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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裴予安被安排在赵聿的房间旁。

  两间房中间连着的墙上有一道镜子样的门,从赵聿的卧房推门进来,便是裴予安的,像是一组阴阳套间。

  很好,很符合他见不得人且随时可以被召唤的情人身份。

  裴予安费力地将旧行李箱塞到床下,拍了拍掌心的灰,闲闲地绕了房间一周,顺手拉开衣柜的门,里面竟然已经挂满了衣服,各个风格迥异且精致大方。

  “Difference家的衣服?”

  Difference品牌走清雅小众风,平均一件配饰20w+,裴予安平常陪跑颁奖典礼的时候都不敢租这个牌子的衣服,这里却随随便便就堆了七八件。

  他凑近嗅了嗅,衣服上没有贴身的陈旧味道,只有高档绸料的味道。角落里一丝冷冽清凛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被赵聿抱了个满怀。

  裴予安指腹随意撩动衣架,抓了三件出来。浅卡其的高领打底上身效果不错,宽网格腰带往里随便一勒,腰线单手就能握满;打底衫边角掖进黑色修身西裤,线条贴着腿部骨架走得利落,几乎挑不出一丝褶皱。

  “...尺寸竟然也跟我差不多。赵聿的口味还真统一。”

  裴予安指腹滑过侧边腰线,忍不住遐想住在这里的上一任到底长什么模样。

  镜子忽然一转,门开了。

  “来了?”

  裴予安顺着转动的方向向左迈了一步,对着镜子,把衣领压得很平,左侧头发稍微往后梳了一点,露出头发和耳尖,笑起来,眼底闪着初磨的刀刃的光;右侧的刘海却垂了下来,刻意在眉眼描了几笔松散的脆弱。

  他本来就瘦,骨架偏窄,此刻更像一支风中站着的灯芯,纤细,却有火。

  低头整理袖口时,他身后的气息逐渐浓郁,带着黑鸢那股粗糙的狠劲。镜子里出现了赵聿的脸,就站在他左手侧、半步之后,眼底沉着一汪深潭,专注的眼神要把人溺进去。裴予安唇角微勾,伸出手,递出一根别针:“有点松,帮我往里缩一圈。”

  赵聿接过,握住他纤细的手腕,利落别好:“吃个饭,又不是走红毯。也不怕勒得喘不过气。”

  “你不懂,这是演员的自我素养。赵总,你的审美不太好,衣服颜色都有点地狱。但我用我的脸救回来了。”

  “是吗。”赵聿眼神从他领口扫到脚踝,像在掂量一件刚送到的礼物,“我倒是觉得我审美不错。”

  “好,赵总当然什么都好。”

  裴予安软着话捧他,但太敷衍,转身偷翻白眼时,被赵聿单手扯了回来,压在窗台上。他的左手轻抚野猫的眼睛,指腹粗糙,又烫,灼得裴予安睫毛颤了颤。

  “这眼睛不听话,怎么总是往上翻。天上有什么好看的?”

  “赵总形象光明伟岸,我往上看,当然是在找您。”

  “是吗?”

  赵聿手掌握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裴予安身体骤然前倾,与他额头相抵、四目相对。呼吸缠在一处,连同心跳一起。

  “往前看。我在这。”

  几个字太烫、太强硬、又太温柔。裴予安忍不住打颤,控制不住地喘了一声。那扑在唇畔的呜咽取悦了赵聿,他慢慢放开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腿,手肘搭在扶手上:“再翻一次试试。”

  “...哎。天颂的员工真可怜,有这种小气的总裁。人家都是即时嘉奖,您是即时惩罚。”裴予安转过身靠着窗沿,用力将眼尾撩起的一层红抹掉,低哑地轻笑,“不对。我现在也是什么顾问了。怎么回事,绕了一圈,还是我最可怜?”

  “可怜?要把合同取消么?反正还在试用期。”

  说着赵聿就要打电话,裴予安赶紧抢了他的手机,远远地丢在了床上,抵唇笑着咳了一声,好声好气地牵着他的袖口,温顺地晃了晃:“您看我来赵家,是不是得有点什么工作安排?我不挑,端茶倒水,捏肩捶腿都能做。”

  “不急。先活着吧。”

  “活着?”裴予安一怔,随即笑出声,“你瞧不起我?”

  赵聿淡然看他一眼:“你以为,在赵家活下来这么简单?”

  那眼神不冷不热,却让人有种脊背发寒的错觉。

  裴予安下意识地看了眼赵聿右手背的擦伤,唇角紧紧地抿了一瞬,很快又松开,挪开了视线,半带刻意地转了个话题:“我看大姐倒是挺好相处的。要不我先找她做个靠山?”

  赵聿靠着椅背,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边缘,似在思索什么。半晌,点了点头:“你要是真闲不下来,就去找她讨点事做,也好。”

  “好啊。不过,你不怕我闯祸?”

  “你要真能惹事,”赵聿又笑,“我反倒放心了。”

  =

  为赵今澜准备的接风宴已经摆好。

  裴予安跟在赵聿身后下楼,穿过长廊,进入用餐厅。

  餐厅不算大,桌子也不是那种浮夸的几米长条桌,只是将两三张单桌拼在一起,加上垫板,蒙上桌布,便成了家人团聚的宴会厅。

  这倒不是因为赵云升有多节俭。究其根本,是因为赵家人少,宅子里常年只有赵云升和赵先煦在住。赵聿成年后完全接管了天颂地产,别居他城;赵今澜商业联姻后便也搬出了赵家,跟丈夫在江州东城区买了栋别墅独住;至于小女儿赵轻鸿,在世界各地疯跑玩赛车,常年不着家,几乎成了失踪人口,但据说也会赏脸回家吃饭。

  今日是难得的热闹——如果没有裴予安的入席,简直可以算得上团圆完美。

  桌上摆满了菜品,都用浅青釉面的瓷盘子承装,清丽稳重。四道主菜,四道配菜,每把椅子面前都有一盅汤,青瓷盖掩住,热气正氤氲地从小孔逸出。

  “坐吧。”

  赵聿说。

  “呃...”

  坐哪儿?

  裴予安首先打量着最前面的主位,是空的,赵云升还没来;而下首的几把椅子,肯定是给老赵家那些男男女女的。

  他琢磨了一下,乖巧地走向长桌最下首的位置,还没落座,就被赵聿给拦腰捞了回来。

  “坐这。”

  赵聿拉开右侧第二把空椅子,在他身边。

  裴予安一怔:“不管是按照你们赵家‘皇位’血统顺位继承制,还是年龄顺序,或者宾主顺序,都不该我坐这里吧?”

  听了一通对方聪明的分析,赵聿只淡淡吐出几个字:“不是要上桌吃饭?坐不坐?”

  “……”

  行吧。

  赵总让人今日死,他哪敢活到三更天;再说赵总都亲自给他拉椅子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第18章 我们,不就是玩吗?

  裴予安在赵聿身边落座,等了十几分钟,赵今澜挽着赵云升的手姗姗来迟。赵先煦跟在最后,脸黑得像火葬场高炉里的一块煤。

  他随赵聿站起来,等待着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可谁知,赵云升只是瞥了一眼赵聿,没异议;赵今澜更是朝他温柔一笑,说了声‘快坐吧’;连赵先煦也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裴予安,不情不愿地坐在赵今澜身边,没好气地灌了自己一杯白兰地。

  “轻鸿还没回来吗?”赵云升问。

  “在路上,应该快了。”赵先煦又闷一口酒,“她说她喝风就能喝饱,让我们别管她。”

  “这丫头。”赵今澜转头对管家笑了笑,“给她单独留一些香酥鸭脯吧。”

  “行了,别忙了。轻鸿那野性子,饿了会自己去厨房找东西吃的。难得回家,别绷着,多吃点你爱吃的。”

  赵云升一句话,便是开了席。

  赵先煦胡乱抬手跟赵今澜撞了酒杯,埋头吃饭,筷子对着那只东星斑戳来戳去,斜眼瞥着依偎在赵聿身边的裴予安,咬碎了牙,明显还是不忿。

  反倒是赵今澜温和地开口:“予安,你今天刚出院,多吃点补一补。但是家里的菜比较素,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如果不合胃口,稍后可以让阿聿带你再出去吃点。”

  她的语气温和,动作沉稳优雅,一如既往地体面大方,像是有意在众人面前替他缓一缓早先那点不快。

  “不会,很好吃。谢谢大姐。”

  裴予安斯文地轻笑,视线却落在赵今澜面前的盘子上。她的面前是白芍拌松仁豆腐、芥蓝、萝卜丝斋卷还有冬瓜汤盅,真的好像都是素菜。

  难道赵今澜吃素?

  裴予安压下眼底的那点打量,小口啜着面前的汤,微微一呛,险些被鲜掉了舌头。虫草竹荪蘑菇都熬在了里面,山珍的鲜味被榨干入汤,汤底都是亮白色的。

  赵先煦一直在瞥着裴予安的表情,见那人眉头微动,以为他喝不惯,冷冷地拍了桌子,嘲笑道:“早知道你没见过世面,结果真是个土包子。这是大姐特意让人给你熬的补汤,别不知好歹!”

  “先煦。你别忘了,予安是在哪里伤到的。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这样跟他说话。”

  赵今澜微微碰了碰二弟的手臂,黑着脸的赵先煦才勉强压下一串污言秽语。

  裴予安拿起手边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辗转过思量,正好接着赵今澜的话说:“很抱歉,我之前不小心受了伤,连带着网上的风向也偏了,一直在有人骂海港新区那些危楼,连带着赵家的声誉也受了影响。”

  没人接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不高,但不疾不徐。

  “前两天在疗养院躺着,我就刷到一个帖子。说港口仓库那块地荒废好多年了,一直闲着,也没人开发。还有人晒图,说附近的排水系统年年积涝,每次下雨都能泡半条街。”

  他垂着眼睫,像在努力回忆着网上的污言秽语:“评论区挺热闹的,有人说那是黄金地段,赵家却一直占着不建,说‘还不如收回给国家’。然后还有人扒出来,说那栋老楼当年消防合格证有问题,是最后几批强制验收的...”

  他说到这儿,才抬眼看了赵云升一眼,又立刻笑了笑,语气忽然一转,仿佛是刻意讨好:“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赵总告诉我,赵家其实一直都做了很多公益,像义诊、赠药、免费体检...只是网上的人不知道而已。我在想,要是能拍支片子讲讲这些,也许赵家的风向能好一点。就像以前那种关怀片,用一些老建筑的场景,讲陪伴、讲善意、讲疗愈什么的...”

  他赔笑着,姿态恭顺得恰到好处:“我惹出的舆论,也该我收拾干净。我不想因为自己给大家添麻烦。再说,我现在是赵总的人,总得帮着家里做点什么...”

  话音一落,整张桌子再次安静下来。

  “赵、总、的、人?”

  赵先煦好不容易忍下的火又被裴予安刻意的一句话点燃。他摔了手里的杯子,几乎要冲过去把人抢过去,就在此时,赵云升忽得放下了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家里?这里是什么宠物收容所吗?”

  裴予安惶恐地看向赵云升,又红着眼垂了头:“是我说错话了。我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了。对不起赵董,对不起大姐...”

  裴予安抿着唇看向饭桌对面,眼圈通红。眼泪滑下的那一瞬间,他立刻低下头,假装拭去眼泪,却偷偷用脚尖踢了踢赵聿的皮鞋跟,带上了三分力气。他悄悄皱了皱鼻子,意思是说,赵聿再不上台跟他搭戏,他可就要罢演了啊!

  赵聿本就没在吃饭,只是听着几人说话。他的视线落在裴予安不忿又委屈的眼角,很轻地笑了下,转着酒杯,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予安只是好意,想快点融进家里,别像我当年那么不识好歹。”

  他的语气难得谦恭,但口风却咬得很紧,凭一己之力替裴予安挡下赵云升的反感和驱逐,让某只野猫能在赵家扎下窝来。

  果然,赵云升的注意力从裴予安的脸上转到了波澜不惊的赵聿身上。

  那孩子十岁来到赵家,孤身一人,伤痕累累。

  曾经跪在他面前求他救人一命的小孩,被磨成了城府极深的生意人。时间太快,等到赵云升回头再看时,他手里的缰绳已经要勒不住这条疯狗了。

  他开了口,却是另外的话题:“赵聿,今年的体检,结果怎么样?当年那么大的火,你伤得那么严重,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闻言,赵聿表情终于动了动。

  他放下酒杯,大拇指摩挲着温润的杯口:“嗯,结果还是一样。十岁以前的事,想不太起来。”

  “是吗。”赵云升嘴唇微动,“那可真遗憾。”

  话语里尽是试探,仿佛在忌惮着恢复记忆的赵聿会反咬他一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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