就是百年寒阴果。”停顿了片刻,像是怕慕烟华不听,又道,“百年寒阴果必然有强大妖兽守护,那小子一个人斗不过。”
“百年寒阴果正是我所需。”慕烟华也不矫情,暗道日后找机会还了这份人情便是,“那便多谢你了。”
韩烈眉间舒展,眯着眼睛笑开:“我粗粗瞧了一眼,那株百年寒阴果边上,好似守着一头暗影豹,修为极有可能超过先天境第五重天。倘若我一人去了,多半凶多吉少,有你在却是胜算大增。”
对那株百年寒阴果,韩烈本不抱什么希望,不想遇上了慕烟华这个怪胎。他二人加起来,倒是可以勉力一试。
此后两人无话。
慕烟华合上了眼睛,分出一丝心神注意周围,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运转混元经上,抓紧一切可利用的时间修炼。
丹田内三个气源缓缓转动,头顶夜空星辰闪烁,其中三颗星子特别明亮。那淡薄的星光透过树冠,竟似直接落在慕烟华身上,一丝一缕渗透进体内,汇聚到丹田融入三个气源。
渐渐的,慕烟华身上开始显出一层淡淡银光。
☆、第77章暗影豹
丹田内三个气源旋转着,渐渐地带上了点点银亮的星光,显得极为神秘漂亮。真气鼓荡着,流经四肢百骸,身上的银光愈发明显,从内而外透出来一种舒适的清凉。
大约三成星光悄无声息地聚拢着,向着慕烟华袖口内流泻,被安静藏于袖袋里的红灵吸收,金红色的表面镀上了一层迷蒙银光。
自从吞噬了那中年男子的桃花迷障,红灵便彻底沉寂下来,头顶两根触须完全收回,通体散发着浅淡的金红色光华,气息内敛,不再出声不再动作,像是陷入了沉睡。
若非慕烟华能够清晰感受到与它的血脉联系尚在,显示出红灵跟着以前一样生机勃勃,说不定就要担心了。
一夜静修。
天际透出黎明的微光,耳边有不知名的鸟儿婉转啼鸣。
将真气缓缓收拢归入丹田,慕烟华睁开眼睛,不想正对上一双溜圆的大眼。
韩烈那张漂亮的脸孔近在咫尺。
慕烟华面无表情地轻抬起手,将韩烈拨到一边:“你这是做什么?”
韩烈身子顺着慕烟华使力的方向移开,视线却不离慕烟华身上,眸底好奇之色显而易见:“看你修炼。”
“你不会……就这般看了一整晚?”慕烟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惊月剑无声出鞘。
韩烈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何修为。昨日轻易输给你,我思前想后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我怎么会挡不下你的一招?你一定隐藏了真实境界,骗我来着。”
慕烟华没有看韩烈,手中长剑平平地刺出,不曾运转真气,仅凭着肉身的力量,施展开基础剑法。
口中随意应道:“那你看出什么没有?”
“你的功法很特殊,我看不出来。”韩烈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转瞬却又眉开眼笑,“不过你还是泄露了些许气息,你定然早早晋升了先天境!”
慕烟华莞尔一笑,没有再开口。
一套基础剑法使完,慕烟华收剑归鞘,从芥子袋中摸出两个拳头大的果子,一个递给韩烈,一个自己拿着咬了一口。
修为突破至先天境,对于烟火之物的需求大幅度减少,靠着吸收天地灵气,已是能够维持日常消耗,除了饮些干净清水,甚至可以数日不进饭食。
这时候再食用烟火之物,大部分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韩烈倒是半点不客气,将果子接了过去,“嘎嘣嘎嘣”咬得脆响,含含糊糊地道:“烟华,你我现下就过去?”
慕烟华轻轻颔首:“你来带路。”
“没问题。”
这说话的工夫,韩烈已将果子啃完,将果核随手一扔,身形一闪便冲了出去。
“那暗影豹感知灵敏,待接近地头,需得多加小心。”顿了顿,又踟蹰着问道,“烟华,能不能向我交个底,先天境第五重天,你到底……?”
慕烟华化作一道朦胧光影,紧紧跟在韩烈身后:“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拿你我的性命开玩笑。”
韩烈略略有些不自在:“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我知道。”慕烟华浅浅一笑,“走吧。”
韩烈应了一声,埋头赶路。
深入林间,两边树木愈发茂密,地势渐渐高了起来。路上偶尔遭遇妖兽,都被慕烟华、韩烈轻松斩杀。
大约奔行小半个时辰,两人幸运地没有遇到高等级妖兽,很快越过一个陡坡,到了一处较为开阔之地,竟是藏着一个小小水潭,远处一条瀑布从天而降,水花飞溅,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晕。
韩烈抬手向着那瀑布处一指:“烟华,百年寒阴果就在前面。”
慕烟华放缓脚步,正要开口,忽而一把捉住韩烈的胳膊,拉着他闪至一株大树背后,压低声音道:“小心,有人!”
韩烈面上一肃,有些懊恼:“莫非让人捷足先登了?”
“先看看。”慕烟华同样暗道运气不好,“说不定还有机会。”
“嗷呜——”
“救命——!啊——!”
“天呐!暗影豹发疯了!快逃——!”
暗影豹愤怒的嘶吼、人类修士凄厉的惨叫蓦地响起,惊起了附近树上栖息的飞鸟,惊慌地啼鸣着冲向天空。
十数人跌跌撞撞、一脸惶恐惊惧地四散逃离。
一头浑身漆黑的豹子从这些人身后跳出来,足有大半大高,身长丈许,四肢修长有力,身上线条呈现完美的流线型,绿莹莹的兽瞳锁定眼前之人,威风凛凛。
慕烟华清晰地看到它咧着嘴,呲着锋利的尖牙,像是在嘲讽地笑。
下一刻暗影豹便化作一道影子,旋风一般卷入场中,或扑或抓,每一次动作必不落空,眨眼已是七八人葬身在它爪下。
其余数人虽是用尽全力奔逃,奈何修为本是有所不如,又怎么跑得赢以速度见长的暗影豹,转瞬之间便是满脸不甘绝望地倒地,再无声息。
只有一中年男子修为最高,身法最为高明,跑得亦是最快,在暗影豹对付其他人时,朝着慕烟华两人藏身之死靠近。
暗影豹接连击杀十数人,血红的舌头一卷,将嘴边沾着的血渍尽数卷进口中,两条后腿一个使力,脊背一弓向着最后一人扑来。
眼看着中年男子到了身前,慕烟华跟着韩烈对视了一眼,惊月剑出鞘,闪身冲了出去。
韩烈的估计没有错,这暗影豹的修为确实超过了先天境第五重天,在先天境第七重天,只是不知为何气息有些虚浮。
当有一战之力。
“我去战它,你在边上掠阵。”
韩烈神色凝重,双手握着厚重长刀,大部分心神放在慕烟华身上,留下一分注意那侥幸逃生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身上多处抓伤,血水混合着尘土,左脸颊一道狭长的血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后,半只耳朵不知去了哪里,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显得异常狼狈。
鬼门关里晃荡了一圈,最终得以绝处逢生,中年男子面上却不见半点劫后余生的激动,反而像是失了魂一般,也不看慕烟华、韩烈一眼,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眼中茫茫然空白一片。
“当!”
惊月剑跟着暗影豹尖锐的前爪相撞,发出刺耳的金戈交击之声,甚至暴出了隐约的火花。
慕烟华有心试试肉身的强度,真气只运转三分,没有施展剑诀秘技,单纯以力量与暗影豹硬碰硬。
这一击势均力敌、平分秋色。
慕烟华小退一步,却也同样将暗影豹逼退。
暗影豹在妖兽中本不是力量见长,好歹比着同级人类修士要强上数分,更何况修为相较慕烟华高出一大截,能有这般效果她已是很满意了。
涅槃九变果然是好东西,初入门便带给她如此变化,心底对萧焰倒是愈发多了一分感激。
暗影豹警惕地看着慕烟华,脊背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慕烟华索性收起惊月剑,对着暗影豹合身扑上。
方才一下对拼,暗影豹已是知道慕烟华不好对付,低吼了一声,再次化作一团黑色光影,速度跟着之前相比又增加数分。
慕烟华哪里会畏惧,浮光掠影身法修炼到现在,因着那紫色符箓的关系,好似跟着早先有些不一样了,正发生某种让人无法预知的异变,打破了黄品高级的界限,向着更高品级的方向进化。
这种异变进化到底通向何方,慕烟华不得而知。
若非如此,修为晋升先天境已是多时,怎可能还用着黄品高级的身法秘技?
“嘭!嘭嘭!”
两道光影纠缠在一起,肉眼根本无法分辨,皮肉击实之声不断响起,不时夹杂着暗影豹恼怒的低吼。
韩烈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张得老大,完全忘记了反应。
这、这太颠覆他的认知了!
一个瞧着纤瘦娇弱的小丫头,竟将先天境第七重天的妖兽压着打,直接用拳头!
听着那暗影豹痛苦的呜咽,看着那小巧玲珑的拳头一下一下击实,韩烈回想起昨晚拳头临身的情景,眼角狠狠抽了抽,整个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真疼啊!
惹谁都别惹这小丫头!
他到底是哪根筋没有搭对,居然会想着去挑战她?
韩烈默默做着心理建设,给慕烟华正式贴上不可招惹的标签,慕烟华却是越打越是顺手,体内真气流转不息,全身皮肉以极快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愈发圆融无瑕,澄明剔透。
“嗷……呜!”
暗影豹大口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动作没有了初时的灵敏,庞大的身躯因着疼痛微微颤抖着,绿莹莹的兽瞳闪烁着,瞧着慕烟华的眼神满是畏惧。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那万钧的力道却是拳拳到肉,剧烈的痛楚一直传递到骨子里,疼得五脏六腑好像都要裂开了。
这般下去,它会被活活打死、生生打成肉酱!
暗影豹完全成了慕烟华的沙包,引以为傲的速度亦被浮光掠影身法压制,就像是剑修失了剑,刀客去了刀,一身实力发挥不到七成。
且不知因何缘故,这暗影豹牢牢护着自己腹部,不让慕烟华靠近分毫,有不少次闪避不及,甚至直接以身体其他部位去挡慕烟华的双拳。
发现了暗影豹这一弱点,慕烟华把握战局,愈发得心应手、如鱼得水。
“嘭!”
又一拳重重击在暗影豹肩部。
暗影豹顺着这力道飞退丈许,四肢一软瘫倒在地上,眸底闪过哀求之色,对着慕烟华低下了头颅。
“呜……呜……”
慕烟华脚步一顿,没有再追上去。
“这、这——烟华!它臣服了!”韩烈一脸惊异,不可思议地大呼小叫道,“你居然将它打服了!”
☆、第78章买一送二
臣服了?
慕烟华微微一怔,仔细打量着暗影豹。见其哀鸣声声,神情顺服,果然再不见了方才凶残狠戾的模样。
先天境第七重天的妖兽,已是具备了相当的灵智,虽则不会开口说话,跟着人类修士仍有差距,与普通野兽相比却有了天壤之别。
妖兽本性暴虐嗜杀,宁可自爆妖核拼个鱼死网破,亦不会向人类修士臣服。
但眼前这头暗影豹……?
慕烟华下意识地探出灵识,绕着那暗影豹转了一圈。
暗影豹不做任何反抗,安静地趴伏在地上,两只前爪交叠在身前,大脑袋搁在上面,疲惫地合上了绿莹莹的眼睛。
灵识轻轻扫过暗影豹腹部,察觉到两团微弱的生命气息,蓬勃着萌发着,脆弱却极为坚韧。
慕烟华暗叹一声,收回灵识,看向暗影豹的眸光转为柔和。
韩烈看看暗影豹,又看看慕烟华,微拧着眉:“烟华,就、就这么算了?”
慕烟华摊了摊手:“不然呢?你我目的是取得百年寒阴果,可不是来击杀这暗影豹的。”
韩烈点了点头,转向那呆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正要开口,忽而听得一阵得意的大笑遥遥传来,紧接着数十道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靖安!想不到你周家也有这么一日!”
一名瞧着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大踏步走近,面上带着张狂的快意,眸中戾气横生,身后呈拱卫状紧跟着二十来人。
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株尺长的小树,翠绿的叶片像是一柄柄铜钱大的小扇子,生得极为喜人,顶上结着九个龙眼大的墨蓝色果子,表面流转着霜华般的微光。
后面七八人齐心协力,抬着一头暗影豹尸身。这头暗影豹体型巨大,相较刚刚跟着慕烟华争斗的那头要大上不少。那七八人用足气力,瞧着仍有些勉强。
“周靖安,当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的迷神烟将雄豹迷得晕头转向,又有你周家打头阵引出雌豹,如何会让我戴家捡了便宜?百年寒阴果,先天境第八重天的妖兽尸身,啧啧!”
“死了……全死了……”那中年男子却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外界的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眸光直勾勾地瞧着瀑布的方向,“是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
慕烟华眼神不善地扫过来人,视线定格在那株小树与暗影豹尸身上。
敢情她在这边拼死拼活,有人倒是渔翁得利,抢先捡走了她的战利品?
“哟!居然还有帮手?”那年轻人不屑地瞥了慕烟华、韩烈两人一眼,恶意地嘲笑道,“果然周家无人了么?这般重要之事,竟是要靠两个小毛孩子!乳臭未干断奶了没有?”
其余众人一阵哄然大笑。
“吼!”
暗影豹猛地自地上跃起,冲着那年轻人一声怒吼,绷紧了脊背就要扑上去。
“停下!”慕烟华轻喝了一声,“过来。”
暗影豹身形一顿,转头看了慕烟华一眼,犹豫了一下,终是缓缓迈着步子行至慕烟华脚边,顺服地趴下。
慕烟华眸底缓和,蹲下|身子摸了摸了暗影豹头顶:“等我教训他。”
暗影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脑袋靠在交叠的前爪上,再次合上了眼睛。
慕烟华站起身来,面上罩着寒霜,冷眼看向那年轻人。
年轻人方才被暗影豹吓住,正惊魂未定,忽而对上慕烟华森冷的视线,骇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又觉得害怕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丢了脸面,遂声色俱厉地开了口。
“你、你想做什么!这远近数百里可是我戴家地盘,你要是敢乱来,保管你走不出这十万大山!”
慕烟华轻哼了一声,身形一闪至那年轻人身前,手掌一抬便是数十个巴掌接连扇下,扇得年轻人脑袋左右摇摆,响亮的脆响不绝于耳。
年轻人完全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得疼,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啪!”
慕烟华一巴掌将年轻人扇飞,闪身退回原地:“嘴里不干不净,这几巴掌是叫你当心祸从口出。留下百年寒阴果与那暗影豹尸身,带着你的人,立刻滚!”
一群乌合之众,修为最高不过先天境第一重天,大部分都在炼气境,倘若他们识相点,慕烟华懒得与他们计较。
那年轻人身后之人接住,两边脸颊又红又肿,道道红痕甚至渗出丝丝血渍。
“谁、谁敢打我!他妈|的居然敢打我!”年轻人手掌刚碰到脸颊,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地骂道,“你们都是死人么!看着本公子挨打!本公子吞下的东西,谁敢让我再吐出来!你们都给我上!杀、杀了他们!”
年轻人带来的那二十来人踟蹰着,其中一人小声道:“公子,这小丫头好生厉害,我们怕是斗不过。”
“斗不过?!你唬谁啊!”年轻人回过神来,看向慕烟华的目光满是阴狠,“我戴家每天花这么多灵石养着你们,正到用你们的时候,你们就这般回答我?两个小毛孩子,你们这么多人怕个什么!”
那些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暗暗交换了眼神,算是达成了一致。
“但凭公子吩咐。”
“这才对嘛。”年轻人狠狠咬着牙,“那小子直接杀掉,那丫头虽小了点,生得倒是好看,活捉了带回府里!”
找死!
“不滚?死!”慕烟华眸底杀意一闪:“韩烈,交给你了。”
“哈哈!这事儿我拿手!”
韩烈早憋了一股子火,要不是慕烟华不出声,抓不准她的心思,哪里容得这些个跳梁小丑在他面前嚣张?这不一听到慕烟华发话,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来来来,让我掂量掂量,你们到底凭什么口出狂言!”
韩烈长刀出鞘,身形一闪已是冲了出去。
二十来人中分出十几人,各式兵刃纷纷出鞘,向着韩烈团团围上来。
韩烈人在半空,长刀举过头顶,刀刃上火光隐隐,发出阵阵嗡鸣,朝着重重前方劈下。
“啾——!”
凄厉的啼鸣之声陡然响起,一个巨大的火鸟从刀尖探出头来,火焰组成的翅膀舒展开,长长的翎羽栩栩如生,一双火红的眼睛灵性十足,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去!”
韩烈一声低喝,火鸟展翅腾空,拖着长长的尾羽,向前俯冲而下。
明亮的火光极为耀眼,刺得人下意识地闭起眼。熊熊烈火席卷而过,冲上来的十几人根本反应不及,连着惨叫声都未能发出,当中的几人被火鸟吞进肚里,余下的那些都被展开的两翼扫过,转瞬化作一具焦黑的尸体。
火鸟一击灭杀那年轻人大半随从,引颈长鸣了一声,变成点点星火散开,消失无踪。
“不!不!这不可能!”
年轻人整个傻了,终于变了脸色,满眼惊骇恐惧,“挡住他!快挡住他!”
挡住韩烈?
如何挡得住?怎么挡得住?
这就是天才与普通人的区别。同样的修为境界,天才能够轻松越级挑战;普通人撞上天才,多半只有被秒杀的份。那年轻人本身不过炼气境第四重天,带来的人大多修为比韩烈低,有这结果实在太正常了。
韩烈一人一刀,如入无人之境,真正一步杀一人,没有任何一人能让他出第二刀。
几息之后,除了那年轻人,其他人皆被韩烈斩于刀下。不知是韩烈恶趣味还是什么,独独留着那年轻人性命,一脚踢中他下腹丹田,废去他本就不高的修为,拖着拎到慕烟华身前。
那株百年寒阴果树自然夺了回来,同样让韩烈献宝似的交到慕烟华手中。
“别、别杀我!”那年轻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哪里还有之前嚣张不可一世的样子,“我是戴家少主人,等我爹死了,整个戴家就是我的,我可以给你们灵石,要多少给多少,只要你们饶我一命!”
那年轻人双膝着地,两只手掌撑着地面,摸索着去抓慕烟华袍角。
“你们且当是放个屁,就这么轻轻把我放了……”
“滚!”韩烈一脚踹在那年轻人身上,将他踹了个趔趄,“这时候知道求饶了,早做什么去了!”
年轻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竟是正好滚到那中年男子身侧,无措的眼中有一瞬间的呆滞,忽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揪住中年男子衣袍。
“周叔叔!周叔叔救命!”年轻人说了两句,蓦地嚎啕大哭起来,身下一滩暗黄色的液体慢慢扩大,“看在我爹与您相交多年,周、家两家世代结好,您救救我——对!还有玉英!玉英是你唯一的女儿,你忍心看着她还未过门就守寡么!”
“玉英?”中年男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年轻人愣愣重复。
“对!玉英!您这一次不是为了玉英的病,才孤注一掷来此击杀暗影豹,夺取百年寒阴果么?我本已得到百年寒阴果,却被那两人击杀多名属下,生生夺去!”
那年轻人低垂着头,面目狰狞扭曲,不知何时已冷静下来,睁着通红的双眼阴冷地道,“周叔叔,为了那百年寒阴果,您前后耗费了多少心血,不说那价值连城的迷神烟,更有多位周家长辈丧生,现下只需杀了那两人,便可夺回百年寒阴果,治好玉英的病。”
“我保证,只要玉英的病好了,我定会风风光光迎她进门,这辈子都好好待她,不会再嫌弃她!”
“周叔叔你看,那小丫头手中拿着的,就是百年寒阴果。”
☆、第79章落幕
周靖安顺着年轻人手指的方向,终于转向了慕烟华。
“什么玩意儿!”韩烈咒骂了一句,长刀一动,就要向着那年轻人斩去。
慕烟华拉住韩烈,视线却不离周靖安。
虽则是巧合,到底算是救了他一命,她倒是要看一看,这周靖安会如何反应。
周靖安眸底黯淡,定定地瞧着慕烟华手中的百年寒阴果树。过了半晌,眼珠子微微动了动,眼中逐渐清明起来,缓缓地自地上起身,哑着嗓子开了口。
“是、是两位救了我?”目光艰难地从百年寒阴果树上移开,对着慕烟华、韩烈两人深深一躬身,“多谢两位救命之恩!倘若不是两位援手,今日我必定难逃一劫,这百年寒阴果确实该归两位所有。”
“我知道这般有些强人所难,但家中小女天生体弱,从十三岁起就常年卧病在床,至今已是七年有余。我这做父亲的无能,寻访多年亦未能帮她减轻病灶,日日瞧着她在苦痛中挣扎,恨不能以身代之。好不容易遇上一高人赐下药方,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却是这百年寒阴果。”
“两位手中有百年寒阴果九枚,不知能否割爱,让予我一枚?我愿出高价收购!或者两位有何需要,都可说来我听,只要我有能力办到,定然无所不应。”
“周叔叔!你堂堂周家当家人,怎么能向两个小毛孩低头!”那年轻人不答应了,扯着周靖安的胳膊道,“百年寒阴果本是您先发现的,千方百计付出巨大代价才得了些许迷神烟,牺牲周家数位长辈性命,这才侥幸击杀雄豹。若非雌豹忽然现身,疯狂攻击周叔叔,周家也不会损失如此惨重。”
“那两个小毛孩都是沾了周家的光,捡了周家的便宜。百年寒阴果在情在理该周叔叔得,他们要是不识相,直接杀了他们抢回来便是!”
“周叔叔这般示弱,反倒像是怕了他们,传将出去脸面往哪儿阁?”
“戴长意!你给我闭嘴!戴世兄当真太纵容你了,才养得你如此无法无天、肆无忌惮!早晚有一日,你会死在这上面!”
周靖安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痰,指着戴长意呵斥道,“小混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打量着我不会将你怎么样是不是?你真以为玉英非嫁你不可?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我、我早早上门退了这门亲,好过让玉英嫁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戴世兄一生磊落光明,怎么就生了个为非作歹的白眼狼儿子!现在认识我是周叔叔,单瞧着方才情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周、戴两家是世代仇敌——”
“闭嘴!我爹都舍不得骂我,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戴长意站起身来,嘲讽地看着周靖安,“你那个病怏怏的女儿,除了我之外,你以为还有第二个人敢要?为了你那唯一的女儿不当寡妇,你必须将眼前这两个小毛孩全部杀掉!”
“记得夺回百年寒阴果,将你女儿那病治好,我可不想要随便玩儿两下就玩死的女人!对了,药引只需一枚百年寒阴果,剩下的八枚就先给我,当做你女儿的嫁妆了。”
“真是岂有此理!”周靖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戴长意,“你、你——你告诉我,戴世兄修为不过比我低上一筹,向来身康体健,怎会忽然之间岔了真气,走火入魔伤重不起?是不是你?!”
“是我又怎样?我不过问他要些灵石花花,他居然推三阻四不肯给。早晚整个戴家都是我的,我用自己的灵石,碍着他什么了?”
戴长意似让怨愤冲昏了头脑,彻底撕破了昙花一现的假面具,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脱口而出。
“那老不死的,占着戴家之主的位子多年,怎么就不能退居幕后,换我当家?这一回好了,他不得不将戴家交到我手里……”
“畜牲!你真该被天打雷劈!”
周靖安抬起手掌,狠狠一掌拍在戴长意脸上,将他拍得倒飞出去,口中涌出好几口殷红血水,砸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今日之后,我女玉英与你再无干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戴世兄那里,我自会前去跟他分说明白!”
戴长意已是陷入半昏迷状态,自然不会回应周靖安之言。
周靖安移开视线,转向慕烟华、韩烈二人。
慕烟华淡淡地看着周靖安:“这么个……东西,你还要为他求情?”
得是什么样父母,什么样的家庭环境,才能生养出戴长意这样的奇葩?
确定他是二十七八岁,而不是七八岁?
“戴家之人向两位行凶,有此一劫本是咎由自取。但那不成器的东西,纵然再是忤逆不孝,又因着不愿娶小女为妻,向来跟我作对,总归是我世兄唯一血脉,我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
慕烟华略略挑了挑眉:“你自信能胜过我们?”
“不能。”周靖安视线扫过趴在慕烟华脚边的暗影豹,恳切道,“我有自知之明,此番唯有求得两位高抬贵手,方有一线生机。”
“喂!你这人忒的厚脸皮!”韩烈撇了撇嘴,眼睛瞪得溜圆,气哼哼地道,“刚才你那世兄的唯一血脉要杀我们,你半句话不说,现下见他将要性命不保,倒是唧唧歪歪个没完儿!是不是仗着我二人都是好性子?小心连你一块儿杀了!”
周靖安不言不语,固执地看着慕烟华。
慕烟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能留着一个祸害。若非我二人有几分本事,哪里还能好端端站在此地与你说话?倘若之前那人围杀了我这朋友,成功抓了我回去,你可会为我二人说上几句好话,或者直接出手救上一救?”
周靖安顿时语塞,呐呐不知如何应对。
“周叔叔,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戴长意竟在此时清醒过来,手掌撑地直起身来,“他们是定要杀我了,你看着办吧!”
“再多说一个字,我拔了你的舌头!”
周靖安那个气啊,真恨不得直接掐死这个蠢货,才多长点工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简直、简直自己找死!
慕烟华冷笑不语,韩烈已是身形一闪,至戴长意眼前。
戴长意根本来不及反应,面上的恶意瞬间凝固,眸中失了神采。
韩烈收刀回到原地,戴长意颈间一道红线乍然裂开,大量血水喷溅而出,直挺挺地倒地。
周靖安瞳孔一缩,双手微微颤抖,蓦地转向慕烟华、韩烈二人,双唇不住抖动。
“这、这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向戴世兄交代!”
“人不是你杀的,你交代什么?”慕烟华眸中波澜不惊,语声平平地道,“若问起,让他直接寻我便是。”
韩烈一仰头,粗声粗气道:“我杀的人,寻你做什么!”转向周靖安,“喂!告诉那戴什么,要报仇找小爷我!”
慕烟华侧过头,看了韩烈一眼,忽而摘下一枚百年寒阴果,扔给周靖安。
“拿着,走吧。”
周靖安愣愣地接过,如获至宝地捧在怀里,面上一时狂喜一时纠结,终是定定扫了戴长意尸身一眼,喉头滑动了一下。
“戴长意偷跟着我进了十万大山,围杀暗影豹时躲避不及,被暗影豹拖回洞中,尸骨无存。”
对着慕烟华、韩烈深深一鞠躬,周靖安毫不留恋地转身即走。
韩烈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慕烟华,笑嘻嘻地道:“不想你竟有这份善心。”
“不过看他一副慈父心肠。”慕烟华蹲下|身子,轻拍了拍暗影豹的脑袋,指着不远处那具雄豹的尸身,和声道,“去吧。”
暗影豹睁开绿莹莹的大眼,眼中忽而蓄起大颗大颗的泪珠,缓缓起身向着雄豹的方向靠近。这一动作,眼中的泪珠便“扑簌簌”往下落。
慕烟华默默起身,取下三枚百年寒阴果,剩下的递给韩烈。
韩烈连连摆手:“暗影豹是你收服的,我就是领了领路,什么都没有干,怎能占得大头?”
“我取三枚,其他的予你。”
慕烟华轻抿了抿唇:“周靖安取走的那一枚,算我的。”
“不行不行!那岂不是你吃亏?”
对此韩烈有自己的坚持。本来让他在边上掠阵,看着慕烟华一人独斗暗影豹,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已是心头有些不舒服。要不是后来横生枝节,出了戴长意的事,总算出了一回手,他一枚都不会要。
两人推拒了几次,最终各取了四枚。
那一株寒阴果树,原是让戴长意连根带土挖了出来,枝干根须都保持了基本的完整。问过韩烈意见之后,慕烟华打算将其归于原位,重新种好。
但凡灵草灵药,对生长环境的要求都有些苛刻,倒不是说移植了就养不活,而是此时此刻,慕烟华、韩烈二人都无暇理会这些。
种回了原地,过个十年八年,这寒阴果树恢复元气,说不定又能开花结果,留待有缘。
“嗷呜——!”
暗影豹低沉的悲呼接二连三响起,其声带着明显的凄凉悲怆,引得慕烟华、韩烈不约而同看过去,却正见着它张大嘴巴,对着雄豹一口狠狠咬下。
☆、第80章血光之灾
暗影豹头颅一甩,狠狠扯下雄豹肩背上一大块皮肉,和着滚滚落下的泪珠咽下。
一口,一口,又一口,暗影豹动作飞快,甚至都来不及咀嚼,将雄豹连皮带肉,连着骨头一块儿吞下肚里,最后将地上残留的血渍一并舔了个干干净净。
断裂的骨头很是锋利,刺穿了暗影豹口腔里柔软的嫩肉,划开了它脆弱的食道,鲜血淋漓。
慕烟华别过头去,牙齿碰撞骨头的脆响,暗影豹不住吞咽的声响,仍是不停传入耳内。
韩烈静静站在慕烟华身侧,同样未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暗影豹默默回转,大脑袋蹭了蹭慕烟华,喉咙里发出几声轻微的“呼噜”声。
慕烟华右掌搭在暗影豹后颈处,转头向它望去,却见它神情已是恢复平和,那双绿莹莹的大眼异常明亮,像是两汪明澈见底的碧绿湖水。
“涅影,日后你便唤作涅影。”
暗影豹低吼了一声,顺服地轻垂下头。
将寒阴果树丢到韩烈怀里,慕烟华拉开芥子袋,从玉瓶里取出一枚回春丹,置于掌心递到涅影嘴边。
鼻子凑近嗅了嗅,涅影伸出舌头一卷,将丹药扫入口中,囫囵吞下。
韩烈一举手中寒阴果树,出声道:“处理了这个,我们就离开?”
慕烟华点了点头:“此地血气冲天,要不是本属涅影它们的领地,早有妖兽过来探看——涅影,带我去瞧瞧你的居所。”
涅影蹭了蹭慕烟华还未收回的手掌,转过身子在前面带路。
慕烟华、韩烈两人迈步跟上。
涅影的居所就在那瀑布后面,是山壁上一个天然的石洞。洞中铺着柔软的干草,显得极为干净舒适。洞口挂着瀑布,里面却意外的干燥,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水汽。
那株寒阴果树,便是生在洞口的角落里。
戴长意让人挖走寒阴果树时,显然没做任何掩饰,泥土被粗暴地翻起,留下了一个狼藉的坑洞。
这倒是为韩烈减了不少麻烦。
寒阴果树放回原地,拿着泥土重新填上,三两下就顺利完成动作。之后慕烟华、韩烈未再停留,径直离了石洞,两人一豹继续赶路。
慕烟华一行离去不久,浓烈的血腥味果然引来了一波又一波妖兽。戴长意等人的尸身,早先周家人那些散落的尸身,被不知多少妖兽争抢着,很快再寻不到痕迹。
妖兽之间的等级制度很是严苛,未曾深入十万大山,先天境第七重天的涅影在外围已可算是一霸,只需气息稍稍泄露些许,便可震慑低等级的妖兽。
慕烟华、韩烈两人一路上清净了许多。
此行是为赶往浮空山,毕竟不是专门磨练战斗经验、提升实力,赶路进度快了亦是好事。
初时慕烟华以为,这韩烈定然不会太过安分,总要寻机会向她挑战一二,不想他倒是极为老实,半点没有这方面的迹象。
一个月后,两人终于走出十万大山,抵达了沿山城。
沿山城是一座小城,还没有黄沙城大,因着临近十万大山得名,常住之人不算太多,大部分都是往来的修士,城内非常热闹。
正是午后时分,慕烟华与韩烈两人一前一后,带着体型缩小至一尺长短的涅影迈进了沿山城。
“终于出来了啊!”韩烈伸了个懒腰,指着前方一座两层酒楼,“这地儿我熟,走,我请你喝酒。这春满楼的掌柜还藏着几坛子桃花酿,今日非要他拿出来不可!”
站在外面,已是能闻到淡淡的酒香。
慕烟华不由地来了几分兴致:“你确定要请我喝酒?”
“这是当然!”韩烈深深吸了口气,嘴巴砸吧了一下,“春满楼的桃花酿可是一绝,来沿山城不去喝上一杯,错过了肯定要后悔!”
慕烟华率先上前一步:“那还等什么?”
这世上最多的永远是底层修士,甚至修为到了完全辟谷的境界,依然会有口腹之欲存在,美酒佳肴在任何地方,都不愁没有市场。
韩烈应了一声,几步越过慕烟华,在前面引路。
随着韩烈进了春满楼,那酒香果然愈发明显,浓而不郁。大堂里已是坐满了人,三三两两或高谈阔论,或低声浅语,果然生意极好。
“掌柜的,你们东家呢?”韩烈伸手敲了敲柜台,“快去通报你们东家,就说老朋友来访,让他准备好美酒。”
那掌柜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生得细眉细眼,极为富态,从账册中抬起头来,圆乎乎的脸上堆起笑容:“哟!这不是韩小哥么?今儿什么风将你吹了来?快快请进!我们东家在后院,我这就让人去通知。”
自柜台后转出来,亲自为慕烟华、韩烈二人领路,紧接着叫过一个伙计,让他去后院请东家。
韩烈疑惑地打量了掌柜一眼:“掌柜的,你认识我?”
那掌柜也不生气,和和气气地答道:“韩小哥定然是不记得了,上一回你与东家拼酒,一气儿拼了三天三夜,还是我领你回的房。”
“原来如此。”韩烈讪然一笑,对着掌柜道了一声谢,“敢问掌柜的贵姓?”
“不敢,免贵姓谢。”
“谢掌柜。”韩烈随意拱了拱手,“我这刚从十万大山出来,真个两眼一抹黑,不知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儿发生?”
“新鲜事儿?除了各大顶级宗派广招弟子,便是神水宫亲自出手,将百花谷灭门一事。”
说话间,慕烟华一行已是上了楼,谢掌柜推开一扇雕花木门,请慕烟华、韩烈入内。
“要说这百花谷也是活该,坏事做尽报应不爽,此次不知怎么得罪了神水宫,上上下下被屠了个遍,据说半个人都不曾放跑!神水宫还发下了悬赏,专门对付那些恰好不在谷内,得以逃过一劫的漏网之鱼。”
“任何人只要拿着百花谷弟子人头,便可往神水宫各处据点领取奖赏。一个最低等的百花谷杂役弟子,出价一百枚下品灵石——顶级宗派就是财大气粗,我要是有那修为,还做什么掌柜?”
“谢掌柜是嫌我这里地儿太小,给的报酬太少么?”
慵懒的男声徐徐响起,一人一袭暗金袍子,缓缓地踱了进来。二十出头年纪,身形修长,眉目疏朗,微薄的双唇噙着浅淡的微笑,好似万事皆不在心上。
“东家,您来了。”谢掌柜躬身行了一礼,作势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连声道,“瞧我这张嘴——玩笑!十足十的玩笑!东家仁厚,我哪里还有不满足的?”
“裴疏月!你可来得晚了!”韩烈一步跨前,一拳直击来人胸膛,“罚你将那几坛桃花酿挖出来,与我痛饮三百杯!”
裴疏月轻轻往旁边一让,避过了韩烈的拳头,连连摇头道:“你这小子一来,我就知道准没好事!也罢,老谢,你去后院那株老桃树下,将埋在底下的桃花酿取两坛子来,再上几盘子时鲜蔬果。今早不是收了一篮子密果么?一道摆上来。”
谢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顺道合上了门。
韩烈顿时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你总算大方了一回。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人。”指着慕烟华,“慕烟华,一见如故,一路结伴而来。”
“烟华,这位就是春满楼的主人,裴疏月。”
裴疏月转向慕烟华,一见之下眸中一亮:“慕姑娘眉目清奇,风华内敛,福泽深厚日后必成大器!”
慕烟华不在意地一笑。
重生一回,还有机会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可不就是福泽深厚?这世上怕是再无第二人,能够与她相提并论。
“裴公子抬举了。”
“可惜啊可惜,啧啧!”裴疏月摸着下巴,语中带着遗憾,“慕姑娘福泽深厚,这劫难同样深重,一不小心就要身死道消——我瞧你眉间隐有阴云萦绕,怕是近期便有血光之灾。看在你是韩烈这小子带来的份上,算是白提醒你一回。”
“裴疏月!你这是什么意思!”韩烈气得满脸通红,眸底燃起熊熊火花,“你装神棍还装上瘾了?整日里神神叨叨,上一回还说我三十九岁有一死劫!我呸!天机倘若那么好看破,你这随意泄露天机之人,早早要遭天谴!”
裴疏月耸了耸肩,似笑非笑看着慕烟华:“这东西信则有,我就那么一说。”
“血光之灾?”慕烟华淡淡一笑,“修行在世,哪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争夺那一线天机?”
“烟华,别理这神棍!”韩烈心里万分后悔,知道裴疏月不靠谱,就不该带着慕烟华来,“跟我走,带你找另外一家。”
“叩叩!”
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谢掌柜推门而入,左右各抱着一个酒坛子,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托盘上摆着七八盘新鲜蔬果。
谢掌柜也是人精,一进来就发现气氛不对,小心地转向裴疏月:“东家,您看这……?”
裴疏月指着靠窗的桌子:“放着吧。”
谢掌柜轻手轻脚地进来,轻轻搁下酒坛子,亲自取过白玉盘子摆好,之后带着两个伙计,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裴疏月拍开其中一个酒坛的封泥,琥珀色的酒水倒在半透明的玉杯里,清淡的酒香眨眼充满了不大的屋子。
“有朋自远方来,两位请。”
韩烈重重哼了一声,站着没有动。
慕烟华莞尔一笑:“不是要喝酒么?怎么光看着?”
上前两步在裴疏月对面坐下,端起其中一个玉杯,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清冽酒水入口,满口生香,回味绵长,不由赞道:“好酒!”
裴疏月深深看了慕烟华一眼:“等下让老谢再取一坛,送予你。”
慕烟华一举酒杯:“君子不夺人所好,有这一杯足矣。”
裴疏月笑了一笑,一口饮下杯中酒水,没有再提。
韩烈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杯子一口灌下,撇嘴道:“合着我倒做了恶人!”
裴疏月没有理会韩烈,眸光扫过慕烟华脚边的涅影。
“先天境第七重天暗影豹?”
慕烟华轻轻颔首:“见笑了。”
裴疏月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玉杯,正要开口说话,忽而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木头混合着瓦片的碎块“噼里啪啦”落了一堆,头顶破开一个大洞。
一人后背朝下,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
☆、第81章起始
是一张年轻粗犷的脸,浓眉大眼,身形高大。大约是摔得疼了,双眉紧紧拧着,做呲牙咧嘴状。
“古航,你给我出来!”紧接着一个恼怒的女声传来,越来越近,“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再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聂子晴?怎么是这个疯婆娘?”韩烈面色忽变,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四下里张望着,似是想找个地方躲躲,口中嘀嘀咕咕地道,“她为何会在此地?这、这不应该啊!”
“姑奶奶!算我怕了你了!”
地上古航眸光一凝,一跃而起,匆匆扫过慕烟华、韩烈、裴疏月三人一眼,连着话都来不及说一句,身形一闪已是穿过开着的窗户,飞也似地窜了出去。
头顶光线一暗,又一人自破开的洞中闯了进来。至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袭紧身的葱绿色罗裙,愈显得高挑窈窕。手上一柄三尺青锋寒光闪闪,圆睁的美目环视了一周,一言不发地穿窗而出。
慕烟华抬眼瞧了瞧屋顶的大洞,揶揄地转向裴疏月:“裴公子不去做些什么,让那两人赔偿了损失?”
裴疏月转着手上的玉杯,悠悠然举到唇边:“跑不了。”
“倒是我多口了。”慕烟华眸色渐深,不再多言。
古航与聂子晴,这两个名字慕烟华上辈子都听过,虽则并不认识,却有几次机会见过。这两人,一个拜师药宗,一个加入了神水宫,都是一路扶摇直上,闯出了赫赫声名。
现下他们出现在此地,定然亦是冲着那入门测试去的。
慕烟华默默思量,忽而听得两声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谢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东家,我在楼下听到动静,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裴疏月抬头看了一眼:“无事,我会处理。”
谢掌柜应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烈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烟华,那疯婆娘……走了?”
“走了,你出来吧。”瞧着韩烈惊魂未定的模样,慕烟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跟她到底有何过节,至于怕她怕成这样?”
韩烈拍拍心口,站起身来:“一眼难尽、一眼难尽!”
裴疏月倒了一杯酒,瞥了韩烈一眼:“什么一言难尽,不就是……”
“不许说!”韩烈大吼一声,跳到裴疏月身侧,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你什么时候成了长舌妇,我怎么不知道?”
“话也说了,酒也喝了,我与烟华还要赶路,就不多打扰了。后会有期。”
韩烈嘴巴不停地张合,飞快地说完,放开裴疏月,拖着慕烟华的胳膊,从另一边开着的窗户匆匆离开。
涅影倏然起身,化作一道黑色虚影,紧紧跟上。
慕烟华、韩烈两人刚走了几步,街上众人纷纷骚动起来,向着城东方向靠近。
“城门上有人争斗,听说一男一女,瞧着都极为年轻!”
“多半是赶往浮空山的天之骄子,走走走,咱们也去瞧瞧,看那天才之战该有何种风采?”
“烟华,走那边。”韩烈缩头缩脑,指着人群聚集的相反方向,“可别叫那疯婆娘发现。”
慕烟华走在韩烈身侧:“走那边没有问题,但你得将事情交代交代。我不想稀里糊涂惹了麻烦,待旁人找上门来还不自知。”
毕竟对韩烈不是太了解,虽则瞧着是个心思简单的,谁知道他是不是藏着什么事儿。
韩烈面上有些不自然,呐呐道:“我、我就是跟她斗过一场。她输给我不服气,一见了我定然要不依不饶。”
“是么?”慕烟华怀疑地看着韩烈,“只是这样?”
韩烈愈发窘迫,双颊竟是泛起红晕,低声道:“她与我实力相差有限,我为了胜过她,施展了一招新学的秘技,一时收势不及……将她、将她衣服烧坏了……”
“什……么?”慕烟华怔了一怔,不由瞪了韩烈一眼。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那聂子晴出了这么大的丑,还不得将韩烈恨到骨子里?
为今之计,确实唯有远远避开。
慕烟华、韩烈两人一前一后,悄悄出了沿山城,一路向着浮空山的方向赶去。
因着意外遇上聂子晴,韩烈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再次当面撞上,竟是专挑偏僻之地走,进了城池亦是借道,不会多做停留,行进速度又有增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气逐渐转暖,万物生发,春意盎然。
临近浮空山,遇到的人越来越多,基本都是从各地赶来的年轻人,大多在十五岁至二十岁这个年龄段,像慕烟华、韩烈这般年纪,已是算得上比较少见。
一个一个上辈子耳熟能详的名字,慕烟华在这里再次听到,心下多少有些感慨。
离着五月初五还有小半个月,浮空山观云峰早已聚满了人,每日还有数百上千人从各地不断赶来。
“烟华,我打听过了。”韩烈面上带笑,大步行至慕烟华身侧,指着不远处几条排得极长的队伍,“有意参与此次测试之人,都要先交十枚下品灵石,领上一块身份铭牌。到五月初五那日,凭着身份铭牌参加测试。”
“这铭牌可留下灵识烙印,一人一块,遗失不补。”
慕烟华点了点头,随着韩烈一道,随意选了其中一支队伍,排在了最后。
慕烟华、韩烈两人刚刚站定,身后立刻接上了好几人。
队伍在极慢极慢地向前,但基数实在太大,瞧着倒像是根本不见人少去一般。
韩烈眼珠子转了又转,忽而指着前方一名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小声道:“烟华你看那人,定然是其他一流、二流宗派的弟子,特意等在这里,专门挖墙角来了。”
得到消息赶来的年轻人那么多,可不是人人都有自信通过测试,成功加入六大顶级宗派。倘若有其他宗派的弟子找上门来,有些自忖实力不够之人,确实可能直接看对了眼。
这还是测试之前,测试之后幸存的年轻人,又没有被六大顶级宗派看上的,才是各大次一级宗派争抢的重点。
对于这种情况,六大顶级宗派向来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
人各有志,招收弟子同样要看机缘二字。
慕烟华望向韩烈,正要说话,那中年男子视线落在涅影身上,又移向慕烟华,眼中就是一亮,大步靠了过来。
“敢问这位小友,此暗影豹可是你收服的灵宠?”中年男子笑眯眯的看着慕烟华,那目光的专注程度,好似慕烟华脸上开了一朵花,“鄙人驭兽宗外门长老邢辽,不知小友如何称呼,有没有兴趣来我驭兽宗?”
驭兽宗?那个以驯养妖兽为名的一流宗派?
慕烟华转过身来:“原来是邢长老,烟华有礼了。”
“好说好说。”邢辽笑得愈发亲切,“我一眼瞧见烟华小友,便觉得小友与我驭兽宗有缘。”
“邢长老厚爱,烟华感激不尽。”慕烟华淡淡一笑,摇头道,“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此行无论胜败,烟华都要尽力一试,请您见谅。”
邢辽眸底闪过一丝遗憾,却仍是道:“小友有此志向,我在这里先祝小友得偿所愿。当然,也请小友牢记,我驭兽宗的大门随时都向小友敞开。”
慕烟华再次谢过邢辽,跟着他说了两句客气话,这才将他送走。
邢辽前脚刚走,一须发皆白、红光满面的老者就凑了上来,围着韩烈转了两圈,啧啧赞道:“这位小友年轻轻轻,修为已是先天境第一重天,又是使刀之人,与我万刀宗正是相得益彰!”
万刀宗,比着驭兽宗稍弱些,同样挤进了一流宗派行列。
可惜韩烈跟着慕烟华一般,早早心中有了定论,自然是不会答应万刀宗的邀请。
那老者客气了两句,连着名字都未留下,便匆匆离开,马上去寻下一位。
韩烈摊了摊手,无奈一笑:“这就是所谓的广撒网?”
哪怕明知道不会答应,亦要凑上来混个脸熟?
慕烟华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这些人啊,怕是打着他两人万一测试失利的主意。这会儿留个好印象,到时选择他们的机会当然更多。退一万步说,谁知道日后他们之中会不会出几个大能?横竖不过几句客气话,根本不用付出什么,何乐而不为?
万刀宗的老者走后,果然又有不少人上来自报家门,慕烟华、韩烈一律婉转拒绝。
一直到日头偏西,慕烟华、韩烈终是到了队伍的最尽头。
一手交上十枚下品灵石,一手领到了一枚寸长寸宽的棱形牌子,表面呈现深青色,寥寥几笔勾画着隐约的银色纹路。灵识轻轻探出,往铭牌上一转,银色的纹路乍然一亮。银光敛去,开始散发浅淡的微光。
那分发铭牌的中年男子,亲眼瞧着慕烟华、韩烈两人将银色纹路点亮,便不再理会他们。
顺利取得身份铭牌,慕烟华跟着韩烈一道,特意寻了一处人少之地,打算接下来的几日都不四下走动,静静地等候五月初五之日到来。
☆、第一关
五月初五,诸事皆宜。
东方天际微亮,露出第一缕霞光。
“快看!六大宗派的楼船!他们一道来了!”
整个浮空山观云峰都沸腾起来,慕烟华跟着其他人一般抬头仰望,只见六艘巨大的楼船凭空而来,速度不慢,很快到了头顶,投下六个方圆数里的阴影。
楼船行驶无声无息,却带着强烈的压迫之意,就这么悬停在半空,离得近的人,几乎要喘不过气。
六艘外表相差不多、足有里许长短的楼船一字儿排开,透过半透明的银白色护罩,清晰可见船身上镌刻着不同的图腾,一看便知属于哪个宗派。
碧浪托月神水宫,青天黑日天魔宗,阴阳双鱼太元宗,血海无涯鬼王宗,青铜药鼎药宗,白玉书简正一派。
虽是上辈子已见过一回,再次看到这飞行法器,慕烟华仍是心底起了波澜。
凡器之后是宝器,宝器之上才是法器。
无论何种法器,已是有了独特的配套秘法。使用之人至少要突破至筑基境,用血炼或神炼之法将其收入丹田,日日用真气温养,自当如若臂使,跟着主人血肉神魂相连,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凡器、宝器基本无法收入体内,百花谷的桃花迷障另辟蹊径,算是个别的例外了。
“不愧是六大宗派,这六艘楼船齐出,每一刻消耗的上品灵石数以万计,真真大手笔。”
慕烟华耳聪目明,将身周诸人的窃窃私语听了个清楚。
“六大宗派有自己的灵石矿,听说便是一个外门弟子,每个月都能分到十枚上品灵石。跟着发放给宗门弟子的数目相比,这点灵石根本不算什么。”
“大伙儿聚集在此地,想要顺利通过入门测试,成为六大宗派一员,除了冲着那些顶级功法之外,不就是为了丰厚的修炼资源么?”
“嗡!”
六艘楼船齐齐一停,半透明的银白色护罩散了开来,封闭式的舱门向着两边退开,门后各自立着数名修士。多的十来人,少的七八人,缓缓地行出船舱,向下俯视着整个观云峰。
慕烟华粗粗扫过一眼,大多瞧着有些眼熟。
神水宫是六大顶级宗派中,唯一一个女子为掌宗的,虽则同样招收男弟子,但在宗内普遍地位不高,许多紧要位置都是女子当家。
这一次前来浮空山,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黑衣女子,样貌普普通通,一直板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
这黑衣女子身后三男五女,上一回慕烟华送徐妙音回去,遇到的那一位方姓女修亦在其中。那紧紧挽着方姓女修胳膊,睁大了眼睛向着下面张望的黄衫少女,不是多时不见的徐妙音又是谁?
天魔宗、药宗、鬼王宗、正一派这几个,慕烟华都不是太了解,很快便将视线移开,转向太元宗所在的楼船。
这一眼看去,便让慕烟华瞳孔狠狠一缩。
想不到太元宗这回来的人竟是他。
白袍纤尘不染,墨黑乌发披肩,眉目干净清朗,面上总是带着和煦微笑,正是她记忆中最为熟悉的模样。
司若白,太元宗内门长老之一。
慕烟华上辈子的授业恩师。
慕临渊百岁大寿,司若白身为慕烟华师尊,自然在慕烟华盛情邀请之列。
司若白当初是怎么说的?
为师近日偶有感悟,需要闭关静思一段时日。
闭关静思?可真是百试百灵的好借口!
现在想来,以司若白在太元宗的身份地位,如何会不知宗门接下来对慕家的行动?提前闭关,不过是想避开此事罢了。
慕烟华看着司若白,一时陷入回忆里,眸光不自觉地锐利起来。
司若白倏然转头,朝着慕烟华望过来。
慕烟华一惊,瞬间垂下眼帘,错开司若白的视线。
司若白眉间略略一蹙,目光来回扫视了一周,却再没有方才那被人盯住的感觉。
暗自压下心头疑虑,司若白转向另外几大宗门的领头人:“时辰差不多了,不知诸位可做好了准备?”
几人纷纷点头应是。
司若白温和一笑:“那便由我先开始?”
“司长老请便。”
“理应如此,司长老先请。”
司若白宽大的袍袖一挥,挥出一道耀眼金光,匹练一般落在观云峰峰顶,发出沉闷的重物落地之声。金光逐渐散去,显出来一块青黑色的石碑,缓缓涨大成九丈长、两丈高,矗立在空阔的峰顶不动了。
剩下的几位领头人对视了一眼,纷纷挥动袍袖。
同样的金光几乎不分前后,一道紧接着一道,叠在司若白立下的石碑之上。
几息之后,璀璨金光终于完全散开。但见一座九丈长,二十丈高的青黑色石碑静静立在原地,中间严丝合缝,根本瞧不出是六块石碑拼接而成。
三个金色的大字慢慢浮现,出现在石碑最上方。
青云榜!
“青云榜”三个大字一出,包括慕烟华在内,所有人都感觉到身上的铭牌开始发热发烫,隐隐跟着那石碑有了联系。
好似眨眼工夫,空白的石碑上忽而出现了无数金色丝线,一团一团像是杂乱的线头,若隐若现,在内部翻滚着游移着,最终化作一个个名字。
“今日五月初五,太元宗、神水宫、正一派、药宗、鬼王宗、天魔宗在此立下青云榜。但凡符合条件之人,只要领到了身份铭牌,名字便已记入青云榜内。”
司若白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音量并不很高,却毫无阻碍地传入每个人耳内。
“承蒙神水宫、正一派、药宗、鬼王宗、天魔宗几位长老抬举,就由我来说一说本次入门测试规则。”
“本次测试共分两关,采取积分制记录成绩,上不封顶。第一关测试就在这十万里浮空山,诸位进入浮空山中猎杀妖兽,获取妖核。炼气境第一重天的妖核计一分,至炼气境大圆满,每提升一个境界,可得前一个境界双倍积分。也就是说,炼气境第二重天的妖核计二分,炼气境第三重天的妖核计四分,以此类推。”
“先天境第一重天的妖核,一万积分!先天境第二重天的妖核,二万积分!先天境第三重天的妖核,四万积分!依然是前一境界的双倍积分!只需将得到的妖核靠近身份铭牌,身份铭牌自会分辨气息,自动记录诸位成绩,在青云榜上出现相应的排行。”
“除了猎杀妖兽赚取积分,在这方圆十万里的范围内,还藏着一千枚特殊的玉符,诸位可去细心寻找。一枚玉符同样计一万积分。”
司若白右掌一扬,抛出一物,用真气裹着悬浮在半空,“诸位请看,这就是那特殊玉符的模样。”
巴掌大的青色玉符,上面像是流淌着水纹,可以感觉到一点清凉的气息。
司若白收回玉符,面上笑意加深了些。
“这玉符无法让身法铭牌自动计分,更无法收入芥子袋屏蔽气息,需带回观云峰才可获得相应积分。我不管诸位用何种方法,使何种手段,只要平安回到此地之人,拿出玉符就可计分。”
“对了,所有妖核只可记录一次,重复记录无效,但诸位的身份铭牌——呵!这身份铭牌上的秘密,还是由诸位自己去发现,我便不再赘言。现下为辰时一刻,十日后的辰时一刻,倘若诸位还未回归,就算第一关测试失败。”
“至于第二关的内容,容我暂时保密。”
“诸位,请!”
司若白一番话说完,便一甩袖子,转身进了舱内。他身后的数名太元宗门人见状,很快跟了上去。
楼船的舱门缓缓合上。
其他几个宗派之人互相望了望,不约而同纷纷仿效。
这瞬息工夫,慕烟华身周已是空空如也,除了韩烈之外,全部投身进入了山林之中。
“烟华,你有何打算?”韩烈踟蹰着,终是出声问道。
慕烟华淡淡一笑,径直道:“我想独自去碰碰运气,怕是无法与你同行了。”
韩烈似是松了一口气:“我也正有此意——十日后再见。”
慕烟华轻轻颔首:“到时见。”
目送韩烈闪身窜入林中,慕烟华随意选了个方向,施展浮光掠影身法,化作一道朦胧虚影,无声在树木之间穿行。
行进中,慕烟华遇到了不少人,亦遇到了数头妖兽,她都没有多加理会,直接越了过去。全速奔行了半个时辰,深入了山林之内,终是再未撞上其他人。
慕烟华停了下来,顺手摸出怀中的身份铭牌,再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以前猎杀妖兽得到的妖核。
炼气境第八重天的土属妖核,轻轻地碰触身份铭牌。
身份铭牌毫无反应。
慕烟华收回妖核,并不觉得有何意外。
倘若这么好钻空子,那六大顶级宗派便可全体撞墙了。新猎取的妖核跟着存放了一段时间的妖核,当然是有些区别的。
身份铭牌的秘密么?
慕烟华把玩着手中的深青色牌子,唇边露出一抹微妙的笑意,似讽非讽。
那玉符不知往何处去寻,不如先猎杀几头妖兽。
☆、第83章请君入瓮
惊月剑快如闪电,化作一道雪亮流光,轻松切开一头剑齿虎的脑袋,从中挑出一枚拳头大的亮黄色不规则晶体。
先天境第三重天金属妖兽的妖核。
炼气境妖兽凝结妖核的几率十不存一,修为越高的妖兽,凝结妖核的几率越大。待到了炼气境第九重天、炼气境大圆满,倒是有一半可能已是凝结了妖核。
突破炼气境至先天境,妖兽基本上都会凝结妖核。
此次测试要求猎杀妖兽获取妖核,且先天境妖核的积分远远高于炼气境,慕烟华既然有这个实力,自然是专门选择先天境的妖兽下手。
因着涅影的存在,想要寻到合适等级的妖兽,实在不是什么难事。这两日以来,在手中的剑齿虎妖核之前,慕烟华已是猎杀了不下二十头先天境第一重天至先天境第五重天的妖兽。
剑齿虎的妖核轻轻碰触身份铭牌,身份铭牌发出一阵银色微光,上面显示的数字立时变了个样。
竟是恰好到了一百万积分。
将剑齿虎妖核扔给涅影,看着它将其一口吞下,慕烟华蹲下|身子,拍了拍它的脑袋。
“下一个。”
涅影低吼了一声,蹭了蹭慕烟华手掌,脊背一弓窜了出去。
慕烟华施展浮光掠影身法,紧紧跟了上去。
两边的树木化作虚影,以极快的速度倒退,慕烟华灵识微微探出,时刻注意着四周围的动静。
那是……玉符的气息?不,不仅仅是玉符。
“涅影,停下。”
慕烟华脚步一顿,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怎么,还不出来么?”
一阵静默。
唯有清风掠过树梢,那枝叶摩挲带起的轻响。
“你们不出来,是准备将此物送予我么?”
慕烟华足尖轻点,一跃而起,右掌在头顶树枝上一捞,多了一枚青色玉符,其上似水纹流转不息。
正是早先司若白所言,那价值一万积分的特殊玉符。
“这东西予你倒是无妨。”
清朗男声悠悠响起,树后转出一名十七八岁的玄衫少年,眉目生得极为俊秀,面上带着闲适笑意,站在了慕烟华身前。
“可惜我答应不算,还需问过我的几位同伴。这东西是我与他们一道寻得,你要白白拿去,不付出一点代价,天底下可没有这般便宜的事。”
“啰嗦!”又一人从树下跳了下来。
是个十五六岁年纪的粉衣少女,明眸皓齿,肤色白皙,漂亮的杏眸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你与她说这许多做甚?不会瞧着她生得好看,就舍不得下手了吧?”
转向慕烟华:“喂!你听着!玉符自然不能给你,你将玉符还来,再将你的身份铭牌留下!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的身份铭牌,劝你还是自己主动拿出来,否则等我们动手,免不了要受皮肉之苦!”
粉衣少女说话间,从树后、树上再次转出三男一女,将慕烟华团团围在中间。
慕烟华扫视了一圈,面色平静地将玉符塞进袖袋:“倘若我交出身份铭牌,你们保证放我平安离开,而不是杀我灭口?”
“我们不杀人!”粉衣少女眸底闪过一丝怒意,似是被慕烟华的怀疑刺激到,又气恼她直接收起玉符的行为,生硬地重复道,“交出玉符,交出身份铭牌,放你走!”
“既如此,我便放你们一马。”慕烟华神色一厉,惊月剑乍然嗡鸣,吞吐着锋锐剑芒,“交出身份铭牌,看在你们无意伤人性命的份上,留你们一命。”
“……什么?”粉衣少女瞪大了眼睛看着慕烟华,要笑不笑极为滑稽,“你、你们听到她说的话了么?她、她、她居然——哈……哈、哈……我、我不行了……太、太逗了!”
其他人亦是面色古怪,只有那玄衫少年微蹙起眉,眸底闪过一丝不确定。
“你不过炼气境第八重天,如何有这般自信胜过我们联手?”
“你们一个先天境第一重天,两个炼气境大圆满,剩下的全是炼气境第九重天,未免太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最先出现的玄衫少年为先天境第一重天,后来出现的粉衣少女为炼气境大圆满。瞧刚刚情形,这一男一女,显然是眼前小团体的领头之人。
慕烟华眸光淡淡,轻声唤道,“涅影。”
“嗷呜!”
涅影一声兴奋的大吼,身形一晃恢复了原来的体型,纵身一跃到了场中,先天境第七重天的气势铺天盖地向着四周散开。
那少女的笑声梗在喉咙里,吓得面色发白,双唇一阵抖动,声音干涩破碎。
“暗、暗影豹?”
慕烟华将几人惊骇之色尽收眼里,语声平平地重复道:“交出身份铭牌。”
那玄衫少年面上表情一阵变换,忽而出声道:“这一回我们认栽。那玉符我们不要了,送予你当做赔罪——身份铭牌你拿着根本无用,不如我们再赔偿你些灵石,就此作罢可好?”
“真的无用么?”慕烟华嗤笑了一声,“你以为就你们几个聪明人,旁人便无法发现身法铭牌的秘密?我倒是想问一句,既然身份铭牌无用,你们设计这一整套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戏码做什么?测试太过简单,时间太过充裕,想着法儿戏弄人么?”
“真当我是那三岁小孩?废话少说!身份铭牌!”
玄衫少年一脸苦色,探手入怀摸出身份铭牌,抛给慕烟华。其他几人互相望了望,不是没有想到逃跑,但一对上涅影绿莹莹的兽瞳,双腿就像灌了铅一般,根本没办法移动半分。
眨眼工夫,慕烟华入手六枚身份铭牌。
粗粗一眼扫去,积分最多为那玄衫少年,超过了十万之数,其他几个少则三五万,多则七八万。
“这两日收获不错嘛。”
慕烟华略挑了挑眉,取出自己的身份铭牌,在眼前几人冒火的目光中,分别跟着他们的身份铭牌轻轻碰触。
灵识缓缓探出,往自己的身份铭牌上一转。
身份铭牌银光乍起,表面隐约的银色纹路流转着,像是一根根灵活的触须探出头来。
刚到一百万的积分再次变动,不停往上涨,一直涨到一百四十二万三千一百,这才堪堪停下。银光敛起,银色纹路再次恢复原样。
将积分清零的身份铭牌扔下,慕烟华招呼了涅影,化作一道朦胧光影,转瞬消失在玄衫少年几人眼前。
几人纷纷捡回身份铭牌,转向那玄衫少年:“怎么办?”
玄衫少年看着手中的牌子,沉默了半晌,才踟蹰着道:“身份铭牌除了可以转移积分,还有另一项作用。将旁人的身份铭牌捏碎,便可得到一万积分,此人——不知她到底知不知道……”
“她能发现一样已是不容易了!”粉衣少女轻哼了一声,恨恨地道,“这下倒好,两天的辛苦算是白费了!全便宜了那小丫头!”
“不!我却觉得她必然知道!”玄衫少年直起身子,看着眼前几名同伴,“此法本是投机取巧、损人利己,这般倒是断了我们念想——我要前去猎杀妖兽获取妖核,你们呢?”
“猎杀妖兽?”粉衣少女有些不自在,“倘若我们再跟着你,会拖你后腿。”
玄衫少年摇摇头:“有你们找寻牵制妖兽,我自然省下不少工夫。”
粉衣少女高兴起来:“你出力最多,积分自然你占大头。”
几人商量停当,以玄衫少年为首,很快离开了原地。
慕烟华奔出数里,摸出那枚青色玉符看了两眼,随手往旁边树上一扔,便不再多管。
一千枚特殊玉符,身份铭牌的秘密,为测试增加难度的同时,亦让测试更加血腥残忍。
玉符无法屏蔽气息,身份铭牌本身就值一万积分,又能将其中积分占为己有——猎杀妖兽获取妖核,哪里有直接击杀其他人,夺取玉符与身份铭牌来得简单快速?
现下发现身份铭牌秘密之人还不多,待得测试的最后两三日,才是自相残杀最为惨烈的时候。
慕烟华暂时还不想惹上麻烦,那区区一万积分的玉符便不能留。
“涅影,我们继续。”
涅影低吼了一声,一步跨前,越过慕烟华。
一刻钟后,涅影拦住了一头先天境第三重天的巨蟒,被慕烟华毫不费力地斩于剑下,得到一枚土属妖核,再添四万积分。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传入耳内,慕烟华丝毫不觉得惊讶,转身望向声音的来处。
十四五岁的少女从树后转了出来,一身飘逸的桃色纱裙,生得极为秀美动人,眼角眉梢隐隐显出一丝娇媚。
“多时不见,烟华的实力倒是愈发强大了。”
“……是你?!”
慕清晨!
慕烟华早知有人在暗处窥视,却不知这人竟是失踪多时的慕清晨!
多年来一直卡在淬体境第二重天,这短短时日之间,慕清晨修为暴涨,居然已是炼气境第四重天!
果然还是来了。
“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慕烟华死死捏着惊月剑,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在慕清晨面前露出异样,“你可知父亲很担你,整个慕家都为你翻了天?”
☆、第84章听墙角
“此事是我的不对,让二叔与你担心了。”
慕清晨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垂地的裙摆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弧度,愈显得她腰肢绵软,摇曳生姿。
慕烟华视线不离慕清晨,仔细打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烟华,你知道我,要不是情非得已,我怎会做出这种不顾前后的事来?”慕清晨站在慕烟华三四步远的地方,面上露出欢喜的笑意,眸中熠熠生辉,“那日我忽然离去,实则是遇上了现今的师尊。师尊不喜与外人接触,只道跟着我有缘,直接就从慕家带了我走。”
“师尊说我体质特殊,倘若按照他的方法修炼,便能慢慢突破资质的限制,像旁人一般正常提升实力。你瞧,我听从师尊之言,努力修炼他予我的功法,不过短短时日,修为晋升竟是远远超过了十年所得。”
“这是属于我的机缘,我绝不愿意就此放弃。所以慕家,我暂时是回不去的。烟华,你回去之后,能帮我向二叔解释一二么?”
满口胡言!谎话连篇!
慕清晨之言,慕烟华根本不信,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能有此境遇,苦尽甘来,我自然为你高兴。相信父亲得知你平安无事,且拜得大能为师,亦会心下欣慰。你既要我向父亲解释,不知能否将你师尊来历透露些许,也好让我有个交代?”
慕清晨面露为难之色,缓缓摇头道:“师尊有令,我不敢随意提起他的名号。这一回我能来见你一面,寻你说说话,已是师尊格外开恩。要不是我近来进益飞速,又苦求了他很久,他哪里肯答应?”
“我曾经听父亲提起,不少有大本事的能人,都有这样那样的怪癖。你师尊有言在先,你自然不好随意违背,我会向父亲说明。”
慕烟华了然地点点头,似是完全接受了慕清晨的说法,再也没有半点怀疑,“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事情么?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你身上灵石够不够用,要不要我予你些?”
“不用了,师尊那里什么都有。”慕清晨气息平和,越发放松下来,状似无意地道,“除了见不到二叔与你,其他的一切都好。只是夜深人静,难免会想起家里,总觉得心难平、情难舍,当日走得匆忙,手边竟连着寄托之物都没有。”
慕清晨眸光微闪,望定了慕烟华。
慕烟华心一提,暗道终于来了,凝神等待慕清晨的下文。
“我不能出来太久,这便要回去了。不知烟华能不能予我一物,让我有个念想?”
慕烟华呼吸一滞,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你想要什么?”
慕清晨双颊浮起红晕,不好意思地道:“倒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上一回迷踪岭试炼,烟华曾独自斩杀炼气境第三重天的赤炎虎,得到火属妖核一枚。其实、其实我一直喜欢得紧,却总觉得难以启齿向你讨要——这次我便厚颜一回,不知烟华可否忍痛割爱?”
赤炎虎妖核!果然是当初那枚赤炎虎妖核!
对上慕清晨期待又忐忑的目光,慕烟华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挣扎之色:“这枚妖核于我意义非凡,倘若是其他人开口,我决计不会轻易相让。不过你要……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都不会拒绝,只要我有。”
慕烟华探手入怀,摸索着拉出一个小巧的蓝色袖袋,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取出一枚鸽卵大的半透明火红色晶体。
正是炼气境第三重天的赤炎虎妖核。
慕烟华将妖核置于掌心,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不舍地将之递给慕清晨。
“希望你好生保管。”
慕清晨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紧紧捏在手中,面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像是怕慕烟华返回,连连点着头。
“烟华放心,我会像爱护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爱护它。”
慕清晨抬头看了看天气:“时间差不多了,未免师尊生气,我不得不先行一步。烟华,预祝你测试拔得头筹,得偿所愿。”
慕烟华死死盯着慕清晨的背影,待她身形快要消失在林间,终是将浮光掠影施展到极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涅影得了慕烟华暗示,留在原地不曾动作。
赤炎虎妖核变成古怪白玉楼,慕烟华早早防着这一日,准备了另一枚炼气境第三重天的赤炎虎妖核,做出来精心收藏的模样,果然是派上了用场。
她不知慕清晨有没有怀疑,更不知为何是慕清晨来,而不是慕清晨背后那人亲自出手——这所有的一切,她迟早有一日会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慕清晨速度不快,慕烟华修为远高于她,凭着圆满境的浮光掠影身法,完全没有被发现之忧。
渐渐地越走越远,慕清晨开始变得警觉。每隔一段时间,她都要停下脚步,四下里张望探看一番,这才继续迈步往前。不知是不是她身上带着什么东西,这一路居然没有遇到一头妖兽。
整个浮空山实在是太大,初时慕烟华已是深入其中,将绝大部分人抛在身后,跟着慕清晨大半个时辰,好似这林中除了她二人,再也没有其他活物。
连着虫鸣鸟叫都不闻。
“此女身上气息有些古怪,你小心些。”意识海中白玉楼微光一闪,竟是萧焰破天荒地出声提醒。
慕烟华愈发警觉,三才境的混元真气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运转,流经四肢百骸,身形气息完全融入四周,再次跟着慕清晨拉远了距离。
慕清晨穿出树林,在一片空阔之地站定。
慕烟华藏身于一株古木后,将慕清晨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主人,清儿幸不辱命,已是达成主人所愿。”
慕清晨双膝着地,整个上身匍匐着,双手交叠着掌心向上,托着那枚赤炎虎妖核,语声带着明显的谄媚讨好。
“恭请主人现身一见。”
“当真成功了?”
轻柔的语声起,仿佛无时无刻都透着挑逗勾|引之意,一道无形劲气裹住了慕清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贴上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入一个散发着浅淡馨香的怀抱。
至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狭长凤目微微上挑,薄唇勾着轻佻的笑意,一手环着慕清晨,一手已是将赤炎虎妖核举到眼前。
“主人,您不清楚,那慕烟华自小便只知修炼,向来头脑简单,清儿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慕清晨顺服地趴靠在年轻人怀里,语声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一回也是一样,清儿不过三言两语,便诳得她深信不疑,将赤炎虎妖核乖乖地双手奉上。”
年轻男子左掌轻抚着慕清晨后腰,随意一眼看去,忽而眸光一凉,整个人散发出蛇一般的阴冷。
“蠢货!”
年轻男子就是骂人,语声也是低低的,尾音像是拖着会拐弯儿。左掌抽离慕清晨后腰,反手一巴掌将她扇飞出去,右掌五指一紧一松,那赤炎虎妖核化作一堆红色粉末,顺着指缝纷纷落下,风一吹消失无踪。
慕清晨猝不及防,重重地砸在地上,左颊高高隆起,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唇边渗出殷红血渍。
“主、主人……?”
慕清晨眸底闪过惧意,手脚并用爬到年轻男子脚下,面上露出朦胧的笑意,却不敢伸手去碰触近在眼前的袍角,咽了一口唾沫。
“……可是有何不对?不、不应该啊!那慕烟华——!”
“还敢找借口?”
年轻男子轻轻弯下腰,薄唇贴上了慕清晨耳朵,右掌五指一收,已是抓着慕清晨的脖颈,将她整个提了起来,几乎脸颊贴着脸颊。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道个歉认个错,我还能吃了你?”年轻男子声音压得很低,几近耳语,“千不该万不该,不止不认错,竟还想着法儿辩解——是不是我最近对你太好,让你得意忘形、恃宠而骄?”
“清儿啊清儿,不知你是否记得,我怎么对付不听话的孩子?”
慕清晨双手攀着年轻男子手臂,闻得此言便是浑身一抖,面上因着缺氧泛着青紫,嘴巴半张着,露出半截粉红的舌尖,双眸微微鼓起,迸出些许血丝,眸底是满满的哀求骇怕。
年轻男子退开了些,细细打量了慕清晨一眼,终是手上微微一松。
“……主、主人……”慕清晨眼角淌下两行泪水,艰难地开口讨饶,“清儿……再、再也……不敢了!求、求主人饶、饶过……清儿、这、这一次……”
“早这般乖乖的,哪里有这许多事?”年轻男子松开手,手背摩挲着慕清晨面颊,柔声道,“可记得了,日后别惹我生气——你对我还有用呢,我真怕一不小心杀了你。”
慕清晨双手微微收紧,脸颊轻蹭着年轻男子手背,出声道:“主人,清儿夸下海口,却未能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实在愧对主人。就在刚才,清儿忽然想起一事,或许主人会有兴趣。”
年轻男子漫不经心地收回手,食指挑起慕清晨肩头的一缕碎发,放到鼻下嗅了嗅:“何事,说来听听。”
“清儿机缘巧合,偷听得只字片语——慕家多年来得以压着王、李两家联手,全是因着发现了一条灵石矿脉。”
“灵石矿脉?”年轻男子轻笑出声,狠狠地抓了慕清晨胸前的尖挺一把,“清儿有这份心已是足够。灵石矿脉?东南域这等贫瘠之地,便是能出几条富矿,又能挖到几块极品灵石?更何况黄沙城——谁?!”
年轻男子倏然转身,凌空幻化出一方金色大印,向着慕烟华当头压来。
☆、第85章险死还生
沉重!窒息!
慕烟华想要后退,双足却似在地上生了根,一动都动不了。
全身的血液像是停滞不前,丹田里三个气源尽数被压制,跟着四肢百骸中的真气失了联系,半点动用不得。
仿佛游鱼离了水,飞鸟折了翼,慕烟华空有一身修为,现下竟连着动动手指都不能。
空气被抽干了,皮肉骨骼都在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自重生以来,慕烟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金色大印瞬间临到头顶,眼看着就要将她生生压成肉饼。
“退!”
意识海中白玉楼大放光华,听得萧焰一声低喝。
慕烟华身上一轻,三个气源恢复了运转,混元真气转瞬流经全身,身形如轻烟般无声无息往后飞退,眨眼退出数里。
“轰!”
金色大印从天而降,重重轰击在地上,席卷的气浪向着四周横扫蔓延,所有的一切都被压得粉碎,变成大地的一部分,留下一块四四方方光秃秃的空地。
慕烟华被气浪波及到,浑身一颤,整个人远远地抛飞出去,张口吐出一蓬血雨,身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
倘若不是修炼了涅槃九变第一变,慕烟华肉身强度比着以前有了很大提高,这一下已是将她拍得散架,再不成人形。五脏六腑多处破裂,经脉扭曲着乱成一团,混元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剧痛一波一波袭来。
最糟糕的是,慕烟华的两条腿骨都断了。左腿还好些,勉强能够支撑,右腿断成了七八截,软绵绵真个像面条一般。
上上下下没有一处好皮好肉,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再次吐出两口逆血,慕烟华心口发闷抽痛,非但没觉得舒服些,眼前竟开始一阵阵发黑,就要晕厥失去意识。
空阔的意识海中,那静静悬浮的紫色符箓陡然一亮,迷蒙的紫色光华一圈圈散开,将整个意识海映得极为美丽梦幻。白玉楼接连降下三道银白色光华,自眉心蔓延至全身。
“走!”
慕烟华只觉得脑中一阵清凉,全身上下都被银白色光华包裹着,伤势终于不再恶化,开始以缓慢的速度恢复,混元真气自动运转,瞬间掠出数里。
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慕烟华已是远远地离开了原地,跟着那年轻男子与慕清晨交谈之地百千里之遥。
“该死!”
年轻男子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向慕清晨,正中她柔软的腰腹之间。那毫不留情的暴怒模样,竟是比之前慕清晨任务失败还要生气。
慕清晨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炮弹一般飞出十几步远,狠狠砸在一株古木的树干上,翻滚在落到地上,早已双目紧闭失去了知觉,口中还不停向外淌出大量血水。
年轻男子阴沉着脸,遥遥地看了一眼慕烟华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地凌空抓回慕清晨,将她提在手中,身形一闪窜出数里,投入林间失去了踪影。
看方向,竟是跟着慕烟华完全相反。
年轻男子前脚刚走,一行三人便悄无声息地显出身形。
当前一人瞧着约摸二十四五岁,一袭华贵的重紫袍子,其上绣着繁复的同色暗纹,墨黑长发用一根深紫色缎带拦腰系住。
肤白胜雪,一双桃花眼儿常带笑,勾人心魄。
身后跟随两人,皆是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着同款式的藏蓝色袍子,一人生得高大粗犷些,另一人生得消瘦稍矮些。
高个男子手上捧着一枚圆珠,通体呈现一种特殊的霜白之色,内中似乎有彩色的波纹流转不息,正散发着微弱的七彩光华,明明灭灭,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他神情极为小心翼翼,再三确定,这才恭敬地将圆珠递到紫袍年轻人眼前。
“公子,确实有少尊的气息。”
紫袍男子轻蹙了蹙眉,取过圆珠细细查看,语声醇厚如陈年佳酿般醉人:“你保证?”
“这……这属下可不敢打包票。”高个男子面露难色,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圆珠,“从识灵珠的反应看,此次当是不会有错——然少尊行事,岂是我辈可随意揣测,属下……不敢保证。”
紫袍男子轻叹了一声:“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又让我等尽心寻找,谁知道这少尊是何方神圣?那人总归在此地动了手,你我只需看着他,别让他有机可乘便是。”
“至于少尊,还轮不到你我操心。”
两名中年男子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再不多言。
紫袍男子将圆珠扔还高个男子,背负着双手,望向早先那年轻男子离开的方向,悠然道:“再不动身,那人可真要走脱了。”
“听凭公子吩咐。”
紫袍男子一步跨前,瞬息掠出数丈,眨眼便在数里之外。两名中年男子闪开身形,紧紧跟上。
倘若慕烟华在此,定然能够认出这紫袍男子,跟着玲珑阁中有过一面之缘,送了她一枚银色令牌,同时还狠狠敲诈了王潇潇一顿的那人,是同一人。
不提紫袍男子追踪那年轻人,单说慕烟华带着一身伤势,奔逃出数千里,仍是不放心,勉强支撑着又奔出千里。
刚及停下步子,来不及喘上一口气,一前一后闪出两人,全身都罩在厚重的黑布里,只露出两只死寂的眼睛。手上漆黑的短刃光华内敛,瞧着极为不起眼,无声地破开空间,分别向着慕烟华面门后背袭来。
慕烟华正值心神放松,体内真气转换之际,这两人时机可说抓得极准。
但事实真是如此么?
惊月剑划出一道完美弧度,慕烟华微眯起眼,速度陡然暴涨数倍,雪亮剑芒映出眼前黑袍人瞬间缩小的瞳孔。
“嗤!”
长剑抽离,黑袍人眉心之处绽开一朵妖冶红梅,双目圆睁直挺挺倒地。
慕烟华身形跃起,跟着身后那黑袍人拉开距离。
“何人要杀我?”
逃离那年轻人百里之遥,这两人便悄悄跟了上来,要不是萧焰提醒,以她如今的状态,多半要让他们蒙混过关,吃下大亏。
瞧这两人模样,出手方式,以及行事作风,倒像极了那专门做无本生意的人。
两名黑袍人,都是先天境第一重天。
换了没有受伤之前,慕烟华对付他们,真如杀鸡斩狗毫不费力,现下要击杀他们,却是要花费不少心力。
紫色符箓让她意识清醒,白玉楼缓慢修复着她的伤势,再加上混元经与涅槃九变同时运转,跟着刚刚受伤时候相比,此时的情况已是好太多了。
慕烟华装作伤重不治,真气不支驻足休息,这两人果然按捺不住,同时出了手。
如此正中慕烟华下怀。
闪电般一击解决一人,只剩下一人,慕烟华便想问上一句。
“是黄沙城王、李两家买我性命?”
思来想去,慕烟华觉得,还是王、李两家最有可能。
那黑袍人不言不语,甚至连着气息都不曾波动分毫,像是根本不在意同伴的死亡,身形一闪至慕烟华近前,短刃暴出一阵深沉的黑光,阴森森地往慕烟华喉间要害刺来。
心知再问不出什么,慕烟华惊月剑一抖,比那黑袍人短刃还要快上数分,直接刺穿了黑袍人的喉咙。
短刃离着慕烟华喉间至少三寸,却再无法前进一星半点。
慕烟华轻喘了一口气,足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看着一剑击杀极为简单,实则慕烟华做得并不轻松。那两名黑袍人,明显低估了她的实力,被表面的炼气境第八重天修为所惑,更欺负她受了重伤,即便全神戒备全力出手,免不了心底存了一分轻视。
这分轻视,让慕烟华示敌以弱的计策更为成功。
白玉楼再次散出一道银白色光华,化作点点星芒融入慕烟华体内,缓缓修复着她的伤势。
“还不到放松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寻个隐蔽之地。”
“我知道。”
慕烟华回了萧焰一句,四下望了一眼,选了个方向窜了出去。
行出数里之后,慕烟华跃上一株高大古木,分开茂密的枝桠,在树干上挖了一个仅容一人存身的小洞,一头钻了进去。
身上的血渍早已干了,不再散发刺鼻的血腥味。
慕烟华拉开芥子袋,取出一包灰黑色粉末洒在身周。这是涅影的排泄物,先天境第七重天妖兽的地盘,可为她免去许多麻烦。
刚想取出回春丹服上一枚,忽而听得萧焰清冷的语声:“服用涅槃丹,运转涅槃九变第一层功法。”
慕烟华手顿了顿,转而取出装着涅槃丹的小玉瓶,倒出一枚一口吞下。
涅槃丹入口即化,化作一道灼然的火流,顺着喉咙流经五脏六腑,向着四肢百骸扩散蔓延。涅槃九变第一层的功法运转着,将涅槃丹的药力更彻底的激发出来,深入每一块皮肉,每一条经脉。
药力化作一道道霸道的气流,疏通着慕烟华淤积的经脉,熔炼着断裂的骨骼,淤血杂质顺着张开的毛孔,一点一点被排出体内。
极热!极痛!
慕烟华再次感觉到了烈火焚身的痛楚,但她也同时感觉到,涅槃九变第一层功法每运转一次,伤势便好上一分,肉身亦强上一分。
这种提升的速度,甚至要高于第一次服用涅槃丹。
时间慢慢过去,昼去夜来。
黑暗的林间,涅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几个起落至慕烟华藏身的古木下,静静地趴着不动了。
☆、第86章推测
五月十二,天朗气清,骄阳普照。
十日之期已过去大半,浮空山观云峰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到了这个时候,青云榜上排名的争夺愈发激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有人瞬间前进数十数百名,有人忽然从榜单上消失无踪,不知是被人捏碎了身份铭牌,还是发生变故已然身死。反倒是前面几名,虽则分数一直在飞速往上涨,名次却是基本确定了。
六大宗派的负责人都开了舱门,出现在人前,关注着少数几个高高挂在榜首的名字。
第一位,凌绝尘,六百九十八万七千积分!
第二位,澹台馥,五百三十二万积分!
第三位,于瀚,五百零六万九千积分!
第四位,柳玉池,四百五十三万一千积分!
第五位,闻人桓,四百一十万积分!
除此之外,韩烈同样挤进了前十,三百七十九万四千积分,排在第七位。早先拿了慕烟华当挡箭牌,逃避跟着韩烈比斗的风肖飒,三百二十二万八千积分,正好排在第十位。
春满楼中那古航、聂子晴两人,名次也是不差,一为第十三位,一为第十六位。
越往后,积分的差距就越小,名次的变动速度亦越快。
慕烟华因着意外受伤,这几日一直没有收获,一百四十多万的积分早早掉到了一千名之外。
“江州凌绝尘果然名不虚传,余下几位不及他远矣。”鬼王宗领头的那名干瘦中年男子,盯着第五位的闻人桓看了半晌,忽而转向司若白,语中很有些酸溜溜,“司长老,据说他早早被贵宗霍宗主内定为亲传弟子,何苦来争这青云榜第一的名头?”
司若白不急不燥,面带温和微笑:“魏长老过奖。绝尘正值年少气盛,想要凭着自身实力拜师太元宗,宗主与我都劝过,奈何没有能够劝动。”话锋一转,“绝尘固然天资绝佳,那第二位的澹台馥也是不差。恭喜尚长老。”
神水宫那名黑衣女子转过头来,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馥儿确实不错,很得宫主喜欢。”顿了顿,又接着道,“不知这于瀚到底是何来历,竟能压着柳玉池、闻人桓两人一头。万长老,此子莫不是贵宗暗中培养?”
天魔宗领头的万姓长老面色不太好看,生硬地道:“怕不是申长老、杜长老预定的高足?”
正一派领头的长老姓申,药宗领头的长老姓杜。
申长老眸光平和,慈眉善目:“倘若这位于小友不介意,我倒是很欢迎他加入我正一派,相信他与玉池必然相得益彰。”
药宗杜长老微微摇头:“天下英才千千万,散修之中同样藏龙卧虎,如何能让我等尽数得知?鄙宗古航位列第十三,这一回刚好磨磨他的傲气。”
司若白悠然一笑,接口道:“药宗本不以战力见长,古航能得如今名次,已是不错了。万长老亦无需忧心,横竖离着测试结束还有两日,宇文麟如今排……第六,最终胜负难料。”
天魔宗万长老本是生得五大三粗,红黑脸膛,这一下更是面上黑如锅底,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六位长老说话间,前十名的积分已是变更多次,凌绝尘轻轻松松超过了七百万积分。其他几位亦都有增长,值得一提的是,韩烈的积分陡然暴涨一截,竟是后来居上,超过了第六名的宇文麟,将其取而代之。
天魔宗万长老干脆闭起了眼睛,来了个眼不见为净。鬼王宗魏长老眉毛一抖,狠狠瞪着韩烈的名字,有了些坐立难安的意味。
韩烈积分紧紧咬着第五名的闻人桓,而闻人桓却是鬼王宗内定要收入门下的天才。
神水宫所属的楼船上,那尚姓黑衣女子的身后,徐妙音紧抿着唇,双眉微微蹙着,十指纠缠在一起,一副心情极为不佳的模样。
“方师叔,你说那个慕烟华是怎么回事?前面两日一路领先,接下来几日却没了动静,现下已掉出千名开外,到底想干什么!”
方姓女修安抚地拍拍徐妙音后背,和声道:“世间重名之人并不少见,你不曾见过这慕烟华,怎知她定然跟着慕烟有关?说不定事有巧合,何必如此着急上火?”
徐妙音眉间皱得更紧,气哼哼地道:“是你告诉我慕烟会来参加此次测试,我看来看去,只有慕烟华这三个字,跟着慕烟重合两个字!要说这两人毫无关系,反正我不信!”
“妙妙,我是说可能。”方姓女修叹了口气,“倘若那慕烟早有传承,或者条件不符,便不会来此——”
“我不听不听!我定要寻那慕烟华问个究竟!”徐妙音揪住方姓女修的袍袖,固执地紧盯着青云榜上慕烟华的名字,“积分还在,说明身份铭牌还在,这人应当平安无事,为何就是停滞不前了呢?总不是有人捉了她,将她关了起来,不让她获取积分,或者她落入了什么陷阱,被困在里面了?”
徐妙音叽叽咕咕地喃喃自语:“糟糕!又有人赶上来了!这般下去,慕烟华不会掉出两千名之外吧?”
慕烟华却不知观云峰上,还有个徐妙音在为她担心。
服下涅槃丹,连续几日运转涅槃九变第一层功法,至此刻终是将药力完全吸收,伤势尽复,修为再有提升,堪堪已是三才境圆满。
丹田内三个气源缓缓旋转着,每旋转一周,混元真气便凝实浑厚一分。只待时机一到,便可突破到混元经第一层第四个小境界四象境,相当于先天境第四重天。
慕烟华睁开眼来,眸底一丝深紫光芒一闪即逝,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随手扯去身上仅剩下布条的衣物,撕下结了厚厚一层的黑红色壳子,慕烟华换上一套干净的湖蓝色袍子,拨开挡住洞口的树枝,整个人跃了出去,轻飘飘落地。
“嗷呜!”
涅影低吼了一声,窜到慕烟华身前,围着她转了两圈,拿大脑袋蹭着她的腰部。
意识海中白玉楼微光一闪,银白色光华宛若流星划过,倏然钻出慕烟华眉心,凭空凝聚成一道不足三寸的半透明光影。霜白色宽大袍子,墨黑乌发长及脚踝,面上似罩着一层白雾看不真切,只见得一双眼睛清透无比,似落入了万千星光。
这、这不是萧焰又是谁?
慕烟华怔怔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焰却不理会慕烟华的震惊,光影一闪已至慕烟华肩头,盘膝坐了上去。
慕烟华身子一僵,分明是轻如鸿毛没有半点重量,竟似感到左肩微微一沉,左耳开始慢慢发热。
“萧焰,你……”
“近来恢复得不错,倒是得以分出一丝元神来。”萧焰清冷的语声一如既往平淡无波,“离测试结束只余下两日,你还不抓紧时间?让这小豹子自行狩猎,我来为你指路。”
慕烟华下意识地点点头,依言吩咐涅影,目送它窜入林中不见,这才在萧焰的指引下,施展开浮光掠影身法。
“东南方向六里地,有一头先天境第六重天的双尾蝎。以你现今的实力,当可轻松将之解决。”
慕烟华调整方向,默默向前奔行,忽而道:“你为何要这般助我?”
当初说好的,他助她修炼混元经,她帮他重塑肉身,可不包括这前前后后许多事。好似自她第一次服用涅槃丹,涅槃九变成功入门之后,萧焰对她的态度就有了细微转变。
萧焰沉默了片刻,语声似是低了一度:“你若是死了,于我没有半分好处。相反,你的实力越高,对我越是有利——我跟着白玉楼一体,白玉楼又与你神魂相连,助你就是助我自己。”
“是么?”慕烟华低喃了一句,纵然有再多的疑虑,亦不得不暂时压了回去,“之前那年轻人,指使慕清晨向我索要赤炎虎妖核,到底是为白玉楼,还是……为你?”
这个问题,慕烟华一直深藏心底,从不敢轻易碰触。如今事到临头,迫得她唯有开口相问。
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我不知。”
“或许为我,或许两者都有。我被困白玉楼中多时,实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
“倘若那人再来,我必然……护你周全。”
慕烟华默然。
那人瞧着只针对赤炎虎妖核,倒是对慕家兴趣不大。慕清晨不安好心,拿着灵石矿脉为引,想要他出手对付慕家——真正的危机来源于慕清晨!
在此之前,慕烟华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上辈子太元宗会被慕清晨说动,悄悄潜入沧浪剑派宗域所属黄沙城,帮着血洗慕家上上下下。
现下倒是明白了一二,无非利益使然。
慕家有灵石矿的消息,慕烟华从来没有听闻。正是因着乍然听得慕清晨提起,才会一时心跳失了控制,让那年轻人发现行踪,险死还生差点命丧黄泉。
倘若灵石矿之事为真,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条矿脉非同小可,让慕云鹤连着她都瞒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巨额利益引来了太元宗的觊觎,有慕清晨从中搭桥牵线,一切顺理成章。至于沧浪剑派知不知情,是不是同样利益均沾,慕烟华不得而知。
破碎的信息块不断拼凑着,慕烟华努力寻找各部分之间联系,推测出最为可能的结果。
到底真相如何,却还有待考证。
慕烟华眸光晦涩,杀机隐隐。慕清晨身后之人已现身,此人横竖是要来寻她的,慕清晨的作用便到此为止。
下回再有机会,定要一剑杀了她。
“只有弱者,才会躲在旁人羽翼之下。”
不管那人修为在何种境界,待得再次狭路相逢,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慕烟华身形不停,惊月剑暴出惊天气势,一剑向着双尾蝎栖息的树洞斩去。
“白玉楼是我之物,那人当真要抢,我何惧之有?”
☆、第87章榜上有名
先天境第六重天妖兽双尾蝎,三十二万积分。
先天境第五重天妖兽人面蛛,十六万积分。
先天境第六重天妖兽三眼火狐,三十二万积分。
先天境第七重天妖兽赤阳风猿,六十四万积分。
短短半日工夫,慕烟华在萧焰指引下,接连出击,斩杀先天境第五重天至先天境第七重天妖兽十余头,狂扫积分三百二十万。加上原来的一百四十多万,统共已是超过了四百六十万。
以这般猎杀妖兽的速度,根本无需去寻什么特殊玉符。
早先追踪慕清晨,之后被那年轻人发现,竭尽全力一番奔逃,慕烟华已是非常深入浮空山,除了她之外再没有见着其他人。
四周围地形复杂,放眼望去都是虬枝盘结的参天古木,灌木丛生,藤蔓缠绕。慕烟华穿行其中,却是半点不受影响,仿佛天生就是这森林的一部分,如鱼归大海欢畅淋漓。
萧焰的指点比着涅影更加精准明确,竟没有一头妖兽低于先天境第五重天。
眼看着截止时间将至,慕烟华辨明方向,一路碾压着往回赶,却不知道因着她积分忽然暴涨,观云峰那边已是翻了天。
徐妙音一直关注着慕烟华,最先发现慕烟华积分上涨,当下便惊喜地抚掌而笑。
“涨了涨了!”徐妙音扯着那方姓女修的袍袖,一脸兴奋地大叫,“一千七百八十三位!一千五百四十一位!一千……九百三十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方姓女修转过头来,按着徐妙音的手臂:“妙妙,何事让你如此?”
“慕烟华、慕烟华的积分涨了!”徐妙音眉开眼笑,双目晶亮,竟是比她自个儿得了好处还开心,“方师叔你快看,就这小半个时辰,已是涨了五六十万——又涨了!哈哈!这回反超到了八百六十四位!”
“慕烟华?前两日一路领先的那位?”神水宫领头的那位尚长老侧过头,眸光淡淡地看向了徐妙音,“此子四五日没有动静,我还以为她早已放弃,最后两日才开始发力么?”
徐妙音笑容微微一滞,似是对尚长老有些畏惧,放开扯着方姓女修袍袖的手,端端正正地站好。
“尚师伯,原来你也注意到她了。”
“好苗子谁都不嫌多,一个澹台馥远远不够。妙妙你要记住,衡量一个宗门是否强大,是否有持续的生命力,看的决计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
徐妙音低眉敛目,连连点头应声。
尚长老移开视线,转眼望向青云榜,往下搜寻着慕烟华的名字。
目光刚刚定格,慕烟华的名字猛地一跳,后面的积分数字一阵变动,增加六十四万,瞬间前进百余名。
六十四万!
先天境第七重天的妖核?!
尚长老心头狠狠一跳,暗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可能,直觉慕烟华是击杀了一头先天境第七重天的妖兽,而不是抢夺其他人的身份铭牌,占据了身份铭牌上的积分。
没有这般巧合,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四万。
慕烟华非同寻常的晋升速度,很快引起了观云峰上有心人的注意,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工夫,盯着青云榜上慕烟华排名的人已是不知多少。
“涨了!涨了!又涨了!哈哈!”
“四百七十三位!四百零一位!二百六十九位!”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慕烟华一定能行,绝不会是昙花一现!”
“有没有人来赌一把,赌慕烟华能不能进前十!”
“来就来,怕你不成?要赌就赌大的,我就赌这慕烟华能进前三!一万下品灵石!”
“爽快!这里是一百中品灵石,合下品灵石一万,倘若慕烟华真进了前三,便由你拿去。”
众人正议论间,慕烟华积分再涨,排位已是跃升至一百名以内。不少人看到其中商机,就慕烟华最终位次定下赔率,纷纷开出盘口,一时参与者不计其数。
浮空山深处,慕烟华脚边躺着一头炎火狮的尸体,手上拿着一枚先天境第五重天的妖核,轻轻碰触身份铭牌,亲眼看着积分上涨十六万,唇边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
萧焰稳稳坐在慕烟华左肩,双手随意搭在膝上:“想争第一?”
慕烟华笑容不变,遥遥望着观云峰的方向:“为何不?”
在这种时候,原就该充分展示实力,让六大宗派之人看到她的价值。
上辈子十三岁参加此次测试,修为仅只练气境第七重天,远远不及现下,最终名次更是排在五千名之后。要不是她偏小的年龄占了极大优势,能不能进得太元宗还要两说。
同样被世人冠上天才的名号,她在黄沙城一地确实数一数二,无人能出其左右。放到整个东南域,跟着凌绝尘、澹台馥之流相比,却是相差了不少。
慕烟华常常在想,倘若她是堪比凌绝尘、澹台馥的绝世天才,或者有古航、聂子晴那般受宗门重视,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连着一个慕清晨都能将她取而代之,太元宗还会不会直接将她舍弃。
今生今世,从头来过。
青云榜第一之位,为何不争?
思及因着紫色符箓,因着白云楼,更因着萧焰,这辈子得以跟着凌绝尘、澹台馥等人一较长短,不再需要抬首仰望,慕烟华心底便似燃着一团熊熊烈火,烧得她血液都要沸腾。
慕烟华面色一肃,低声道:“好似有人来了,你……”
“放心,只有你能看见我。”萧焰拉着慕烟华耳侧一缕发丝,站起身来,“前方四里地,有两头先天境第六重天妖兽。”
慕烟华轻轻颔首,余光瞧见一行三人往这边来,却不打算跟着他们照面,施展浮光掠影身法,化作一道朦胧光影离开原地。
越是靠近观云峰,遇到其他人的几率就越大。慕烟华索性放开部分敛息术束缚,将气息固定在先天境第一重天,偶有撞上几人,亦是匆匆看过来一眼,相安无事地擦肩而过。
最后的时间里,大部分人变得更加谨慎,守着自己的身份铭牌,不会再轻易发生冲突,以免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让旁人得了便宜。
昼去夜来,接着又是天光大亮。
涅影消无声息地回到慕烟华身边,张口吐出十余枚先天境第三重天至先天境第六重天的妖核,为她再添一百六十多万积分。
时至此刻,慕烟华的积分已是接近一千万。
明日便是五月十五,慕烟华要留下充足的时间赶路,预防半道上生出意外,便不好再刻意驻足击杀妖兽。
归途之中,果然有不少人想着不劳而获,专程在几条要道上守株待兔。遇到这些人,慕烟华多半直接离开不予理会,但有几个仗着修为高紧追不舍,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绝不留情。
这么一来,身份铭牌上的数字又有增长,终是超过了一千万积分。
青云榜上积分跳动的时候,整个观云峰鸦雀无声,一丝儿声响都不闻。待得慕烟华的名字瞬间越过凌绝尘,排在了第一位,震天的呼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息。
江州凌绝尘年十七,三岁开始修炼,七岁淬体境圆满晋升炼气境,十三岁炼气境圆满突破至先天境,如今为先天境第七重天。此子早早名声在外,世人公认其天资百年难得一见,隐隐有成为东南域第一天才的呼声,却因着澹台馥、柳玉池、闻人桓几人的存在,迟迟没有定论。
这一回青云榜上排名,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东南域第一天才称号的归属。
所有人都以为,前几名必然在凌绝尘、澹台馥等人中产生,不想测试期间竟是意外连连。先是一个于瀚位列前三甲,再是一个慕烟华陡然暴发,将包括凌绝尘在内的天才全部踩在脚下。
这一波三折、扣人心弦的变化,让许多只为看热闹而来的修士大叹不虚此行。
“这青云榜一立,倒是出现了不少新面孔,实是我宗派大幸!”天魔宗万长老大笑出声,看着慕烟华的名字愈发顺眼起来,“慕烟华这名字陌生得很,能压过凌绝尘一头,此子相当不简单!”
司若白淡淡一笑:“万长老别高兴得太早。慕烟华跃升前十位,宇文麟的排名又下降了一……两位,风肖飒赶了上来,将他挤了下去。”
万长老摆摆手,面上笑容不变,竟似毫不在意:“宇文麟比着凌绝尘、澹台馥本就差上一筹,有此排名不算意外。”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宇文麟的排名,而是司若白绵里藏针的含沙射影,现下凌绝尘丢了第一之位,心底郁结之气一出,再畅快没有了。
正一派申长老摇了摇头:“还差那玉符积分未算,谁胜谁负还未有定论。”
药宗杜长老颔首赞同:“这才第一关,第二关未比,凌绝尘毕竟盛名在外,总不见得会输给名不见经传的慕烟华吧?”
万长老移开视线,转向青云榜上名字,正好看到慕烟华的积分再涨了一截,凌绝尘的积分纹丝不动,不由地笑意更深。
“世事难料,你我便拭目以待如何?”
☆、第88章名次
五月十五,辰时一刻。
司若白身后一人上前一步,取出一个雪白的号角,迎着晨曦将其吹响。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徐徐响起,顺着清风传出很远。
青黑色的石碑金光一闪,上面万多个名字仿佛由实转虚,缓缓地飘了起来,在半空中高高悬浮着,形成一张青黑色底面,暗金色字体的榜文,周边镌刻着华丽繁复的花纹。
青云榜!
第一位慕烟华,一千三百八十万九千八百积分。
第二位凌绝尘,一千一百零三万三千积分。
第三位澹台馥,九百二十一万六千四百积分。
第四位于瀚,八百九十三万五千九百积分。
第五位柳玉池,八百六十万七千积分。
除此之外,第六位闻人桓,第七位韩烈,第八位风肖飒,第九位宇文麟,第十位古航。
所有参与此次测试之人,只要平安回来的,全部重新聚集在观云峰,抬头看向悬浮半空的青云榜。
到了此刻,他们才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的排名。
青云榜前十个名字闪着耀眼的金光,显得极为醒目,纵然是那些着急查看位次的人,一眼看去亦被牢牢吸引了注意力。
“第一位慕烟华?凌绝尘、澹台馥我知道,这慕烟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慕烟华是谁?于瀚又是谁?听都没听过!”
“柳玉池居然只排第五,不会弄错了吧?一千三百多万积分,她、她到底怎么做到的?我连她的零头都没有!”
慕烟华静静站在人群中,听着身周众人议论,心中无法压抑得激动,藏于袖中的双手捏成拳,紧紧抿着唇,眸底熠熠生辉,璀璨无比。
第一!第一!果然是第一!
感激地看了一眼体型缩小、趴伏在腿边的涅影,慕烟华分出一丝灵识,轻轻探入白玉楼内,见着了二楼玉室中的萧焰。
“萧焰,多谢你。”
萧焰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指间拈着一颗黑子,对着摆在小几上的白玉棋盘。棋盘内仍是一副残局,跟着慕烟华上一回看到的已是截然不同。
“你我荣辱与共,助你便是助我自己,无需这般客气。”萧焰将棋子轻轻放回盒子,抬起眼来,“接下来第二关,我不便出手相助,你要小心。”
“倘若不是你,我……”
“你如何?”萧焰清冷语声中带着一丝轻快,“你从何时开始,也变得如此放不开?”
慕烟华本是一时高兴,难免跟着萧焰多说了两句,话一出口她已是不知该怎么接下去,这会儿更是呐呐不得言。
萧焰重新将视线转向白玉棋盘:“我等你再拿一个第一。”
“一定。”
慕烟华答得毫不犹豫。
这里不是黄沙城,没有王、李两家时刻盯着要她性命,不用想方设法向人解释缘由,除去保命底牌要留一些,其他东西完全可以展现于人前,谋取日后在宗派占个好位子。
“诸位!请诸位听我一言!”
司若白温和的语声传遍全场,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纷纷转向太元宗楼船所在,等待司若白的下文。
“青云榜上暂时的排名,诸位都已看到,我便不再赘言。”司若白环顾了一周,略感满意地微微颔首,略略提高声音续道,“但这并不是最终排名。诸位出发之前,我便提醒过,击杀妖兽获取妖核可增加积分,寻到特殊玉符带回观云峰,同样可增加积分。”
“但有得了特殊玉符之人,按照青云榜上排名先后,分别将玉符投入悬浮的榜单之内。下面由慕烟华上前!”
慕烟华上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四下里搜寻,想要见一见这青云榜第一的慕烟华到底是何方神圣。
徐妙音更是捉着方姓女修胳膊,紧张地咬着唇,踮起脚尖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
慕烟华眸光平静,面上带着轻松的微笑,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穿过人群,出现在司若白视线里。
“晚辈慕烟华,见过诸位长老。”
清润的嗓音尚显稚嫩,听在众人耳内却似振聋发聩。
真正万众瞩目。
“她就是慕烟华?看上去顶多十五岁,这、这年纪未免也太小了些!”
“澹台馥现年十六岁,慕烟华比她还小几岁——跟她相比,我连她的半分都不如,实在惭愧!”
因着司若白的缘故,众人不敢大声,只私下里窃窃私语,徐妙音却没有这等顾忌。
“方师叔,不是慕烟!这慕烟华瞧着还没有我大,又是个女娃儿,怎么可能是慕烟!”
徐妙音的声音有些大,引来了司若白淡淡的一瞥。
“不说就不说。”徐妙音立刻收声,原本的抱怨之言硬生生吞回去半截,想来想去不甘心,偷偷瞪了司若白一眼,嘀咕道,“有什么了不起!”
司若白几不可查地一皱眉,假作没有听到徐妙音之言,目光落在慕烟华身上。
慕烟华脊背挺得笔直,不闪不避迎上司若白的视线。
上辈子司若白爱护之情,太元宗教导之恩,早在司若白冷眼旁观,太元宗选择成为慕清晨帮凶之时一笔勾销。
日后再见,你我只当不识。
倘若此生再有仇隙,是生是死各凭本事。
“慕烟华,上前投入玉符。”
司若白的语声依然温和如初,好似带着早春的暖意,慕烟华此时再听,心底已是平静一片,再不起波澜。
慕烟华垂下眼帘,对着司若白行了一礼,从袖袋里取出七枚玉符,用真气包裹着投向悬浮的榜文。
这些个玉符,都是临近观云峰所得。
靠近观云峰的十里地,那些想要强抢慕烟华身份铭牌的人,全部被她反过来抢了。
七枚玉符几乎不分前后,无声地融入悬浮的榜文里,激起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青黑色的底面微光一闪,慕烟华的名字一阵闪烁,果然又增八万积分。
慕烟华之后,凌绝尘、澹台馥接连上前,分别投入十一枚、九枚玉符。
第四位上前的是于瀚。
慕烟华抬眼一看,果然见着那个壮实的少年正向她走来,一脸灿烂的笑容,看得人同样心情明朗。
于瀚对着司若白行了一礼,言道不曾寻到玉符,便行至慕烟华身侧站定,笑着竖起大拇指。
“妹子,我就知道是你!”
“你也不错。”
慕烟华笑着回应,打量了于瀚一眼,发觉他短短时日进益飞速,已是先天境第二重天。
过得片刻,韩烈同样上得前来。
慕烟华介绍两人认识,话还未说几句,倒是邀好了测试结束之后约战一场。
三言两语敲定时间,韩烈指着站在不远处的风肖飒:“烟华,待会儿要是遇上他,定要狠狠揍他一顿,方消我心头之气。”
慕烟华无异议地点头:“正有此意。”
莫名其妙被认做妹子的事儿,慕烟华可不曾忘记。
说话间,司若白报到了聂子晴的名字。韩烈像是见鬼一般面色大变,一个侧身躲到于瀚身后。
于瀚身形高壮,韩烈体型偏瘦,倒是被于瀚遮得严严实实。
“你做什么?”这掩耳盗铃的做法,慕烟华一时啼笑皆非,“要看见早看见了,现下再躲不觉得太迟么?”
“放心,众目睽睽之下,她做不出追着你跑的事儿!”
“真……真的?”
韩烈探出头来,瞧了聂子晴两眼,发觉她果然目不斜视,竟是根本没有看到他,终于心头巨石落了地,彻底放松下来。
“这、这疯婆娘,我算是怕了她了!你不知道,我不过是——她每次见了我就跟疯了一样,不是要我娶她,就是要杀了我,或者她自杀!”
“那事儿确实是我不对,我愿意向她道歉,即便她打我一顿我也认了。但我怎么可能娶她?!”
慕烟华默然不语。
这种事情外人不好插手,还是要看当事人如何。
于瀚看着韩烈愁眉苦脸的样子,因着不了解情况,亦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诸位!”
司若白语声再次响起,“诸位所得玉符,已是全部投入榜文,换算成积分,再无疏漏。”
“第一关最终排名如青云榜所示,自上到下共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三人。”
一千枚玉符,竟是一枚不少全部被寻到。
前十位本身积分差距就不小,就是算上了玉符的积分,排名依旧保持原样未变。
像慕烟华这般突破至先天境之人,击杀先天境妖兽获取妖核速度极快,刻意搜寻玉符自然不合算。那些修为稍弱些的人,眼热玉符一枚一万积分,又有那特殊气息指引,确实比击杀妖兽容易简单得多。
只要运气够好,防着玉符不被抢走,倒不失为一个获得积分的法子。
“本次测试第一关到此结束,下面开始测试第二关。”
“第二关内容极为简单,除了青云榜前十名,其他人皆由榜文自由抽取名字,进行两两比斗,决出最后的实力排名。其中实力最强的十人,将与青云榜前十名再次对阵,分出高下。”
“这二十人,不管最终对阵名次如何,都可自主选择加入我六大宗派。”
☆、第89章对手
司若白环顾了一周,对着神水宫尚长老、鬼王宗魏长老、正一派申长老、药宗杜长老、天魔宗万长老点了点头。
尚长老、魏长老几人不约而同上前一步,跟着司若白一道轻挥袍袖。六道璀璨金光如长虹般划落,投入那高高矗立在观云峰顶的青黑色石碑,一闪即逝。
青云榜单独悬浮在半空,青黑色石碑上已是空无一物。吸收了六道金光之后,陡然暴出一阵冲天的金色光华,整座观云峰轰然一震。
“轰隆!”
沉闷的声响不绝于耳,青黑色石碑慢慢解体,重新分成一模一样的六截,悬浮着向四周散开。
六截石碑一字儿排开,表面散发着金色光华,缓缓旋转着将青云榜的榜文围在中间。青云榜上除了前十位,其他名字都开始翻滚着,脱离榜文凭空飘了起来。
一万七千多个名字混在一起,像是无数线头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遮蔽了一方天空,显得极为壮观。
飘浮的名字停顿了片刻,忽而化作六道长流,纷纷投入那六截石碑。
石碑上的金色光华愈盛,猛地往外一涨,越涨越大,直至形成一个直径数里的金色光球。光球里的石碑不知何时大变了样,显出一座四四方方的巨大战台。
不过几息工夫,六座战台全部显露人前。
“诸位统共一万七千六百四十三人,最终只有六千人可参加两两对战。”司若白微笑不变,抬手指着六座战台,“这战台外面瞧着不大,实则施展了纳须弥于芥子的秘法,里面的空间足足扩大了千百倍。”
“青云榜前十位请退后,余下诸位取出身份铭牌,依照身份铭牌的指引进入对应的战台。”
“战台之上人人都是对手,手段不限,生死不论。离开战台或者身陨,会被排斥出金色光球之外,再次回到观云峰,直至最后战台上剩下六千人。”
“诸位,请!”
司若白话音落,除了慕烟华、凌绝尘十人之外,其他人皆是依言取出身份铭牌。
身份铭牌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分别投入包裹着六座战台的光球内。众人展开身形,追着自己的身份铭牌穿过光球,站到了战台之上。
不多时,慕烟华眼前便空了许多,只留下寥寥数人。
“前、前辈……”
十七八岁的圆脸少年涨红了脸,踟蹰着一步一顿地走上前,手中紧紧捏着身份铭牌,就是不肯放开,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自知实力有限,走到这一步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再有其他奢求。晚辈自请退出第二关测试,万望前辈能够准许,晚辈感激不尽。”
司若白扫了圆脸少年一眼,轻轻颔首道:“倒是我思虑不周。你要退出自然可以,将身份铭牌捏碎即可。”
“多谢前辈。”
圆脸少年的脸愈发红了,羞窘得几乎要将脑袋埋进地里,却还是五指收紧,将掌中的身份铭牌捏得粉碎。
司若白移开视线,望向圆脸少年身周的另外几人:“你等也要退出?”
那几人恭敬地应了一声,捏碎身份铭牌,顶着众人各色各样的目光,结伴混入人群里,当起了看客。
六座战台,每座战台上都聚集了数千人。或三五成群,或孤军奋战,正斗得难舍难分,不时有人被金色光球排斥出来,重新回到地面。
有些自知不敌,自行跳离战台,幸运得毫发无损,或仅仅伤了皮肉;有些不幸的一身重伤缺胳膊少腿,血肉模糊地掉到地上,早已失去了声息。
慕烟华看了一会儿,自觉并无太多东西可看,便收回视线不再关注,转而看向凌绝尘、澹台馥几人。
于瀚、韩烈慕烟华认识,风肖飒、古航有过一面之缘,其他几人名字倒是熟悉,上辈子远远地看过几眼,却从未有机会正面得见。现下全部成了她的对手,怎能不先认认人?
凌绝尘一袭素衣,身高且直,墨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五官似斧劈刀削,轮廓极为深邃,双手环抱着一柄连鞘长剑,闭着眼睛面无表情,整个人仿佛开锋的利刃,凌厉锋锐。
澹台馥是个瞧着十六七岁的少女,生得秀美绝伦,面上常带微笑,观之极为可亲。
柳玉池跟着凌绝尘差不多大,身形颀长,气质平和,样貌却普普通通,倒是一双眼睛深邃不见底,让人一眼看去便不会小瞧。
闻人桓高高壮壮,脸膛黝黑,衣衫下隐现出肌肉的线条,双掌宽大,指节骨骼粗壮,似是修炼了某种特殊的功法。宇文麟看着比凌绝尘小些,跟着韩烈年纪相差无几,是个清俊的少年。此时独自站在一边,面色极为不好看。
凌绝尘几人能脱颖而出,夺得青云榜前十位,实力当然个个不差。慕烟华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哪里会感觉不到?
凌绝尘睁开眼,眸中似含着一抹锋锐剑芒,直直看过来。澹台馥对着慕烟华笑了一笑,转头又看向六座战台。柳玉池淡淡扫了慕烟华一眼,便不再理会。闻人桓跟着慕烟华对视片刻,眸底燃起熊熊战意。宇文麟重重哼了一声,面上一寒,闪过一丝阴郁。
慕烟华眉眼含笑,不曾有半分要掩饰的意思,被发现了索性便大大方方继续打量。
目光扫过风肖飒之时,刻意在他身上停顿了半晌,待他转头看过来,不觉笑意更深,露出来些许意味深长。
“烟华,你在看什么?”
慕烟华转向韩烈:“看我们的对手。”
韩烈看过去一眼,点头道:“凌绝尘专注于剑,据说已是领悟到了剑意,极为厉害。倘若遇上澹台馥、柳玉池,我还有机会一战,对上凌绝尘,却只能直接认输。”
“你对上他,可要小心。”
慕烟华微微一笑:“我会全力施为,与他分个高下。”
于瀚侧过头:“烟华胜了,我为你庆功。”
韩烈连连点头:“算我一个!”
慕烟华对上凌绝尘,到底谁胜谁负,韩烈忽然很想知道。
“嗤!就这小丫头,连我都斗不过,还妄想胜过凌绝尘?”清冽的语声带着明显的嘲讽,“可笑之极!以为运气好得了个第一,就真当自己再无敌手?小丫头,第一关而已,不要太嚣张!”
“宇文麟!这嚣张说的是你吧!”韩烈面色一冷,直言回击,“凌绝尘都没说话,你跳出来多嘴个什么劲儿!烟华怎么样,总比你这个青云榜第十强,轮不到你得意!”
宇文麟咬了咬牙,身上暴出一阵杀意,从齿缝里迸出字来:“韩!烈!”
韩烈略略挑了挑眉,根本不怕:“怎样?”
“你侥幸多我几分,暂时排在我前面,真以为你强过我?”宇文麟面上铁青,极为不甘地道,“测试第一关规则所限,多了不少滥竽充数之辈,我倒要看看,等下战台争斗,你能撑过几招。”
“别是一招都撑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原形毕露,那可不好看。”
韩烈冷笑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宇文麟:“宇文麟,我今日才知道,你那两个眼珠子纯属摆设,半点作用都没有。你真以为烟华能得第一全凭运气?有本事下一关对上她,你别喊认输!”
“就凭她?先天境第一重天?”宇文麟相当不屑,“看她年纪小,我让她三招。”
韩烈一愣,回想起追赶风肖飒,遇到慕烟华之初,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再看宇文麟目空一切的模样,不知怎么就兴奋起来,面上表情同样变得有些古怪。
宇文麟得不到回应,却是自忖说中了韩烈心事:“怎么,是不是自觉不敌,想要直接认输?”
韩烈咧嘴一笑,上下打量了宇文麟一番,哼道:“我懒得跟你吵!”
“你……”
宇文麟还待争辩,奈何韩烈不再理他,一个巴掌拍不响,便也只能消停。
慕烟华眸光凉薄,看了宇文麟一眼,转向韩烈:“其实你不用与他多言。”
韩烈伸了个懒腰,笑得欢畅:“无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宇文麟一定会后悔说了那些话,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他吃瘪的模样。”
慕烟华不禁莞尔,正要开口,战台那边异变突生。
六大战台混战已是停止,包裹着战台的金色光球金光乍起,其上无数暗金色文字流转翻滚不息。有些名字逐渐变亮,更多的名字却黯淡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跟着开始时相比,此时光球上的名字减少了大半。
一万七千六百四十三人,大部分已被淘汰,每个战台只剩下一千人,加起来统共六千人。
倘若不出意外,这六千人绝大部分都将被六大宗派收入门下。
瞬息工夫,不等这六千人喘口气,巨大的战台底下升起一道道光幕,纵横交错,形成一个个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是两人,胜者晋级,败者止路于此。
如此两两对决,至每个战台余下五人,再由这三十人争夺最后的前十位。
这前十位之人,将同时成为慕烟华十人的对手。
☆、第90章风渐起
六座战台,每座战台五百个金色光幕隔开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各有两人争锋相对,互不相让。
一战之后,六千人淘汰一半,剩三千人。
再战,剩一千五百人。
三战,剩七百五十人。
六大宗派好似打定了主意,要将车轮战进行到底。第二关对战从早上进行到下午,朝阳初升至夕阳西下,直至每个战台仅余一百二十五人,其中一人幸运轮空,再战。
金乌西沉,收敛起最后一缕余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空中出现一颗两颗闪亮的星辰,一轮圆月徐徐升起。
浮空山观云峰,悬浮半空的榜文本身散发着金色光华,加上包裹着六座战台的金色光球,仿佛六个耀眼的小太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极为明亮。
战台上争斗渐止,败者被排斥出金色光球,胜者亦不见多少轻松,个个疲态尽显,甚至身上带伤,双眸却熠熠生辉,战意依然。
此时此刻,每座战台仅剩六十三人。
司若白面上带着微笑,上前一步:“今日到此为止,战台上诸位可原地休息,专心打坐恢复真气,绝不会有人打扰。”
“明日辰时再战。”
“到底是停了。”韩烈呼出一口气,看向慕烟华,“我还以为要连夜开战,那些人不得累死在战台上。”
真气的消耗暂且不说,关键是心神上的疲倦,连续对战给每个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慕烟华轻轻颔首:“现下便只有等了。”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哪些人有望排进前十位,已是大致能够看出来。只要不出太大意外,总归在那几个人里面。
聂子晴算一个,曾经围堵慕烟华抢夺身份铭牌的那几人,其中领头的那名俊秀少年同样算一个。剩下的另外几个,瞧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慕烟华看了几眼,便也不再强行回忆。
“慕烟华?”
身后传来一个轻灵女声,很是熟悉。
慕烟华转过身子,果然见着徐妙音站在不远处,面上带着犹豫纠结之色。
徐妙音此来,多半是为了慕烟。
慕烟华眸底微暖,浅浅一笑:“有事?”
徐妙音咬了咬嘴唇,终是上前几步,靠近慕烟华近前,扫了一眼好奇看她的于瀚、韩烈,支支吾吾问道:“你、你可认识一人,唤作慕烟?”
“慕烟?”韩烈挠了挠头,傻傻转向慕烟华,“烟华,你家中有兄弟姐妹叫慕烟?”
于瀚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忙忙闭了口,偷偷冲着慕烟华挤了挤眼睛。
徐妙音看看韩烈,再看看于瀚,视线定格在慕烟华身上,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你认识慕烟,对不对?”
慕烟华轻咳一声:“随我到那边去说,可好?”
“不好。”徐妙音摇了摇头,固执地看着慕烟华,“为何不在这里说?”
于瀚强忍着笑,脸涨得通红,艰难地别过头去。韩烈满头雾水,想开口询问却被于瀚拉住。
慕烟华倒是早早想到有这一日,也不觉得有何不好意思,正色道:“既然你坚持——慕烟华,就是慕烟。”
当初施展易骨之术,是为躲避李向阳追杀,遮掩太过稚嫩的面容,方便在外行走,并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倘若特意向徐妙音言明,反倒显得有挟恩图报之嫌。
这不是慕烟华想要的。
今时不同往日,更兼徐妙音亲自相问,再隐瞒已是不合适。
不如直言。
“你、你是慕烟?”徐妙音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颤抖着手指着慕烟华,“不可能!你分明……怎么可能是慕烟!我不信!”
慕烟华静待徐妙音说完,停了片刻,慢慢地道:“那时我初出家门,因着年岁尚小,为了免除不必要的麻烦,这才稍作掩饰,绝非存心隐瞒。”
于瀚转过头来,颔首道:“烟华确实就是慕烟。”
徐妙音愣怔了半晌,似是终于接受了事实,面上渐渐显出来伤心难过之色,眸中隐现泪光。
“骗子!大骗子!”
徐妙音大叫了一声,反手抹了抹掉下的泪珠,转身跑走。
慕烟华茫然地看着徐妙音的背影:“她怎么了?”
不过顺手救了她,带着她走了一段路,将她平安送回神水宫据点,其他便再没有了。
她们之间的交情,好似没到这种程度吧?
韩烈耸了耸肩,表示不解。
于瀚收回视线,面上笑意早已不见:“小丫头一时想不通,过去就好。”
徐妙音一路奔行,鼻子眼睛都红红的,低垂着头回到了神水宫所属的楼船。
“妙妙。”那方姓女修迎了上来,笑着问道,“你去寻过那慕烟华了?怎么样,可有问到慕烟消息?”
徐妙音哼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回答。
“妙妙?”
“慕烟华就是慕烟!”徐妙音猛地抬起头,委屈指控道,“她骗我!”
“什……么?”方姓女修一脸惊异,“你不是说慕烟是个男子,那慕烟华……!”
徐妙音咬牙道:“我怎么知道!”
“慕烟华就是慕烟?”尚长老转过头来,“她怎么骗你了,妙妙?”
“她没告诉我——”
“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你是她的亲人,她的恩人,还是她的友人?”
尚长老语声不见丝毫起伏,却正戳到徐妙音内心最深处,让她瞬间语塞,呐呐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原来她不曾当我是友人……”
“显然并没有。”尚长老轻叹一声,面上松缓了些,“但你已是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她救了你,将你平安送回,此是你跟她之间的善缘。这份善缘最后发展成什么样,就看你日后怎么去做。”
“眼下便有个契机。明日你再去,邀请她加入神水宫,予她跟着澹台馥一样的待遇。”
徐妙音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揉了揉鼻子:“我才不去!”
甩手进了舱门。
方姓女修担忧地看着徐妙音走远:“尚师姐,妙妙她……”
“还是太嫩。”尚长老背负着手,朝着下方俯视,一眼便瞧见站在韩烈、于瀚中间盈盈而笑的慕烟华,幽幽道,“放心,她会去的。”
此后一夜无话。
晨光微亮,红霞铺满半边天,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经过了一晚的休养生息,六座战台上各个精神抖擞,战意腾腾。
六大宗派之人准时现身,司若白袍袖轻挥,打出一道金色光华,投射到高高悬浮半空的青云榜内。巨大的榜文光华流转,璀璨金光分成六股,分别没入包裹着战台的光球中。
金色光幕重新将六座战台分割,形成一人轮空,其他人两两对战的格局。
连续四战之后,每座战台前四位产生。第四战中淘汰的四名修士再行对战,取最终的胜者,凑足五人暂时晋级。
如此六座战台共三十人,合并到其中一座战台,再次捉对厮杀,直至剩下最后的十人。
这十人的名字闪着耀眼金光,在光球表面翻滚着,忽而弹射而出,犹如乳燕归巢一般再次回到榜文之上,依着第一关所得积分排行,形成新的第十一到二十位。
司若白满意地轻轻点头,出声道:“诸位,青云榜前二十位已全部产生,明日将进行最终之战。对战规则仍是一般无二,青云榜随意抽取两人,胜者晋级,败者止步。”
“此战只有唯一一个胜者。”
“战台之上不得服用丹药,不得使用兽宠助战。”司若白似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慕烟华,视线移到趴伏在她脚边的涅影身上,停顿了片刻,“丹药兽宠都是小道,我要看到诸位自身真正的实力。”
“诸位请看青云榜。”
慕烟华蹲下|身子,安抚地轻拍了拍涅影的脊背,依言向着榜文望去。
青黑色的底面上,二十个暗金色笔画的名字光华愈盛,翻滚着混杂在一块儿,让人瞧不真切。几个呼吸之后,一阵金光闪过,二十个名字已是停止翻滚,两两并列在一起。
慕烟华一眼看去,她的名字仍是排在第一位,右侧却多了两个字。
封驰。
青云榜第十六位。
慕烟华记得此人,年纪大约十六七岁,修为在先天境第一重天,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浑身透着一股子憨直之气,使一柄双手大斧。单瞧着他的样貌气质,倘若以为人如其名,那便大错特错了。
这是一个少有的下手极为狠辣的少年。
慕烟华看得清楚,跟着他对战的那些人,即便见机得快大喊认输,仍是有可能被他一斧头劈成两片。到了后面,不少对上他的人根本不敢动手,直接选择了放弃。
视线往下移,慕烟华看到了其他人的对手。除了于瀚跟着闻人桓提前撞上,宇文麟对上了风肖飒,余下前十位之人的对手都不足为惧。
韩烈比较倒霉,正好对上聂子晴。这一回是想躲都没地方躲,除非他自动认输,不跟聂子晴照面。
以韩烈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如此。
慕烟华微眯着眼,盯着青云榜看了许久——不知这东西,是不是真个不能做手脚。
无论如何,她都不惧。
☆、第一战
五月十七,辰时。
浮空山观云峰人山人海,无数人指点着悬浮半空的青云榜,对着榜上一个个名字如数家珍,眉飞色舞。
慕烟华身为榜首,自然被提到的次数最多。可惜她之前名声不显,到了此刻仍是无人知晓她的身份来历,每每提及,反倒多了不少玄奇的猜测。
慕烟华对此一无所知。
静修一夜,眼看着时辰将至,跟着韩烈、于瀚结伴而来。
“来了来了,快看,那便是慕烟华!”
“果然像传言中那般年少。她身侧的两名少年,就是青云榜第四的于瀚与第七的韩烈?”
“正是那两位。据说这三人自小一起长大,一同修炼一同玩耍,感情非比寻常……”
慕烟华目不斜视,好似对一应议论之言全无所闻,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穿过人群,站在了六大宗派的楼船之前,跟着青云榜遥遥相对。
不多时,凌绝尘、澹台馥等人全部到齐。
六艘楼船舱门大开,六大宗派之人齐齐现身,个个表情严肃,相互之间气氛凝重,是跟着前两日的轻松闲适有了很大不同。便是平日总是面带笑意的司若白,同样眸光暗沉,不见半点笑容。
视线一一扫过慕烟华、凌绝尘一众,司若白淡淡开口:“既然都到了,就开始吧。”
司若白话音落,六座战台绕着榜文缓缓旋转起来,其上金色光华愈来愈盛。只听得沉闷的声响不绝于耳,金色光球一个接着一个重合在一起,里面战台合而为一。
六座战台变成一座,金色的透明光幕自下而上升起,形成十个互不连通的圆形场地。
青云榜徐徐升起,高高挂在战台正上方。
一连十道金光降下,定格在十个圆形场地上空,瞬间化作一个个两两相对的名字。最中间的那一个场地,飘浮上空的两个名字正是慕烟华与封驰。
“诸位,请!”
慕烟华对着于瀚、韩烈点了点头,率先施展浮光掠影身法,宛如一道朦胧光影倏然划过,穿过金色光球落入战台,站在了那个圆形场地当中。
片刻工夫,慕烟华眼前落下一人。
十六七岁年纪,身形高大壮实,着一袭深灰色布衫,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厚,面上带着憨实笑意,背着一柄足有大半人高的巨大斧头。
不是封驰又是哪个?
“慕烟华?”封驰挠着头,笑得有些羞涩。
慕烟华早知封驰行事,自然不会被他所惑,点头道:“请指教。”
封驰踟蹰着,迟迟没有动作:“你、你要不要认输?我看你模样,跟着我妹子差不多大,我怕待会儿收势不及,会伤到你。”
慕烟华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丹田内三个气源旋转着,凝实浑厚的混元真气流经四肢百骸,先天境第一重天的气势凝成一股,向着封驰狠狠压去。
因着混元经的特性,在相同的阶位之下,注定了慕烟华拥有绝对优势。加上她远超旁人的灵识,控制着那股气势半点不漏,全部让封驰一人承受。
封驰猝不及防,笑容一滞,往后退了一步。
“你比我强。”封驰缓缓抬手,取下背后大斧,一脸凝重地看着慕烟华,“那我便能放心出手。”
封驰右足重重一跺,双掌隐显两道黑光,翻腾着化作两条巨蟒,左右纠缠着向着巨斧攀沿而上,整个人仿佛炮弹一般冲向慕烟华。
双手大斧带着万钧气势,大山压顶一般直劈。
席卷的气浪向着四周蔓延,吹得慕烟华长发乱舞,衣袍猎猎作响。
野路子!
慕烟华暗自摇头。
空有一把子力气,一身真气不知如何使用,只知道用蛮力胡干。这一力降十会虽则不错,碰上速度快以灵巧取胜的修士,却是难以取胜。
慕烟华还想着早早结束战斗,留下时间看看于瀚、韩烈两人的比试,当下也不跟封驰浪费时间。根本用不着惊月剑出鞘,直接跃身而起,轻飘飘地一掌拍出,印在宽大的斧面上。
“啵!”
好似水泡破碎的轻响,封驰只觉得一股大力汹涌而来,完全兴不起反抗的心思。缠绕在大斧上的两条巨蟒来不及显威,便像两个脆弱的水中倒影,被慕烟华一掌搅得粉碎。
小巧玲珑的手掌轻轻一拍,竟似被一头庞大的妖兽碾压而过。
封驰手上一颤,差点握不住大斧,心口一闷已是受了内伤。
双手大斧远超一般兵刃的重量,本是封驰一直以来的优势,此时完全成了累赘。
慕烟华一掌拍散封驰秘技,再是一掌虚空拍出。
突破至先天境,已是能将真气外放,并以此显化法相。这一掌拍出,化作一只银白色的半透明手掌,对着封驰而去。
封驰勉强举斧相抗。
真气手掌先是跟着大斧相撞,紧接着去势不减,重重拍在封驰身上。
封驰手上一松,大斧“当啷”一声落地,整个人腾空而起,穿过头顶的金色光幕,出现在观云峰上空。战台上的大斧金光一闪,眨眼被排斥出光球之外。
“哈哈!我就说这慕烟华不简单!”天魔宗所属的楼船上,万长老放声大笑,得意地看向司若白,“之前是谁说,慕烟华第一关能得青云榜第一,完全是靠着那头先天境第七重天的暗影豹?现下不准她带着兽宠上场,还不是轻松击败对手顺利晋级?”
“依我看,凌绝尘还真未必能胜过她!”
“万长老高兴得太早。”司若白神色平静,眸光淡淡地望向战台,“封驰不过先天境第一重天,如何能是慕烟华的敌手?慕烟华的敛息之术虽精妙,毕竟实力尚弱,根本瞒不过你我的眼睛。以先天境第三重天对战先天境第一重天,她若是不能轻松取胜,那才奇怪了。”
“司长老此言差矣。”
神水宫尚长老意外地最先开口,“同为先天境,只隔着两个小境界,封驰连着慕烟华一击都撑不住,可见慕烟华决计没有使出几分力。司长老莫非没有发现,那慕烟华肉身力量极为强大?凌绝尘为先天境第七重天,对上神秘莫测的慕烟华,还真胜负难料。”
正一派申长老捋了捋长须,笑着接口道:“万长老、申长老这般推崇那慕烟华,她可不见得一定会加入天魔宗或神水宫。慕烟华纵然再是妖孽,越级挑战一般人还成,对上以攻击著称的剑修,且又是凌绝尘这等绝世天才,恐怕是难啊!”
“难不难,试过才知道!”这种时候,哪怕万长老本人亦对慕烟华没多大信心,嘴上却绝对不可能示弱,“凌绝尘确实是天之骄子,多年来一直名声在外,殊不知世上天才何其多,不独就他一个。”
“我倒希望慕烟华能多战几场,真能得了第一更好。”
鬼王宗魏长老面上露出阴沉的笑容,“看来看去都是些熟面孔,未免太无趣了些。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慕烟华、于瀚、风肖飒几个,我是定要争取收入鄙宗的。”斜了司若白与申长老两人一眼,“司长老、申长老既然对慕烟华这般不屑,应当也不会再来抢夺?”
司若白眸底一寒,不曾说话。
申长老捋着胡须的手一顿,略挑了挑眉:“这是怎么说?我何时有对慕烟华不屑?魏长老想得太多了。”
从万长老出声到现在,几位长老你来我往掐了一轮,药宗杜长老一直作壁上观,眼瞧着场面失控,不得不出来做和事佬。
“诸位何必如此心急?最迟到明日,横竖这结果就会出来,到时候谁胜谁负一目了然。大伙儿有缘一道主持此次测试,自然不能伤了和气——慕烟华、于瀚几人要去哪里,不去哪里,可不是咱们说了就算。”
万长老、魏长老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转回战台看比试。
这两人消停了,司若白、尚长老、申长老自也不会主动挑事,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六大宗派之人差点因她吵翻天,慕烟华却半点不知。
于瀚对风肖飒,慕烟华丝毫不担心,倒是对不能亲自出手教训风肖飒有些遗憾。转念一想,暗道日后只怕多得是机会,当下放下不提。
慕烟华真正不放心的是韩烈。
看他之前避聂子晴如蛇蝎的样子,如今跟着她面对面撞上,也不知撑不撑得住。
金色光幕笼罩的圆形场地,韩烈手执长刀,面上黑如锅底,狠狠瞪着眼前的少女。鹅黄色紧身衣裙,身形高挑窈窕,柳眉杏眼,生得极为明艳可人,正是春满楼见过一次的聂子晴。
“聂子晴,出手!”韩烈紧拧着眉,雪亮长刀吞吐着火红光华。
“你到底要不要娶我?”
聂子晴冷着脸,双眸似笼着一层黑雾,右掌一松将长剑扔在战台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你若不愿意,今日便杀了我!想让我与你动手,门都没有!”
☆、第92章手脚
“你当真不出手?”韩烈语声低沉,眸底一暗。
聂子晴微仰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喉间要害不闪不避地展露韩烈眼前,不言不语。
韩烈低低笑了一声,手中长刀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朝着聂子晴的脖子横斩。
火红刀芒乍起,凄厉风声好似人绝望时发出的呜咽。
冰冷杀机牢牢锁定了聂子晴。
聂子晴猛地睁开眼睛,眸底寒光一闪,足尖轻点飞身而退。
耳边一缕乌发拦腰断开,飘然落地。
聂子晴面无表情,视线不离韩烈,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想不到你竟这般无情。”
韩烈咧嘴一笑:“你以为我会主动认输?”
聂子晴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先前不是一直见了她如同见鬼,唯恐躲避不及?
“这一回我不可能让你。”韩烈肃着脸,长刀指向聂子晴,“上次你不慎输我一筹,难道不想报仇么?”
“我胜不过你。”
聂子晴上前两步,弯腰捡起长剑,转身便向圆形场地外面走去。临近金色光幕处,忽而驻足,缓缓转过头来。
“总有一日,我会击败你,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以洗刷我当日之耻。”
韩烈怔了一怔,呐呐道:“你、你往后再不会追着我,寻我麻烦?”
聂子晴唇角翘起,露出一抹似嘲非嘲的笑容:“原来你心里是这般想的——你既心硬似铁,我何苦要受你冷脸,受你嘲笑,让你将我的自尊放在脚下狠狠踩?”
“我会再来寻你。”
韩烈大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头前所未有得自在,仿佛脱去了某种沉重的枷锁,一时神清气爽。
“你尽管划下道来,我都接着!”
只要别再追着他,一直说一些吓人的话,做一些惊悚的事,让他一见了她就条件反射想逃跑,其他的都好说。
聂子晴哼了一声,扭头大步穿过光幕,跳下战台出了光球,再次回到观云峰上。
韩烈对聂子晴,以聂子晴自动认输告终。
慕烟华、韩烈已是暂时胜出,其他几组同样分出了胜负。凌绝尘、澹台馥、柳玉池、古航几人的对手修为稍逊,早早便结束了战斗,取得了晋级下一轮的资格。
于瀚对风肖飒的争斗已是接近尾声。
风肖飒面色难看,身上衣袍多处破损,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印记,形容有些狼狈。于瀚一柄长枪舞得如同一条银龙,气定神闲瞧着极为轻松,显然胜局已定。
倒是闻人桓跟着宇文麟斗得难舍难分,短时间大约分不出高下。
除此之前,剩下两组刚刚一前一后确定了胜者。
步听书,先天境第一重天,也就是那名曾经堵截慕烟华的俊秀少年。
祝奇,先天境第一重天,十八|九岁年纪,瞧着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身形瘦弱,面上带着苍白虚弱之色,气息有些沉重,像是染上了什么重症。
“叮!”
于瀚长枪上火龙缠绕,吞吐着熊熊烈焰,一击震落风肖飒手中长剑,锋锐利刃抵上了他的咽喉。
风肖飒颓然放下双手,喘了一口气,低声道:“我认输。”
于瀚真气一敛,收回长枪。
“好可惜……”韩烈蹲在地上,手托着下巴,撑着头看向不远处的慕烟华,“风肖飒怎么就认输了?我还想看他多吃点苦头。烟华你说,为何不是你我对上他?”
慕烟华淡淡一笑,并不在意:“莫非你希望风肖飒晋级?”
“当然不是!”开什么玩笑,谁亲谁疏他会分不清?
慕烟华冲着于瀚点点头,转向闻人桓与宇文麟:“总归都要进六大宗派的,日后会没有机会?”
“我怎么忘了这一茬。”韩烈连连颔首,同样看向战台上唯一尚未分出胜负的两人,“不知这两人胜负如何——据说闻人桓是鬼王宗内定的弟子,宇文麟十有八九要进天魔宗。六大宗派三仙道三魔道,谁不知鬼王宗与天魔宗关系极好,闻人桓、宇文麟两人却在第一轮就撞上了。”
慕烟华眸光微闪,沉声道:“也许只是巧合?”
真是巧合么?
前十位中,于瀚、风肖飒跟着她一般,都是名声不显,这两人也是提前撞上,再加上闻人桓、宇文麟之事……
慕烟华看了看头顶的巨大榜文,向着太元宗所在的楼船望去。
那人正侧着头,跟身边之人说着什么,看不清脸。
倘若他真个动了手脚,其他宗派那几名长老为何都不出声?慕烟华不信他们会不知道。
“轰!”
震天的巨响传入耳内,慕烟华循声看去,却是闻人桓、宇文麟结束了战斗。排名稍高于宇文麟的闻人桓棋差一招,竟是输给了宇文麟,被宇文麟一拳击出了圆形场地。
宇文麟抬手擦去嘴角一丝血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身上一层浅绿色微芒一闪即逝,面色立刻好看了许多。
闻人桓前脚离开战台,青云榜上二十个名字便翻滚起来,其中十个往下沉,另外十个排成了两两并列。战台上升起的光幕一阵轻颤,蓦地开始移动起来,圆形场地扩大,将慕烟华十人两个两个圈在了里面。
慕烟华对战宇文麟。
凌绝尘对战步听书。
澹台馥对战古航。
于瀚对战韩烈。
柳玉池对战祝奇。
倘若初时只是怀疑,那么这一份对战表一出,慕烟华几乎可以肯定,青云榜这东西不靠谱,绝对没什么公平公正可言。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可以说是意外,那么三次四次呢?
慕烟华冷眼看着宇文麟走近,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刻意也好,故意也罢,这第二关的第一之位,她都拿定了!
宇文麟在慕烟华身前驻足,唇边浮起一丝恶意的微笑:“本就想着教训你一二,让你看清楚天高地厚,不想竟是在此遇上,倒是正合我意。”
“小丫头,享受你最后一刻自由呼吸的味道吧!”
宇文麟手上戴着的淡金色手套并未收起,也没什么试探性的攻击,双掌暴出耀眼的金芒,幻化出两尊巨大的虎头,金色的眼睛灵性十足,闪着凶残狠厉之色,一前一后向着慕烟华轰击而来。
慕烟华略挑了挑眉,双手捏成拳头,不见如何作势,狠狠地冲着两尊虎头击去。
小巧玲珑的拳头简单直接,齐齐砸中两尊虎头额间。
“嗷呜!”
隐约的虎啸之声传了出来,两尊虎头眼中的金芒瞬间黯淡许多,额间显出来若有若无的细纹。
宇文麟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无法抵挡的大力汹涌而来,透过戴着的手套,顺着他的肉掌轰进他的胳膊,将经脉中的真气搅得乱七八糟。
慕烟华一拳之后又是一拳,跟着方才一般,砸在两尊虎头额间。
“咔嚓!”
随着一声细微的轻响,两尊虎头像是用纸糊的一样,被慕烟华拳头砸了个对穿,碎成了点点金色光华,渐渐消失不见。
慕烟华拳头去势不减,撞上了宇文麟的拳头。
清晰的骨裂之声响起,宇文麟面色大变,眸中闪过痛苦之色,一口殷红逆血便喷了出来,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地后背着地。
先天境第二重天宇文麟,两拳败北。
宇文麟面如死灰,不可置信地看着慕烟华:“你、你不是先天境第一重天!”
慕烟华收回手掌,也不追击,上下打量了宇文麟一眼:“我何时说过,我是先天境第一重天?宇文麟,你上一轮跟着闻人桓一战,已是伤得不轻,我却有些胜之不武——下了这战台,你随时可来寻我再战。”
宇文麟面色更沉,俊秀的脸庞微微扭曲,哑着嗓子道:“羞辱我一次不够,还想再次羞辱我?”
慕烟华暗自摇头:“随你怎么想。现下你可认输?”
宇文麟眸底阴郁,连续咳了好几声,再次吐出一大口血水,勉强抬起不停颤抖的手臂,支撑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向着战台外行去。
“宇文麟居然撑不住慕烟华两拳,到底是慕烟华太强,还是宇文麟太弱?”
宇文麟的快速失利,引得观云峰一众人一片哗然。
“早先还有传言,说这宇文麟天资绝佳,是可比凌绝尘、澹台馥的绝世天才,哪知道对上慕烟华,竟是这般不堪一击!如此名不副实,果然传言不可信!”
“凌绝尘也胜了!用的是一招剑指!步听书根本没法反抗!”
战台之上情势万变,凌绝尘的出手让众人很快忘记了宇文麟,转而继续关注其他几组的对战。
“古航认输了,澹台馥顺利晋级!”
“古航实力本就比不上澹台馥,认输正在情理之中——柳玉池击败了祝奇,祝奇从站台上下来了,便只剩下那于瀚、韩烈两人高下未分。”
“说来奇怪,慕烟华、凌绝尘、澹台馥几人怎么没有提前撞上,不然可就精彩了。”
“急什么,总归要对上。原本我对这慕烟华不太看好,觉得她年纪摆在那里,决计不可能赢过凌绝尘、澹台馥两人。如今再看,倒是让人多了几分期待。”
此人之言,立时有许多人纷纷附和。
☆、第93章对阵澹台馥
第二轮开始片刻工夫,先是慕烟华两拳击败宇文麟,紧接着凌绝尘、澹台馥、柳玉池接二连三胜出,只剩下于瀚、韩烈两人斗得难舍难分。
这两人一人执枪,一人使刀,都是擅长火属秘技,一时间场上烈焰滚滚,火光熊熊。衬着战台上金色光幕,映照得一片金红之色。
因着慕烟华的关系,于瀚、韩烈得以相识相交,本是定下了过后约战一场,此时不过提前罢了。于是乎,正儿八经的青云榜第一之争,被两人歪曲成了切磋较技。
于瀚修为高过韩烈一筹,胜在真气浑厚,势大力沉,不管韩烈如何攻击,自是一枪破之,稳扎稳打,不慌不忙。韩烈长刀斩出一道道火红刀芒,化作一只只活灵活现的火鸦,或三五成群组成阵势,或盘旋游走策应四方,玄奇无比,让人防不胜防。
两人一正一奇,精妙秘技层出不穷,争斗间恍若信手拈来,无尽可循,引得观云峰一众大呼过瘾,看得兴奋不已。
“韩烈要输了。”鬼王宗魏长老意有所指地瞥了司若白一眼,“司长老这手段实在高妙,将于瀚、韩烈两人实力看得清清楚楚。倒是可惜了宇文麟,要不是上一轮对战闻人桓受了伤,也不会败得如此彻底。”
天魔宗万长老摇摇头,面上有些不以为然:“宇文麟心气太高,不够沉稳,此番予他这一番教训,倘若他真能想通,却是他的机缘一场。你看他对战闻人桓,虽则最终稍胜一筹,却伤得比闻人桓还重。心浮气躁,争强好胜,不懂收敛,实非福气。”转向司若白,“司长老这般良苦用心,我代宇文麟收下了。”
司若白平静如常,语声淡淡:“此是青云榜之功,与我有何干系?”
“是与不是,你我心知肚明,司长老又何必解释?”万长老半点不让,全然没有息事宁人的想法,扫了神水宫尚长老一眼,“这一轮过后,下一轮是不是慕烟华对战澹台馥?”
司若白略皱了皱眉:“我不知。于瀚、韩烈分出胜负,青云榜自会随机抽取对手。”
万长老、魏长老不约而同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药宗杜长老淡淡地道:“于瀚、韩烈对战结束,韩烈主动认输了。”
韩烈修为在先天境第一重天,比着于瀚低了一个境界,初时靠着精妙奇诡的秘技一味攻击,只攻不守,这才看着与于瀚斗得不相上下。
实际上,韩烈心知跟着于瀚的差距,时间拖得越长便对他越不利,一上来便是一阵猛攻,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可惜于瀚单单立在那里,就像一座伫立千万年的大山,任由风吹雨打世事变迁,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改变。
韩烈使尽浑身解数,不曾将于瀚逼退半步,反而自身真气消耗大半,不得不出言认输,跳离战台穿过光球,回到观云峰地面。
于瀚顺利晋级,加上慕烟华、凌绝尘、澹台馥、柳玉池四人,战台上统共剩下五人。
青云榜上金光璀璨,韩烈、宇文麟五人的名字下沉,渐渐变得暗淡。慕烟华五人的名字翻滚着,再次排成两两并列,战台上金色光幕移动着,将成为了对手的两人圈在一起。
慕烟华对战澹台馥。
凌绝尘对战于瀚。
柳玉池,轮空。
万长老冷笑着,斜睨着司若白:“司长老如此做法,不嫌太过明目张胆?”
“万长老之言,请恕我不明白。”司若白淡然一笑,“慕烟华、于瀚跟着万长老非亲非故,本次测试自有规则法度在,我倒要问问万长老,这般偏帮意欲何为?”
“或者万长老对我、对太元宗不满,故意找茬?”
“分明是你——”万长老真气鼓荡,身上衣袍猎猎作响,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甩袖子,“你要为凌绝尘铺路,示好正一派,就不怕弄巧成拙,偷鸡不成蚀把米!”
“都言凌绝尘同阶无敌,年轻一辈中从无败绩,我便等着他今日第一败!”
这个棒槌!
鬼王宗魏长老嘴角狠狠抽了抽,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神水宫尚长老、正一派杜长老纷纷转头看过来,连着一向作壁上观的药宗杜长老都忍不住了,下意识地轻咳了一声。
司若白眉头一拧,眸底闪过一丝寒光,终于正眼对上了万长老。
“万长老说这些话,燕宗主知道么?”
万长老愣了一愣,随即怒气更添三分:“我万长春说话,跟宗主有何完全无关,你休要混淆是非,攀扯旁人!倒是你这么做,可经过霍宗主同意?”
司若白默默看了万长老片刻,移开视线:“万长老要怎么想,便怎么想吧!”
懒得理你!
不知天魔宗到底想干什么,竟派了万长春这个脑子不会拐弯的,当真不是想挑起两宗大战?
万长老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梗在喉咙口,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吐不出来,郁闷得差点吐血。半晌之后,勉强压下心头之火,向着金色光球包裹的战台望去。
慕烟华跟着澹台馥相对而立,互相打量着对方,谁也没有率先动作。
澹台馥是摸不准慕烟华实力,不敢轻举妄动;慕烟华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想法,同样估算着澹台馥的真实战力。
慕烟华横空出世之前,澹台馥仅差着凌绝尘一筹,压过于瀚、柳玉池几人一头,修为跟着之前的封驰、宇文麟相较,自然要高出许多。
先天境第五重天,除了凌绝尘先天境第七重天,毫无争议排所有人第二。
“你很强。”澹台馥肃着脸,眸光锁定慕烟华,心中战意渐起,“我会全力出手,可能做不到收放自如,你小心。”
慕烟华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无妨。倘若我不慎受伤,亦是自己学艺不精,与你无关。”
澹台馥不再出声,手腕一翻,一架雪白的瑶琴突兀出现。
修长的琴身上,盘踞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火凤凰,张开了两翼几乎要腾空而起,红白相映,显得极为耀眼醒目。
七根琴弦晶莹剔透,闪着火红色的微光。
澹台馥的成名法器七凤琴,因着她尚未突破至筑基境,还不能将之收入体内以真气蕴养。
慕烟华神色凝重起来,丹田内三个气源飞速旋转,浑厚真气流经四肢百骸。涅槃九变第一层功法运起,皮肤下流转着一层几乎不可见的红色微光,整个人散发出一阵特殊的气息。
七凤琴既是宝器之上的法器,且瞧着品质极为不凡,澹台馥修为仅只先天境第五重天,本是没有办法使用。
但世事总有例外。
澹台馥天才绝世,气运护身福缘深厚,不知从何处得了一门功法传承,七凤琴自动认了她为主,便是修为稍差些,仍是可以勉强靠着秘法催动。
法器的威力固然强大,消耗同样巨大无比,澹台馥修为有限,能够发挥出其中三分力已是邀天之幸。
不止做不到持久,且对自身的负担极重。
倘若短时间内没法取胜,澹台馥力竭之后,就只能任由她宰割。
毕竟不是十年后的澹台馥,纵然早早得到七凤琴,却还不够让慕烟华畏惧。
不畏不惧,战意勃发。
音攻无形无相,让人防不胜防,慕烟华从未没有想过要躲避,更不会采取拖延时间这样的消极策略。
防不住,那就硬碰硬好了。
攻击,攻击,再攻击!
三才境巅峰的混元真气已是蠢蠢欲动,慕烟华心里有种预感,晋升混元经第一层第四个小境界四象境的机会就在眼前。
澹台馥单手执琴,右手轻轻抬起,圆润指腹搭上了琴弦。
“铮!”
琴弦微颤,刺耳的爆音陡然响起,席卷起层层气浪,鼓动澹台馥浅蓝色的衣袍。
这一声好似吹响了战斗的号角,慕烟华身化一道朦胧虚影,向着澹台馥弹射而出,因着速度实在太快,甚至瞬间出现了好几个重影。
澹台馥如何肯让慕烟华近身?
慕烟华的近战能力,澹台馥可是见识过的,一旦让她近了身,她便再无胜算。
澹台馥飞身暴退,想要跟着慕烟华拉开距离。
“铮!铮铮!”
单调的琴音化作一道道锋锐利刃,接二连三朝着慕烟华激射而去,仿佛穿越了空间一般,眨眼便至身前。
慕烟华手掌抬起,手臂舒展,露在衣袖外面的双手指节修长,皓白如雪,莹润如玉,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瞧着脆弱无比。
“叮!叮!叮!”
慕烟华或指尖轻点,或五指轻抓,或手掌轻拍,竟是以肉掌直接硬扛音刃,发出清脆的金戈交击之声。
这音刃胜在速度快,数量多,加上极为锋利,单体的攻击力却算不上很强。
一道又一道音刃跟着慕烟华肉掌相撞,飞快地切割着她的皮肤,留下一个个淡白色的印记,隐约可见有丝丝血色渗出,震得整条手臂有些麻木。
眼看着慕烟华拨开音刃,以极快的速度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澹台馥深觉惊异的同时,也起了攀比之心。
身法明显比不过慕烟华,澹台馥索性不退了,免得一心两用反而得不偿失。
“嗡!”
澹台馥一掌拍在琴弦上,七根琴弦齐齐颤动,发出一阵杂乱的音符,七凤琴忽然暴出火红光华,琴身上火凤凰像是活了过来,显化出一个清晰的虚影。
凤凰展翅,翔于天。
☆、第94章以剑对剑
高亢的凤鸣之声划破长空,响彻整个观云峰。众人呆呆地看着庞大的火凤凰冲天而起,舒展的两翼遮天蔽日,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狭长墨黑的凤目俯视下方,睥睨天下。
纵然离得很远,众人仍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完全忘记了动作。
“去!”
澹台馥低喝了一声,面上猛地一白,气息瞬间委靡,足下一个踉跄,忙忙以七凤琴拄地,这才勉强站稳。
火凤凰双翼一振,淡漠的眸光锁定慕烟华,冲着她俯冲而来。
慕烟华呼吸一滞,身上重重一沉,速度慢了一分。
炎火扑面,好似整个空间都烧了起来,灼得慕烟华脏腑隐隐作痛。风声呼啸,化作一道道透明利刃,闪着若有若无的火红微光,急速旋转着,切割着空气,从四面八方对准了慕烟华。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巨大的压力临身,慕烟华再维持不住敛息之术。丹田内三个气源疯狂转动,三才境巅峰的混元真气陡然暴发,身上气息瞬息暴涨数十倍,跟着迎面袭来的火凤凰分庭抗礼。
澹台馥眸底的惊异一闪即逝,面上神色愈发肃穆。
不管如何,她有十足的信心。
莫说是先天境第三重天,便是先天境第七重天,她也敢拼上一拼。若非出了慕烟华这个意外,实力之强超出了她的预计,她绝对不会这么快就将最强一式暴露出来。
这一式凤翔九天,本是为凌绝尘准备的,不想倒是先让慕烟华消受了。
慕烟华眸光幽深,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火凤凰。
丹田内三个气源的运转已是到了极限,奔腾的真气将经脉涨得满满的,甚至有了隐约的饱胀感。
慕烟华右掌轻抬,划过一道玄之又玄的轨迹,食指极慢极慢地点出。一点星芒从圆润的指尖衍生出来,带着一股子玄妙的气息,异常明亮璀璨,竟仿佛将火凤凰散发出来的火光压了下去。
这一指点出,体内的真气有了宣泄之处,好似开了闸的洪水,汹涌着倾泻出来,聚于指尖一点。
银色星芒乍起,身周其他一切都消失了一般,只余下一颗灿烂星辰高高悬挂。
白日晴空之上,一颗神秘的星辰猛地一亮,随即又立时隐去,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异样,像是在跟着慕烟华指尖的星光相互呼应。
耀眼的星芒多了点什么,蒙上了一层清冷的霜华。
慕烟华身子微微一顿,手指点出的速度更慢了,额间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唇色逐渐开始泛白,似乎指尖的星芒太过沉重,让她有些不堪重负。
混元经第一层九个小境界,每一个小境界都附带一式秘技,这一式贪狼便是源自第一个小境界一元境。
早在功法转换成功,混元经修炼入门之时,慕烟华就尝试着感悟过,即便有着紫色符箓辅助,多次施展仍是没有成功,一直云里雾里不得其法。
直到遇上韩烈那一日,十万大山中一夜静修,不知怎么讲头顶星光吸收进丹田,融入三个气源中。
那一刻慕烟华心神通明,一下子明白了多时想不通的道理。
自始至终,她都弄错了方向。
这一回对战澹台馥,慕烟华以指代剑,第一次让贪狼一式现于人前。
“啵!”
慕烟华飞身而起,贪狼一指,轻飘飘点在火凤凰额间。
火凤凰引颈长鸣,痛苦地缩起两翼,身上火光眨眼黯淡了下去。
慕烟华浑身一震,唇边渗出一丝鲜红血丝,指尖星芒却愈发璀璨夺目,牵引出一丝一丝极细的银光,顺着火凤凰修长的脖颈,向着全身蔓延。
大片大片火焰剥落下来,下雨一般往下掉,来不及落地便散成点点火光,消失不见。
火凤凰庞大的身躯轰然解体,慕烟华穿过倒塌下来的烈火,踏着残留的火光至澹台馥近前,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指轻点她的喉间。
澹台馥面白如纸,眸光有些暗淡:“我输了。”
慕烟华收回手掌,对着澹台馥轻点了点头:“承让。”
“凌绝尘不是易于之辈,你好自为之。”澹台馥深深看了慕烟华一眼,收起七凤琴,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澹台馥,败!
慕烟华舒了一口气,意识海中白玉楼微光一闪,散出一道银白色光华,化作无数道细微的气流,融入皮肉骨骼,修复着与澹台馥一战受到的损伤。
丹田内三个气源旋转着,一点星芒忽而出现,越涨越大,加入到三个气源之内。无数天地灵气汹涌而来,争先恐后往慕烟华体内聚集,被那一点星芒吸收,成为第四个气源,跟着原先三个气源一道,呈四象之阵排列。
混元经第一层第四个小境界,四象境成。
时至今日,慕烟华借着与澹台馥一战之机,终于再次突破,真气暴涨数倍,比着之前更强大浑厚许多。
这般一来,对战凌绝尘将再多一分把握。
慕烟华不仅修为尽复,还如愿完成了晋升,当下收敛起气息,抬眼向着凌绝尘望去。
凌绝尘对战于瀚,战斗结束得比慕烟华想象的更快。
一剑,凌绝尘就出了一剑。
于瀚无力抵挡,败退。
凌绝尘转过头来,与慕烟华视线相接。
锋锐!凌厉!
便如凌绝尘给人的感觉,锋芒毕露,锋利如剑。
顶上青云榜金光闪动,澹台馥、于瀚的名字下沉淡去,慕烟华、凌绝尘、柳玉池三人的名字一阵翻滚,而后定格。
慕烟华对战凌绝尘。
柳玉池,轮空。
果然!
慕烟华哂笑,惊月剑已是出鞘,宛若秋水流光。
柳玉池在与不在,根本没多大区别,司若白果然不再浪费时间,直接让她与凌绝尘对上了。
她与凌绝尘谁胜,谁就是青云榜真正的榜首。
至于柳玉池,不足为惧。
“慕烟华居然出剑了!这是怎么回事?凌绝尘忠于剑,诚于剑,本是以剑成名,慕烟华不会以为击败了澹台馥,便能在剑道上跟着凌绝尘一较长短了吧?”
“慕烟华自不量力!到底年纪太小,不懂得扬长避短,可惜可叹!”
“可惜什么?慕烟华两拳击败宇文麟,一指点破澹台馥秘技,就是负于凌绝尘又如何?今日一过,慕烟华天才之名将传遍整个东南域。”
“诸位觉得慕烟华定然会输?我却不那么认为!慕烟华初战,修为气息在先天境第一重天,谁看出她隐藏了实力,真实境界在先天境第三重天?如今她突破至先天境第四重天,如何就不能斗一斗凌绝尘?你们可不要忘记了,那澹台馥为先天境第五重天。”
观云峰众人的议论,慕烟华、凌绝尘两人自是全然不知。
“剑修?”凌绝尘目光在惊月剑上停了一停,转到慕烟华脸上,竟是意外地开了口,“甚好。”
“略有心得。”
惊月剑嗡声长鸣,慕烟华周身的气息蓦地一变,显出来跟着凌绝尘一般无二的锐利锋芒。
凌绝尘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讶然:“希望你能接住我三剑。”
慕烟华默然不语,一步跨前至凌绝尘身前,惊月剑拉出一道雪亮剑芒,四下里气温骤降,飘起朵朵晶莹的雪花。点点寒梅雪中怒放,好似还能闻到幽幽梅花香。
寒梅开了谢,谢了开,将凌绝尘团团围住。
凌绝尘一剑出,没有什么花俏,简简单单的平刺、斜挑、劈斩,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味。
返璞归真。
极快,极准,极狠。
除此再无其他。
飘舞的雪花,粗暴地碾碎!盛开的寒梅,粗暴地碾碎!
不管慕烟华剑势如何变化,凌绝尘都是一剑暴力破之,直接简单。
凌绝尘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也越来越狠。
本是慕烟华抢先攻击,竟未占得丝毫先机,一剑过后便被凌绝尘剑势影响,逐渐陷入了他的步调。
基础剑法对基础剑法!
慕烟华不得不跟随凌绝尘的节奏,同样以基础剑法应对。
两人的剑不断相撞交击,发出密集的金戈之声,一时竟是旗鼓相当,不相上下。
剑,化作了虚影。
人,同样化作了虚影。
观云峰无数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一丝半点,哪怕很多人已是瞧不清慕烟华、凌绝尘两人动作。
“万长老这一回倒是说对了,这慕烟华不简单啊!”药宗杜长老原是对慕烟华没啥想法,现下却是有些心动了,不由地感叹道,“凌绝尘胜在气息悠长,修为比慕烟华高上三个小境界,慕烟华——神秘莫测,手段层出不穷。胜负难料,胜负难料啊!”
神水宫尚长老扫过来一眼:“怎么,杜长老莫非也看上了慕烟华?我以为你只为古航而来。”
“就是看上又如何?”杜长老瞧瞧天魔宗万长春、太元宗司若白,再一一看过鬼王宗魏长老、正一派申长老,最后才转向尚长老,“我看那慕烟华杀气凛然,仿佛天生便为战斗而生,怕是瞧不上我药宗。”
“这可不一定。”司若白眉间轻蹙,淡淡道,“但凡天才之人,想法总有些特异,说不定慕烟华就想进药宗呢。”
“放屁!”万长春勃然大怒,“司若白,你想干什么!我绝不允许你毁了这一棵好苗子!”
☆、95
“万长老何必动怒。”司若白好整以暇,面上表情没有半分改变,“慕烟华要去哪个宗派,自然由她自己决定,万长老你说了不算,我说了同样不算。”
万长春噎了一下,半晌才道:“如此最好!今日所有人都在,谅你也不敢胡来。”
“本就是这个道理。”司若白摊了摊手,“万长老看不惯我,总还信得过魏长老、尚长老、杜长老几个吧?”
万长春轻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说话。
药宗杜长老看看司若白,再瞧瞧万长春,不由暗叹了一口气:“万长老、司长老,两位请听我一言。不管慕烟华是胜是负,最后入了哪个宗派,都不应伤了我六大宗派多年来的和气。”
“杜长老所言甚是,万长老该改改这火爆脾气。”正一派申长老点了点头,望向万长春,“慕烟华毕竟还是个外人,万长老纵然想要护短,也未免太早了些,可不见得她一定领情。”
和气?
天魔宗跟着太元宗有和气这种东西?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本是明争暗斗势同水火,别人怎么样万长春管不着,他可没那个闲情逸致来维持表面上的面子。
司若白这一出接着一出的,为凌绝尘铺路,给柳玉池放水,一次一次试探慕烟华的深浅,让于瀚、韩烈、风肖飒几个没有宗派倾向之人自相残杀,万长春都可以当做没看见,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谁让司若白一不做二不休,先是闻人桓、宇文麟对战,企图膈应恶心他与魏长老,再是慕烟华对战宇文麟、澹台馥,怎不是慕烟华对战柳玉池、古航?司若白凭什么就能这般肯定,慕烟华会因此对魔道留下不好的印象,继而选择加入仙道?
既要打压慕烟华捧凌绝尘,又想将慕烟华这个天才收入掌中,世上哪里有如此便宜之事?
魏长老、尚长老忍得,他怎么能忍得?
每十年一次青云榜之争,说是六大宗派联合主持,实则是六大宗派轮流主导,这一回正好轮到太元宗。
司若白稍微动点手脚,为太元宗、为仙道谋点好处,这些全部无可厚非,万长春亦不会动怒至此,三番两次跟着司若白对着干。
委实是司若白行事太过。
正一派与太元宗向来一个鼻孔出气,申长老话说到这个份上,万长春觉得没必要再客气。
眸底寒光微闪,扫过去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跟着司若白交好,自去跟他好便是!我要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好了,老万!闻人桓、宇文麟败局已定,再说这些有何用?”魏长老皱了皱眉,面上有些不好看,却仍是出声道,“慕烟华之事暂且放下——横竖先等结果出来,现下一切为时尚早。”
药宗杜长老自嘲一笑,故作轻松地道:“一个慕烟华,竟牵扯出这许多事。咱们在这里吵翻天,或者她根本不是凌绝尘的对手……”
“废话忒多!”神水宫尚长老面色冰冷,不耐地道,“慕烟华、凌绝尘在台上胜负未分,真不明白你们有何好吵?司长老,一山确实不容二虎,但慕烟华未必就能比过凌绝尘,未必就一定拜师太元宗,未必就会对凌绝尘产生影响,你如此苦心为哪般?”
“万长老,还是那句话。慕烟华不是你天魔宗门下,你要为她出头,先将她收入门下再说。”
“呀!”
尚长老话音刚落,便听得徐妙音一声惊呼,却见她一手指着战台,一脸焦急之色。
“慕烟……华受伤了!”
慕烟华受伤?
尚长老眸光一闪,向着战台之上望去。
透明的金色光球里面,空阔的青黑色石台已是没有了光幕相隔,柳玉池远远退在一边,慕烟华、
凌绝尘两人仍是斗得难舍难分,四下里剑气纵横,充斥着凌厉的剑芒。
凌绝尘面无表情,身上衣衫丝毫不乱,剑气冲霄;慕烟华眸光灼灼,轻抿着唇,左臂外侧多了一道寸长的口子,刚刚擦着皮肉而过,鲜红血水顺着胳膊沿着指尖滴下,绽开一朵一朵妖冶的血花。
慕烟华似全然未觉,愈发战意盎然,跟着四象境的混元真气越来越契合,直至完全巩固了修为。惊月剑更是举重若轻,每一剑都仿佛自天外而来,玄妙不凡。
本是让凌绝尘牵着鼻子走,随着时间的推移,慕烟华在被动防御之余,已是能够反击一二,给凌绝尘造成一点麻烦,甚至打破他的节奏,一时占得上风。
可惜凌绝尘不是浪得虚名,跟着澹台馥相比,却是强得太多了。慕烟华与他差了三个小境界,若非混元经的特殊性,绝对不可能战到这般地步。
凌绝尘是个纯粹的剑修,除了剑道再不修其他,一身真气同样带着凌厉的锋芒,仿若出鞘的长剑,攻击性极为强大。
怪不得敢称年轻一辈无敌。
丹田内四个气源急速旋转,调动起全身真气,尽数灌入惊月剑中。
惊月剑光华大盛,向着剑尖一点聚集,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好似夜空突兀出现的流星,璀璨夺目。晴天碧空之上,早先那颗神秘的星辰再次出现,闪烁着美丽的星光,跟着剑尖幻化的流星交相呼应。
混元经第一层一元境附带的秘技贪狼,慕烟华用惊月剑施展出来,比着之前以指代剑更为玄奥强大。
流星带着一股苍凉亘古的气息,投入凌绝尘圆满无瑕的剑势中,猛地炸了开来。无数细碎的星光四下游移,吞噬着凌绝尘散发身周的真气,渐渐地织丝成网,企图故技重施,像包裹分解那火凤凰般对付凌绝尘。
凌绝尘一剑击败于瀚,战斗结束得极早,几乎看全了慕烟华、澹台馥两人之战。慕烟华这一式让澹台馥饮恨的秘技,凌绝尘已是见识了一回,此次轮到他头上,才知澹台馥输得半点不冤。
慕烟华的确实力不差,同他相比却还有所不如。
凌绝尘长剑一抖,浑身气息暴涨数倍,狠狠地自上而下劈斩,拉出一道雪亮匹练,仿佛要将整个空间直接劈开。
“当!”
匹练跟着银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戈交击之声,一时竟是僵持着不动,谁也奈何不得谁。
转瞬工夫,匹练占得上风,银网从中间断开,被直接切成两半。
慕烟华面上一白,气息一阵不稳,咬着牙低喝道:“合!”
裂开两半的银网并没有消失,随着慕烟华的话音,忽而就是首尾相接合二而一,眨眼扭股糖似的拧在了一块儿,化作一道数丈长的银色鞭子,向着凌绝尘横扫而来。
凌绝尘起剑再斩,一连斩出七八剑,将那银色长鞭斩成七八段,身上气息却是顿了一顿,弱了些许。
断裂的长鞭银光黯淡,还剩下三四尺长的尾巴余势不减,让过了凌绝尘的长剑,狠狠扫到了他的胸腹,留下一道狭长的血痕,瞬间渗出一片血红。
“凌绝尘居然受伤了!真是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慕烟华那一式究竟有多强,先是一指点碎澹台馥秘技,再是击伤凌绝尘——慕烟华分明一直被凌绝尘压着,定是凌绝尘不小心!”
“那是凌绝尘,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么?慕烟华确实是凭着自身实力,何必质疑!”
凌绝尘受伤之事像是一个导火索,引爆了整一个观云峰,所有人都神情激动,或不信,或惊疑,或佩服,不一而足。
“我还是宁愿相信凌绝尘轻敌了。慕烟华年纪比凌绝尘小许多,修为比凌绝尘低三个小境界,时间拖得越久,慕烟华落败的几率便越大。”
“凌绝尘轻敌?那就等着瞧好了——快看!慕烟华又出招了!”
惊月剑不住颤动着,发出轻灵的剑鸣之声,剑身像是一泓清亮秋水,好似不再带着丝毫真气。
风止,剑势起。
空气变得异常沉重,整个战台都暗了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
慕烟华静立其中,完全融入了进去,身后展开一片广袤空阔的夜空,一丝儿云彩都不见,干净得犹如水洗。
一颗,两颗,三颗,无数星辰闪烁不定,若隐若现。
唯有一颗星辰特别明亮。
慕烟华惊月剑一引,这颗星辰便从夜空掉落,拖着一道银色尾巴,向着凌绝尘当头砸去。
混元经第一层阴阳境附带的秘技,天璇。
凌绝尘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手中长剑缓缓地刺出。
这一剑,像是刺穿了空间的某种束缚,直直点向那颗飞速袭来的星辰。
锋锐剑尖刺到了空处,轻轻地跟着银亮星光擦身而过。
双目猛地睁大,凌绝尘眸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怎么会?!
“轰!”
没有给凌绝尘思考的时间,拳头大的星辰陡然涨到人头大,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暴出一阵绚烂的银光。
巨大的力道带着凌绝尘腾空而起,直接飞越过大半个战台,毫无阻碍地穿过金色光球,重新出现在观云峰。
凌绝尘,败!
☆、第96章归属
凌绝尘败了?
凌绝尘居然就这么败了!
慕烟华、凌绝尘两人的胜负,观云峰众人刚还争得面红耳赤,不想异变来得如此之快,竟让人完全反应不及。
一阵静默过后,震天的呼声直冲云霄。
“慕烟华!慕烟华!第一!青云榜第一!”
“太意外了!连着凌绝尘都败给慕烟华,那慕烟华到底有多强?”
“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慕烟华名副其实!”
世人皆崇拜强者,对于跟着自己差不多之人,可能会产生诸如艳羡嫉妒的情绪,倘若那人到了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便多半只会抬头仰望,再生不起其他心思。
慕烟华连战连胜,正面击败澹台馥、凌绝尘,成功将她的名字摆在了这两人之前。
过不了多久,青云榜上排名传扬出去,慕烟华天才绝世之名将为整个东南域所知,甚至向着周边东域、南域之地蔓延。
“哈哈哈!慕烟华果然不负众望!好!好啊!”
万长春得意地看着司若白,欣赏着他异常难看的脸色,身心舒畅地抚掌大笑,总算是将胸中闷着的气纾解大半。
“赢了赢了!慕烟……华赢了!”徐妙音一蹦三尺高,欢喜地笑出声来,抱着那方姓女修的胳膊不停摇晃,“方师叔,她赢了,击败了凌绝尘!”
方姓女修按住徐妙音的手:“妙妙!”
徐妙音稍稍冷静下来,仍是止不住面上笑容:“方师叔?”
“慕烟华瞧着比你还小些,修为已是先天境第四重天。”方姓女修视线不离战台方向,意味深长地道,“你既想着与她为友,就不能被她抛下太远,你可明白?”
徐妙音是神水宫之主徐素颜唯一的女儿,天资自然不会差,更有足够资源功法辅助,只要她肯努力下苦功,将来成就不可估量。
可惜徐妙音自小拥有这些,却并不怎么看重,修炼亦是马马虎虎,两天打渔三天晒网。要不是她那次离家出走,险遭意外遇上了慕烟华,有些受到慕烟华影响,回到神水宫后刻苦了许多,境界更是节节攀升,接连突破了两个小境界,至炼气境第八重天。
徐妙音早先对着慕烟不同寻常的关注,方姓女修还有些担心,现下知道了慕烟实为慕烟华,是个天资极有可能高于凌绝尘、澹台馥的红妆少女,徐妙音跟她交好,就在没什么关系。
方姓女修不止不反对,甚至持着鼓励纵容之态。
徐妙音果然吃这一套,毫无异议地点了头:“待回了神水宫,方师叔带我去闭关吧。跟着上一回见她相比,她的修为已是大变了样,我不想输给她太多。”
方姓女修求之不得,自然应下不提。
“妙音小丫头。”万长春转过脸来,好声好气地问道,“你认识那慕烟华?”
除了司若白没有反应,鬼王宗魏长老、正一派申长老、药宗杜长老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我不告诉你!”徐妙音一扭头,再次向着战台方向望去。
万长春转向那方姓女修,方姓女修好似什么都没看到,若无其事地揉了揉徐妙音发顶,同样转向战台处。
空荡荡的战台之上,只剩下慕烟华、柳玉池两人遥遥相对。
青云榜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华,凌绝尘的名字早已下沉变暗,唯有慕烟华、柳玉池两个名字并排而立。
慕烟华对战柳玉池。
柳玉池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看着慕烟华,忽而眉间舒展,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我不如凌绝尘远矣。凌绝尘都败了,我……认输。”
对着慕烟华点了点头,柳玉池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身形一闪已是跃过战台,穿出金色光球。
柳玉池一出战台,青云榜便大放光彩,原来的金色光华逐渐透出七彩之色。柳玉池的名字下沉,慕烟华的名字高高在上,散发出夺目的光华,流光溢彩。
慕烟华心神一松,紧咬着的牙关微微放开,喉间一痒涌上一股子腥甜味道。
这一口逆血吐出,慕烟华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不痛。
凌绝尘真气犹如利剑,纵然有涅槃九变削弱抵消,仍是有不少直接透过皮肉,深入经脉之内四下破坏,为慕烟华带来极大的负担。
倘若不是混元经强大的包容性,不是白玉楼不时散出的银色光华相助,跟着凌绝尘一战恐怕凶多吉少,胜负难料。
即便胜过凌绝尘一筹,慕烟华亦是受伤不轻。
平静地收起惊月剑,慕烟华轻轻合上双目,呼吸变得悠长起来。一长两短,两长一短交替了几回,丹田内四个气源飞速旋转,面上闪过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之色。
片刻工夫,慕烟华猛地睁开眼睛,右掌抬起屈指轻弹。
“嗤!嗤嗤!”
清晰的气爆之声响起,接二连三不绝于耳。
却是慕烟华运转混元经功法,强行将凌绝尘留下的剑气逼出体外,原本浮动的气息瞬间平稳了很多。
“瞧着比绝尘伤得都重。”司若白转向正一派申长老,淡淡道,“可惜了柳玉池。”
可惜什么?
自然是可惜柳玉池不多坚持片刻,或者干脆跟着慕烟华一战,说不定那青云榜第一之位就要易主。
申长老摆摆手,倒是很想得通:“玉池能得第二,已是运气使然,不说慕烟华有木有再战之力,便是玉池侥幸胜了又如何?难免有趁人之危之嫌,徒惹人话柄,何苦来哉?”
“青云榜第一之位,慕烟华理所该当。”
万长春一瞬不瞬地盯着司若白,似是要将他面上任何一点变化都看个清楚,笑眯眯地接口道:“司长老职责所在,还不快些宣布结果?”
司长老眸底一寒,闪过一丝杀机。
万长春眯着眼睛,根本不怕,嘿笑着跟着司若白对视。
司若白毕竟城府极深,就是心中再火再怒,到底没有当场发作,向前迈出一步。
“诸位,请听我一言。”
语声一如既往,听不出半点改变,传遍了整个观云峰。
众人纷纷停下动作,向着司若白望去。
“时至此刻,本次测试两关全部结束,最终结果如青云榜所示,夺得第一之人为慕烟华。我早先言明,第一关前十位,加上第二关第一轮淘汰赛前十位,这二十人都可自主选择加入六大宗派。”
“请其余十九人上台来。”
司若白话音刚落,包裹着青黑色战台的金色光球一阵颤动,金色逐渐变浅变淡,直至最后消失不见。慕烟华置身战台,明显感觉到脚下微震,巨大的战台快速缩小至方圆数丈,显露在人前。
慕烟华站在原地未动,凌绝尘、澹台馥、于瀚等人接二连三飞身跃上战台,很快便二十人到齐。
凌绝尘沾血的衣衫已换过,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受伤之态,视线在慕烟华身上停了片刻,淡淡地移开。
于瀚、韩烈不约而同对着慕烟华竖起大拇指,澹台馥、柳玉池几人都是友好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些排名在后之人不敢随意上前,却不客气地盯着慕烟华看。
慕烟华宠辱不惊,气定神闲,任由他们打量。
司若白扫视了一周,温和的语声再次响起:“诸位年少天才,此是我六大宗派之福,亦是东南域之福。无用的话我就不多言,诸位既是最终站在了此地,想来该当有意加入我六大宗派。”
“六大宗派排名不分上下,太元宗、正一派、药宗为三仙道,神水宫、鬼王宗、天魔宗为三魔道。诸位可思量一二,不拘先后,开始选择。”
司若白虽道不拘先后,其他十九人却无人开口,全部看向了慕烟华。
“慕烟华!”
神水宫所属的楼船上,徐妙音一声大喊,向着慕烟华招了招手。
“神水宫,来神水宫!”
尚长老表情轻松,颔首道:“你若来我神水宫,以你之才定可得宫主看重,收为亲传。”
慕烟华对着徐妙音一笑,转向尚长老:“多谢尚长老厚爱。”
尚长老面上闪过失望之色,却也不生气:“看来烟华心中早有成算,不知哪一宗有此幸运?”
不是神水宫!
天魔宗万长春、鬼王宗魏长老几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听得尚长老之言,都是竖起耳朵看着慕烟华。
慕烟华视线看过来,一一扫过几位长老,最后定格在司若白身上。
司若白眉间微蹙,眸光微闪。
万长春提着的心猛地一沉,忍不住出声道:“慕烟华,你要去太元宗?”
慕烟华笑而不语,赶在司若白开口前移开视线。
不是太元宗?
慕烟华不说话,万长春、魏长老几人不好催促,饶是修为到了如今地步,仍是差一点抓耳挠腮,心底难受得紧。
尚长老瞧着眼前这一幕,虽是觉得有些好笑,却不打算出言干涉。
药宗杜长老轻咳了一声,笑道:“小丫头忒的顽皮!还不将你答案说来,真要看着我们这个老家伙坐立不安才开心?”
“杜长老可冤枉我了,这事儿我怎么敢?”
慕烟华浅浅一笑,转向万长春行了一礼,“万长老,日后便请您多加关照。”
☆、第97章 人情
万长春愣了半晌,对上慕烟华含笑的眸光,这才反应过来,不觉纵声大笑,掩不住的得意愉悦。
“好好好!烟华日后有事,只管寻我万长春!”
慕烟华谢过万长春,退到一边。
早在来浮空山前,慕烟华就决定了拜师天魔宗。不止因着天魔宗是太元宗对头,主要还是五年后那件事的缘故。
思前想后,慕烟华觉得选择天魔宗,会让她得到最大的利益。
“恭喜万长老。”
除了司若白不言不语,徐妙音一脸不高兴,剩余几名长老纷纷向着万长春道贺。万长春满面红光,不客气地照单全收,越看慕烟华越是满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司若白轻哼了一声,转向凌若尘。
凌若尘神色不变:“太元宗。”
司若白点了点头,移开视线:“澹台馥,你呢?”
澹台馥展颜柔和一笑,笑容甜美:“神水宫。”
慕烟华、凌绝尘、澹台馥三人之后,柳玉池去了正一派,于瀚、韩烈不约而同选择了鬼王宗,风肖飒、宇文麟跟着慕烟华一般进了天魔宗,闻人桓拜师鬼王宗,古航入了药宗门下。
再接下来,聂子晴果然成了神水宫弟子,跟着慕烟华对战一场的封驰,第一关时曾经围堵慕烟华的步听书,还有那同步听书一道晋级,之后败于柳玉池的祝奇,居然全部进了天魔宗。
慕烟华、风肖飒、封驰五人之外,另有两人亦选择了天魔宗。
简宁,十七八岁的少女,明眸皓齿,清丽可人,修为在先天境第一重天。
叶一鸣,十六七岁的少年,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修为同样是先天境第一重天。
受到慕烟华这青云榜第一的影响,前二十位中加入天魔宗之人高达七人,占了三分之一还多,万长春看向慕烟华的目光愈发亲切。
于瀚、韩烈两个都去了鬼王宗,万长春虽是有些遗憾,倒也没怎么在意,毕竟此次收获已是超出了他的预期。单单慕烟华一人,就胜过了于瀚、韩烈两人相加,更勿论去的是鬼王宗,又跟着慕烟华交好。
早先看这两人出手,皆是用得火属秘技,想来是与火属最为契合。待得成功晋升筑基境,有极大可能觉醒火灵根,十有八|九是冲着鬼王宗的大衍焚天诀去的。
单从火属功法而论,大衍焚天诀确实算得六大宗派第一,于瀚、韩烈两人这般选择无可厚非。
不过片刻工夫,二十人全部选择完毕。
其中太元宗得四人,神水宫得二人,鬼王宗得三人,正一派得二人,药宗得二人。
众人刚确认了归属,六艘楼船齐齐一阵震动,陡然暴出耀眼银光,六道银白色台阶延伸而下,搭上了青黑色战台的边缘。
光影组成的台阶,瞧着极为淡薄脆弱,透过半透明的表面,还可清晰看到底下的景象。
慕烟华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足底传来踏实之感。
一步,两步,三步。
慕烟华不再犹豫,拾级而上,走向天魔宗所属的楼船。
风肖飒几人有样学样,紧紧跟在慕烟华身后。
“嗷呜!”
涅影一声低吼,绷紧了脊背纵身一跃,腾空而起落在战台之上,三窜两窜奔上光影台阶。
慕烟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涅影靠近。
风肖飒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慕烟华脚边就多了一头尺长的小豹子,绿莹莹的眼睛灵性十足,瞧不出修为深浅。
慕烟华也不解释,蹲下|身子轻拍了拍涅影脑袋,继续向前。
不多久,慕烟华、风肖飒七人站在了万长春眼前。
“好!好啊!”
万长春打量了慕烟华半晌,笑眯了眼,“楼船还要在此地停留两三日,往之前那五千人中挑选些弟子,才会启程赶回天魔宗。这几日你们可自由活动,访友也好,切磋也好,只有一样,别让人欺负了去,坠了我天魔宗的名头!”转向慕烟华:“跟着凌绝尘一战,身上的伤没事吧?”
慕烟华轻轻颔首,笑道:“多谢长老关心,烟华并无大碍。”
“如此便好。”万长春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慕烟华,“今日我心情好,此物予你。”
“这……”
慕烟华神色一肃,恭敬地双手接过,小心地收进袖袋里。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万长老。”
万长春更是高兴,想要拍拍慕烟华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转头瞪向风肖飒、封驰几人。
“看什么看!你们也受了伤?”
几人纷纷垂下头去,只有宇文麟面色难看,轻哼了一声。
“宇文麟!”
“万长老。”宇文麟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万长老喊我何事?”
万长春微拧着眉,颇有些无奈:“你这阴阳怪气的,想要干什么?”
宇文麟沉默了片刻:“我喉咙痒。”
万长春狠狠一噎,摆了摆手:“罢了,你想怎样便怎样,我管不了你,让你老子伤脑筋去!”
“百川,你过来。”
一名二十许的年轻人几步上前:“师尊,您找我?”
万长春指着慕烟华几人:“你带他们进去,每人安排一个房间。”
百川应了一声,转向慕烟华几人:“诸位师弟、师妹,还请随我来。”
慕烟华随着百川进了舱门,步下台阶穿过一条通道,便是一排整齐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百川指着一排十来间房道:“这些房间都空着,你们可以随意入住。倘若有其他需要,直接寻我便是。”
慕烟华几人连称不敢,送走了百川。
对着风肖飒、封驰几人点点头,慕烟华随意选了一间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将其他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榻,干净简单,一目了然。
顶上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整个房间照得极为明亮。
涅影率先迈了进去,趴在桌子底下闭上了眼睛。
慕烟华轻舒了一口气,行至竹榻盘膝坐下,取出万长春予她的白玉小瓶,掀开了上面的塞子。瓶子底下浅浅一层,半透明泛着乳白色的微光,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
这是……万年石乳?
本以为是几枚疗伤丹药,不想竟是这个东西。丹药会在体内沉淀下杂质,万年石乳却不会留下后遗症。
果然不愧是六大宗派,一出手就是如此珍贵之物,万长春的这一份善意,她收下了。
慕烟华取一滴万年石乳服下,合上了眼睛。
万年石乳极为温和,化作一道道气流,好似春雨润物一般,无声地渗透着全身皮肉经脉,修复着接连对战澹台馥、凌绝尘留下的暗伤。
丹田内四个气源缓缓旋转,混元真气流经四肢百骸,带动万年石乳的药力,抚平经脉上被凌绝尘剑气划出的细碎伤痕。
万年石乳的药力逐渐消失,慕烟华伤势大为好转。
小半个时辰之后,慕烟华将真气收归丹田,睁开了眼睛,咳出一口黑红的淤血。
这一口淤血一去,只觉得神清气爽,修为又有些许进步。
“叩!叩叩!”外面传来有节奏叩门声。
慕烟华站起身来,拉开了房门。
“百川师兄?”
含笑站在门外的,可不就是刚刚将他们领进来的百川?
慕烟华身子一侧,让了开来:“师兄寻我有事?”
“烟华师妹不用忙,我不进去。”百川一脸客气的笑容,“鬼王宗于瀚、韩烈两位师弟,神水宫妙音师妹一道来了,指明是来拜访师妹,师尊让我下来通知一声。”
“师妹这就随我上去?”
徐妙音跟着于瀚、韩烈可不认识,怎么一道来了?
“劳烦师兄跑这一趟。”慕烟华道了一声谢,留着涅影在房间,合上门跟着百川回到甲板上。
“师妹说得哪里话,你我本属同门,这点小事何必言谢?”
百川在前面引路,侧过头跟着慕烟华说话,“我一直随在师尊身边,师妹一连几场比试都看了,封师弟、宇文师弟、馥师妹,还有那号称年轻一辈第一天才的凌绝尘,最后迫得柳玉池自动认输,委实精彩绝伦,让人敬佩。”
慕烟华笑着摇头:“师兄言重,不过侥幸胜得一筹。”
百川不置可否,自顾自道:“师妹这回为宗门长了脸,宗主定然亲自召见,以示嘉奖……”
说到这里,百川语中不自觉透出些许艳羡。
慕烟华没有接口,转开话题:“师兄既是万长老高徒,自然入门多年,见着宗主机会极多。”
百川面上露出一丝苦涩:“师妹有所不知。我只是师尊记名弟子,像我这样的记名弟子,师尊名下足有百数之多。不怕你笑话,我入门至今七年整,只远远见过宗主两回。”
说话间,慕烟华已是跟着百川迈出舱门,一眼便瞧见于瀚、韩烈、徐妙音三人,正与万长春说话。
“呀!”徐妙音眸光扫到慕烟华,惊喜叫出声来,“你来了!”
慕烟华快步上前,先向万长春行过礼,再一一同于瀚、韩烈、徐妙音打过招呼。
“慕烟……华。”
徐妙音看着慕烟华,踟蹰着道,“尚师伯想见你。”
☆、第98章 天魔宗
神水宫尚长老……想见她?
慕烟华不明所以,转向万长春。
万长春笑眯眯地道:“既是尚长老召见,烟华便去吧。”
已是入了他天魔宗,见见又如何,还能将人再挖走不成?万长春很放心,看慕烟华是千好万好。
“于师侄、韩师侄,不如先跟着我去喝杯茶,等候烟华归来?”
于瀚、韩烈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
“但凭万长老安排。”
慕烟华向万长春道了谢,跟着于瀚、韩烈招呼了一声,便随同徐妙音前往神水宫所属的楼船。
徐妙音面上带着欢喜的笑容,显得极为高兴:“慕烟华,你真是太厉害了!因为你的关系,天魔宗此次抢走了不少好苗子,太元宗的司长老气得嘴巴都歪了!”
徐妙音本是小儿心性,从来没有忘记司若白当初一个瞪眼,现下见着他吃瘪,竟是心中异常爽快。此事憋在她心里,她又没处去说,看到慕烟华哪里还忍得住?
慕烟华轻蹙着眉:“怎么回事?”
“你居然不知道?”徐妙音怔了一怔,随即笑道,“万长老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都没告诉你么?”
徐妙音并没有多想,很快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前因后果一一分说明白。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还在那青云榜前五千位之人。
除去慕烟华、凌绝尘、澹台馥二十人,青云榜前五千位仍是存着不少天才人物。纵使跟着慕烟华、凌绝尘之流没法比,与一般人相较却要好得多,正是六大宗派争抢的重点。
慕烟华一路表现得极为强势,以青云榜第一之位进第二关两两对决,一招败封驰,两拳胜宇文麟,一指点破澹台馥秘技,力战凌绝尘,迫得柳玉池主动认输,一举一动可说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六大宗派择其一,慕烟华加入天魔宗。
许多原本不知去哪个宗派的人,受到慕烟华影响,只要天魔宗之人稍微一提,就极为乐意地点了头。甚至有些正跟着太元宗之人相谈,天魔宗之人开口一喊,便立时弃了太元宗转投天魔宗。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因着慕烟华一人,天魔宗成了最大的赢家。
“本次测试本是轮到太元宗主导,加上出了凌绝尘这个绝世天才,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对青云榜第一之位势在必得。”
徐妙音那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不时看一眼慕烟华,“他们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当中会多了烟华你,人算不如天算,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原来如此。”
倘若是凌绝尘得了第一,不止能压过其余五大宗派一头,众人更会将太元宗作为首选。
慕烟华明白了前因后果,暗道难怪司若白看她的眼神那般不善,却不打算多加理会,含笑望向徐妙音,“你今日来寻我,是不再生气了么?”
徐妙音面上笑容一僵,低垂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那一回是我反应太过,现下早不生气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男子,就像我的兄长一般,谁知道你……我一时难以接受。”
慕烟华低叹了一声:“也怪我考虑不周。”
徐妙音抬起头来,眉间舒展,笑意温暖:“我知你不是有意欺瞒,不然我上一回问你之时,你不会那般直言不讳。”
说话间,慕烟华、徐妙音两人已是登上神水宫所属的楼船,一名瞧着约摸二十出头,容颜秀丽的女修正翘首以盼。
“妙妙。”
“方师叔。”徐妙音上前两步,将身后的慕烟华让了出来,“我将烟华带来了。”
“烟华见过方前辈。”
方姓女修笑着点头道:“烟华不必多礼,跟着妙妙一般唤我师叔便是。”
慕烟华浅浅一笑,从善如流地改过称呼:“方师叔。”
方姓女修笑容愈深:“快随我进来,尚师姐已等候你多时。”
徐妙音本想跟着进去,被方姓女修阻止,只得恹恹止步。
“烟华,我在外面等你。”
慕烟华应了一声,随着方姓女修入内。
一间不大的舱室,一桌一几,四张椅子,五六个素色蒲团,如此而已。
尚长老盘膝坐在正对着门的蒲团上,听得慕烟华两人进来的声响,睁开了闭着的眼睛。
“尚师姐,她就是慕烟华。”
慕烟华上前,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烟华见过尚前辈。”
尚长老挥出一道无形气劲,将慕烟华轻轻托起,指着一旁的一个蒲团。
“坐。”
慕烟华谢过,大大方方坐下。
尚长老暗暗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当日妙妙离家出走,险遭意外,是你出手相救?”
“机缘巧合罢了。”慕烟华心中一定,算是知晓了尚长老见她的目的,“那时烟华初离家门,途径迷踪岭靠近乔山坊市那一段,偶然撞到百花谷门徒行凶害人。这些个毁人清白夺人性命的邪修,烟华深恨之,一路追踪至乔山坊市,在那里发现了妙音。”
“早先烟华听闻,神水宫将百花谷连根拔起,一举灭杀,才是大快人心。”
“百花谷胆敢掳走妙妙,灭一万次都不为过。”
尚长老淡淡解释了一句,探手伸入袖袋里,摸出一枚小儿巴掌大的玉牌,其上镌刻着神水宫碧浪托月的标识,递到慕烟华面前。
“你于妙妙有大恩,便是于我神水宫有恩。此枚令牌予你,便可自由出入我神水宫。”停了片刻,叹息道,“妙妙很喜欢你。这孩子自小在神水宫长大,因着身份关系一直没什么同龄友人,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拒绝她。”
慕烟华神色一肃,双手接过玉牌,郑重点头道:“妙音性子直率,单纯可爱,烟华同样喜欢她。”
尚长老面上和缓,眸中显出一丝喜意:“你刚入天魔宗,万长老恐寻你有事,我便不留你了。”
慕烟华暗舒一口气,起身向着尚长老、方姓女修告辞,在舱门处跟着静候的徐妙音汇合,回去天魔宗所属的楼船。
接下来两三日,徐妙音一直跟着慕烟华在一道,于瀚、韩烈两人也不时前来。徐妙音、于瀚、韩烈三人因着慕烟华相识,几日的相处倒是让他们很快熟络起来。
这一日,六大宗派联合择徒终于接近尾声。万长春招回了所有在外的门人,将此次招收的一千余名弟子全部安置到楼船上,一声令下启程回归天魔宗。
天魔宗所属的楼船一走,其余五大宗派的楼船几乎不分先后,齐齐暴出一阵银芒,缓缓升空,快速远去。片刻工夫,便只剩下几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小黑点。
热闹了多日的观云峰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高悬半空的青云榜早早回到那青黑色石碑之内,重新分成一模一样的六截,被司若白、万长春六人收起。
六大宗派离开了,观云峰众人三五成群,不多久就散得一干二净。唯有那一场场精彩的比斗,深深地印入所有人脑海里,为他们津津乐道,百说不厌。
天魔宗所属的楼船上,慕烟华于竹榻上盘膝而坐,缓缓运转混元经第一层四象境的功法。
楼船行进的速度很快,却依然很是平稳,不会给慕烟华静修带来丝毫影响。
难得有这般静心修炼的时候。
慕烟华两耳不闻窗外事,日日呆在房间里感悟功法,提升修为。
万长春不但不怪,还大加赞赏,直言慕烟华有如今境界,天资绝世是一方面,刻苦努力是另一方面。其他人听着看着,全部有样学样,将自己关在舱室里,再不在楼船上晃荡。
一路无话。
二十几日后,楼船缓缓停了下来。
百川敲开了慕烟华的房门,言道已是回到天魔宗。
慕烟华招呼了涅影,跟着百川上了甲板。
到了此时,楼船银白色的护罩早已打开,甲板上站满了人,大部分都伸长了脖子向下张望,一脸惊叹。
万长春站在最前面,见着慕烟华便招手道:“烟华,过来。”
慕烟华依言上前,行了一礼:“万长老。”
楼船完全停住,开始缓慢下降。
万长老指着前方,面上隐显自豪之色:“烟华你看,那便是我天魔宗山门所在。”
慕烟华抬眼望去,一看之下也是心中震撼。
连绵不绝的青山宛若横亘天地的巨龙,因着山势太高,自半山腰便是云雾萦绕。数十座雄奇的山峰之上,托举着一座座宏伟的宫殿群,苍山掩映,云雾变幻,犹如仙境。
这些宫殿群呈玄奇阵势排列,拱卫着中央一座巨大的浮峰。
浮峰凭空高悬,却是被云雾遮得若隐若现,瞧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分成不少层,每一层的建筑都有所不同。
青山之下,是一座方圆足有数万里的庞大城市,分割成数个区域,又互相连通。
天魔宗山门的模样,跟着太元宗山门完全不同。
太元宗同样范围极大,建筑却以精巧为主,不及天魔宗这般煌煌大气。
楼船无声无息地落地,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慕烟华回过神来,见得十数人迎了上来,领头一人满面笑容,大声高呼:“老万!你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